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钟则安话音没落,人已经冲了出去。塔心的白光从深处搅了一下,冷风呼呼地往脸上撞。众人跟在她身后,踩着满地的灰,一步不落。小黄跑在最前,铜牙发亮,喉咙里滚着极低的吼声,似乎闻到了血味。
塔心比外面更空,四面没有墙,只有一层接一层的灰白色光幕,像无数面没挂起来的旧纱。那些纱后面,密密麻麻全是神龛的影子。灰丝从神龛里伸出来,一根一根,全朝一个方向聚。
钟则安抬头。
那口钟被缠得几乎看不出本形,钟身高约三丈,青铜的底子全让灰丝裹死了,像只被蛛网包住的巨兽。那些灰丝在搏动,一收一缩,像活物的血管。钟每震一下,就有一圈极淡的铜光从丝缝里挤出来,又马上被吸回去。钟在响,那声音又闷又哑,像被人从喉咙里掐着喊救命。
“那钟......在哭?”音不确定。
“对,是钟在呐喊。”应龙说,“它已经喊了三千年了。”
钟馗拿出判官笔,凌空写了个“审”字。字落在钟身上,像一瓢滚水浇在蛛网上。灰丝“嗤嗤”冒烟,露出底下一小片钟面,钟面极亮。同一瞬间,钟内传出一个极老极弱的声音。
“终于有人看见我了。”
那声音从钟壁里渗出来的,带着几千年的厚重感一路飘来,众人听见了,那声音接着说:“我是禹王铸的民愿钟,这白塔已经锁了我三千年。我每响一次,华夏神明的香火就被他们抽取一层,你们听好了,我快不行了,救我出来,才能让气运归位,救不出来,你们也得陪我一起埋在这儿。”
“口气倒不小。”年说,“不过挺对我脾气。”
“好了,别废话了。”钟则安扫了众人一眼,旧笔已经出袖,“杨戬、小黄,你们负责斩断灰丝;音,精卫,你们二人负责净化;钟馗,你来护钟。年,去把宙斯引出来;应龙,霉神,你们负责辅助配合。大家都别乱。”
“那你呢?”霉神问。
钟则安把旧笔往地上一插,银纹从她脚下“轰”地铺开,像一张极亮的蛛网,朝四面八方烧去。她头也不回:“我来压阵。谁敢挡咱们路,我就宰了他。”
杨戬第一个飞身而动。
三尖两刃刀离手而出,刀气像条铜金色的龙,贴着地面往上翻。他没有蛮横的用刀劈砍,而是轻挑灰丝,刀尖所过之处,灰丝“嘣嘣”作响,如被拽断的钢丝,一根根往两边弹开。小黄跟在他脚边,铜牙发亮,见丝就咬,铜牙咬合之间,灰丝如火燎的头发,蜷曲、变黑、断成两截。一人一狗,在眨眼间就清出钟下一丈见方的空地。
“好狗。”杨戬低声道。小黄无暇回应他,正一口咬住一束足有小臂粗的灰丝,四条腿蹬地,拼命往后扯。那束丝像活蛇一样回头要缠它,被杨戬一刀挑断。丝液喷出来,又黑又黏,小黄甩了甩头,哼唧哼唧地继续咬。
音站在钟前,双手合十,铜铃飞上头顶。铃身疯转,声波一圈一圈往外扩。那声音极清,清得人太阳穴发酸。灰丝碰着声波,像被无数根细针同时扎穿,纷纷从钟上松脱。丝越松,钟声越亮。到后来,钟身已能看清大半,“国泰民安”四个古字从灰里透出来,每个字都像在烧。
“海来!”精卫低喝。
她双手将铜盒举过头顶,盖子猛地弹开。蓝光从盒中狂涌而出,东海的浪潮被整片请了下来,三丈高的浪头凭空立起来,照着钟身拍下去。灰丝被海一浸,软塌塌地往下垂,缠得最紧的几束也脱了力。海水退时,钟面重新开过光一般,通体铜色流转,温润得惊人。
“干得漂亮!”年喊。他早就等不及了,风哨一响,整个人化作银光,绕钟疾奔,他跑得极快,带动身后的疾风,一圈圈把钟旁残余的灰丝卷起来。那些灰丝被风绞成麻花,再被钟馗一道“镇”字压下去,碎成粉。年边跑边喊:“宙斯!你他妈再不出来,这塔就被拆的啥也不剩了!”
