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脚踩下去不知道又到了哪儿,落脚时眼前便是断崖,我立刻后退几步,转身所见又是围成一圈的鬼怪。在它们中间有一团淡淡的球状白色光晕,和高中地理老师教学用的地球仪差不多大小。
一个浑身淌水的鬼伸着肿胀的长舌,另一个半截身子的鬼作势欲扑,其他鬼怪正张牙舞爪地发出兴奋低吼。
“住手!”阻止声脱口而出,我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不找死吗?
众鬼动作一滞,齐刷刷扭过头。
“哦不、住口。”
那长舌鬼卷了卷舌头,流下腥臭的唾沫,“活人?”
它嘶吼着猛地朝我扑来,卷起一股腐臭味。我下意识后退,脚下绊到碎石,才反应过来后面就是悬崖。那鬼的干枯利爪已近在眼前,我惊慌一躲,一只脚已踩空,我“啊”了一声,整个身子已坠了下去。
那鬼的唾液滴到我死死抓着崖边的两只手上,我视线受阻,都不知道上面是什么情况,也不知道那些鬼是要啃我的手掌、还是要把我抓上去大快朵颐。我虽然不重,但缺乏锻炼,又是这样惨烈的状况,显而撑不了多久。
但上面的鬼怪产生了争执,动静不小,似乎打了起来。
庆幸之余,我也尝试向上爬,可是那峭壁任我怎么蹬都离我的脚有一定距离。处于悬空状态的我压根找不到着力点,手臂也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掌心更是被磨得生疼。我不死心地尝试聚起灵力,可惜无论我怎样努力,那股暖意始终没有出现。
正当我陷入绝望之际,耳边擦过风声,随即双足踩到了柔软的身躯。我疑惑垂首,看到下方有一只白羽飞鸟。我感受到它的相助之意,松了手,坐到它身上。
又是一只鸟。
我这么想着,这白羽鸟已将我带到上面。地上是一片狼藉,残肢黑血一地都是。
“你是刚才被它们围堵的女子吗?”
白羽鸟悬在空中摇摇头,用翅膀指了指,我才发现那团白色光晕在不远处一棵树下缓缓转动,又在忽然间化成一名清瘦的女子。
我嫌地上没干净地方落脚,让白羽鸟带我飞向那棵树。待我下来走近,才发现这清瘦女子不是旁人,正是张娖!
“你怎么在这!”
“此地不是生者该来的地方。”
我瞪大眼睛,结巴起来,“那你、你已经死、嗯……不在人世了?”
张娖浅笑道:“那你是怎么来的?”
我自然还活着,也意识到自己问得草率,将站在街上被怪风卷下来的事大概说了一遍。
正是此时那白羽鸟也起了变化,它从一只翩然洁净的白鸟变成了一只难以形容的怪,身子上下轻中间重,肤色发黄,鼻子高耸,嘴巴又小又尖,头发格外粗硬,还是米白色的,不知该说它像没完全变成人的鸟、还是该说它像即将变成鸟的人。
而它竟然是刚才围堵张娖的鬼怪之一!我还没从这层震惊中回过神,这鸟怪又在一层烟雾中变成了一位身穿白色羽衣的长发女子。细细看来长得不错,只是透着风尘劳碌。
“你要吃我,是因为你修为不精,连化形也受限。可你为何救她?”
这话是张娖问的,羽衣女子却看向了我。
“你对我有恩,所以我救你一命。现在我一个也拿不下她,等下次见面,你若还和她在一起,我一定会出手的。”
她说完这句话,便飞上了天。
“好厉害!不过就这样走了。”
“倒也不厉害。她不能直接化为人形,在兽形时还无法言语。作为妖,还是太年轻了。”
“她打不过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
张娖笑道:“只是有些保命法门罢了。”
我听了很是激动,“我能学吗?”
“你学不了。”她语气忽然严厉了一些,“我们也不能耽误时间了,生者在冥界最多是能待十二个时辰,我们必须在明日黄昏前回到阳间,否则便会成为行尸走肉般的活死人。”
我一直觉得你已经算活死人来着……
我不由得腹诽,原来这真是冥界,难怪我觉得蒿里山这个山名怪熟悉呢,看来那条河便是奈河了。她和我一样都是黄昏时到这的吧。
“怎样才能回去?”
张娖已经开始往前走,那是一片枯木林,笼着淡淡的紫气。我只能跟上她的脚步,“你到那儿要做什么?”
“取泥洹摩尼珠。”
“取来做什么?你来这就是为了取那珠子?如果给你自己,我支持,但不太想陪你去。你要是给别人,那我就支持都不想支持了。”
“如果是给你呢?”
