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没有报警……”那个人曾强撑着对他这么说,满怀感激。即使他们此后再无交集。
风早瞬本能地想偏过头,将脸藏在阴影里。他知道横山裕行大概在做一些不合法的营生,但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还被鲤口盯上?
自称为小说家的鲤口,真实身份又是什么?
“怎么了,”他借着问题自然回头,“你看起来好像很开心。”
鲤口轻轻吹了个口哨:“……偶遇总是令人惊喜,尤其是偶遇老朋友、不是吗?”话虽如此,他却径直朝下一位客人打招呼,“晚上好,喝点什么?”
横山裕行的到来仿佛是个不起眼的插曲。
关上门、一切照旧,灯光依旧混沌,音乐依旧骚动,风早捏着杯子,沉默地用余光打量另一个角落。也许有很多人都在这么做。被观察的小白鼠在卡座里坐立不安,焦虑地等待着什么——而很快,有人在他背后的卡座落座。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能看见横山裕行满脸轻松,立刻离开了酒吧。
几个人稀稀落落地从酒吧里站起来。
“那么、换班的时候到了。”鲤口悠闲地扔下手套,“该说再见了朋友们,祝我们下次再见——”
“如果有下次的话。”
他朝吧台的客人们眨了眨眼,消失在后厨里。不出一分钟、新的酒保苍白着脸走出来,朝所有人尴尬地微笑和解释情况:他是这家店真正的调酒师。
没必要听下去了。风早推开玻璃杯:“结账。”
横山裕行是被饵料钓过来的鱼,行动已经展开,鲤口必然在收网的路上,为了不引起注意、他不能提前打破局面,现在追出去恐怕也找不到双方中的任何一个——
那只能赌另一个方向,他们会找到横山裕行家里去。
而风早恰巧知道那个人的地址。
“你说风早现在在干什么?”
松田阵平双手交叉托着后脑、仰望深蓝如墨的夜空。
风早瞬离开后,他们本来按计划去烤肉店,结果车开到市区时浅生千夏接了个电话、也说有急事要走,最后只剩下他们俩横扫四人份烤肉,吃得心满意足,晃晃悠悠地往公寓走。
就是有点撑。
萩原研二一肘子捣过去添乱:“需要我提醒一下,我们都有他的手机号吗?”要是真想知道,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发条短信、或者直接打过去问。
“搞得他会说一样。”松田随手架住,隐晦地翻了个白眼,“喂,hagi,你有没有觉得,风早那家伙有点像少年JUMP的男二号?身世离奇、苦大仇深,命运还很戏剧性什么的……”平平无奇的日常也能过得一惊一乍。
“按你这么说,更像是主角吧?”
呃,松田想象了一下阳光开朗系的风早瞬,竟然有点微妙的犯恶心,“……不要说那么可怕的话。”
现充一脸莫名奇妙地看着他上楼。
“反正,风早会一直行动下去吧,”萩原耸耸肩跟上,“能感觉到,他和我们一样在调查什么,说不定有了结论,还隐瞒了相当重要的信息——但在他的判断里,这些和我们或者和警察都没必要说。”
“是啊,警察都是废物。除了千速姐。”松田冷冷地说。
还真是没变过。萩原叹了口气,在门前摸出钥匙:“所以你和他也是一个德行,小阵平,遇到事第一反应总是先自己解决,非要在南墙上撞个头破血流,不过、你好歹后面会跑过来问我,而风早——”
有一种大不了就玩命的蛮横。
甚至让他想起刚认识松田阵平那会,在巨大的光芒下,愤怒地、仇视着整个世界的渺小影子——如果他不存在于松田阵平的人生里,那个孩子又会走向何方呢?
咔哒。钥匙与锁严丝合缝。
“……想起来了。明天上午、他课表有课,小阵平想知道的话,我们一起去教室堵他吧?”
