云千清清嗓子。
“那是一个仿佛世界末日一般的暴雨天……”
小雪狐语气悲壮。
“那时我已经流浪了很长时间,雨水混着泥水,把云千冲成了一只脏兮兮的泥狗。我又渴又累又饿,在荒凉的郊外独自跌跌撞撞。”
云千眼含热泪。
“他在讲什么?”警员小声问同伴。
同伴猜测:“可能是和他丈夫的感情史吧。”
“这时!一个身穿高定西装,皮鞋擦得反光的男人,从他的迈巴赫上下来!”
警员嘀咕:“谢先生开的不是迈巴赫吧。”
同伴翻白眼:“不知道。反正我没见过。”
“你们有没有在听!”
云千愤怒地拍桌板。
大尾巴猛拍椅面,直到两个警员低下头开始记录,他才继续讲。
“在一百只……不,一千只流浪小狗之中,谢霁一眼就看到了我!他说我是他见过最可爱的小狗,于是一把抱起云千……”
“等一下,”警员打断云千,“你刚刚说,你在荒凉的郊外,并且是独自一人。”
云千心虚地低下头。
“一千只流浪狗是哪来的?”
云千哼唧一声,小声说:“我只是比较喜欢这种情节……小说里都这么写!你不觉得他从一千只小狗里一眼看到我很浪漫吗?”
警员深呼吸,说:“云千先生,请不要说谎。你将为你的一言一行负责。”
“哦。”云千沮丧应声。
“所以真实情况是?”
云千干巴巴地说:“我坐在路边,他把我捡回家了。”
没有艺术加工的同居生活索然无味。
“谢霁每天给我做早饭,我最爱吃煎鸡排,谢霁说每吃一份鸡排,就得吃一份蔬菜,如果表现得好,上午可以吃巧克力。中午他订餐,休息日就出去吃火锅,云千喜欢辣锅,晚上……”
“云千,”警员听不下去,“我没有问你一日三餐。我是说,你平时生活中有没有发现谢霁动向异常。”
小雪狐下巴趴在桌面上,狐耳随着思索向后转转。
“有!”
警员坐直了,全神贯注。
“有一天,我们本来要去一家很大很大的餐厅吃饭,谢霁却突然不见了,只有我一个人在包间里。”
警员严肃地问:“他去哪了?”
小雪狐嘿嘿笑。
“他去给我拿礼物了!一个好大的花束,有玫瑰,雏菊,百合,但最重要的是,里面是巧克力雕的花!他说是他自己雕的!”
“……”警员无语。
云千越说越起劲,开始大肆造谣:“你知道吗?谢霁带云千上班,是因为每分每秒都想看到云千!你有妻子吗?你有的话肯定能理解。”
“我们两个每天都在一起!虽然人类说热恋的保质期只有三个月,但是真爱的保质期很长的!每天晚上,谢霁都……”
“到此为止吧。”警员揉着太阳穴。他们对一人一狗的家事甚至是私房事没有任何兴趣。
本来谢霁是警局的重点怀疑对象,他的行踪难以排查,近期多起杀人案件都和他有细微关联,可是每一次他都有不在场证明。
现在看来,也许是巧合。毕竟这个男人和他的恋人寸步不离。
他们也找不到其他证据。云千交上来的手机完全损坏,读取不到有用的数据。
云千被轰出询问室。
小雪狐一瘸一拐地从房间里走出来,咕哝着,云千说错什么了吗,为什么不问了。
谢霁一直在外等待,见到云千立刻上前,抱起小雪狐。
“他受伤了,”谢霁语带责备,“你们至少应该抱他出来。”
警员看他的眼神很奇怪。
像在看一个被狗迷得七荤八素的恋爱脑。
*
回到家里,云千迫不及待地打开新手机。
下午走了两步路,弄得肩伤很痛。小雪狐四处望,计划找个舒服的地方好好玩手机,来安慰自己前两天受惊的心灵。
他先偷偷溜到床底,给长官发信息报平安,接着咬着手机壳钻出来。
扫地机器人停在门口。
小雪狐眼睛亮了。
他的坐骑!
