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五号。早上七点,林微去后排放牛奶的时候,顾夜的座位是空的。
桌面上没有素描本,没有炭笔,没有那件深灰色夹克。桌面被擦得很干净,像昨晚值日生来过之后又有人重新收拾过一遍,连一道铅笔印都没有留下。昨天重新画上去的那条线还在——林微昨晚走之前又描了一遍,颜色比白天深了一些,线条边缘的粉末已经渗进了木纹里——但整张桌面除了那条线之外空无一物。他站在后排座位旁边,手指搭在桌沿,指腹压着那条线的末端。顾夜今天走得很早。他连牛奶都没来得及放到桌角。
林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盒牛奶——温的,他刚刚在暖气片上捂了四分钟,现在正隔着纸盒往他掌心传输热量。他把牛奶放在桌角,和自己桌角上那盒牛奶并排放着。两盒白色纸盒紧挨在一起,像两件还没被领取的行李,等着它的主人回来。
上午的课他都没怎么听进去。语文老师在讲文言文翻译,赵一鸣在旁边的座位上用笔在练习册边缘画小人,前桌两个人在交头接耳讨论周末去哪玩。所有的声音都像隔着一层水面传过来——模糊、绵软,落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散了大半。他的目光时不时往右后方偏,像一根指针自动指向磁极的方向。但那个方向始终是空的。灰色外套不在那个位置上。帽子扣在眉骨的高度也不在。
他拿出手机给顾夜发了条消息:"你走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没有立刻回复。屏幕上的"已读"两个字始终没有亮起。他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有回。他又发了一条:"你今天去哪了?我自己去便利店买了。"
依然没有回音。林微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让那几行消息停在读不读得到的位置。太阳穴开始微微发紧——一种他认识但还没完全消化掉的感觉,像一根弦被慢慢拧紧,分不清是焦躁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十点十五分左右,手机震了一下。他掀开屏幕,看见顾夜的头像旁边多了一个红点。点开,只有一行字:"城郊。老地方。下午回。"
林微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城郊。老地方。"顾夜在电话里只跟他说过一次——那片城郊墓园、那块无名墓碑、每个月十五号会去擦一次的那块石头。今天是十五号。他又去了。
林微把手机收起来,在座位上坐了一分钟。然后他站起来。赵一鸣侧过头看他:"你去哪?下节课语文——"
"帮我说一声,我去厕所。"
他走得很快,出了教学楼之后几乎是小跑着穿过操场,从围墙缺口翻出去,在公交站等了不到五分钟就上了车。车厢里人很少,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楼群、街道、行道树正从密变疏,从城市变成郊区,再变成一片一片平整的农田和荒地。五月的田野已经绿透了,油菜花谢了,剩下大片大片深绿色的茎叶,风一吹整片田像一面被抖动的绸缎。二十分钟后他在城郊站下了车。
墓园的铁门还是那扇生锈的旧铁门。门框上的漆皮又掉了好几片,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铁锈层。他推开铁门走进去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像一只很长时间没被打开过的旧箱子正在被撬开。墓园里很安静,没有风,只有头顶的日光被薄云遮住,变成一种均匀的、没有阴影的灰白色光线。他沿着那条砖路走到熟悉的那一排墓碑前,在第三块前面站住了。
顾夜蹲在墓碑前面。今天他没有穿外套,只穿着那件黑色卫衣,灰色围巾叠了两折搭在旁边台阶上。他正用手掌把碑前的地面清理干净,把掉落的枯叶和细碎石砾拢到一边。墓碑前面的地上放着一束花,不是野外摘的野花——是几枝包装整齐的白菊,花店买的那种,用牛皮纸裹着根部,花茎切口整齐。旁边还放着一沓叠好的素描纸,边角被一块小石子压住。
林微站在他身后大约三步的位置,没有说话。他不想出声。他只是看着。
