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到头,眼前撕开一片蓝紫光。
钟则安第一反应是闭眼,那紫光诡异的从底下往上打,照得人脸上发僵。头顶脚下到处都是星星,灰白灰白的,不闪不亮,跟快没电的路灯硬撑着最后半口气似的。地面是玻璃铺的,踩一下“滴”一声。空气里全是电子设备烧久了的糊味,混着隔夜的咖啡味、外卖的油烟味、冷掉的劣质烟草味。霉神缩着脖子:“这地儿比网吧包夜还难受。”
“都精神点儿,千万别犯困。”应龙的声音从前面压过来,带着一丝紧张“在这儿犯困,可是会要命的。”
钟则安低头,手腕内侧浮出一根极细的银线,泛着冷光,正往星海深处飘。她握了握拳,那线飘得更快。她松开手,慢慢吐了口气,把银纹往回收了收。
“第五层,星图回廊。”应龙停在众人前面,抬手指向深处,“看见没有?那东西叫命轮。人间掉落下来的生命力,全让这家伙收走了。”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星海深处,一尊极大的环形造物半悬在光雾里,外环转得极慢,里面绞着密密麻麻的光丝。那些丝像血管,一收一缩,还在跳,每一根都从轮子里伸出来,往头顶的黑暗里钻,似乎能一直通到地面上去。
小黄“嗷”一嗓子,整条狗趴在玻璃地上,铜牙自己弹出来,喉咙里滚着闷吼,杨戬赶忙按住它后颈:“怎么了?”
“有人。”小黄声音发紧的呜呜着,“有好多人,可都不在这儿,应该在玻璃后面。”
“小黄感觉得没错。”应龙说,“这一层和人间只隔着一层“玻璃”。人世间的手机、电脑、平板、广告屏、电视屏,全连在这儿,这些“玻璃”就是吸收生命力的媒介,“玻璃”那头的人,只要不停的将目光沉浸在电子世界里,那他的生命力就会源源不断地流向这一层。”
“那就干它。”年把风哨往嘴里一塞,银发已经飘起来,“别磨叽。”
“你干得动吗?”应龙回头看他一眼,“命轮还转着,□□把它裹得跟铁桶似的,你们拳头打上去跟打空气一个样,得想办法让它先停下来。它一停,□□地外壳就会褪掉。壳里是块黑青铜,砸了那东西,才算完。”
杨戬问:“怎么能让它停下来?”
“让那边的人休息。”钟则安接话,她盯着那些往上飘的命线,声音带着笃定:“它不是靠着人类的生命力吗,如果没人看这些“玻璃”媒介,它还拿什么转?得让上面的人把手机放下,把灯关上,把眼睛闭上,就现在。”
霉神点头:“是这个理,可现在上面是半夜,满城都是不睡觉的网瘾少年,你让他们睡觉,谁搭理你?”
“赵公明。”钟则安说,“还有沈老,让他们想个法子把全城的灯都灭了,劝人睡觉这事,得有点儿策略。”她转头看年:“风哨还能吹吗?给上面传个话。”
年把风哨从嘴里拿出来,在指间转了半圈:“能。不过得长话短说,我今晚已经吹过一次了,再吹起码得躺半个钟头。”
“放心大胆的躺,等会儿有人负责扛你。”钟则安说,“要是命轮把我们生命力都抽干了,想躺都躺不了。”
年没再多说,他往后退了几步,背对众人,把风哨含进嘴里,鼓着腮帮子,整个上半身绷成一条线,风动了,从地底往上蹿升,从星图往人间钻。年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白,银发像被风抽干了水汽,一根根打卷。他的手腕、耳后、颈侧,同时浮出几根极细的命线,他咬着哨子,没有松口的意思,风越送越远。
“够了。”钟则安说。
年没停。
“够了!”钟则安上去一把按住他肩膀,年这才松了嘴,风哨从他唇边滑下来,在空气中“嗡”地颤了一声。他整个人软下去,被杨戬从旁边一把捞住。年靠在他肩上,嘴唇白得发紫,眼睛半闭,还在笑:“赵公明那老东西……肯定要骂我了。”
“骂就骂。”杨戬说,“他能听见就行。”
“听见了又怎样?”
