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第二个周五,林微接到了一个电话。
号码是林芳厂里的座机,显示的来电区域他认识。他接起来的时候,对面是一个陌生的女声——急促、紧张、带着车间背景里机器运转的轰鸣声:“你是林微吗?你妈晕倒了,我们送她去社区医院了,你赶紧来一趟。”
林微的手指在手机壳上猛地攥紧。“她怎么了?”
“就是突然头晕,站不稳,脸色白得吓人。医生说她贫血太严重了,血色素低得离谱……你赶紧过来吧。”
“你们在哪个医院?”
“城东社区医院,二楼的急诊室。你快来!”
电话挂了。林微站在走廊里,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转身就往校门口跑。经过操场的时候他的余光扫到一个人从看台上站起来——灰色外套,帽沿压着——但他没有停。他跑出校门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完地址之后他坐在后座,手肘撑在膝盖上,额头抵着手心。心跳快得像要撞穿胸腔。
他到了社区医院。二楼的急诊室门口开着一条缝,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林芳躺在病床上。她的脸是那种不正常的、偏灰的白色,嘴唇颜色很淡,手背上扎着一根留置针,输液管连着吊瓶。她闭着眼睛,呼吸浅而均匀,像是睡着了。
林微在病床边站住。他没有坐,就站着。他看着妈妈手背上那根留置针——针头扎进血管的位置附近有一小片淤青,是浅紫色的,像是被扎过不止一次。他数了一下,那一片区域至少有四个针孔,新旧不一,有些已经快消了,有些还是深色的。
“她贫血多久了?”林微问旁边的护士。
护士看了一眼病历。“血色素只有7.2克,重度贫血。应该不是一天两天了,至少有两三个月了。她平时有没有什么慢性失血的情况?月经量大?或者……别的什么?”
林微知道那个“别的什么”指的是什么。但他没有说。他只是摇了摇头。护士走了之后,他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冰凉。他看着妈妈的脸,看着她闭着的眼睛、微微皱着的眉心、干燥的嘴唇。
两三个月。从三月到五月。正好是他重生之后的时间段。她在他重生的这段时间里一直在卖血。每月一次,每次四百毫升。连续三个月,一共一千二百毫升。一个成年女性体内的血液总量大约是四千到五千毫升。她相当于在三个月里抽掉了将近四分之一的血。
而她那些钱——每个月打给他的八百块生活费——至少有四百块是她每个月抽完血之后换来的。他自己在这三个月里花的每一分钱,都有一部分是从她的血管里直接抽出来的。
林微把脸埋进手心里。他没有哭,但他的肩膀在抖。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坐了很久,久到输液管里的液体滴完了半袋,久到窗外的天从下午的明亮变成傍晚的昏黄。
他在那个姿势里做了一个决定。他需要钱。需要足够多的钱。多到让林芳不用再卖血,多到让她可以安心休息,多到让她相信“儿子能解决问题”。他不能再等了。他有一件可以用来换钱的东西——他的记忆。虽然不完整,虽然使用它会头痛,虽然顾夜说过“不要让未来的记忆替你决定现在的路”。但他现在没有别的路了。他用过一次未来记忆——月考的时候,他把答案推开了。那次他付出了头痛的代价。这一次他需要更大的一笔信息——一个能在短期内拿到收益的、他确信记得的事情。
他想了很久。然后他想起来了一件事。
前世2016年,他有一个大学同学在五月中旬买了一只股票。那只股票是某家新能源公司的,当时股价很低,不到六块钱。他在那个同学的朋友圈里看到过一次截图——一个月之后,那只股票涨到了九块多。那个同学赚了将近一倍。当时林微看了一眼就划过去了,因为他那时候不炒股。但那个数字——六块到九块,一个月,接近百分之五十的涨幅——他记住了。因为他后来在写一个财经相关的剧本时查过新能源板块的历史数据,看到过那个公司当年的走势图。
六块到九块。五月中旬入手,六月中旬出手。一个月,百分之五十。如果他现在投入一万块,一个月后能变成一万五。这个收益率不算夸张,不至于引起监管注意。足够他解决接下来几个月的家庭开支。
但问题在于——“五月中旬”还有不到一周。他需要本金。他没有一万块。他身上所有的钱加起来不到两千。
他坐在病床旁边,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他想到一个人。那个人有两千块稿费,还没有花完。那个人会借他钱,不问原因。但那个人的钱也是他自己从稿费里一点点攒出来的。他不太确定自己该怎么开口。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顾夜发来的消息:“你在哪?”
