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她的无限遗产管理局 > 6. 财神打假记
    周三一早,文澜街的煎饼摊斜对面,新挂出一块金色招牌。

    招牌上三个字:“财神到!”

    店门口排着长队。两个穿金红马甲的店员举着扩音器轮流喊:“财神今日下凡,扫码领钱,转发三位好友再得五元。”队伍从巷口折到马路边,像条灰扑扑的蛇。老周夹着修好的鞋跑过去,出来时手里多了十块钱。杂货铺老板娘抱回一箱洗洁精,笑得合不拢嘴。巷尾修表的老头也来了,举着手机让人帮忙扫。

    刘阿姨站在煎饼摊前,隔着人群朝那家店看。她没去。面糊在铁板上滋啦响,她低头翻饼,嘟囔了一句:“这钱来得太容易了。容易的东西,最后都要还。”

    赵公明站在书店门口,一言不发。他今天没穿金西装,只套了件灰扑扑的旧夹克,可还是站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过很多回的老树。钟则安走到他身边,也不说话,顺着他目光往街对面看。那家店门口,一个穿灰衣、脸上有疤的男人正给人扫码。她认得他。上次在菜市场被她揍过的灰衣人。

    “有人冒你的名。”钟则安说。

    “我知道。”赵公明的声音发紧,“他们在借我的脸。街坊信那个假财神多一分,我就薄一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那点金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像只剩一口气的灯。

    钟则安看了他一会儿:“你信不信我?”

    赵公明哼了一声,别过脸:“本座要是不信你,现在就不会站在这儿。”

    钟则安点头:“那就别动神力。你越急,他们吸得越狠。这局,不用神通。”

    “那用什么?”

    “用我学的。”钟则安说,“法律。”

    钟则安没去那家店。

    她先去了一趟刘阿姨的摊子,买了两个煎饼,蹲在路边吃。一边吃一边跟刘阿姨聊天,问她今天生意怎么样,问老周领了多少,问杂货铺那个洗洁精是什么牌子。她说这些时,手机一直开着录音。

    下午,她去那家店,排了半小时队,扫了码,领了六块八。她没点手机上弹出的“财神会员”链接,把整个流程从头到尾录了下来。出门时,她顺手拿了张宣传单,背面印着一行小字:“本活动最终解释权归财神到数科网络科技公司所有。”

    晚上回到管理局,她把所有东西一样一样摊在桌上。赵公明坐在旁边,忽然指着那张宣传单最下面一行小字:“你看这里。”

    钟则安凑过去。那行字印得极小,灰底灰字,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本活动最终解释权归财神到数科网络科技公司所有。该公司注册地址:城西科技园B座704室。”

    “明天上午,城西科技园。”钟则安说,“市场监管局在那儿有个办事点。我们直接去。”

    赵公明问:“去了能做什么?”

    “实名举报。”钟则安把材料理好,“他们冒用你的姓名和形象进行宣传,诱导消费者扫码入会,还涉及资金池。这三条,够立案。”

    赵公明沉默了一会儿:“我们这算不算以牙还牙?”

    “算。”钟则安说,“不过牙是法律,不是牙。”

    第二天,钟则安请了半天假。

    上午九点,她去了城西科技园B座。这栋楼里正好有市场监管局的一个办事点。她排了号,把材料递进窗口。材料很薄,只有五页。她写得很清楚:

    “一,该公司冒用‘赵公明’先生姓名、形象及社会影响力进行虚假宣传,违反《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六条;二,该公司以发放红包为诱饵,诱导消费者注册并发展下线,涉嫌非法吸收公众资金;三,该公司‘财神会员’计划具有明显庞氏骗局特征,先入者获利,后入者亏损。根据《广告法》第四条、第二十八条,申请立案调查。”

    窗口工作人员翻了翻,问:“赵公明是谁?”

