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钟则安背着包走进校门。
她身上还带着伤。左臂的伤口被赵公明笨拙地包扎过,藏在校服外套里。脸颊上有一道很浅的擦伤,她贴了个创可贴。手腕上的银纹被长袖遮得严严实实。
刚走到主教学楼前,她就察觉到了异样。
阳光很好,但路上的学生个个眼睛下面挂着两团青黑。有人靠在树上打哈欠,有人边走边往嘴里灌功能饮料,瓶子捏得咔咔响。校园里的空气黏稠、发沉,有什么东西压在所有人头顶上。
一个女生从她旁边经过,跟同伴抱怨:“这都第三天了,每天晚上做噩梦,梦见论文变成虫子追着我跑。我都不敢闭眼。”
钟则安抬头看向图书馆上方。天空中有一团极淡的暗红色雾气,普通人绝对看不见,像一顶帽子扣在校园正中央,缓慢旋转,越转越大。
手机响了,是霉神。
“局长,您学校的事我查了。最近三天,你们学校表白墙上出现了一个帖子,叫‘谁在偷走我们的睡眠’。下面跟了上千条回复。最后有个账号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它说:‘睡吧。梦里有人等你们。’然后账号就注销了。”
“IP查得到吗?”
“查了。IP地址就在你们学校图书馆,但对应的物理位置,是顶楼一个废弃杂物间。没网线,也没路由器。”
她挂了电话。归零者把手伸进了她的学校。他们知道她是学生,要从她最日常的生活下手。
钟则安踩着铃声进了阶梯教室,在后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下。模拟法庭课,她翻开笔记本,准备记要点。
前排靠窗,坐着一个银白色短发的男生。阳光透过窗户打在他身上,轮廓有些失真。他穿着灰色连帽卫衣,背挺得很直。周围的学生各干各的,没人多看他一眼。
钟则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不到一秒,移开了。大学里好看的男生多得是,她满脑子都是图书馆上空那团暗红色的雾。
课上到一半,教授讲得正投入。前排那个银发男生忽然举起了手。
“老师,如果案件中的被告本身就不是人,法律还适用吗?”
全班都笑了。
钟则安没笑。她抬起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男生侧脸的线条在阳光里显得很干净,态度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教授推了推眼镜:“法律适用的主体,是自然人。不是人,自然不适用。”
“那如果它伤害了人呢?”男生继续问,声音很好听,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吹进来。
“那就有另外的规则。”教授说。
“哦。”男生点点头,重新坐好。
钟则安收回目光,继续记笔记。这问题问得奇怪,但大学课堂上什么怪问题都有。她没再深究。
下课铃响。钟则安去了图书馆。
她上到五楼,走廊尽头有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锁着。锁孔里积了一层灰。她伸手摸了摸,灰是湿的。图书馆里干燥得很,这湿度来得蹊跷。
她蹲下来,从包里拿出一根极细的银针手札里教的,管理局早期用来探查“灵障”的小技巧。她把银针贴着门缝慢慢划了一遍。针走到门缝三分之一处,突然弯了,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折了一下。
钟则安收回针。针尖上沾着一层极薄的暗红色粉末,像干涸的血,又像某种碾碎的矿石。她凑近闻了闻,一股极淡的腥甜味。
“梦饵。”她低声说。这手段比送财液更阴,梦饵不会让人立刻出事,只会让人慢慢害怕睡觉,慢慢分不清梦和现实。等发现的时候,往往已经晚了。
她正要把针收起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这么弄,门会不开心的。”
钟则安猛然回头。
银发男生靠在走廊墙壁上,手里拿着一罐冰咖啡。他什么时候来的,她完全没有察觉。银纹没有发烫,直觉也没有报警。这个人像从空气里长出来的。
“这扇门上有个小阵。”男生把咖啡递过来,“你越碰它,它越紧。要等它自己松。”
钟则安没有接。她盯着他的脸。
“你是什么人?”她问。
男生笑了笑,把咖啡塞进她手里:“我叫年。过年的年。”
钟则安的眼神没有变,呼吸的节奏也没乱。银纹在手腕内侧猛烈地跳了一下。她握着咖啡的手指慢慢收紧,罐壁上的冷凝水顺着指缝滴下来。
“年。”她重复了一遍,“A-01。”
年笑了,露出一点少年气的虎牙:“看来档案上把我写得很详细。”
“你什么时候醒的?”