钟馗没理他,判官笔继续在空中连写三道,黑字如锅盖,将钟和众人罩住。灰丝疯了似的从塔顶扑下,撞在黑字上,像飞蛾扑火,噼啪作响。钟馗脸色发白,但半步不退,应龙站在他旁边,忽然开口:“还差一点,这钟被压得太久了,必须让它自己响起来。”
“我来。”霉神说。
他掏出骰子,放在嘴前哈了口气,往地上一掷。骰子滚出去,跳了六下,停住。“四。”霉神愣了,“四是什么?”应龙道:“四,小吉。够用了。”骰子“嗡”地一亮,金光像层薄薄的纱,裹在钟身上。灰丝再扑,全像撞在油面上,滑开去,使不上力。
“就现在。”应龙说。
他向前一步,站到钟前,吞龙锁“哗啦”响,黑线在皮下燃烧。他仰头,嘴慢慢张开,龙吟从他喉咙里滚出来,那声音极沉,极古,如黄河从地底翻上来一般。钟身一震,那些没断干净的灰丝“啪啦啦”全被震飞。紧接着,民愿钟响了。
“当——!”
这一声不是之前的闷响。它像从三千年前砸过来的,极沉,极正,极亮。整座白塔被这一声顶得往上跳了半尺,灰丝群像被雷劈中,从中间开始寸寸崩断,绽放着一场极慢的烟花。杨戬瞅准时机,刀光一起,顺着钟身划出一个完美的圆,刀过处,残丝齐根而断。
钟,彻底露了出来。
通体青铜,巍巍而立。钟身上“国泰民安”四个字像刚铸出来一样发亮,把整座塔心都照成了铜金色。钟声还在荡,一圈一圈,努力在把三千年的闷气全吐出来。
“你们——找死——!”
宙斯从钟下冲了出来。
他整个人已经不成形了,灰袍碎得只剩几片,脸上千万张残脸全在尖叫。他吸不到钟里的香火了,身体开始从边缘崩散,灰白色的火苗从他身上一朵一朵往外冒,他张着手,要把整座塔都抱住。
“这塔是我的——这钟也是我的——你们既然不放我活,那我就拉你们一起死!”
他化成一大团灰白色的火,朝民愿钟撞过去。那火极冷极重,成千上万个被偷来的愿念同时燃烧起来,塔壁上的神龛开始融化。香灰瀑布一样往下泻,整座塔都在抖,要把所有人一起埋进去。
“这疯子要炸钟!”年吼,“炸了就全完了!”
