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百代妖踪 > 1. 黑煞
    太和元年的初秋,清河郡的风仿佛带着刺,吹得人脸疼。

    我站在刘府外,在暮色沉沉中见到半空中有数股聚而不散的黑烟。

    “现在信了吗?”

    身旁那人从到了镇上就有些失神,爱搭不理的。此刻忽然开口,我也不想多言,“浓烟而已,说什么信与不信。”

    那人牵了牵嘴角,门口的管家和家丁相顾愕然,忙把我们两个迎了进去。

    一老一少一左一右地躬身奉承着中间那位,我走在三人后面,四处张望着。这宅子依山傍水、菊花繁开,风格堪称流丽。几名少女或执帚扫落叶,或提篮撷花瓣。如果我是游客,看到这些心情那会是相当轻松的。

    可惜我不是,忧愁中,我一头撞上了少的、吓到了老的,又遇到一位新面孔。

    “是揭榜的叙先生和薛姑娘吧?男子不便入内,先生且在外休息一番,还请薛姑娘先随我来。”

    我硬着头皮跟着一位婢女到了后宅,这里的愁云惨淡浓了些,屋内飘出似哭似笑的吟哦,断断续续了一阵,又戛然而止。

    放榜的刘家是本地仍有根基的旧族,现今的一家之主名刘玄,娶的是出身新晋名门的张氏,未曾纳妾。夫妻二人感情甚笃,可成亲数年,张氏始终未曾见喜。好不容易有了一胎,可怀胎一年有余,至今仍未分娩。

    门口的丫鬟捧了一盆清水,让我照了照,随后轻轻推开门邀我入内。我被未燃尽的符纸烟味和浓烈的花香混在一起的味道呛了一下。于是轻轻掩着口鼻,避开屋内长短不一的符箓,不安地坐到了榻前。

    榻上躺着一位估不出年岁的女子,头发稀疏,两颊凹陷,面色甚是苍白,锦被下隆起浑圆的轮廓,大得异乎寻常孕相。她身旁围着一只只矮小的丑面鬼,正嘻嘻笑笑着,和我眼神一触,倏然消散。

    我不安地坐到圆凳上,在脑海里组织了一番措辞才开口,“还请夫人伸出手让在下探一探脉息。”

    榻前的侍女蹲下来,小心翼翼地将张氏的右手引出来。

    我一下愣住,书上说的银条似的手臂便是这样了,于是按捺情绪,若有所思地将二指搭了上去。我虽不懂把脉,但还能感知脉搏的强弱,忍不住摇了摇头。

    “失礼了,还请这位姐姐帮忙解开夫人的衣裳,我看个究竟才好给先生回话。”

    那侍女犹豫片刻,撩开半截被子,又解开张氏内衫的衣带,露出她的腹部。

    我顿时大惊失色,这绝非正常的怀相,哪有会动的血色妊娠纹!更为怪异的是她腹部时不时出现奇形怪状的凸起,似有一块块棱角分明的硬物在腹内顶撞,就要破开薄薄的肌肤而出。

    试一试吧。

    来这之前,那人曾强行给我喂了颗叫畅神丹的药丸,说是能暂时打通我体内阻塞的灵力。我大着胆子并起双指按了上去,那凸起平了下去。

    现下看来,他说的竟是真的。我继续试了试,将四五个凸起皆消去。我稍露喜色,没想到张氏忽然坐起来大叫一声,呆了半刻又硬挺挺倒下,双腿细细颤抖,彻底脱了力。

    我为她盖好上身,侍女突然大喊道:“夫人又见红了!”

    几个侍女端着铜盆和药盘急急上前,我慌乱退后,看她们这般熟练,便知这状况并非偶然,于是镇定下来看她们处理。

    铜盆进来时是清的、出去是红的,如此往复了几次,张氏才睁开眼,幽幽道:“方才的大夫还在否?”

    我上前说了声“在”。

    “我现下畅快了些,腹内肿胀感消了不少,不知大夫如何称呼?”张氏用手指点了点妆台,侍女会意,从抽屉里取了两小块银锭子。

    我抬手接过,“谢夫人。在下姓薛,单名一个秘字。”

    “心安宓?”

    “奥妙秘。”

    “巧名,姓和名都是一种植物。”

    “夫人博闻。”

    我感到后背一凉,回头一望,却什么都没有。我做了一番叮嘱,便出去找那个姓叙名歌阳的游方道士。

    “现在信了吗?”

    这男子的长相我看不清,这男子的语气真让我想踹他一脚。他斜在椅背上、晃着小酒杯的恣意模样尤其欠扁。正气着,心里又纳闷起来,我眼神并未变好,刚才看那些东西却十分清晰。

    “还给你。”我丢了块银子到他身上。

    “什么意思?”

    “欠你的饭钱和丹药钱,我最讨厌欠人情了。”

    他捻着银子若有所思,最终将它收下,又转回正题,“刚才你看到了什么?”

    我知人命关天,耐着性子将所见所闻悉数相告。

    叙歌阳晃动酒杯的幅度渐小,“你不觉得自己犯了妄咎吗?”

    “觉得。”我坦然认错的模样让叙歌阳无言以对,他将小酒杯放在桌上,起身理了理广袖衣袍,“该去拜见主人了。”

    “你知道他在哪儿?”

    “他如何会在这?”

    “那你去哪儿拜见?”