云千跳上扫地机器人,咬着手机含糊不清地叫:“驾!”
扫地机器人“嗡”地启动,向前行驶。
他原本打算乘坐扫地机器人前往沙发,或者谢霁怀里,但手机屏幕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谢霁端着切好的水果出来时,看到的就是小雪狐瘫在运行中的扫地机器人上,一边努力跷二郎腿,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看。
“云千,”谢霁帮他把腿放正,“灵兽的形态不适合跷二郎腿。”
云千蹬他一脚,含含糊糊抗议一声,头都不抬。
谢霁关停扫地机器人,问:“你在看什么?”
小雪狐太过专注,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静止。他晃着尾巴,敷衍道:“视频。”
当然是视频。谢霁已经听到背景音乐。
谢霁看向屏幕。
一只赤狐。
让云千目不转睛的,是一只在镜头前摇摆大尾巴的雄性赤狐。狐狸镜头感很好,不少评论大呼好萌。
云千咂咂嘴。
“你觉得它很好看?”谢霁问。
云千秒答:“他很帅!”
“……”谢霁无法想象云千会说出这三个字。
云千越说越兴奋:“你看他的毛毛,好多好蓬,而且超亮!”
谢霁:“毛多的就帅?”
云千用力点头:“当然!”
谢霁心头有一种说不上的感觉。
狐狸的审美喜欢狐狸很正常。一只狐狸觉得另一只狐狸帅也很正常。
他看着云千用爪垫拍打手机,屏幕上飘起一串串爱心,还点了个关注。
谢霁暂停视频。
小雪狐生气地抬起头:“你干什么!”
谢霁捧住他的脸,问:“你有没有觉得哪个人类很帅?”
云千的眼神逐渐充满疑惑。
他仔细思考,想了又想。
而后迎着谢霁期待的目光,说:“没有。”
“……”
“人类毛都不长,有什么帅的。”小雪狐斩钉截铁地说。
看着谢霁略有裂痕的微笑,小雪狐忽然捂住嘴,噗噗地笑起来。
“你想听我说你很帅!”云千笑得在扫地机器人上打滚。
谢霁被小雪狐摆了一道,抬手捂住眼睛,也被惹得笑起来。
忘记了,小狐狸有时候很机灵。
云千探头看他,湿漉漉的鼻尖顶开他的手,凑到他眼前,洋洋得意。
“你在意我!”
小狐的鼻尖触着谢霁鼻尖。
追crush攻略里说了,如果暗恋对象在意你,那你就成功一半了。
谢霁在乎他,就是谢霁心里有他,就等于谢霁喜欢他,愿意和他在办公室酱酱酿酿。
他想看谢霁吃瘪。谢霁要是嘴硬说“才不是”,那就更证明谢霁在乎他了。
可是谢霁抱起他,鼻尖蹭着他的鼻尖,笑着说:“是。”
“我很在意你。”谢霁说。
云千的心扑通扑通跳起来。
好奇怪,他应该高兴,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脸烫烫的。
谢霁的手指轻轻抚着他颊边的绒毛。
“我很在意……你为什么照着追crush攻略和我相处。”
云千得意的表情凝固了。
他把这事忘了。
crush可是压碎摧毁的意思!谢霁一定是发现他想摧毁对方的阴谋了。
只好装傻。
云千一歪脑袋,吐出舌头:“crush是什么意思,云千不知道。”
谢霁笑问:“那你还照着上面的教程做?你知道两个人在一起之后要干什么吗?”
云千狂摇头。
谢霁贴着他的耳朵,说话的时候热意顺着狐耳渗透。
“你变回来。你变回人形,我教你。”
云千耳朵烫得不得了,他伸爪挠挠,在谢霁手里乱蹬。
“不要。”小雪狐果断拒绝。
学那个干嘛。对任务没有任何帮助,他又不是爱学习的狐。
“我只是想和你亲亲。”云千很实诚地坦白。
谢霁被他的直接噎到,努力压着唇角,继续哄劝:“你变回来,我们可以试试。”
云千又摇头。
在家亲?在家没有摄像头,也没有旁观者。
他要和谢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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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办公室亲!在人满为患的场合亲!