“你签下名字的那天晚上。”年说,“等了三天。对我来说,三天已经够长了。”
“门锁着,你怎么出来的?”钟则安问。
年沉默了一下,伸出右手,把袖子推上去。他的手腕内侧有一圈极细的暗红色纹路,像被什么烧出来的。那纹路正在缓慢消退,消退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像一条正在干涸的河。
“你签下继承确认书的那天晚上,规则裂了一条缝。”他说,“管理局认了你。前四十三任局长留下的所有禁令,都因为你而重新计算。有的更紧了,有的松了。我的那道,松了。”
“所以你不是自己跑出来的。”钟则安说。
“跑出来的话,这条胳膊就废了。”年把袖子拉下来,笑得有点无所谓,“我现在是被你的规则暂时放出来的。继承确认书的效力只有七天。七天之内,如果没有正式释放令,我会被重新压回那扇门后面。今天是第三天。”
钟则安看着他:“所以你找我,是想要我签释放令。”
“确切地说,是让你先看看,我值不值得被放出来。”年说,“今晚就是最好的证明。归零者要把你们全校学生的梦吸干。我能帮你解决这件事。你做决定。”
钟则安没有立刻接话。她转头看了一眼那扇木门。门缝里渗出来的暗红色雾气,已经比刚来的时候更浓了,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被加速催熟。
“如果我签了释放令,你就正式受管理局约束。”她说,“你的债,我来算。你的行动,我来管。”
“我知道。”
“你是A级。真闹起来,我压不住你。”钟则安说得很坦白。
年笑了一下:“但你手里有裁衡。规则之内,你比任何神明都大。”
“规则之内。”钟则安重复了一遍,“如果出了规则呢?”
年看了她几秒,浅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后阳光下近乎透明:“那你来负责把我打回来。”
两人对视。片刻后,钟则安把冰咖啡放到窗台上。
“今晚,你负责梦饵。我负责里面的人。”她说,“干得漂亮,我签。”
“就按你说的办。局长。”。
......
凌晨。钟则安换了一身黑色运动服,绕到图书馆后墙。她抬头看了一眼五楼那扇窗户。窗户里透出光来,很淡,像雾一样浮动着,暗红色的,把窗框都染成了一种不正常的颜色。
她翻上窗台,像猫一样落在五楼走廊里。
门果然开着。走廊里弥漫着一层薄薄的暗红色雾气。那扇小木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有人在哼歌,调子很古老,空灵得让人后颈发凉。
钟则安推开门。
房间里堆满了废弃的旧桌椅和蒙着布的图书车。房间正中央,站着一个白面具男人,手里提着一盏黑色的灯笼。灯笼里没有火光,只有一团浓郁的、像活物一样翻滚的暗红色烟雾。那是梦饵的母体。
“你来了。”白面具转过身,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点笑,“我猜到了,你一定会来。”
“你知道我会来。”钟则安说。
“当然。我一直在这里等你。我们想看看,第四十四任在熟人和同学面前,还能不能从容地挥动那支笔。”
话音刚落,白面具一挥手。那盏黑灯笼猛地炸开,暗红色的烟雾像洪水一样从房间四面八方的墙壁和窗户缝往外涌,瞬间蔓延到了整栋图书馆。
“今晚,这栋楼里所有熬夜的学生,都会做一个很长的梦。”白面具说,“你来阻止吧。不过,正好——”
他挥手,一把黑刀出现在掌心,直指钟则安。
“让我看看,你是先救人,还是先杀我。”
钟则安没有犹豫,朝他冲了过去。
刀锋擦着她的耳畔扫过,她侧身,一掌拍在白面具手腕上。白面具手腕一翻,黑刀横削。钟则安身子一矮,手从下往上打向他的肘关节。白面具后退,抬腿踢向她的胸口。两人在这间堆满旧物的废弃房间里,打得木屑横飞、玻璃碎裂。
白面具的刀法极快,身法也很灵活,几乎能和练了银墨过脉的钟则安打个平手。更麻烦的是,那些暗红色的雾气还在持续往外渗。钟则安能听到楼下偶尔传来的惊叫声,有熬夜的学生撞上了雾气,直接昏睡过去。
“你现在要怎么办?”白面具一刀扫过来,被钟则安以臂挡住,金铁之声炸响。他笑着,“再和我打下去,这栋楼就要变成他们的‘噩梦食堂’了。”
钟则安猛一使劲,把他逼退,自己也往门口一滚。她喘着气,盯着白面具。
“你说这些雾气是梦饵。”她说,“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它们会为什么东西做嫁衣?”