    叙歌阳走到榻前,将脱下的外衫搭在架上,笑道:“你不曾听过思接千载、视通万里么?”

    我点点头,忽然反应过来这是南朝的文啊,他从何得知?难不成和我一样?正要发问,他已阖眸入定,周身砉然升起一道流淌着金色梵文的半透明结界。

    难怪他如此放心,我便寻了椅子远远坐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在椅背上渐生倦意,迷迷糊糊时,听到屋顶传来一声极其刺耳的猫叫,这种叫声一般出现在春天的夜晚、或者是猫发怒的时候,我疑惑着起身望着梁柱,下意识走向叙歌阳。

    我尚未走近,一道黑影直冲而下撞上叙歌阳的结界,发出一声闷响,激得那流动的梵文光芒更盛,且向上汇聚成数道金色光华,如藤条般狠狠绞住那道黑影。我不敢发出声响,放轻脚步后退至门口,刚转身摸到门闩,就被一股气墙挡了回来。

    这一摔有些距离,我倒在榻边“哎哟”一声,回头见叙歌阳眉头微蹙,但仍未睁眼,嘴唇微动,吟唱出一曲清彻遒亮的梵呗。流出的旋律化作无数万字符,快速聚在那团黑影上。

    忽然间,屋内狞笑不停,我不死心地跑过去试着开门,又不停地用力拍门、希望引得他人注意。那笑声更大,待我回头,黑影身上的层层束缚连同叙歌阳的结界在同一时间骤然崩毁,榻上那人登时呕出一口鲜红。

    我急得又是大喊、又是卖力捶门,一阵风飘到我身边,我心知是那黑影,吓得紧闭双眼抱头缩成一团。

    “怪我只盯着他,不曾注意到你,原来有两个在这。”

    很清脆的声音,听着比我还要年轻,我疑惑睁眼,又被吓得大叫一声。这黑影已化成婀娜的女子形态,通体上下还是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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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蒙蒙的黑,小小的头脸上有鼻形和眉骨眼窝,却没有具体五官。

    它手指一点,我便彻底无法动弹,眼见着它张开手罩在我的面门上,惊慌间,只听它幽幽道:“真淡然啊,你真元耗损严重,已经无法催动万剑天钧了吗?”

    我感受到一股强大吸力,似要掏空我的五脏六腑、吸去我的所有血液,可我一丝一毫也挣扎不得,连求救声也发不出来。

    这股吸力持续了很久,不知为何她动作忽然停了,我竟没受到半分伤害,微微抬眸,只见那张黑雾般的脸发生了扭曲,五官位置似乎要移动。

    黑影气极反笑,松了手,将我一把推出去,摔得我差点失去意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难怪你无动于衷!你就不怕我干脆杀了她?”

    “你若有信心在她死后找到它们,大可动手。”

    “呵,你敢告诉她真相?你若告诉她,她难道肯帮你?你若不告诉她,她又如何会帮你?”

    “总之,你游荡千百年,也确实一无所获,不是吗?”

    “取走你的命就有所获了!”

    我微睁双眼,看到黑影化作一道离弦的箭,直扑静坐的叙歌阳。那人手腕一转,化出一柄长剑,旋出一圈剑影。

    在寒芒中,有雨师挥出甘露、蛟龙吐出焰火、雷公橐橐击鼓,最终神相涣散、绽出万千寒星,箭雨般射了过来。黑影被牢牢钉在了地上,与我近在咫尺,叙歌阳则泄气般摔了下来。

    原来他这么厉害……

    我以为这黑影就要烟消云散,岂料剑身从一柄接着一柄消失、到数柄同时消失、最终只剩一柄带着斑驳锈迹的古剑插在中心,随后蒙蒙黑雾中升出了一缕极浓的烟。

    “它跑了!”我大喊着起身。

    叙歌阳颇为吃惊地看过来,“你看见了?”

    “我近视但还没瞎!离我这么近我还看不见!难道你没看见?”

    “我只是没想到现在的你便能看见它的元神……”

    四周传来一阵嗤笑,“小心聪明反被聪明误!我一无所获,难道你就有所获?欧冶子的最后一把名剑也用了,以后你可如何护身?真令我担心呐!”

    那声音渐远,最终彻底消失。我打开门望向半空,只见先前的数股黑烟仍然在原处,似乎没那么紧凑了。应当是一轮弯月高悬在东方,可惜我一副眼镜不知所终,只能看到许多重影。

    我转过头,忍住怒火道:“要我找人帮你吗?”

    “不必。”

    叙歌阳撑在榻边背对着我,我瞪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跑向自己房间。

    盛怒中,我听到石径旁的花丛里传来极其微弱的求救声,于是疾步走了过去。在月光下,我看到一个瘦小的人软塌塌躺在草堆里,那人穿着十分不合身的衣服,就算考虑放量,似乎也大得太多。

    待走到那人身边、俯身一看,我才看清一张极其丑陋怪异的破面具盖住了他的脸,眼眶处是两圈暗红,鼻子的气有出无进,露出的嘴仍在竭力翕动着,发出时断时续的气音。

    “你是揭榜的术士吗?”

    不是那人张扬的声音,我转过身,看到一个提着灯笼的单薄身影在夜风中摇晃,周身散发出不浓不淡的药味。

    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害怕的时候,我都会觉得天亮得太迟。我想,这里的夜,会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