    钟则安把赵公明往前一推。赵公明从怀里掏出身份证,放在台面上。照片是他,名字是“赵公明”,住址是文澜街老槐树书店。这张证很旧,边角磨得发白,是外祖父早些年就给他办好的。

    “赵公明,文澜街居民。”钟则安说,“那家公司没拿到他的授权,用他的名字做了七天宣传,材料全在这儿。另外,我有录音、截图和宣传单,证明他们存在诱导消费和虚假宣传。”

    工作人员看了看身份证,又看了看赵公明:“这名字……挺少见。”

    赵公明面无表情:“我爹起的。”

    钟则安接着补了一句:“您要是不受理,我下午去市局。我时间够。”

    十一点,市场监管局打来电话,说已约谈该公司法人李四,要求今日内停止所有宣传,接受调查。

    事情没完。

    钟则安知道,陈重不会只埋一手。她让赵公明去街坊那边盯着,自己留在局里等消息。下午三点,霉神打来电话,语气急促:“局长,又有人扫码了。店关了,但二维码没停。有人拉群,在群里发链接,说财神转到线上了。”

    钟则安打开手机,进了那个群。群名“财神爷亲传弟子群”,三百多人。有人在发红包,有人在发截图,有人在语音里喊:“财神爷说了,钱从总部发,你们只管收。”

    她翻了一下群主资料。那人头像用的是个财神像,不是赵公明的脸,是年画上那种。朋友圈三天可见,只发过一条:“钱不是赚的,是领的。”

    “这个群,得端。”钟则安说。

    “怎么端?咱们在群里也踢不了人。”霉神急了。

    “报警。”钟则安说,“理由是他们没纳税。”

    霉神差点呛到:“这也行?”

    “红包收入属于偶然所得。”钟则安说,“他们这几天的红包总额早过了起征点。群主三天发了二十七万。他跑不掉。”

    当夜,她报了警。没提任何神神鬼鬼,只提供了一条线索:有人在微信群以“财神爷”名义组织“红包返利”活动,疑似诈骗或变相传销。她把群二维码、几段领钱截图、那张“最终解释权”的宣传单一起发了过去。

    第二天,市局反诈中心回电,说已立案,群主身份正在核实。

    很快。文澜街恢复了平静。

    那家店还关着,门口的金色招牌被人摘了。老周把领来的一箱洗洁精原封不动地抱回店里去退,可店已经锁了。他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办。杂货铺老板娘看见,喊他:“算了算了,就当花钱买个教训。”

    老周回头,看见赵公明正从书店出来。赵公明走过去,从兜里掏出十块钱,递给他:“钱不多,这洗洁精就当我买了。”

    老周不要。赵公明把钱塞进他手里,转身走了。街坊们看着他的背影,不知怎么,都觉得心里暖了一下。

    当晚。赵公明没回书店。

    他站在老槐树下,等钟则安从巷口回来。天已经黑透了,文澜街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落在他旧夹克的肩膀上。

    钟则安走过来,看见他,站住了。

    “我活了八百年。”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八百年里,有人给我塑金身,有人给我修庙,有人给我烧香磕头,但都是在向我索取。可没有一个人,会像你这样,一心只为了救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点金色已经慢慢回稳,像一簇被小心护着重新燃起来的火苗。

    “我以为我是神通广大的财神。可今天我才知道,我连一个普通人都不如。”他说,“你帮我守住了这条街。也帮我找回了脸。以后,我赵公明这条命,算你的。”

    钟则安看着他,没说话。

    赵公明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去。那是一枚铜钱。不是开元通宝,是一枚极普通的小铜钱,边角已经磨得发亮。他说:“这是我出生那年,我娘缝在我衣服里的。八百年了,一直贴身带着。现在,给你。不是钱。是信物。”

    钟则安接过来。铜钱很轻,却像比什么都沉。她握在掌心,点了点头:“我收下了。”

    赵公明笑了。那笑容很淡,像老槐树在月光下慢慢舒展开的叶子。

    他转身往书店走。走出几步,胸口忽然一热。金光从他心口涌出来,没有冲天,只是贴着地面,像一层极薄极薄的春光,从书店门口一路铺到文澜街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家店的灯都亮了一度。每一扇窗户里,都像有个看不见的人,微微笑了一下。

    S-0门上,第四个凹槽,亮了。不是一点,是一整片。

    夜深了。

    钟则安没回宿舍。她坐在管理局的大厅里。赵公明和年靠在门边,峦站在S-0门前,望着门上那四个亮起的凹槽。

    “它在变化。”峦忽然说。

    钟则安抬头。S-0门上,四个凹槽的光正在缓慢地移动。光线像水,沿着门板上那些极细的纹路往外渗,一点一点,把整扇门的轮廓勾了出来。那不再是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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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纯的门板。上面出现了许多极细极浅的线条,像从木头深处浮出来。有山川,有河流,有城郭,有关隘。像一张极老极老的地图。