林微犹豫了两秒,打了三个字:“社区医院。”又补了一句:“我妈晕倒了,贫血。”
顾夜的消息回得很快:“哪个医院?几楼?”
“城东社区医院。二楼急诊。”
顾夜没有再回消息。但二十分钟之后,急诊室的门被推开了。顾夜走进来,灰外套,帽子压着,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走到病床旁边看了一眼林芳,然后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
“你来了。”林微说。
顾夜没有回答。他把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一盒热粥、两个包子、一瓶水。他把粥盒打开放在林微面前。“你还没吃晚饭。”
“我不饿。”
“你坐在这里两个小时了。”顾夜把粥往他面前推了一下。“先吃。”
林微低头看着那碗粥。白粥,上面飘着一点葱花。他端起碗来喝了一口,热粥从喉咙滑进胃里,他才知道自己是真的饿了。他几乎是两口就把半碗粥喝完了,包子也吃了。
“你妈妈怎么样?”顾夜在旁边坐下来。
“重度贫血。血色素只有7.2。需要住院观察几天。”林微把碗放回去,“她卖了三个月的血。每个月一次。她自己还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
顾夜没有说话。他在椅子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坐在病床旁边的小塑料椅上,肩膀之间隔着大约一掌的距离。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着,发出均匀而轻微的“滴答”声。林芳还没有醒,但她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脸色稍微回了一点颜色。
“我需要钱。”林微开口了。“我需要一笔本金,做一些短期的投资。我知道一只股票会涨,一个月内,大概百分之五十的涨幅。我记得很准,因为我前世查过那个公司的走势图。但我没有本金。我只有不到两千块。”
顾夜侧过头看着他。“你打算用未来记忆?”
“对。”
“头痛会发作。”
“我知道。”
“这次不是月考那种压分。这次你会主动使用它,投入真金白银。你以前用过,头痛会持续多久你比我清楚。”
“我清楚。”林微说,“但我妈躺在这里。她的手上有四个针孔。她的血色素是7.2。我现在在这里坐着等她醒,我面前有一碗粥,是你买的。我需要让这些事情不再发生。我需要钱。”
顾夜看了他很久。然后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露出一沓钱的边缘。他把信封放在林微的膝盖上。
“这里有两千五。”顾夜说。“第三篇稿费前两天刚到。还有之前剩的一点。”
林微低头看着膝盖上那个信封。“你为什么不问我打算做什么?”
“因为你刚刚告诉我了。你说得够清楚了。”顾夜把视线从林微脸上移开,落在病床的方向,看着林芳闭着的眼睛和均匀的呼吸。“你打算做投资,赚一笔钱,让你妈不用再卖血。你会头痛,但你觉得值得。我没办法拦住你。我也不打算拦你。”
“你不反对?”
“我反对的是你用未来的记忆替自己逃避选择。”顾夜说,“但你没有逃避。你选了——你选了承担头痛,来换你妈的安宁。这是你的选择。你的。”
林微握着手里的信封,纸的边缘硌在他的掌心里。“如果投资失败了呢?”
