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第三次再见 > 43.赵一鸣的秘密
    周四下午,林微发现自己书包夹层里多了一封信。

    信封是作业本的纸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被粗糙地折了两折。没有署名,没有抬头,只塞在最外面那层拉链袋的夹缝里,像是有人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放进去的。他认得那个折法——把纸的右上角先往里折一下,再整体对折,边角压平,最后在封口处用指甲刮一道折痕来固定。赵一鸣每次交作业之前都会这样折。

    他展开纸的时候,先看到的是赵一鸣的字迹——圆珠笔写的,字偏大,笔画歪歪扭扭的,像被人赶着写出来的。整张纸上只有一段话:

    "林微,我不知道你在搞什么。你从开学开始就变了,你开始跟后面那个画画的走得很近,你开始半夜往外跑,你开始在桌子上画一道莫名其妙的线——我都看见了,我假装没看见。但你今天中午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经过我旁边,你连看了都没看我一眼。你再这样下去的话,你可能会走丢的。我不想你走丢。"

    底下空了一行,又加了一行更小的字:

    "你最近老是看着一个地方发呆,但你没在看那个地方。你在看别的什么。我看不懂你在看什么。但如果你愿意告诉我的话,我会听。"

    林微看完那封信,把纸慢慢叠回原来的折痕,放进了课本里面。他低头坐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看着赵一鸣的座位。赵一鸣正趴在桌面上,头枕着胳膊,面朝窗户的方向。他没有在睡觉,林微能看到他后颈那一小截皮肤在日光灯下绷着——他在假寐,在等着收信的人看过之后不会立刻回应他。

    林微把信纸从课本里抽出来,翻到背面空白页,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下午体育课,看台见。"然后把纸条折好,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推到了赵一鸣的胳膊底下。赵一鸣的手指在胳膊底下动了一下——轻微地,像在确认纸的边缘是否平整。他没有翻开看,但他把那行字在胳膊底下按住了。

    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开始五分钟后,赵一鸣先到了看台。他没有坐在最高一排,也没有坐在最低一排,他坐在了中间偏上的位置,两条腿搭在前一排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罐已经喝了一半的汽水。林微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个身位的距离。

    赵一鸣没有转头看他,但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稳:"那封信你看了?"

    "看了。"

    "你有什么要说的没?"

    林微靠在台阶的靠背上,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五月底的天蓝得有些发白,云层很薄,像一张正在被风轻轻推着走的棉絮。"你说我变了——你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的?"

    "开学第二周吧。"赵一鸣把汽水罐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罐体表面凝结的水珠,"你开学第一天就怪怪的,第一天你趴桌上趴了很久,我以为你生病了。后来你开始跟后面那个画画的说话——那也没什么,就是普通同学。但你跟他说完话之后,你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你以前不会主动跟人说话。你以前不会给人买包子。你以前不会帮人去处理王磊的事。"

    林微没有接话。他看着操场方向,远处有人在踢球,球被一脚踢飞起来,在蓝天里画了一道弧,又落回地面。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把看台旁边的冬青叶吹得沙沙响。

    赵一鸣把汽水罐捏了一下,铝皮发出轻微变形的声音。"你上次跟王磊他们翻墙出去那次,我跟着你了。"

    林微偏过头。"你跟着我了?"

    "跟着了。你翻墙出去的时候我以为你去找他们打架,我拿了一根拖把杆子就跑出去了。"赵一鸣把汽水罐放下来,"我跑到空地边上的时候,看见了你蹲在树底下。我当时想冲过去,但我看见了另一个人。"

    "谁?"

    "那个画画的。"赵一鸣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他站在冬青树丛后面,看着你蹲着的方向。他没有走过去,没有蹲下来,没有跟你说话。他就那么站着。一直站到你自己站起来。"

    林微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他站了多久?"

    "我没看表。但我蹲在他后面的拐角处蹲到腿麻了——他比你蹲得久。你在那棵树底下蹲了大概一两分钟,他在冬青树后面站了可能更久。你站起来走了之后,他还在那个位置多站了一会儿。然后他也走了。"

    林微转头看着他。赵一鸣仍然看着操场方向,但嘴角的线条比平时平了一些。那个总是在说话的、松散的、嘻嘻哈哈的赵一鸣不见了,现在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个说话不再带笑但字字清晰的人。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林微问。

    "因为我不认识那个'新的林微'。"赵一鸣说,"但我在想——也许那个新的林微不是忽然冒出来的,也许你一直都是那样的人。只是你以前没让我看见。"

    "那你还想继续认识他吗?"