我一惊,“为什么要给我?我要它干什么?就算我要,又为什么要你取?”
“你可知何为泥洹摩尼珠?”
我一愣,我看过几本佛经,自然知道泥洹和摩尼珠与佛有关,泥洹即灭,摩尼珠就是如意珠,可二者连在一起是什么,我还真是无法断定,于是只能摇摇头。
张娖边走边说道:“也不知是哪位大师在弘法途中,行经一处极深极阴的水潭,那潭中住着一条修行逾千年的龙,时常喷吐毒雾,残害一方生灵。那大师到了那水潭,毒龙腾飞而起,庞大的身躯盘旋在空中。大师无惊无惧,说它能变大不能变小。大概这龙也有些傲气,便立刻变小潜入潭中。那大师又笑说它随意变形,却无法到自己的钵内。你猜结果如何?那呆龙竟真从潭中一跃而起、跳到了大师的法钵中,自此无法脱身。[1]经由大师点拨,受佛法熏陶得以醒悟。其龙魂修成正果,其龙身便凝成了一颗龙珠。这龙珠本自龙来,又经佛化,有斩毒龙返空明的因,结出不生不灭、不垢不净的果,是以被称为泥洹摩尼珠。在一场战火中,这灵珠被水仙尊王收走带去南海,后来冥王大人要救一个人,取走了这颗珠子,也不知为何没用上,接着这珠子落在了阴阳两界的夹缝中,勾起了不少贪念,以致周边妖邪厉鬼之气极盛,催出了毒龙与生俱来的毒气,但那珠子毕竟是灵珠,可以净化毒气。只是仍有些毒气溢了出来,最终形成了一片瘴气林。”
我起初只觉得开始的故事很像六祖慧能斩杀毒龙,纳闷那是唐朝的故事,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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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在那之前便有类似事迹?不由得心里有些奇怪,后面又是水仙尊王、又是冥王,这有些奇怪便变成了十分奇怪。
“既如此,冥王为何不管呢?”
“阴阳两界的夹缝被称为归藏之隙,乃是无主之地,天神地祇都无权过问。”
“那他为什么将珠子扔到那个地方、任由旁人争夺?”
“倒也未必是那位大人扔去的。至于争夺,其实能进归藏之隙的也少之又少,进去后能活着出来的好像未曾有过。”
“我去,那你还要去?”
“那你一个人去?”
“什么啊!一个人我更不会去!”
“你不是说你去么?”
我一拍额头,意识到她误会了那声“我去”,“我不去,你也别去,我们还是想办法回阳间吧。”
“那珠子便是我们回去的办法。”
“什、什么?”我心一凉,话也不利索起来,“什么意思?你是说、是说不取那颗珠子,我们便回不去?”
张娖点点头,“除非修为通天、能与神祇比肩。人若能任意来往阴阳两界,这生死轮回之事岂不大乱了吗?
我一跺脚,“我根本就不想来这!”
“可你已经来了。”
“这珠子有什么用?”
“可遮蔽无常耳目,可令人拜谒古今,可将天涯之远化为咫尺之近。”
也就是能实现起死回生和时空穿越,我在心里将张娖的说法转化了一遍,只听她接着来了一句“不过都是传说。”
这一句让我火气冒到了嗓子眼,“那你准备让我们为了这个传说,冒着性命去那神鬼不进的地方?”
“我逗你的。归藏者,万物莫不归藏于其中,那是万事万物的最终归宿。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人一生的终点是死、太阳一天的终点是落,可人死仍有轮回、日落仍会升起,那何为真正的终点?”
张娖停了脚步,我们已到了林外。
“真正的终点是无。”她看着那条幽深的小道,“万物归隐,归藏之隙本该为无。可那颗珠子落到此处,竟让湮灭虚无的地界有了土地、林木和毒气。这颗灵珠能无中生有,这等能耐绝不逊于逆转生死、跨越时空。”
“可一条龙的身体化成的珠子怎么会这么厉害?就算是经过佛祖点拨,也难有这般能耐吧。”
张娖垂首默然,然后道:“我也不明当中的玄机。”她抬头看着我,“但你需要这颗珠子,你必须有这颗珠子。”
“为什么?”
她从一开始就说是给我的,真不是为了糊弄我和她一起进去?我很是怀疑,但她那眼神又没有一丝一毫的破绽,我看不出欺瞒和心虚。
“你以后会明白的。”
林中吹来一阵风,让我面前这个本就脆弱的女子更像风中之烛,可她神色那般坚定,以至于当她提步走向林中时,我也情不自禁地跟了上去。
我分明充满怀疑,却走得没有犹豫。结果会如何?不知道,听天由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