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则安在管理局的旧沙发上躺了三天。
这三天,她醒着的时间不多。每次睁眼,总能看到不同的人守在旁边。赵公明拿本《食疗大全》翻得哗哗响。精卫坐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小块从东海带回来的礁石发呆。音小声哼着一段极慢的戏,调子软得能哄人睡觉。年偶尔进来,什么也不说,就在窗边站一会儿。霉神干脆把直播间关了,说要停播几天。
“你粉丝不闹吗?”钟则安问。
“闹。闹就闹。”霉神说得很大方,“我让管理员挂了公告:主播去拯救世界了,归期未定。”
钟则安没力气笑。她低头看自己左手腕。暗红色的纹路已经淡了,但像烙进骨头里一样,一碰就疼。她试着调动银墨。指尖只有一点极弱的银光,闪了一下就灭了。像打火机里只剩最后一点气。
“三个月。”峦说,端着碗药进来,“规则根脉烧空了。这三个月,你最好连裁衡都别碰。”
钟则安“嗯”了一声。她清楚。但“清楚”和“接受”是两回事。她现在连霉神身上的神格气息都感知不到,整条文澜街在她眼里和普通街道没有区别。她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
“你会好起来的。”精卫忽然说。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确定,“在海里,我见过很多快死掉的东西,最后都活过来。你也会。”
钟则安看着她。这个刚回家三天的女神,瘦得厉害,可眼睛像被海水洗过,干净得能映出人影。她忽然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谢谢。”她最后说。
第四天,赵公明端着一锅东西进来。
那锅东西黑得发亮,表面还冒泡。味道很复杂,有中药味,有海腥味,还有一股若隐若现的焦糊气。赵公明穿了件明显是新买的围裙,围裙上印着“财源广进”。他表情很严肃,像在完成一项极重要的仪式。
“本座亲手熬的。”他说,“补气。”
钟则安坐起来,看着那锅东西,沉默了很久:“这是什么?”
“海参粥。”
“你确定不是海参和粥的遗体?”
赵公明:“……本座第一次下厨。”
钟则安拿起勺子,舀了一点点,吹了吹,尝了一口。她的表情凝固了三秒。然后她放下勺子,看着赵公明,很认真地说:“赵公明,你以后还是专心当财神吧。这世间总得有人负责让食物能下咽。”
赵公明脸上挂不住了:“本座熬了三个小时!”
“三小时熬出这个,也是一种天赋。”钟则安说,“去把霉神叫来。他知道哪家外卖好吃。”
赵公明端起锅,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指着她:“你欠本座一碗粥。以后你好了,得还。”
“我好了给你熬。”钟则安说。
“那还是算了。”赵公明迅速消失了。
门外,霉神的声音传进来:“赵哥,锅里煮的什么?我看看……我操,这锅是不是漏了?赵哥!赵哥你锅烧穿了!”
赵公明沉稳的声音紧随其后:“不碍事。本座赔。”
第五天,钟则安终于能下床在局里转几圈。
她走到档案室,想把最近的事整理一下。推开门的瞬间,她看见霉神蹲在角落,对着手机小声念什么。她走近了听,原来他在回复私信。
“谢谢你的关心,主播真的在休息……不是卷款跑路……我是助理,不是卖货的……对,过几天就复播……”
他一条一条回,认真得像个被拖欠工资的客服。钟则安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开口:“你每天回多少条?”
霉神吓了一跳:“局长!您怎么起来了?”他下意识把手机藏到身后,又觉得没必要,只好拿出来,“就……几百条。主要是他们总在评论区问您。那个,东海那场直播太火了,好多人天天来打卡,问精卫姐姐怎么样了,问您醒了没。我心想,总得回一句。”
钟则安看着他。霉神这几天,哪都没去,就蹲在局里给粉丝们回消息。她忽然说:“复播吧。”
霉神一愣:“现在?可您还没好……”
钟则安说,“我不需要你守着。你该做什么做什么。”
霉神抓抓头:“那我……那我今天先来一场?不露脸,就聊聊天。行吗?”
“你直播,不用问我。”钟则安说。
霉神眼睛亮了。他飞快地跑回房间抱设备。打开直播的瞬间,弹幕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出来。
“主播你还活着!”
“你吓死我们了!东海直播之后你三天没上线!”
“精卫姐姐呢?你们局长姐姐呢?”
“你是不是去拍电影了?告诉我,那是特效对不对?”
