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百代妖踪 > 20.赴宴
    我算是明白叙歌阳那句话的意思了,直到张娖掐了掐我的手臂,我才回过神来。

    那我刚才是被他的皮相所迷了?我能看清他的脸,竟然没意识到他是妖!

    再次看向那张脸,我惊恐难言,那恐惧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激得我冷汗一层一层地冒。便是柔云对我下杀手,乃至我独自走在奈河畔、闯瘴气林时,我都不曾有过这等惊人的恐惧。我腿一软,几乎向前倒去,张娖极其费力地扶住了我快要脱力的身体。

    我勉强站定,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又突然犯起了恶心,只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直往喉咙里上涌。片刻后,我弯下身子“哇”得一声吐了一地。

    没有人上前收拾,也没有人指责。我往后一看,不见张娖的身影。一转身抬头,只看见那张我不愿看见的脸。

    卜思。

    他一步一步走近,我好像曾经离这张脸这么近过,什么时候?

    “别过来!”

    卜思停了,笑道:“你怎么会怕成这样?当初你可是带着求死之心见我的。你忘了,我们曾经亲切如一体吗?”

    “不可能!”

    “你认为我说的是什么?”

    我扶着柜子恶狠狠地看他,叙歌阳说过不能用常理推测这只妖,那么我也不能用常理推测他所说的话。“事实是什么你就说的是什么。”

    “这次还要打赌吗?”

    “打赌?什么意思?”

    卜思骤然握住了我的手腕,一连串画面海浪般涌入我脑海,我吓得大叫一声,狠狠甩开了他的手。

    “明白了?”

    我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又紧闭双眼用力摇了摇头,在卜思走近一步时,双手环抱,紧紧抓住了上臂的衣袖。

    “你这次想赌什么?我的魂魄?”

    “啧,看来想起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忘了?”

    “我怎么知道的呢?”卜思手里幻化出两颗碧色珠子,来回踱步,盘了起来,“你见到我时的神情,未免太沉迷了。若是曾经的你,自然不会用这种眼神看我。”

    “为什么要把过去的事告诉我?找回一个厌恶你入骨的仇人,对你有什么好处?”

    “哦?”

    卜思含了笑意,我不看也知道。

    “恨我入骨又如何?如今的你有何能耐翻身?”

    我冷哼一声,“既然认为我无法翻身,何必来找我打赌?”

    “你在逞强什么呢?难道你忘了在我面前你的心思无处可藏吗?”

    “那你说说我现在在想什么?”

    卜思停了脚步,半晌后才道:“你可真让人读不透啊!”

    他的模样那样温和,可语调总是轻佻。

    “这话出自读心者,那对我来说算是最高的赞赏吗?”

    “自然。想借我知道那人的秘密……”卜思若有所思,随后笑道:“啧,那你先告诉我,那时你为何会被马车撞到?此番你如何回来?”

    “既然能读我的心,难道不知道答案?”我颇感诧异,难道那时候他便见过我?还是谁告诉了他那件事?

    “你的心绪未免太过不宁,总该让你静下来才行。”

    卜思突然移到我面前,弯下身子一手抓向我的肩头,我吓得立刻后退了好些距离。

    “你不该对我这般排斥啊。毕竟普天之下,血溶于水的父母子女、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双宿双飞的夫妻,都不如真正融为一体的你我亲密。只是在这等亲密中,始终还隔了一层。”

    我扶着柜子慢慢站起来,“所以这次要以我的魂魄为赌注,在被夺走所有魂魄前,找到你?”

    “我的确不在这。”卜思轻笑,“怎么发现的?难道想起一些事的同时,记起了如何运用你闭锁的灵力?你可知是谁禁锢了你的灵脉?”

    “灵脉?”我有些疑惑,侧首看向他,“谁?”

    “先告诉我你怎么发现的。”

    “你和张娖有旧,不会杀她,她和其他人顷刻消失,可见此处是幻境。而且我也听不到你盘玉的声音。是你有意告诉我。”

    卜思收了玉珠,鼓了鼓掌,“虽然推断正确,可根据错了几个。我和那女子不是故交,‘不会杀她’可是无从说起。”

    我心下一惊,“你杀了她?”

    “回去看吧。”

    只觉忽然陷入一片灼热的黑暗。身体烫得厉害,额上的帕子被换了又换,起初冰冰凉,很快就烫得惊人。我像被什么缠住了,怎么也挣不开。

    “你凭什么以为我该听你的?放开、放开!”