“他炸不了。”钟则安说。
她一步没退,旧笔横在身前,银纹从她全身炸出来,穿了身极薄的银火。她挡在钟前,笔尖点地,一字一字地写。
“祀”。
这个字像是从极古老的时代被请回来的,分量极重,极大,笔落,地面无声。可整座塔如同被点燃一般,那些快融化的神龛一个个停住了,香灰不再落,塔里所有残香,被同时唤醒,朝那个“祀”字疯狂汇聚。
“华夏最老的礼,不是求神。”钟则安说,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整座塔的尖啸,“是祭天、祭地、祭祖先。你偷得走我们地香火,却偷不走这个古老地礼法。”
“祀”字入地,钟声大震。
万声齐响!华夏所有的寺庙在这一刻同时敲响,从古到今所有许过的愿都醒了过来。塔壁上的神龛全亮了起来,那些空脸在灰里照出了真容,财神、灶君、门神、土地、药王、城隍、龙王、蚕神、马头娘、风伯雨师......一个个名字,从灰里浮出来,化成极淡的金光。
“他们还在。”音说,眼泪直直掉下来,“他们都还在。只是被灰埋住了。”
金光如河。
数不清的金色光线从神龛里射出来,三千年的香火突然找到了出口,一束束、一片片,全朝宙斯扑去。宙斯化成的那团灰火被金光钉在半空,像只被万箭穿心的蛾子。他挣扎,尖啸,灰火越烧越旺,可金光却更多,更亮,整座塔都在给他施加最残酷的刑罚。
“你们华夏不是最讲以德报怨吗!”宙斯吼,声音像几千个人同时在哭,“为什么不能放过我一次!”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钟则安说,“你偷了华夏三千年的香火,今天该还了。”
她笔尖一抬,杨戬的刀光从左侧劈过去,一道金色的雷炸开;音甩铃,声波如网;精卫开海,巨浪如山;钟馗连写三字,“破”“灭”“绝”;年贴地而飞,风把宙斯的灰火一圈圈卷散;小黄从灰火里钻出,一口咬住宙斯垂下来的灰袍;应龙龙吟再起,和民愿钟的钟声合成一股,天地同时开口。
所有力量同一瞬砸在宙斯身上。
宙斯停住了。
那张灰白的面孔上浮起一种极怪的表情,他低头看自己。灰袍从下往上碎,如被风吹散的纸灰。他的身体分成无数片,每一片里都有一张脸,那些脸也不叫了,也不笑了,它们极轻极轻地闭了闭眼,终于可以重新变回香火。
“原来……真正的香火是热的。”他低声说。
然后他散了,好似一炷香终于烧到了头,烟灰轻轻地、安静地往上飘,灰气散尽,风声停住。白塔四壁的神龛一个接一个熄灭。
民愿钟最后响了一声,极长,极稳,释然的像给这个死去的伪神送行。
钟声未落,众人身上同时起了变化。
杨戬左肩的旧伤处,一层新的金光从皮肤里透出来。九黎甲“咔咔”轻响,铜页像被重新浇铸过,颜色更深,纹理更密,他握了握刀,刀身沉了半寸,可挥起来比之前更顺。他低声说:“这钟,真是好东西。”
年原地跳了跳,又跑了两个来回。快得只剩一道银线。他停住,满脸都是笑:“我轻了!我又轻了!现在跑起来跟飞一样!”
音没只是轻轻“啊”了一声,就这一声,整座塔心都在回应。精卫的铜盒自动打开,里面的海声比之前更清更近,好像真的把东海装了进去一样。钟馗转了一下判官笔,手感沉了不少,他写道“安”,黑字落在地上,稳稳的,久久不散。霉神把骰子往上一抛,骰子在空中翻了几圈,自己跳回他掌心。他咧嘴:“这玩意儿现在更听我话了。”
应龙走到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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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用那只瘦硬的手掌按在钟身上。钟身发出一声极柔极暖的嗡鸣。应龙说:“你们的命线,都被这钟续了一截,白塔的香火回来了,华夏那些被压着的气运,也回来了一部分,但这只是四层,下面还有三层。”
钟则安点头:“我知道。”
她看向塔心深处,那里已经裂开了一道极窄的口子,黑色石阶从裂口里露出来,一级一级往下伸,风从下面灌上来,带着一股诡异的香气,像寿衣上的味道。
“第五层,星图回廊。”应龙说,“灰灯被你们砍去了半条命,逃下去了。这一路下去,会越来越黑。”
“黑就黑。”年把风哨在指间一转,眼睛亮得像狼,“老子现在浑身都是劲,正好拿他练手。”
就在他们要往下走时,塔壁上的神龛忽然又亮了。所有的光都朝众人飞了过来,一道接一道,如千万只极轻的手,在每人肩上一搭。金光入体,不热,但极暖,众人耳中同时响起一个苍老却温暖的声音:
“去吧,你们替我们找回了香火,我们送你们一程。”
整面塔壁动了起来,无数金色人形从神龛里走出来,有的拄杖,有的捧炉,有的执笔,有的跨虎。一尊接一尊,数不清有多少。他们走到众人面前,又化成一缕缕金光,飘向那条黑色石阶,金色的光沿着石阶往下淌,从塔心流出去的金河,把下面三层的路全照亮了。
“他们在替我们开路。”应龙说,“四层的香火活了,下面三层也会松一点,有他们在前,你们的命线不会断得太快。”
小黄仰头看着那条金河,忽然“汪”了一声,那些金光像听懂了,在石阶上停了一停,然后流得更快了。霉神看傻了:“这……这么多神?”