毫无疑问,他们谁都不想再看见一座认识的墓碑。
风早瞬把摩托停在一条街外,摘下头盔。
夜色透出难得纯正的黑。
这片街区是横滨最早的居民区,如今随时间变得老旧而拥堵,经济流向更繁华的地方,连带着电力和人气,于是无机物们只剩一片沉默。横山裕行租的房子就在这里。
他套上防风外套的兜帽步行靠近,凭记忆望向那个窗口:
漆黑。
没有人开灯。当然这也有很多种可能,比如横山裕行已经顺利到家、但故意不开灯,又比如他已经被鲤口截在半道上、永远也不可能回到这,或者,他今晚根本就没打算回来……
风早陡然驻足。
我在做什么?他自嘲地想。如果真的找到横山裕行,我又打算做什么?
和鲤口一样,不择手段榨出他知晓的一切?问出杀死绫野爱海或横山燕的凶手,筹备复仇,然后死在对方的反击或法庭的审判下,就这样、草率无聊地葬送掉自己的人生?
事实上,他在这盘棋局里和他拒绝的萩原、松田没有本质区别,不过是四处游荡、等待线索的无头苍蝇,杂草般毫无影响,却幻想自己有改变什么的能力。
“……无所谓了。”
他拉下帽檐,继续往前走。联排公寓普遍门关低矮,很好翻。他从外置楼梯走上二楼,走廊里不出意外、满是杂物,横山裕行隔壁堆着至少一周没签收的快递。他看了看单子上的寄出地,随时间逐渐向北,应该是出差的人寄回来的,今晚能回来的概率不高。
万幸,公寓门口的锁也相当老旧,他摸出车钥匙边上的□□试了试,竟然直接开了,省得他还要再找发卡。进门后满目漆黑,连窗户都没开,空气里有股轻微的灰尘味,安静得能听见楼上电视剧悲情的哭声。这就是终点,他合上门、贴着墙根缓缓坐下,不由得想:
自己其实已经早就疯掉了吧,竟然能心平气和地干出这种事来。
不、重点是整个计划拙劣得几乎没什么依据,随心所欲,简直把不顾后果四个字立做了最高原则——或者他其实高估了自己的酒量。风早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脸,热得十分明显,证据确凿。
意识到的瞬间,反胃的冲动猛地涌了上来。
他支起腿,把额头抵在手臂上,咬牙等待眩晕过去。一墙之隔就是横山裕行的房间,始终毫无动静……他不可避免地又想起三天前:那时他正在满横滨寻找失踪的绫野爱海,却在河滩上发现了满身是伤的横山裕行,他就是在接受请求、扶对方回家的时候,认出他可能是戏剧社名人横山燕、失踪数月的亲人。
而当晚,妹妹死在了河中。
那哥哥呢?
他在这是来漠视又一次死亡的,还是去做出更多选择?
“无论你想做什么,都不要觉得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某人在回忆中的声音飘过。
风早瞬无意识翻开手机。
那两串号码就在他的脑子里,却始终没有被按下去。还要等吗?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放弃转机——
门锁转动。
随后是人在激烈奔跑后喘息的声音,横山裕行回来了,在屋子里如困兽般焦躁不安,不断折返。风早条件反射屏住呼吸,合上手机。更多零零碎碎的动静响起,似乎是横山裕行在收拾东西,同时拨通了另一个人的电话:
“爆炸,对,肯定是他们干的……”
“不、就是想炸死我们所有人!光利不会是最后一个,再留在横滨我们都跑不掉!”
对面的回复无从知晓,他只能从停顿、和愈发激烈的呼吸中猜测,另一个人大概也在情绪激动地说着什么。
“你想活还是想死?”横山裕行对其直白地问,“算了,随便吧,反正我的货已经找人吃下了,我要走,离开日本,谁都别想找过来——”
叩、叩、叩。
没有对话。有人礼貌地敲门,同时作为消音器的工作预警,事实证明,适合开门的除了钥匙还有枪。
“——你?!”
在绝对的恐惧下,人会爆发出无尽的潜力或者、彻底失去思考和行动能力。
横山裕行属于作为猎物的后者。
“横山裕行、对吧?”趁下属把人反剪双手压在地上的空当,鲤口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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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间小小的六叠间,“恭喜你成为这场猫鼠游戏的第二名,虽然主要是运气,但能跑五天也真是辛苦你了。”
他还在发烫的枪口随意指向猎物眉心:“货在哪?”