一个声音从星海深处滚出来。像几百个手机同时外放,夹杂着笑声、说话声和背景音乐声,全叠在一起,又乱又响。
突然,命轮前的光雾往两边迅速分开,一个极高极瘦的人从里面走出来。他通体由无数块光屏拼成,每一块屏里都有人的影子,开会的、打游戏的、刷直播的、看小说的、赶PPT的。那些人脸全被光照得发青,嘴唇半张,跟刚从水里捞上来的鱼一样。他的脸也是光屏,几百张脸凑成一张大脸,嘴一张,声音从四面八方往外散落:“我叫阿波罗,这层的灯官,你们可以把我当成——你手机里那个最舍不得删的APP。”
“你说话能不能小点声。”钟则安说,“吵死了。”
阿波罗愣了一下,他脸上的屏同时闪了闪,像在重新识别她这句话的意思,然后轻笑出声,几百张脸同时笑,那效果比哭还让人发毛:“有意思,前面四层下来,还能这么精神。行,我小声点。”他声音真的低了下去,低得像深夜躲在被窝里刷手机时,从屏幕里漏出来的那种低沉的气声:“这样呢?是不是更像你们失眠时听见的动静?”
“废话少说。”杨戬往前一步,三尖两刃刀已经出鞘半寸,“你最好让命轮现在就停下来,否则我马上会让你知道□□是什么滋味。”
“我□□?”阿波罗歪了歪头,光屏上的脸一齐歪了歪,“你们知道这命轮每天能吸收多少生命力吗?光这一个钟头,从上面流下来的□□,就够我挥霍三年了,你们拿什么干我?拿那个破哨子喊几声?”他抬手指了指头顶,“上面的年轻人,现在正精神着呢。手机好玩,游戏好玩,直播里的小姐姐也好看,手边的外卖还香喷喷的冒着热气。这些都是他们自己选的生活方式,可不是我硬拉他们进来的。你们去叫他们放下手机睡觉,睡谁?睡你们吗?你们这些神明早不管用了,在人间,我才是他们生命之灯的开关。”
说话间,他张开双手,几十块光屏从命轮外环上脱落,狠狠撞过来,绕着他飞速旋转。每一块光屏里都是不同的画面:凌晨的写字楼,灯火通明;网吧里一排排年轻人,眼睛熬得发红;小公寓的床上,有人翻了个身,睡不着又拿起手机刷段视频。所有人的后颈都连着一根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往下飘落,穿过地板,穿过土层,穿过地壳,最终流进星图。
“你看,他们都老老实实给我上供呢。”阿波罗说,声音又轻又慢,像在描述一道甜点,“他们管这个叫生活,我管这个叫进食。”
钟则安没说话,她看着那些发光的屏幕,看着那些人疲惫的脸,手慢慢伸进怀里,摸到旧笔。她的声音冷得发硬:“这些人里头,有多少是白天上完班,晚上靠着短暂的休闲时光放空自己的的?有多少是老师在学校精疲力尽的带学生梳理完知识点,凌晨还得在网课里打转的?有多少是当妈的好不容易把娃哄睡了,才敢在被窝里看两集剧的?你拿他们喂那个破轮子,还跟我说他们事是自愿的?他们有别的路吗?”