    “这是什么?”霉神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

    “门上的纹,全出来了。”峦的声音有些发沉,“它认得你们了。所以把下面的东西也露了出来。”

    钟则安走到门前,顺着那些纹路往下看。她看见了文澜街。就在地图的偏东处,一个小小的方框,四条细细的线。四个光点正落在方框上方,像四盏灯。

    “这是地图。”她说。

    “不止。”峦指着那些不断浮现的线条,“这是初代局长留下的‘神域图’。四十四道锁的位置,全刻在上面。锁亮到一定程度,图就自己现出来。”

    “也就是说,我们能知道其他神在哪儿?”年的眼睛亮了一下。

    “能。”峦说,“但要看门让不让看。”

    话音刚落,门上的光忽然一暗。等再亮起来时,所有线条都变了。文澜街缩成一个小小的光点,沉在地图东侧。更多的线条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铺开。所有人屏住了呼吸。他们看见了大江大河,看见群山连绵,看见草原和戈壁,看见极北的雪线。一张雄鸡般的轮廓,在门板上缓缓展开。

    “这是……整个中国。”霉神张大了嘴。

    钟则安没说话。她死死盯着那扇门。地图上,无数细小的光点正在浮现,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已经完全熄灭了。它们散布在大江南北,像一捧被风吹散的星子。最亮的那几个,在文澜街附近。但更多更暗的光点,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的在深山里,有的在荒漠中,有的在河流尽头,有的在早已无人记得的古城废墟之下。

    “四十四道锁。”峦轻声说,“它们不在一个地方。它们散落在整个大地上。文澜街,只是其中一处的起点。”

    “我们只点亮了四个。”赵公明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门口。他望着门上那幅浩瀚的地图,目光复杂,“还有四十个,在等。”

    钟则安没有回头。她的视线沿着地图慢慢移动。突然,她停住了。地图的西北角,有几块区域的颜色和别处完全不同。那里没有明确的疆界线,只有大片被灰雾笼罩的轮廓,像被什么东西从地图上侵蚀掉了。灰雾深处,有几个极暗极暗的光点,几乎要熄灭,却还在一下一下地跳。像困在冻土下的心跳。

    “那是什么地方?”她问。

    峦沉默了很久。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在纸上的声音。

    “曾经是我们的土地。”峦的声音压得极低,“唐朝的安西,元朝的岭北,还有更早的、连名字都被风吃掉的地方。那里的神,还留在那儿。地已经不是我们的了,可神还在。他们退不回中土,也化不掉。只能藏在地底下,一日一日地熬。”

    霉神的眼眶红了。赵公明别过脸。年没说话,只是把手里一直转着的冰咖啡轻轻放在了桌上。

    “也能收回来吗?”钟则安问。

    “能。”峦说,“但那是以后的事。先把家门口的灯点亮。等光够多了,地图会再开。它会带我们去更远的地方。”

    门上的光又缓缓暗了下去。那张恢宏的地图像被水洇过的墨,一点一点收回门板深处。最后,只剩四个光点还亮着,落在文澜街的位置,像四颗不肯睡去的眼睛。

    钟则安站在门前,很久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铜钱。铜钱在发烫。她忽然明白了,赵公明给她的这枚铜钱,来自他出生那年的家。那个家,也许和地图上那些被灰雾吞掉的地方,属于同一片土地。

    “下一个神,在哪儿?”她问。

    峦没有回答。他走到门前,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指着地图最西边那个几乎被灰雾完全盖住的位置。

    “他还在唱。”峦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唱的是:世人皆道财为命,我偏不做守财人。”

    钟则安把那枚铜钱攥紧。铜钱边缘刻着一个极细极细的字。她拿到灯下,看清了那个字。

    “回。”

    “回什么?”霉神小声问。

    “回家。”钟则安说。

    窗外,夜风忽然大了。文澜街的灯全都还亮着,但风从西边来,带着一股极淡极淡的、像旧戏台子后面才有的脂粉香。那香在青石巷里绕了一圈,散了。

    “下一个,得去接他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