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第三次再见 > 44.你不接电话
    周五早上,林微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时间刚好是六点四十分。他伸手去关闹钟的时候,手指滑过屏幕边缘,不小心点进了通话记录。页面跳出来,最上面一条记录是林芳的号码,显示通话时长四分十七秒,时间是昨天晚上八点半。他记得那个电话——她打来问他周末回不回家,他说下周末再回去,这周学校有事。她说"那你注意身体",他说"好",电话就挂了。他当时在走廊里站着,说话的时候有一只蛾子撞在日光灯管上,发出很轻的"啪"一声。他记得蛾子撞上去之后掉在地面上,翅膀还在动,过了一会儿才停下来。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然后他往下划了一行。三月、四月、五月的通话记录排列整齐,像一排被按时间排列的里程碑。每条记录旁边都有一个绿色的通话时长标记——最长的五分多钟,最短的不到一分钟,但频率很高,几乎每隔一两天就有一条。他以前没有注意过这些数字。它们像一排被记录下来的痕迹,标记着他重生以来和母亲的每一次联系。然后他的视线停在了更早的位置。他发现自己不自觉地把记录划到了更久以前——前世那段他还没有重生的时间。那些记录不存在,但他脑子里有一个数字浮了上来:七个。林芳在他前世跳楼那天打了七个电话。

    他放下手机,坐在床沿上。那个数字没有经过回忆的检索,直接落进了他的意识里,像一个已经被他在某个地方放置了很久的重物,只是之前一直被别的物体遮挡着。七个电话。第一个在早上八点十二分,他没接。第二个在中午十一点四十分,他挂了。第三个在下午三点零七分,他摁了静音之后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第四个在傍晚六点三十分,他正坐在房间里看着天花板。第五个在晚上九点二十,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很久,他听见了,没有动。第六个在深夜十一点左右,他已经在楼顶了,手机关了静音放在客厅茶几上。最后一个——他不知道具体时间。可能是凌晨,可能是深夜,他没有印象了。但那个数字留在他意识里,像一个缺口,被反复冲刷着,却始终无法被合拢。

    上午的课他没有听进去多少。他的视线落在课本上,但那些字正在从纸面上浮起来、重新排列、又落回原处。他想起前世那天他坐在出租屋的窗台上,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朝上,林芳的来电显示亮起来又灭掉,亮起来又灭掉。他没有接。他在想如果当时接了那个电话——哪怕只接一个——他是不是还能站在窗台边缘犹豫得再久一点,犹豫到天亮了再决定下一步。

    他把笔放下,转头看了一眼后排。陆沉坐在他的座位上,素描本摊开着,但今天没有在画什么——他握着炭笔的手搭在纸面上方,像在等一个他开始动笔的信号。

    "你今天早上没来放牛奶。"

    陆沉抬起头。"放了。你桌子上的牛奶是第二盒。第一盒——我放在了你宿舍门口。"

    林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停了一下。"你放在宿舍门口了?"

    "你出来的时候没有看见。"

    "我没有开门。我从窗户看了一眼外面的天气,然后坐下来发了很久的呆。我在看通话记录。"

    "你妈妈的。"

    "对。"林微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桌面上那盒牛奶盒的边缘上,"我脑海里浮现了她在那天打过七个电话给我。七个,我一个都没接。我手机放在茶几上,响了很久。我听见了,没有动。"

    陆沉把炭笔放下了。"你重生了之后接过她的每一个电话。你还会在通话结束之后多说一句'谢谢妈'。"

    "我接了之后还是觉得不够。"

    "不够什么?"

    "不够补上那七个。"

    陆沉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林微的桌边,伸手碰了一下那盒牛奶的边缘,把纸盒转了一个方向,让没有标签的那一面朝向林微的手边。"你剩下的那七个——你留着。接不到的永远接不到,它们会一直留在那里。但你接到的那些电话——那些你接了、说了话、挂了之后还能再打的电话——你的数量已经在超过七个了。你接的次数会慢慢追平那个数字,然后超过它。等你接过的总数比七个多了之后,那七个就不需要再被单独记住了。"

    林微低头看着那盒被他转过方向之后的牛奶。白色的纸盒在日光灯下泛着偏冷的色泽,像一张正在等待被书写的空白页。他没有说话,但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拿了出来,屏幕按亮了——打开拨号界面。他按了五个数字,然后停了一下,按了第六个、第七个。然后他按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林芳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过来,带着车间里机器的背景噪声,像一层被压缩过的、持续的低频振动:"喂?怎么了?你不是说这周不回来吗?"

    "我不回来。我就是想打个电话。"

    "哦。"林芳停顿了一下,背景噪声里有一台机器正在停止运转,发出缓慢降速的嗡鸣声,"你声音怎么跟平时不太一样?"