“你有正事吗?”云千问。
他踢开谢霁的手,落回扫地机器人上,咬住手机。
“没有的话我就继续刷视频了,拜拜。”
他在手机上启动扫地机器人,嗡嗡地驶走。
谢霁真奇怪。
屏幕上赤狐摇着蓬松的尾巴,可是小狐的心思再也回不到视频中。
他在外面说自己是谢霁的妻子,谢霁的恋人,谢霁从来没反驳过。可是谢霁好像并没有爱上他,谢霁没有吃过醋,没有追求过他,最重要的是,谢霁对他没有传说中的性冲动。
云千努力扭头,看自己比赤狐还蓬的毛毛,看自己软乎乎的大尾巴。
多么感性的狐!为什么没有冲动!
云千漫无目的地划着视频。
他想了好久,扫地机器人忽然撞上房门。
“哎呦。”小狐被撞得往前倾了一下,抬头看。
是那个上锁的房间,谢霁从来没在他面前打开过的那间。
云千埋头门缝,闻闻。
和上回的血腥味不同,这回还有股怪味,像某种试剂的气味。云千闻到过这种气味,可他怎么都想不起来。
云千深吸一口气。
还有股难闻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死了。
狐爪挠着门缝,他还想闻到更多气味。答案呼之欲出,就差临门一脚。
“云千?”
谢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小狐回头。
谢霁俯身捞起小狐,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仿佛并不在意云千探索这间房。
“走吧,去吃饭。我做了麻辣叫花鸡。”
叫花鸡!
云千尾巴狂甩,完全将房间抛之脑后。
*
入夜。
谢霁已经习惯了抱着小狐睡觉的日子。
云千入眠快,但刚睡着时很不安稳,经常不安地哼声,小爪子一直勾着谢霁的手指。
谢霁从头到尾摸过小狐的绒毛,那条尾巴蹭到他手心里,蜷住。
他轻轻拍着云千,心里确定,夜晚对云千来说并不是幸福的时刻。
他会做噩梦,会紧紧贴着人,有时候哭得脸颊湿湿的。
谢霁低头,轻轻吻了吻小雪狐的额头。
等云千睡熟,爪子也慢慢放松,谢霁才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起身。
他在黑暗中行走,取出保险箱里的钥匙,打开那扇紧锁的房门。
玻璃罐,福尔马林,尸体,手术台。
谢霁锁好门,戴上口罩、手套,摆出刀具。
他将陈威的尸体摆上操作台。
锋利的刀片熟练地剖开尸体前胸。陈威躯体扭曲,解剖后与人类不同的部位以墨绿色的不明胶质连接,触感黏滑,气味令人作呕。
谢霁取出一块,封装。
通常异种死后就不会再感染他人,但具体什么才是感染的条件,谢霁至今未能破解。
他需要更多样本。
将一切复归原位,谢霁摘了手套靠在门边,单手编辑信息。
收件人,卫礼。
“继续进货。”发送。
卧室里传来一阵哒哒声,脚步急促。
谢霁不紧不慢锁了门,回到卧室。
卫生间水声消失,小狐迷迷糊糊从里面出来。
“你去哪了?”半梦半醒的小雪狐哼哼唧唧地问,一脑门撞上谢霁的脚踝,趴在他拖鞋上闭眼。
“去喝水了。”谢霁抱起云千。
小雪狐闭着眼,嘟囔:“你身上有怪味。”
“什么味?”
“坏人的气味。”云千在他怀里翻了个身,“你是坏人,我要抓走你。”
谢霁笑了,亲他耳朵:“好,我和你走。”
云千在梦里乐了。
“嘿嘿,两千块。”
谢霁也笑:“我才值两千块吗?”
他在云千耳边轻轻说:“抓到我,你的名字就再也不能出现在任何地方。没有回报,没有奖励,你会和我一起消失在世界上。”
云千睡得香甜,两爪抱住谢霁的脸。
“抓到了。”小狐美滋滋地说着梦话。
谢霁没忍住又亲他一口。
“现在还不行。”谢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