脸被死死压在地板上、顶着枪口,横山裕行没能硬气几秒,很快报出一串由数字与英文字母组成暗号的地址。
“这么乖?”鲤口有些意外,“真是的,要是你能一直这么识时务,我们也不用那么麻烦了。额外的业务那都是加班,懂吗?”
结果男人猛地挣扎起来,不知道被戳到了哪根神经:“果然是你们、是你们杀了燕——!”
下属按紧他的脑袋,鲤口干脆利落一脚踢出、正中对方面颊,剧痛立刻让横山裕行失去了说话的力气,整个颅骨都在嗡嗡作响。鲤口嫌弃地看了眼皮鞋,确认没沾上血迹:“别嚷嚷,还有、不是我做的别扣到我头上来。”他蹲下来,歪头看这个狼狈的废物。
“那女人,其实算你杀的吧?”
横山裕行静止不动了
“你知道、她有夜间在河边散步的习惯吗?三天前,她把电话打给你,而你那时呢,正在试图甩掉我的人,然后你们边吵架边出了一点小意外——啪,你慌不择路、失手把手机掉在了地上,通讯停止。”
“好了。接下来,你觉得她会怎么想呢?”
——我唯一的亲人,我的哥哥,瞒着我在违法犯罪,还执迷不悟、拒不回头,现在他正在被不知名的组织追赶,随时会送掉小命。
——似乎就在刚才。
鲤口用枪管拍拍那张属于倒霉蛋的脸:“白痴,她以为你死了,在愤怒和悲伤中把自己也害死了。是我亲眼看着她腿软掉进河里去的,你觉得心脏病发作的人游得上来吗?”
不是所有受害者的死都能崇高、有意义且被蓄意设计。
人可以死得很廉价。
“……你们会遭报应的。”地板上的人颤抖着呜咽,颠三倒四,绝望得像地狱里的恶鬼在哭,“你们杀了那么多人,你们炸死了光利,你们会遭报应的……”
没有人搭理他。
摁住他的人给他注射了肌肉松弛剂,很快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被摆在床上,鲤口则忙着在他的厨房里伪造一起事故火灾。
“报应?”等处理完□□,他懒洋洋地倚着门,居高临下,“浅生光利也杀了人,他的报应呢,难道是死在我手上?非要论道德价值,我杀的不过是些不被社会接纳的罪犯。”
一声嗤笑。
“四天前他杀的,还是个警察呢。”
可惜横山裕行已经没法回答他了,只剩下苟延残喘的呼吸。
鲤口摇头笑了笑,关灯带上了门。下属谨慎地提醒:“但是浅生光利的货……”他们其实还没有拿到手。
然而鲤口自顾自伸了个懒腰,手里抛着不知何时顺来的、横山裕行的手机:“没关系。”
他望向林林总总的夜色,想象着这伸手不见五指的盖子下,还藏着谁的恐惧、谁的悲伤。
“现在、该去迎接这盘游戏的第一名。”
人声渐渐远去了。
风早瞬扶着墙站起来,因过于紧绷和屏息而肌肉酸痛、轻微缺氧。
同时脑海中一片空白。
——太多想法、太多思考同步交错。他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先考虑最要紧的问题:鲤口不可能让横山裕行活着,但刚才没有枪声也没有挣扎,横山裕行如果还活着的话,他们直接离开的原因是——
汽车炸弹的场面从他脑海中闪过。
风早下意识冲向窗户,翻出去的瞬间仍然寂静无声,落地、打滚卸力、翻过围墙,他扯紧兜帽、避开路灯,踉跄着往摩托走,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直到天亮了。
他诧异地抬起头来,以为天降拂晓,结果那明亮的白光却是爆炸附加的错觉,炽热滚烫的风一刹那从背后拍来,叫他回头,见证火焰如何在废墟上野蛮生长,把罪恶与无辜一同吞噬殆尽。
黑夜重新降临,但轰鸣已经唤醒了这座城市。
他与横滨迎来新的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