顾夜把碑前的碎叶清理干净了,直起身,伸手拿起那沓素描纸。他没有立刻翻开,只是握着它们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了好一会儿。微风吹过来,把他卫衣帽子边缘的线头吹得轻轻晃动。他侧了一下身,把素描纸展开,放在墓碑前面的地面上。
林微往前走了两步。他看见了纸面上的内容。
是一幅铅笔画。画的是一座楼顶的俯瞰视角——水泥地面、低矮的护栏、护栏之外延伸出去的城市轮廓。视角是从楼顶正中央的位置往下看的,护栏的横杆在画面底部形成一个水平的参照线,横杆之外是层层叠叠的屋顶和远处的天际线。楼顶的边缘还画着一个人影——很小,站在护栏内侧的边缘,面朝外侧,身形模糊,只有轮廓。那个轮廓的校服肩线微微向□□斜,头发在颈后有一小截翘起。是他自己。
林微认出了那座楼顶。他自己前世从上面跳下去的那座楼——26楼的出租屋楼顶。虽然画里没有画出楼号,但护栏的样式、地面的纹理、对面建筑群的排列方式,和他记忆里那个画面一模一样。那幅画用的是炭铅笔,线条沉而准,没有反复修改的痕迹,像是一次性完成的。画面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日期标注:"第一轮。最后一天。"林微的心跳在胸腔里撞了一下。
"这是你画的?"他开口了。声音比他自己预期的低,像从喉管深处挤出来的。
顾夜的手停了一下。他的动作很慢,像那句话穿过空气落进他耳朵里的时候,先被他过滤了一遍,才转化成身体反应。"……你来了。"
"我来了。"
"你今天应该上课。"
"你今天应该上课。"
顾夜蹲在墓碑前面,背对着林微。他低着头,手指搭在画纸边缘,指腹压在纸张的边角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这是第一轮最后一天画的那幅。你走之前的样子。那个楼顶。"
林微走到他旁边。他没有蹲下,站在墓碑旁边,低头看着地面上那幅画。画里那个站在楼顶边缘的人影很小,但每一个细节都勾勒得非常谨慎——校服肩线向□□斜的角度、后颈那一小截头发翘起的弧度、双手垂在身侧微微握拳的姿态。都是他。是他站在边缘时习惯的姿势,他自己从来没有注意过,但被人精确地记了下来。
"你那天在哪?"
"楼下。"顾夜说。他的声音平得像一条没有弯道的路,"在对面那栋楼的门口。看见你上去。想拦,没来得及。"
"你看着我上去的?"
"看着。看见你从门禁进去、走楼梯、上到顶层。我往那边跑的时候你已经在栏杆旁边了。还没跑过路口,你就下来了。"
"下来了"——三个字,落在空气里像三块石头依次沉进水里。林微站在墓碑旁边,视线落在那幅画上。画里的楼顶边缘,那个人影正面向外侧,风把他的校服下摆掀起来一个角。他的脚已经踩在护栏底部的横杠上了。"你第一轮就认识我。"
"第一轮我就认识你。"
"那时候我不知道你。"
"那时候你还不知道我。"
"你知道我会从哪里跳下去。你看见我上去了。"
"看见了。"
"但你没能拦住。"
顾夜蹲在墓碑前面,手指从画纸边缘移开。他抬起手,用指背压了一下自己的眉心——动作很快,像在擦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指印。"第一轮我没拦住。第二轮我拦了一半,你停下来看了我一眼。然后你在九点多走了另一条路。第三轮——"
他停住了。林微从侧面看着他的脸。帽沿下面的眉骨微微皱了一下——极短的一瞬,像水面上被风吹皱的波纹还没有散开就被压平了。
"第三轮我还没走。"
"第三轮你还在这里。"顾夜把画纸从地面上拿起来,叠好。他的动作很慢,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东西,每一道折痕都对齐了边角。"这幅画是留着提醒我自己的。提醒我第一轮的时候站在什么位置、看到了什么、什么没拦住。"
"你每个月来这里看这幅画。"
"每个月看一次。确认自己没有忘。"
林微在墓碑旁边蹲了下来。墓碑的灰色水泥面粗糙而冰凉,碑面上没有任何刻字,像一张等待被书写但始终空着的扉页。碑前那束白菊的根部用牛皮纸裹着,花茎被水浸泡过,切口处还泛着新鲜的水润光泽。他伸手碰了一下花茎——凉的,带着湿润的触感。"如果第三轮我没拦住自己——"
"我会再画一幅。"顾夜没有让他说完。"第三轮最后一幅。画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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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这幅放在一起,埋在同一个位置。不会让它被看见。但我会画。"
"画完了放在一起。然后呢?"