“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阿波罗说,“我不逼谁,是他们自己往上扑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有没有关系,今天你都得死在这!”钟则安狠狠抽出旧笔。
那边杨戬也动了。
他整个身子往前一倾,脚下玻璃地“咔”地裂开一圈,人像颗铜金色的炮弹撞出去,阿波罗没料到他说上就上,仓促抬手,三块光屏挡在身前,杨戬一拳砸穿,那三块屏像玻璃糖一样炸开,碎光四溅。杨戬拳势不停,直取阿波罗面门,阿波罗猛退,左脚还没站稳,杨戬改拳为肘,横砸在他太阳穴位置,阿波罗整个人被这一肘砸得偏飞出去,身上光屏噼里啪啦碎了七八块。
“动手!”钟则安喊。
年还没缓过来,却身随声动,顺着杨戬刚走过的路线,低伏着身子冲出去,风哨“嗡”地响了半声,声音极低,但地面上的灰尘全被吹起来,起了层黄雾。年贴地飞,从阿波罗身后绕过去,一脚踹在他背心。阿波罗踉跄向前,音和精卫呼吸间已上前,音的铜铃在指尖一滚,铃声如刀,贴地扫出去,把阿波罗脚下两片光屏震成粉。精卫打开铜盒,蓝光暴涨,像道倒流的海流,从下往上冲,把阿波罗刚刚聚起来的□□全打散。
“他差远了。”年一边喘一边笑,“这玩意儿没铜山那个硬。”
“别掉以轻心。”钟则安说,“他还没使全力。”
阿波罗落地,单膝跪在玻璃地上,光屏碎得只剩小半个身子。他慢慢抬头,嘴角的光在不断外漏,可他却在笑:“你们以为……打碎几个壳,就能伤到我?”他忽然反手往地上一拍,整片地面像被通了电,所有碎掉的光屏同时亮起来。光从碎片里往外喷,像一条条发光的蛇,朝众人窜过去,是生命线!碎屏里的生命线全被激活了,见人就缠。杨戬离得最近,两条命线缠上他左腿,他想抽刀,那线已经钻进甲缝里,像冰水一样往里渗。他皱眉,反手一刀,把命线斩断,可更多的线从四周碎屏里钻出来,像捅了马蜂窝。
“这些线吸取生命力。”应龙大声道,“千万别让它们碰到皮肤!快用神力震开!”
音立刻甩铃,声波像水纹一圈圈荡开,把扑过来的命线全震得发僵,精卫双手合十,铜盒蓝光大盛,水汽从她周身漫出去,命线被雾一浸,滑得像抹了油,再也缠不上人。钟馗提笔写“断”,墨字飞进命线最密处,像把把黑刀,将那些线成片成片地斩断。小黄从雾里钻出来,铜牙一张一合,咬断两根命线。霉神急了,把骰子往地上一掷。“五。”应龙看了一眼,“小吉,够把前面清了。”霉神一脚踩在骰子上,金光“砰”地炸开,前面十几根命线同时碎成灰。
“他往轮子那去了!”小黄突然呜呜起来。
众人抬头,阿波罗不知什么时候退到了命轮边上,他半残的身体往轮子上一靠,那些光屏像渴水的海绵,猛地吸起命轮里的光来。他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原,光屏一块接一块从轮子里飞出来,重新拼回他身上。他站起来了。比之前更高,更亮,脸上的屏多得数不清,像成千上万个手机同时对着你。
“继续啊。”阿波罗的声音像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打碎我几次,我就大吃几顿,命轮一天不停,我在这一层就是永生。”
杨戬和钟则安同时停下,他们看着命轮,外环还在转,而且比之前转得更快。阿波罗每次受伤,命轮就从他刚才碎掉的位置灌进去更多□□。这层和铜山不同,铜山那东西终究砸得碎,这儿的东西没实体,越打越多,他们真正要断的,还是上面的能量源。
“风哨已经吹了。”钟则安说,“现在得撑到地面上动手。所有人,先保住自己,别再给这轮子送菜了。”
“明白。”杨戬握刀,刀尖拖地,火星一溜,“我压住他。”
......
地面上,老槐树的叶子突然不摇了。
赵公明正盘腿坐在树底下,手机里放着一部无脑短剧,女主哭的梨花带雨,男主不要命的追着车跑,他看得直咂嘴。忽然手腕上的金线“铮”地弹起来,他“嘶”了一声,把手机往地上一扣:“又出事了。”
是风哨到了,那阵风从井口钻出来,绕着老槐树转了三圈。赵公明耳根一动,整个人“噌”地站起来,脸色全变了。黄帝从屋里走出来,脚步却比任何时候都沉。
“第五层。”黄帝说,“命轮吸取生命力,钟则安想让你把全城的灯灭了,让所有人都去睡觉。”
赵公明愣了一秒:“现在?你让我把全城的灯灭了?那些夜猫子肯定就乱套了!”