白面具的笑容凝固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难道不知道,这座学校里,除了你和我,还有第三个同类。”
话音未落,天花板突然一震。
所有暗红色的雾气像潮水一样调转方向,不再往窗外涌,而是疯狂地朝同一方向汇聚。白面具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他猛地转头,看向门口。
只见银发少年站在走廊里。灰色卫衣,银白色的头发在暗红色的雾气中格外醒目。他往前走了一步,雾就退一步。那些雾在怕他。
“你是谁?”白面具握刀的手紧了。
年没有回答。他看向钟则安,语气里带着点嫌弃:“怎么打成这样?我还以为你能再坚持一会儿。”
“别废话,你迟到了。”钟则安说。
“去买了杯咖啡。”年举起手里的罐子,冲她晃了晃,“要不要?还是热的。”
白面具怒吼一声,挥刀朝他冲了过去。
年没有躲。他只是睁开眼,看了白面具一眼。
“吵死了。”
一条完全由暗红色雾气凝结成的巨尾从他身后扫出,像一道鞭子抽在白面具腰上。白面具整个人砸穿了三扇窗户,从五楼摔了下去。夜风从破洞灌进来,把满屋子的碎纸吹得像下了一场雪。
钟则安站在门口,银纹在疯狂跳动。她看着年的背影。
他张开双臂,仰起头。暗红色的雾气像被龙卷风抽离的地面,疯狂地旋转、升腾,然后一股脑地灌进他的嘴里。图书馆五楼的走廊被照成了一种奇异的银红色,像两个世界在争夺同一具身体。
年转过身来。他嘴角还挂着一丝暗红色的雾气。他的眼睛红得发光,像两粒从地狱里捞出来的火星。他看着钟则安,表情有点难过。
“其实我不太想吃。”他说,声音有点含糊,“这些东西太难吃了。全是焦虑,压力,找不到出路的委屈。真正的噩梦,一个都没有。太甜了。”
钟则安靠在门框上,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但声音很稳:“吃完了?”
“吃完了。”年擦了擦嘴,朝她露出一个疲惫的笑,“谢谢款待。”
......
白面具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他发现自己被挂在操场边的旗杆上,浑身上下的骨头像散了架。三根黑色的钉子被插在旗杆底座,像三炷倒插的香。那是他的本命法器。现在全废了。
他浑身发抖。疼得厉害,但真正让他抖的是恐惧。
他想到自己接任务时,三席陈重只说了一句话:“你去学校放梦饵。别的事不用管。”他当时以为那是信任。现在他懂了。陈重早知道年在那里。派他来,就是让他用命去试年的反应。他连棋子都算不上,他是一块被扔进池塘的石头。
“年……”他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像从地底爬出来的老鼠。
而在图书馆顶楼。钟则安和年并排坐着,两人的腿都挂在屋檐外。夜风很大,把他们的头发都吹乱了。
“所以,你没有咬我。”钟则安说。
“我为什么要咬你?”年笑了,露出一颗小虎牙。
“小说里都这么写。上古凶兽一醒,先咬女主一口。”
年笑得肩膀都在抖:“你这个人,白天装得那么冷静,现在怎么这么好笑。”
“我认真的。”钟则安说,“我们得补签很多协议。”
年敛了笑,转头看向她。他的眼睛已经恢复成很浅的琥珀色,像清晨第一层薄冰。
“签之前,我问你一个问题。”
“说。”
“如果有一天,我也变成了像承财神那样的残神,你会不会也为我拼命?”