"然后我会再画下一幅。"
林微蹲在墓碑旁边。他的膝盖抵着粗糙的地面,手指搭在那束白菊的包装纸边缘。风从墓园东侧吹过来,带着五月中旬泥土和青草的气味。他低头看着那幅叠好的画,看着画里那个站在楼顶边缘的、连正脸都没有的背影。那是他前世的最后一次站立。被另一个人画了下来,保留到了第三轮。
"你看着它的时候,"林微开口了,"你会恨我第一轮没停下来吗?"
顾夜偏过头。帽沿底下的目光落在林微的侧脸上,没有移开。"不会。那个时候我不在你认识的人里面。你不知道我会在楼下。你不知道有人站在你看不见的位置。"
"那你看这幅画的时候会感觉什么?"
顾夜沉默了很久。久到风把那束白菊的包装纸边缘吹得沙沙作响。然后他侧过身,把叠好的画纸放在墓碑顶端,用手掌压平。"会感觉——我还有一幅画没有画完。"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没有起伏,像一块被河水反复冲刷的石头,表面已经磨得光滑了。"你还没走到第三轮的终点。这一幅还没到画完的时候。"
林微站起来。他低头看着顾夜蹲在墓碑旁边的姿势,单膝抵地,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面朝那幅叠好的画。他的肩膀微微收紧,整个人像一个压缩成最小体积的轮廓,不打算占用太多空间,也不打算被看见。"那幅画画完之后,"林微说,"你会给我看吗?"
"会。"
"什么时候?"
"等你走完第三轮。等你知道终点在哪里。"
"如果我不走呢?"
顾夜站起来。他没有拍膝盖上的土,也没有收那幅画。他转过身看着林微,帽沿底下那双深灰色的眼睛被灰白的天光照透了一层。那层光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薄更轻,像一张已经快被描到尽头的素描底稿,还差最后几笔就能完成全部轮廓。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你不会不走的。"他的声音在风里被撕成一片片细小的碎片,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他转身走向墓园入口。林微站在墓碑旁边,白菊的包装纸还在他手里轻轻颤动着。铁门在远处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束白菊。花茎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露水,被他的体温捂成了温热的潮气。他在墓碑前蹲下来,把那束花重新放在碑前的土地上,正正好好放在顾夜刚才放过的那个位置。然后他站起来,沿着砖路走出墓园。铁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发出干涩的金属摩擦声,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正在关上它的出口。
公交车上人很少。顾夜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的田野在五月午后的阳光里连成一片流动的绿色。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握着那幅叠好的画。他没有打开,也没有放进口袋,就握着。纸张边缘在他的掌心里被慢慢捂温了,像一件快要被体温融化的旧物。
他低头看着纸面右上角那行小字,铅笔写的日期:"第一轮。最后一天。"他画那幅画的时候坐在对面楼的天台上,离林微大约六十米。六十米。他跑到楼下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只来得及看见一个人影从26楼边缘消失,像被风卷走。他在楼下站了很久,久到围观的人散尽了、警戒线撤了、天从灰白变成深蓝又变成全黑。然后他回到自己住的地方,坐下来,在灯下画了这幅画。
从第一轮到第三轮,他画过很多幅。只有这一幅一直留在墓碑旁边,没被收起来。因为它还没被真正看完。画里的那个背影还站在楼顶边缘没有下来,第三轮的林微还没有真正经过那块地面。他握紧了那幅画的纸边。画纸的边缘微微发皱,像一片正在被揉成一团的叶子。但他的手停住了,没有继续用力。他想起了刚才林微蹲在墓碑旁边的时候伸出去碰那束白菊的动作,用指腹轻轻压着花瓣边缘,像在确认自己触碰一件东西的时候不会把它弄坏。那个动作很轻。他记住了。
公交车到站的时候他站起来。画纸被他折好放进了卫衣内袋里,贴着那本书的封面。纸张硬硬的边角隔着布料硌在胸口的位置,像一小片等待着被展开的折叠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