“我不管,我先哭一会儿。”
霉神看着弹幕,喉咙有点哽。他清了清嗓子,用尽量轻松的语气说:“家人们,别哭。我今天复播,主要是告诉大家几件事。第一,我们局长还在休养,别担心。第二,精卫姐姐很好,她现在学会刷短视频了。第三,赵大哥的厨艺,实在不行。有会做饭的,可以给我们寄点菜谱。在线等。”
评论区瞬间从哭变成了笑。有人发“主播你好像那个报平安的”。有人发“赵大哥是谁?财神吗?”。有人发“求地址,我给你们寄吃的”。霉神一边看一边笑。他抬头,看见钟则安还靠在门边。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
第七天,钟则安能出门了。
她去了趟学校。辅导员看见她,愣了一下:“钟则安,你脸色好差。五一出去玩了?怎么跟大病一场似的。”
“有点累。”钟则安说。
“那你注意休息。对了,你听说了吗?就五一期间,咱们学校有个女生,在社交平台上发了条视频,被一群营销号挂了,说她不检点,还造谣她抢别人男朋友。评论区几万条,全是骂她的。后来那女生想不开,从图书馆天台上跳下去了。”辅导员叹了口气,“人没事,被抢救回来了。但网上那些账号,现在全在删帖。好像警方已经开始查了。”
钟则安不动声色地听完:“造谣的人找到了吗?”
“没呢。但最奇怪的是,前几天,所有骂过那个女生的账号,都在同一天黑屏了。”辅导员说,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屏幕中间出现一行红字。有人截图发出来,现在全被删了。我刚好存了一张。”
她拿出手机,翻了翻,递给钟则安。
屏幕上是一张截图。黑屏中央,两个血红大字,像从屏幕深处渗出来:
“该杀。”
钟则安盯着这两个字,没说话。她感觉到,自己空空的经脉里,有极微弱的一丝银光,动了一下。那种感觉,像一支断了芯的笔,忽然被什么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点了一下。
“这张图,还有多少人看过?”她问。
“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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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辅导员说,“但在学生群里已经传疯了。都说那个女生的事,把什么东西招来了。”
钟则安把手机还回去,道了谢。她站在教学楼前,给霉神发了条消息:“查一下,五一期间大学城网暴事件。我要所有资料。尤其是那张写着‘该杀’的截图,找出它的第一个发布者。”
发完,她抬头看了眼天。天阴着,城市灰蒙蒙的。她忽然觉得,有双眼睛正从高楼的某块屏幕里,看着她。
当晚,管理局。
霉神忙到十点,才把一叠资料放在钟则安面前。资料不厚,但每页都让人发寒。参与网暴的账号超过了三百个。营销号、水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普通人,在三天之内,把一个素不相识的女生逼到了天台上。而那个最初造谣的账号,在舆论最盛的时候注销了。人跑了,号没了,警察还在查。
“这些黑屏的账号,有规律吗?”钟则安问。
“有。”霉神说,“全是骂过那个女生的。骂得最狠的那几个,屏幕直接烧了主板,手机都废了。剩下的,也只是黑屏,重启之后还能用。最怪的是,这些账号的手机、电脑、平板,甚至连公司的公共电脑,都在同一天同一时刻黑屏。不是网络攻击。没有一个专家能解释。”
“同一时刻,是几点?”
“夜里十一点二十七分。”霉神顿了一下,“正好是那女生从图书馆天台被救下来的时间。”
钟则安的心沉了一下。她翻开资料,里面夹着几张打印出来的截图。黑屏,红字,像血。每一张都写着“该杀”。
“局长,这到底是什么?”霉神问,声音有点抖,“鬼?还是黑客?”
“不知道。”钟则安说。她说完,自己先皱了皱眉。她不喜欢这三个字。
她走到档案柜前,开始翻。翻的不是神域图,是外祖父留下的一本极薄的册子。那册子没有名字,里面全是一些“疑似有神出没”的民间记录。她翻到某一页,停住了。
那页上画着一只眼睛。旁边写着一段极短的话,字迹潦草,像外祖父在极匆忙间写下的:
“有人以斩鬼为名,行私刑。红字如血,自显于屏。凡犯口业者,皆不能逃。”
钟则安盯着那段话,很久没动。
“赵公明。”她忽然说。
赵公明正靠在门口,拿着那本《食疗大全》。听见叫他,抬起头:“干什么?”
“你以前,是不是被人叫过判官?”钟则安问。
赵公明愣了一下:“本座……以前在民间,确实有人把本座当判官拜。财判。怎么了?”
“那这个呢?”钟则安把册子翻过去给他看。
赵公明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没说话,把册子拿过去,又仔细看了一遍。然后他慢慢抬起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钟馗。”
霉神没听清:“谁?”
“钟馗。”赵公明重复。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想起了什么极久远的事,“吃鬼的那一个。我问他,他算鬼吗。”
钟则安还没说话,霉神的手机突然响了。他低头一看,是自己直播间的后台通知。他点开,脸刷地白了。
“局长……有人在直播间刷弹幕。”
“刷什么?”
霉神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几百条弹幕,整整齐齐,全是同一句话:
“键盘判官,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