“有办法。”黄帝说,“你抓紧发动你的财气,让各平台推送:今晚睡得早,明早红包多,促使大家自己主动把手机和平板关掉。沈老联系官方,把全国城市的主干道、商圈外景、户外大屏和所有能关的灯全关了。”
赵公明一咬牙:“行!你狠!我今晚把我那点家底全洒出去,让他们都给我睡觉去!”他盘腿坐下,十指如拨算盘,金线从心口一根根往外长,像张金色大网,从文澜街为中心,一直向外铺出去,神力迅速铺向全整个华夏的上空。金线所过之处,所有APP后台同时弹出一条推送,一段极短的话:“今夜城市减光,早睡有礼,现在睡觉,明早开钱。”紧跟着,短视频卡住不动了,各个游戏平台服务器无法连接,购物软件异常退出、反复黑屏了,广告屏一个接一个暗下去,路灯像被人从地底拔了线,各个城市,一条街一条街地暗了下去。
黄帝走上露台,面朝东边,慢慢抬手。他掌心朝下,轻轻一按。极远极远的东方,地平线底下,有什么东西应了他一下,那一刻,城市里所有还醒着的人,同时觉得耳朵里“嗡”了一声,像村口有人敲了一记钟。有人念叨着:“天亮了?”有人愣了愣,把手机扣在枕边,走到窗前,看见满城灯火被慢慢吹灭。
林白开着车在街上转,一边转一边打电话:“沈老,东部城市大部分已经熄灭了,西部城市也很快会熄灭。赵公明这手够狠,连人家路由器都断了,得亏是凌晨,要不绝对会引发巨大骚乱。”沈山河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
地底,命轮外环“咔”地顿了一下。
阿波罗正往前扑,突然浑身一抽,他身上那些光屏像被人同时按了暂停,画面全定住。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的光在缩,像停电前最后那一下的挣扎。他猛地回头,命轮的外环越转越慢,光丝像被抽了筋,一根根往下耷拉。轮子里积的那些□□,正在迅速回流。
“不……还没到——还没到!”阿波罗脸上的屏开始乱跳。他扑到命轮上,把半个身子探进去,想从轮子里挖出□□来,可命轮像沉睡一般不再回应他了。
“上面起作用了。”应龙说,“看,命轮要停下了!”
“快!”钟则安喊,人已经朝命轮冲去,“等它壳褪!就收了它!”
阿波罗听见,转头朝她吼:“你敢!我烧了它,也不会给你们!”他整个人化成一大团光,往命轮裂缝里钻。命轮外环“轰”地一震,像是从里面被点着了。还没停稳的命轮又转起来,越转越快,亿万根命线像被倒灌回地里,光从轮心往外喷,整层都像在过电。
“这疯子要用自己的神力炸了命轮。”应龙脸色一变,“他要把晨钟灵一起烧了!”
“晨钟灵是什么?”钟则安问。
“命轮下面压着的东西。”应龙说,“西方神系用一个灵体,当备用灯芯。命轮如果毁了,那灵体就没了,接下来的路怕是要麻烦!”