钟则安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天边一点点亮起来的光,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不会。”她说。
年愣了一下。
“我会在你变成那样之前,把你打醒。”钟则安转头看他,眼睛很亮,“你是我继承清单上最麻烦的一项。我不允许你出问题。”
年看着她,慢慢地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很久很久没有出现过的东西。
“好。那说定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天边已经大亮,图书馆楼下,早起的鸟在叫。远处,食堂的灯亮了起来,师傅们已经开始准备早餐了。
“签约之后,我还能继续念书吗?”年突然问。
“可以。”钟则安说,“但你必须补考。”
“补考什么?”
“模拟法庭。你竟然在课堂上问‘被告不是人怎么办’。”
年笑了,笑得像把清晨的阳光都笑亮了:“好。我补考。不过我要跟你一组。”
钟则安侧过头看他。少年的脸上,又露出了那种干净又无赖的笑。
“再说吧。”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先回局里。霉神见到你,估计会吓个半死。”
年跟着站起来:“赵公明见了我,会更麻烦。”
“那也没办法。”钟则安说,“走。”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年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忽然叫住她。
“钟则安。”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谢谢你。”年说,“放我出来。”
钟则安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少废话。回去把协议签了。”
年笑了笑,加快脚步跟了上去。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橙红色的光落在钟则安的肩膀上,也落在年的银发上。两个影子被拉得很长,一前一后,从图书馆顶楼一直铺到了青石巷的尽头。
......
管理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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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则安带着年回到青石巷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霉神正在门口扫地,抬头看见年的瞬间,扫把脱手,整个人往后连退三步,撞在赵公明身上。赵公明正端着一杯豆浆,豆浆洒了一身。
“局、局长——!”霉神的声音都劈了,“他他他他——”
“年。A-01。”钟则安言简意赅,“从今天起,局里的人。”
赵公明把空杯子捏成一团,眼睛死死盯着年:“年兽。本座记得你。上回你醒的时候,整条文澜街的人做了三天噩梦。”
“财神记性不错。”年笑着打招呼,“豆浆洒了,浪费可不是财神爷该干的事。”
赵公明脸色发青。霉神已经缩到了他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钟则安没理会他们之间的暗流。她走到接待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两份文件。
第一份,是《正式释放令》。
她翻到最后一页,用裁衡签下自己的名字。银光落纸,整份文件亮了起来。年手腕上那圈暗红色的纹路在同时猛地震了一下,然后像被抹去的字迹一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下去。年的脸色变了一瞬,像有什么压了他几百年的东西终于从他身上抽离了。他闭上眼睛,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霉神看见这一幕,大气都不敢出。赵公明也转过头,眼神复杂。
钟则安把释放令推到一边,拿起第二份文件。
“《再就业协议》。”她说,“签了它,你的债务开始清算。不签,释放令作废。”
年睁开眼,笑了。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落下一道瘦硬的签名。没有用“年”字,他画的是一道谁也看不懂的符号。但符号落下的一瞬间,整份文件亮了一下,像被什么极古老的力量盖了章。
“什么符号?”钟则安问。
“我的真名。”年把笔放下,“用你们的文字写不出。这样效力更强。”
钟则安把文件收起来,抬头看了他一会儿:“既然你以后要在这边生活,三条规矩。第一,不许在学校使用任何神力。第二,你的一切行动,提前报备。第三——”
她看向年身边的霉神和赵公明:“跟他们一样,你的债务,我来算。你的麻烦,我来管。听懂了就点头。”
年笑着点头:“听懂了,局长。”
“那就开始上班。”钟则安说,“局里缺个图书管理员。今天下午去老槐树书店报到,赵公明带你。”
赵公明:“本座不带。”
“你刚才洒了豆浆。从债务里扣。”钟则安头也不抬,“现在带不带?”
赵公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带。”
霉神在旁边偷笑,被赵公明瞪了一眼,立刻收了声。
年看着这间小小的、拥挤的、堆满旧文件和破椅子的管理局大厅,轻轻地、极轻极轻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长得像憋了几百年。
“那以后,就请多关照了。”他说。
钟则安没抬头,只应了一声:“嗯。把地扫了。”
......