“你不会失败。你记得那只股票会涨。你说得很笃定。你的记忆碎片在财经类的信息上准确率很高,因为你看过那个数据,不止一次。”顾夜说,“但你投完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来食堂把饭吃完。头痛的时候别自己扛着,来找我。”
林微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那个信封。他转头看着顾夜——坐在他旁边、灰外套、帽沿压着、侧脸的轮廓在病房的日光灯下格外清晰。
“你总是准备着一些我没想到的东西。信封、钱、粥。你好像永远都在我下一步要到的地方等着。”
顾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目光移回病床上。“你妈妈快醒了。你准备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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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跟她说话。”
林微把信封收进口袋里。他看着林芳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她快要醒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开一个股票账户、把那笔钱投进去、等一个月、然后取出来。他会头痛,可能会持续三天甚至更久。但那笔钱出来之后,他妈妈不需要再卖血了。他会把一部分钱留给她当生活费,剩下的存起来作为以后的紧急备用。
他今天做了第三次出手。第一次是月考,他选择了拒绝。第二次是投那篇被驳回的稿子,他失败了。第三次——这一次是真正的主动使用未来记忆,为了一个明确的目标,付出明确的代价。他做出了选择,没有犹豫。
林芳醒了。她睁开眼之后第一眼看见的是林微坐在病床旁边,第二眼是旁边那个穿着灰色外套的陌生男生。她眨了眨眼,像在辨认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沙哑。
“你晕倒了,厂里给我打的电话。”林微站起来给她倒了杯水。“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就是有点晕。”林芳喝了一口水,目光越过林微的肩膀落在顾夜身上。“这位是——”
“我同学。”林微说,“他陪我来的。”
顾夜站起来了,往前走了半步。“阿姨好。我叫顾夜。”他的声音低而稳,和平常一样没有什么起伏。但林微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略微弯了一下腰——那个弧度比普通的打招呼多了一点恭敬。
林芳看着顾夜,看了两秒,然后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林微熟悉的那种“我知道你大概是什么人了”的微笑。“就是那个教你跟妈说谢谢的人?”
林微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他?”
“因为妈是过来人。”林芳把水杯放下来,“第一次带同学来看我的,肯定不是普通同学。”
顾夜没有接话。但他退回了林微旁边的位置,帽沿底下那一小截下巴的线条微微上扬了一下。林微看见了那个角度。那是笑。顾夜在笑。不是嘴角的幅度,是下巴那个细微的、被帽沿挡了一部分的弧度变化。林微没有拆穿他,但他在心里把那个画面存了下来。
当天晚上,林微在医院陪到九点多才走。顾夜在校门口等他回来。两个人并肩从校门口走到宿舍楼下的那段路上,五月的夜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暖意和青草的气味。树上的叶子已经茂密得几乎把路灯的光都挡住了,在路面上筛下细碎的光斑,像一张被风揉皱的网。林微走在顾夜旁边,口袋里的信封贴着他的大腿外侧,隔着布料传来清晰的触感。他走了一段路之后开口了:“你知道那只股票的事?”
“不知道具体是哪只。但你说出来的时候,表情没有犹豫。”
“你相信我会赚钱?”
“我相信你会头痛。”顾夜说,“但你赚到钱之后,你妈妈就好了。你头痛的时候有人端粥。那就够了。”
林微没有再说话。他走在那条路上,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和顾夜的脚步声交错着响起,一前一后,像两条线在慢慢靠近的拍子里融到一起。
【暗场·顾夜】
凌晨三点。顾夜坐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壁。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备忘录里他今晚打的一行字:“第三轮第二十四天。他做了第三次出手。他用未来的记忆换了一笔投资的本金。他知道会头痛。他还是做了。”
底下还有一行:“他妈妈醒了。她看了我一眼。她说‘第一次带同学来看我的,肯定不是普通同学’。”
顾夜把手机按灭了。他在黑暗里坐着,头靠着墙壁。他今天在去医院的路上,在学校门口买粥的时候,他已经在想——如果林微用了未来记忆,头痛会持续多久?上次月考的时候痛了两天。这次的信息量更大,可能更久。他书包里那板布洛芬还在,他把药片从包装里抠出来放在一个透明的小药盒里,随时可以拿出来。
他靠在墙壁上,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五月的月亮被云层遮了一半,只剩下半边露在外面,像是被咬了一口。他在那半边月光里慢慢眨了一下眼睛。
明天晚上食堂东南角靠窗的位置,他会端着一碗热汤坐在那里等。林微会来。他会把药盒推过去。他会问“今天头痛了多久”。然后他会继续坐在对面,吃完一顿饭。在头痛结束之前,他会在旁边坐着。三次出手,他陪了三次。第四次、第五次,他还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