“华夏从来不缺神。”钟馗说,“缺的是香火,今天你们给他们续上了,他们自然会还。”
年已经等不及了,他踩在石阶上,回头喊:“走啊!别磨蹭了!灰灯那半条命还等着我收呢!”
钟则安最后看了一眼民愿钟,那钟安安静静地立在塔心,它从开天辟地就长在那儿,她伸手在钟身上拍了一下,轻得像个招呼:“等我们回来,给你上香。”
钟轻轻一响,应了一声。
......
地面的动静比之前大得多。
赵公明正蹲在后院给老槐树拍土,他手腕上的金线突然“嗡”地一下全鼓起来,像被从地底吹满的风,那热流从心口往四肢蹿,比铜山时猛了十倍。他猛地站起来,一脚踩翻了屁股下的小马扎,连退两步才站稳。
“我操!”他捂住心口,脸涨得通红,“这他娘的……这是烧了整座庙啊!”
整个管理局都在抖,老槐树“轰”地抽出几十根新枝,叶子刷刷往下掉,又刷刷往上长。地上的青砖一块块发亮,像被人从下面点了灯。黄帝从露台上走下来,没有头,衣摆却被风灌满了,他站定,面朝西边,声音像从极深的井里传上来:“民愿钟响了。四层开了。”
“四层开了?”赵公明猛地抬头,“那群小崽子真把四层掀了?”
“掀了。”黄帝说,“而且把四层的神也放了出来。香火回流,气运上浮,你摸摸你的线。”
赵公明低头,金线已经粗得像小指,上面浮着极淡的铜光。他试着往前一送,一股热风“呼”地从他掌心里冲出去,把满院子的落叶全卷上了天。赵公明愣了半天,忽然大笑起来:“痛快!痛快!老子活了八百年,头一回觉得这财神当得舒坦!”
黄帝没说话,他抬头,像在看天上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开口:“下面还有三层,真正的硬仗,才开始。”
“管他几层。”赵公明一甩袖子,金线如鞭,在半空中抽出一声极响的“啪”,“老子的钱都回来了,还怕他们几个洋神?等他们从地底爬上来,老子给他们摆一桌满汉全席,用铜钱当盘子!”
......
塔已经半塌了。
那条黑色石阶像嵌在灰烬里的刀口,一路向下。金光在前,众人跟在后。走不多远,身后的白塔就看不见了。只有那口民愿钟的声音还追着,在给他们送行。又走了一段,连钟声也远了,耳边只剩风。极冷极细的风,从地底深处一丝一丝往上冒,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儿。霉神缩了缩脖子:“这味儿,像我家巷子口那家香烛店。”年说:“香烛店?我闻着像医院。”钟馗道:“别争,是命香。第五层到了。”
他说这话时,脚下石阶到了底,眼前豁然一空。极远的地方,黑灯亮了一下。
那光极暗,一盏快灭的灯,可它没灭,灰灯的声音从地底极深处飘上来,带着半口气,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们到底还是来了。第五层不比白塔,这里看命。”
黑灯最后闪了一下,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处三点极淡极淡的灰光。三根灰柱,正在缓缓转动。
“星图回廊。”应龙说,“我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