    赵一鸣沉默了一下。然后他把汽水罐里最后一口喝完了,把空罐捏扁放在旁边的台阶上。"我想。但你得让我认识你真正的样子,不是一半的那种。你在帮他,在帮别人,但你自己呢?"

    林微把目光从操场上收回来。他的视线落在自己手背上,皮肤表面有一条很浅的、被课本边角压过的红色印痕,正在缓慢地消退。"我自己也在被帮。只是有时候我不确定自己值不值得。"

    赵一鸣侧过头看着他。他脸上那种认真的表情正在慢慢被一层更温和的东西替换,像水面的波纹正在收拢,把之前的动荡重新容纳进一片静止的平面里。"那个画画的——他在帮你?"

    "他在帮我。"

    "他喜欢你?"

    林微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他没有回答。

    赵一鸣笑了一声——很轻的,和平时那种没心没肺的笑声不太一样。那个笑声短而低,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没有经过嘴唇的修饰。"你俩老是待在一起的时候你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就坐着。我以前觉得那种坐着很浪费时间。现在我觉得——那种坐着可能也很有用。"

    "怎么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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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有些东西不需要用嘴说。"赵一鸣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但你如果需要用嘴说的时候,我还在。你回家的那几次,我坐在你座位上看了几回。有一次你桌子上面有一道炭笔画的道,我本来想擦掉,但我没擦。"

    "为什么不擦?"

    赵一鸣耸了一下肩膀。"因为那是他画的吧。"

    他转过身往球场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回头。夕阳正在往他背后的方向沉下去,逆光把他圆润的轮廓镀成一层暖金色的边缘。"林微。我不是你那个世界的人,但如果你在哪个地方迷路了,你可以来我的世界歇一下。我妈会包饺子。我爸会讲冷笑话。我妹妹会把他画的恐龙贴在冰箱上。虽然没有你那些东西复杂,但那个地方不会让你迷路。"

    他转身跑远了。脚步声在看台的台阶上逐渐变得稀薄,像一个正在被风速稀释的声音,正在向操场的方向扩散,被更远处的球声和呼喊声吸收进去。林微坐在看台上,手里握着那罐被赵一鸣捏扁的汽水罐,铝皮表面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掌心的温度,正在被空气缓慢地冷却。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已经被压了很久的、正在消退的红印,像一枚已经被储存下来的坐标,正在从皮肤表面沉向更深处。

    第二天早上,林微在桌角上发现了一盒新的牛奶。旁边还有一张用作业本纸折好的纸条——不是陆沉的字迹,是赵一鸣的。纸条上只有一行字:"今天早上没看见你买早餐,顺便给你带了个包子。韭菜鸡蛋的。趁热。"

    林微拿起那个包子。塑料袋里还冒着热气,白雾附着在袋壁内侧形成细密的水珠。他咬了一口,韭菜和鸡蛋的香味在口腔里漫开。他嚼着包子,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道线——从陆沉那一端延伸到他的笔袋边缘——那道线还在。旁边是那盒温牛奶。再旁边是那个包子。三样东西并排放在他桌角上,像三个从不同方向出发的人,正在同一个位置交汇、休整,准备各自沿着自己的轨迹重新出发。

    【暗场·赵一鸣】

    当天夜里,赵一鸣坐在宿舍床上,手机屏幕亮着。他刚刚给林微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早上我给你带豆浆。不加糖。"

    消息发出去之后没有立刻收到回复。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他今天下午在看台上说的那些话——"我不是你那个世界的人"——他说出来之后发现自己确实是认真的。他不理解那道线、那幅画、那些沉默的并排坐着,但他知道那很重。重到需要有人在不理解它的时候,在旁边帮忙拿着一些更轻的东西——包子、豆浆、一句"趁热"。

    他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不加糖"三个字是他后来加的,因为林微上次在食堂喝豆浆的时候被烫了一下,嘟囔了一句"太甜了"。他记住了。他也不想让林微走丢。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他放在枕头旁边的那只手上,指节上还残留着捏扁汽水罐时留下的痕迹,边缘微微泛红,正在缓慢地褪成和周围皮肤一样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