    有人隔着被子按住我的手,低声哄着:“放心、放心,没人抓你。”

    “别过来!”我突然伸出左手在空中胡乱打了一下,又无力地垂下去。

    不远处有两个人在争执,一个声音冷得像冰,“好端端的,带她出去做什么?”

    “谁知道您的护身符咒会失灵?”另一人不急不恼,语气淡淡,“那妖那么厉害,青天白日支起一方结界,等我回过神,她就躺在地上开始说胡话了。我还能带她回来,算是很有良心了。吵有何用?她烧成这样,是不是又丢了一魄?”

    另一个声音勉强算沉稳,“她的英魄昨晚便有残缺之象,但到今早仍未离体,可现下已全然不见。她恐怕受了大惊吓,英魄既失,邪气入体,难以抵抗,才一下便病成了这样。”

    “你既然知道她昨晚便有一魄在消失,为什么不说?”

    “哼,那时候说了,以她现在的心境,当时就要六魄皆散了。”

    “可你一点也不说,所以才让我们放低了防范。何况你并不曾说过我们不能出去。说起来,我反而认为你和那妖有不可告人的勾当。”

    “说什么鬼话!”

    “好,就当你们没有勾结,那你是想借她引那妖现身吗?当时你是否就在?昨晚你为治叙歌阳耗损太大,才没立刻动手?今天冒了这么大的险,你又观察到了什么?”

    “你!”

    我费力挤出几个字,“别吵了……”

    眼前的小道童一愣,显然没想到我烧到这种程度还撑着床沿想坐起来,我艰难地看了成玄英一眼,他登时会意,便请走了张娖和屋里的两个道童。

    “你、想起来了?”

    我苦涩地牵了牵嘴角,“原来您知道我的事。”

    “你真都想起来了!”

    我摇摇头,再次躺下,“只有一些,我还不愿相信。”

    “可你已经信了。你究竟记起来多少?”

    “那真是我的记忆吗?”我又感到十分反胃,且恐惧,手背无力地搭到额头上的巾布上,“我迷迷糊糊记起一个枕头,似乎很想取它,可现下也不记得原因了。道长,你对此有印象吗?”

    “你说的是金宝神枕?”

    “金宝神枕?好熟悉的名字。”我呼出一口热气,“高阳公主的那个?”

    “然也。”成玄英用手捋了捋拂尘,“此物虽曾是仙枕,可惜灵力全失,沦为凡物,无济于事,你要它做什么?”

    “要它做什么,我现在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您说它曾是仙枕?”

    “对啊,洛神可不是神?宓妃枕可不是仙枕?”

    我惊得差点坐起来,“金宝神枕便是宓妃枕!这枕头不会是叙歌阳给的吧!”

    “这倒不是,不过自我听说这枕头,都快有八十年了。”

    “八十年?您今年高寿?”

    “忘记咯。倒是你如今年龄几何?”

    “正常说来,虚岁二十二。”

    “不正常说来?”

    “恐怕还是二十二。”

    “这有何区别?”

    “一年二十二和永远二十二,区别可太大了吧。”

    成玄英摇了摇头,语气也陡然严肃,“已经活了二十二年和只活了二十二年,的确天壤之别。”

    我心一凛,侧首看向他,“您知道什么,对吗?”

    “不,我是在警告你。你现在状态有缺,根本无法意识到卜思的能耐,一不小心就会丢了性命。至于那只枕头,你若答允公主的要求,她或许会借你。你若是不答应,她恐怕要命人将你请出去了。”

    “什么要求?”

    两天后的午后,被连喂了几天丹药的我随着成玄英到了公主府。

    车驾停在公主府门前,我掀开帘角看了一眼,不禁倒吸了口凉气,连府邸也有不怒自威的气质。

    我们刚下车,便有侍女迎上来,声音不高不低,“西华法师、灵玉姑娘,请随我来。”

    马车被家丁引到别处停下。我一边走一边笑,“怎么您是‘法师’,我是‘姑娘’,连个尊称也没有。”

    成玄英微眯眼,瞥了我一眼,“你不是嫌道君把你叫老了吗?”

    我啧了一声,“那倒也是。”

    我们两个各自被搜了一番身,才又汇合,想来这对赴宴的人是一视同仁的。

    廊上悬着铜铃,还挂着一盏盏琉璃灯,在日光照耀下泛着薄薄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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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起庄严朱门的瞩目,此处便尽露沉淀后的内敛了。

    我不敢像刚才那样嬉笑,放低声音道:“待会儿您先下去,我找个没人注意的时候再过去。”

    “你一个人做甚?”