当天夜里。
钟则安没有回宿舍。她坐在办公桌前,翻开了外祖父手札的最后一页。
这一页她一直看不明白。上面画着一扇门。门的旁边列着四十四个方框,有四十三格已经打了勾,最后一格空着。墨迹很旧,但空白处有一行小字,是外祖父的笔迹,写得极轻,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四十四任,四十四锁。锁全开,则门启。勿开。”
她合上手札,心跳有些快。
四十四任局长。四十四道锁。锁全开,则门启。勿开。
她想起霉神签协议那天,档案柜深处似乎有过极轻的一声响。当时她没在意。现在想来,那是锁亮的声音。
她站起身,走到走廊尽头。S-0的门安静地关着。她第一次注意到,那扇门的表面有四十四个极小的凹槽,排列成一个环形。其中两个凹槽里,已经有了光。很淡很淡的光,像刚点着的火柴。
一个,是霉神签下协议那晚亮的。另一个,是年签下释放令时亮的。
钟则安盯着那两个光点,又想起赵公明。赵公明也签了协议,但他的凹槽没有亮。为什么?签协议的流程是一样的。差别在哪里?
她伸出手,指尖还没碰到门,身后就传来年的声音。
“别碰。”
钟则安回头。年站在走廊口,银发在昏暗的灯光里泛着冷光。
“赵公明的锁为什么没亮?”她问。
年沉默了一下,走到她旁边。他看着门上那两个亮起的光点,声音很轻:“因为锁不是靠签协议亮的。锁亮,是因为神真正被‘继承’了。霉神从你那里得到了勇气。我从你那里得到了自由。而赵公明,他签了合同,但心里还没认。他的锁只是松了,还没亮。”
“要怎么做才能亮?”
“要他自己想通。等他从一个只会发钱的财神,变成真正为这条街创造价值的人。锁自然就亮了。”年转头看她,“这扇门不认纸,认心。”
钟则安想起赵公明站在书店门口,板着脸给中学生推荐《世说新语》的样子。他其实已经在变了。只是还差一步。
“你呢?”她问,“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谁?”
“你的遗产。”年笑了,很淡,很轻,像冬天呵出一口白气,“你最麻烦的遗产。”
两人对视。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我外公的手札上写了。”钟则安说,“锁全开,则门启。勿开。”
年点了一下头:“我也是刚才看到你翻手札才想起来的。我的记忆被封印了太久,很多事,要碰到相关的东西才能一点一点记起来。”
他走近几步,看着门上那两个亮起的凹槽,浅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极慢极慢地收缩,像在辨认什么。
“我现在想起来了。”年说,“我为什么被关在这里。”
钟则安看着他。
“因为我是第一道锁。”年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我醒,锁松。我出来,锁亮。四十四个神,依次被释放,四十四个凹槽就会依次亮起。全部亮起,门就会打开。”
他转头看向钟则安,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那两个微弱的光点。
“归零者为什么叫归零者,你现在明白了吗?”
“他们在阻止门打开。”钟则安说,“清除旧神,是为了减少被释放的神明数量。”
“也是为了让锁无法全部解锁。”年说,“他们清得越多,门就越难打开。”
两人对视。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那你呢?”钟则安说,“你希望我签释放令,还是希望你继续被关着?”
年笑了。很淡,很轻,像冬天呵出一口白气。
“我等了六百年,才等到一个愿意为我签释放令的人。”他说,“你签了。我就站在你这边。门会不会开,什么时候开,我都陪你一起扛。”
钟则安看着他。然后她转过身,用裁衡在那扇门上轻轻划了一道。
银光没入四十四个凹槽组成的环形之中。两个光点旁边,极轻极轻地,亮起了一小片,像某种回应。
“扛就扛。”她说,“睡觉。”
她走回了大厅。年跟在她身后,脚步轻得没有声音。
而那扇S-0门的深处,有什么东西第一次,在黑暗中极轻极轻地,翻了一个身。
像做了很久很久的梦,终于听见了有人叫它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