“那更得快。”杨戬说。
他提刀就上,九黎甲像被火点着,从右臂烧到肩头,他整个人跳起来,刀光如虹,一刀劈在命轮外环上。外环“咔啦”一声,裂开一道半尺深的口子。阿波罗在轮里惨叫。光从裂缝里喷出来,如同被斩断的动脉。杨戬被光浪掀飞,落地时刀柄差点脱手,他硬生生把刀往地上一插,半跪着,喘得像从水里爬出来。
“杨戬!”钟则安已经追到。她没看他,只把手往前一伸:“刀借我。”杨戬抬头,把刀往她那边一横。钟则安踩着他的刀背借力,整个人腾空而起,旧笔银光大盛。她看准命轮裂缝里最暗的那一块,笔尖点进去。
“晓”字破空而出。
命轮从中心“嗡”地一声,地底最深的一根弦断了,命轮的外环“咔啦咔啦”碎成几段,阿波罗从轮心里跌出来,身上光屏全黑。他跪在玻璃地上,只剩半张脸,那半张脸还在蠕动。
“你……不是人。”他说。
“我是你惹不起的人。”钟则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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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灰灯来了。
他从星图最暗处走出来,像一片灰从墙上剥离下来。黑灯托在他的掌心,光极低极暗,暗如一团快要冷透的炭。他瘦得厉害,灰衣空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甚至没看命轮一眼,只看着钟则安。
“你们的手段,确实太高明了。”灰灯说,“人间的生命力让你们断得干干净净,可惜,人不会天天睡,我也不会天天输。”
他说完就动了,黑灯先至,像条从地底射出来的黑蛇。杨戬迎上去,刀光与黑光撞在一处,整片星图都暗了一瞬。灰灯不避,硬接一刀,左手反手抓向钟则安,钟则安没躲,她笔尖一挑,银墨如鞭,抽在灰灯手腕上。灰灯手臂一缩,杨戬的刀已经架到他肩上。
“这次不跑了?”杨戬说。
“不跑了......”灰灯说。
他忽然把黑灯往地上一砸,灯碎,黑火四散。灰灯整个人像瞬间散成一团灰雾,朝钟则安扑来,那是他最后一手,灰雾所过之处,连地面都黑下去,杨戬横刀在前,钟则安举笔在后,两人同时出声。
“封。”钟则安写。
“斩。”杨戬说。
刀光与银墨绞在一起,像金银两条龙,把灰雾整个绞进去。灰灯最后一声吼从雾里飘散出了,地上只剩一盏碎了的黑灯,从半空落下来,掉在地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归零者一席,灰灯,死。
而一边阿波罗还跪着。
他身上只剩最后一块光屏,屏里是个年轻人,趴在书桌上睡着了。屏幕里的光一闪一闪,像在等电慢慢耗尽。阿波罗艰难的转头,看着钟则安,他的脸已经拼不全了,可那张嘴还在动。
“你叫他们……早睡,但他们明天……还是会熬夜的。”他说。
“但起码今晚不会。”钟则安说,“今晚,华夏的人们,能睡个踏实觉。”
“我不甘心。”阿波罗说。
“没人管你甘不甘心。”钟则安抬手,旧笔狠狠点在他最后的光屏上,屏幕“啪”地黑下去,阿波罗的身体像被抽掉了最后一口气,从膝盖开始碎,碎成满地的玻璃渣。每一片玻璃里都映着一小块光。那光是暖黄的,像从谁家窗子里透出来的。
命轮彻底塌了。亿万根命线从废墟里飞起来,像倒流的萤火,穿过星图,穿过地底,往人间升,星图回廊慢慢暗下来,像天快亮前,城市最安静的那一会儿,头顶的星星一颗一颗变亮、变暖。小黄站起来,抖了抖毛,冲着上方“汪”了一声,那声音又脆又亮。
钟则安收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命线已经淡成一根极细的金线,轻轻绕在那里,像在保护她,应龙说:“过了这层,你们的命根就稳固了,普通邪物就无法近身了。”
“走吧。”钟则安说,“去下一层。”
她刚抬脚,身后的碎屏堆里,忽然传来一个极细极轻的声音。
“别去。”
众人大惊,齐齐回头,碎屏堆里坐着个孩子,五六岁模样,穿着灰色布衫,周身裹着一层极淡极暖的光。他慢慢抬头,眼睛很亮,但眼角全是灰。
小黄慢慢走过去,用鼻子碰了碰那孩子的膝盖,孩子低头看它,温和的笑了一下。
“你是谁?”钟则安问。
“不记得了......但我的钟丢了,是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东西。”孩子低着头。
应龙脸色沉下来,他走到那孩子跟前,看了很久,低声说:“晨钟灵,命轮的灯芯,原来他们把你压在这一层了。”
孩子点头:“我记不清了,我好像在轮子里睡了好久,你们把轮子砸了,我就醒过来了。”他抬头,看向第六层入口的方向,“下面很黑,很热,它们似乎在叫我回去,可我的钟还没找到”
钟则安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的钟什么样?”