    "没有不一样。我在教室。刚下课。"

    "那你吃饭了没有?"

    "还没有。下课之后去。"

    "去食堂吃。别老吃泡面。"

    "知道了。"

    "那挂了啊?我还在上班,午休还有十五分钟。"

    "妈。"林微叫了一声。

    "嗯?"

    "那七个电话——我以后会接的。以后你打的每一个,我都会接。"

    电话那头沉默了比之前更久——大约四秒钟,背景音里剩下那台机器也停止了运转,车间陷入一种突然的、短暂的真空般的安静。然后林芳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一些,像一条正在从水面下方向上浮的线:"……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知道。"林微说,"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件事。"

    林芳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好。那妈以后想打就打了。"

    "你随时可以打。"

    "挂了。工友叫我了。"电话在那头断掉了,线被仓促地挂断。

    林微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自动跳转回拨号页面。通话时长显示"00:48",不到一分钟。但在那四十八秒里,他感觉七年之前某部分的重力从肩上滑下去了一些——像一块石头从手提的位置落入了河流之中,沉到了底部,不再需要他继续用手托着了。他走到教室后面,在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水。热气在杯口上升,扩散,像一层正在缓慢蒸发的时间。他端着那杯水走回座位,经过陆沉桌边的时候侧过头,没有停下来,只留了一句话给他:"电话我接了。"

    陆沉坐在原位没动。他看着林微走回座位、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笔在练习册上补写上午漏下的笔记。他看见林微写字的动作恢复了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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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笔尖划过纸面的速度均匀,每完成一行之后会自然停顿一下再继续下一行。他低下头。素描本的新一页上,他画了半扇窗户,窗台上放着一部正在亮起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绿色的接听键,被一只从纸面边缘伸进来的手按住了。

    画完那只手的时候,他把炭笔放回桌面上。然后他在页面底部写了一行小字:"第三轮第四十四天。他接了。"

    傍晚放学的时候,林微在操场边上遇到赵一鸣。赵一鸣正拎着书包往校门口走,看见他就放慢了脚步。"你下午上课的时候好像一直在看你手机。等电话?"

    "没有。刚打完一个电话。"

    "给谁打的?"

    "我妈。"

    赵一鸣点了点头。"我妈打电话我也老是不想接。她说我欠她至少八十个没接的电话。但我后来想了一下,她打给我的时候,我其实可以接。接了也就是几秒钟的事。挂了她还能高兴一下。"

    "你接了之后她会高兴?"

    "会。她每次接了我电话之后,晚上都会多做一道菜。"赵一鸣把书包换到另一个肩膀上,"你妈会多做菜吗?"

    "她可能会煮多了米。"

    "那就是会多做菜。"赵一鸣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明天你有时间再打一个。打多了米就更不会浪费了。反正你妈总得吃饭。"

    他走了。林微站在操场边沿,五月底的夕阳已经沉到了树梢的位置,光线从他背后拉长成一整道形影。他看着赵一鸣走远的背影,没有在走直道——他斜穿过操场,步子大而散漫,鞋子把草叶踩得发出细碎的响声。他直到走到操场对面的铁门旁边才弯下腰系了一根鞋带,像是过去这几个月里那些东西其实一直被他夹在某个不容易翻到的夹层里,正在被一层一层地翻开,露出底下那些已经被压了很久的旧页。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之后,手机屏幕亮了一次。林芳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六个字:"今天那通电话——好。"他看了那六个字很久,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他没有回"晚安",没有回"你也是"。他只是把那六个字放在那里,让它自己待着,像一件已经被拆封过的礼物,被放在桌面上不需要被再次包装,只需要被留在那。

    【暗场·林芳】

    当天晚上,林芳坐在自家客厅的旧沙发里,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通话记录里林微今天中午打来的那一条,通话时长四十八秒。她已经把这个页面打开关掉又打开过很多次了。她想起今天电话里林微说的那句"以后你打的每一个,我都会接"——他说话的时候尾音有一点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喉咙里卡了一下又被咽下去了。她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然后打开通讯录,在备注栏里把"儿子"两个字删掉,重新打了一个字:"林微。"

    那个字打完之后她看着屏幕上那四个字停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改备注。原来的"儿子"用了很多年,但她觉得今天那通电话之后,他需要的可能不再是一个被标注成"儿子"的身份——他需要一个自己的名字。一个可以被单独记住、不会被折叠进其他关系里的名字。她把手机放下,看着电视屏幕上无声的画面,茶几上放着一盘没动过的炒青菜,已经凉透了。她的手指在手机边框上搭了很久。明天。明天她可以再打一个。他接过的数字已经超过了七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