    “您这般人物,到时候肯定是万众瞩目,还有许多人要来寒暄恭维。我站在旁边可承受不来。”

    “你想低调也难呐!”

    不经意间已穿过长廊,眼前豁然开朗。

    这院子又要比刘玄家大气多了,只是精致有余,失了天然风韵。太湖石叠成的假山高低错落,还引了活水,从石隙间潺潺流过。迎春开得正好,桃花亦是灿烂,还有绿油油的几丛,从叶子上看来似乎是牡丹。

    我开始可惜张娖有事,未能一同前来。繁花也好,繁华也罢,她都许久不曾见到了。

    正观赏着,我忽然感到一丝不详,于是小声道:“道长,您察觉到了吗?”

    成玄英点了点头,“别声张。此地有妖异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想他修为通天,在此坐镇应当无碍吧……

    院里三三两两站着些人,再加上来往的侍女和男丁,也显得热闹非凡。高阳未来,自是无人入座。

    而我跟着成玄英才是想低调也难,众人纷纷侧目,已有人开始议论。几个人朝我们这个方向走了过来,我正要闪到别处,却被隔着衣服拽住了手腕。

    廊下的铜铃忽然发出连连清响,随即响起朗朗人声,“公主到——”

    我和成玄英立刻退到旁边。成玄英说过我们不必向皇室行俗礼,致意即可。我便微微躬身垂首,瞥见其他人都已跪拜伏身,只有一人像尊佛像,一动不动。

    裙裾扫过青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来者穿着玫红色宫装,腰间束着一条金丝软带

    我意识到自己真真切切见到皇女,不由得屏息静气,整个人也紧绷了起来。这倒也奇怪,我见了异界之王还没紧张成这样,见人间的公主竟如此紧张。是我更认可人间这套秩序的缘故吗?

    众人齐呼参见公主,她却不言,大概只是抬手示意免礼,我也感受到她已走到我身前。

    “炼师应约而来,令吾欣然。”

    “公主厚爱,民女诚惶诚恐。”

    “何不敢抬头?你以前可不这般拘谨。”

    高阳没等我回答,就迤迤然离去。我看着她的发髻上斜插一支步摇,珠链随着她的步子晃动,晃得我眼里出现了模糊重影。

    这女子……

    “怕了?”成玄英小声打趣着,带着我走向座位。

    我几乎无言以对,“我吓得要晕过去了。”

    “那准备入座吧。”

    高阳也确实在此时吩咐众人入坐,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庭院,“都坐吧。”

    众人纷纷落座,衣料摩擦声此起彼伏,然后渐渐归于安静。光线正好,这场宴席又被设在长廊下,更显疏朗。

    主位自然是高阳的,东侧靠内的首席则是成玄英的,这也让我对这位道门大德的超然地位有了具体认知。贞观年间三教并行,太宗颁布崇道诏书,宣称自己是老子之后,此时的道教地位自然尊崇难言。

    而我的位置被设在了第二席,当初的我有这么厉害?我下意识看向对面内侧的首席和次席。三米左右的距离,我眯着眼看得很勉强,不过西侧首席的身形都是陌生的。我显然不认识,第二席却是辩机,坐得很是端正。

    刚才静立不动的便是他了,毕竟这位缀文大德和成玄英一样也超然物外。

    似是察觉到我的视线,他也看向了我,对着我点头示意,我尴尬地点头回应。而看我的又远不止他一个,我开始感到不舒服,我本以为自己充其量算是误穿大人衣服的孩子,没想到其实是被人观赏的猴子。

    “今日请诸位来,不为别的。只因孔大人《五经正义》成书三年,西华法师完成《九天生神章经注》,玄奘大师《佛说佛地经》译本竣稿,是以借上巳佳节成此聚会,既祈福,也兼庆三件喜事。大唐人杰辈出,长安群英荟萃,这也是本公主与诸位之幸。”她举起酒盏,众人也都会意举杯,齐道“天佑大唐”。

    我浅抿一口,出乎意料的是杯子里的似乎是果酒,我正纳闷,高阳再次开言,我也将眼神移到了上位。

    “只是现下三教并行,我却不知这三家凑到一块儿,各自认为谁为先?究竟是能说到一起去,还是要打起来呢?”高阳的目光落在东侧第一席,停了一瞬,问的却是我,“林炼师,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