“铜的。”孩子说,“这么小。”他比了比自己的掌心,“上面刻着一个‘晨’字,我把它挂在村口的柏树上,太阳一出来,我就敲响它。敲满十声,天就亮了。”
他说着,眼角那点灰被风吹散了一点,钟则安从怀里摸出一个物件,放在他面前。是刚才从命轮废墟里飞出来的小铜钟,她不知道那是什么,飞落下来时,她下意识接住了。孩子看见那钟,眼里“唰”地亮起来。
“我的钟!”他扑过去,把铜钟抱在怀里。铜钟微微一响,声音轻脆极了。
“走吧。”钟则安站起来,“带着你的钟,跟我们下去。”
孩子抱着钟,慢慢站起来,他只有她腰那么高,站在那儿,像一小团刚从黑夜里剥出来的天光。他朝第六层入口看了一眼,小声说:“下面有好多树根,它们会说人话,还会变成人的样子,你们要当心呀。”
“知道了。”钟则安说。
钟则安刚要迈步,后腰忽然一烫。
那热度从内袋最深处传出来,像一块烧红的铜片贴在她脊梁骨上。她反手去摸,指尖碰到一个极硬极热的东西,是裁衡。从铜山之后,它就一直沉在袋底,笔身冰凉,玛瑙石暗得发灰,什么反应都没有。她以为它是伤透了,后来在第四层、第五层,她用的全是外祖父留下的那支旧笔,裁衡再没出过鞘,也没亮过。连她自己都快忘了,它还跟着。
可现在,它烫得吓人。
钟则安把裁衡抽出来,笔一离袋,整支笔剧烈震动起来,玛瑙石“嗡”地亮了,是极深的紫红色光芒。那光从笔帽上散开,水波一般一圈一圈往外荡漾。她握不住笔,笔身还在挣扎,杨戬瞬间警觉,刀出了半鞘,问:“怎么回事?”
“这支笔从铜山下来就一直沉睡。”钟则安咬着牙,双手握笔,“一点动静没有,现在突然暴躁起来了。”
应龙上前一步,盯着笔杆上那层紫红色的光,“第五层的命轮粉碎后,那些□□往人间倒灌的时候,顺路把前四层也冲刷了一遍。铜山堆积的器气、白塔消散的香火、星图阻断的命流,全被那股生命力带动起来了。你这支笔也是被这股力量唤醒的,它里头压着的东西,似乎闻着味儿了。”
“什么东西?”霉神往后缩了缩。
应龙没答,他话音刚落,裁衡猛地从钟则安手里弹飞出去,笔尖朝下,插进地里,地面“轰”地亮开一圈。光柱从裂缝里冲起来,足足五尺高,柱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挣。看那形态,是兽!头角先出来,五叉如玉,接着是身、蹄、尾,它四蹄踩着光,从笔里踏出来,眼睛极亮,目光炯炯的像两粒被磨了五千年的黑曜石,它仰头,喉咙里滚出一声极清极长的嘶鸣,震得整条星图回廊的碎屏全在抖。
小黄“汪”地叫起来,尾巴疯了似的摇,杨戬一把按住它,自己左手里已经全是汗,他认得这东西,獬豸,主律法的神兽,谁真谁假,它一眼能辨。
“它怎么会在我的笔里?”钟则安也愣住了。
“应该是你外祖父封印进去的。”应龙说,“方远洲当年把獬豸的灵体塞进了裁衡。第五层强大的□□把前四层的力量全带动起来,你从铜山一路打下来,血、气、命、信,全喂给了这支笔,它不醒才怪。”
獬豸像听懂了,它低下头,用角在钟则安手背上极轻地碰了一下。那角又暖又硬,像在懒洋洋的打招呼。
“你在认我?”钟则安问。
獬豸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朝黑沉沉的第六层入口走了两步,它四蹄下的光,透着沁人心脾的神圣。
“走吧。”钟则安把裁衡插回后腰,那支笔已经不再热的滚烫了,但却充满蓬勃的生命力,它安稳地贴着钟则安的后背,轻轻扶着她。
她抬脚,朝第六层走,獬豸在前,晨钟灵在旁,众人在后,铜钟轻轻响了一声,那声音很透彻,把整条星图回廊都震得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