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天白日,荼迷的目光飞速掠过每一处竹影、每一条小径。
休黎的身影消失了。
她心口一跳,猛地站起身,视线在整片竹林里来回扫了数遍。没有。方才还在那里的人,此刻像被风吹散了一样,连衣角都看不见了。她心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狂喜,莫非他已经走了?等了整整一个月,机会终于来了?
她几乎要笑出声。
可她刚往前迈出半步,竹林上空忽然多了一个人影。
那人从万顷竹海之间缓缓升起,衣袂翻卷,身形逆着光,在青天白日之下划出一道极不协调的暗色。他升得极稳,不慌不忙地朝众生台的方向而来。
休黎。
他微微抬着头,一只手搭在额前,遮住刺目的天光。那双眼睛,穿过云层,不偏不倚,正望向她。
两道视线隔着天与地的屏障撞在一起。
荼迷灵元深处有什么东西猛地一撞,一股陌生的热意沿着灵脉疯狂往上涌,烫得她指尖发麻。她条件反射般往后一退,后腰“砰”地抵上身后的石栏,她才发觉自己竟然退了。
退得这么快,又这么急。
她僵了一瞬,脸色难看极了。
她堂堂天界战神,千年来面对过无数强敌,从未后退过一步。今日竟被魔界的一个眼神逼退了?
她为自己的反应感到羞耻。
不,不只是羞耻。是怒。
她右手一振,魂羽枪已在掌心。枪尖星辉暴涨,寒光如裂空之电,将周围几片飘过的流云尽数震散。她脚步前移,枪尖越过众生台边缘,正要跃下,与他一战。
可就在这一瞬,休黎收回了目光。
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姿态从容地落回竹林。衣袂一收,人已经隐入竹影深处,仿佛方才那一眼只是她的错觉。
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甚至没有多看她第二眼。
荼迷握枪的手没有松开。枪尖还悬在众生台外,对着那片空荡荡的竹林,进退不得。
她死死盯着那人消失的方向,胸口起伏不定。
“这家伙……”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究竟要干什么?”
她又站了很久,直到暮色从天边压下来,才慢慢把枪收回。
“不能冲动。现在开战,天界必吃大亏。等我拿到魂羽珠,再收拾他。”
紧张的氛围忽然被身后传来的一阵细碎脚步声打破,啪嗒啪嗒,毫无章法。
“姑姑!”
奶声奶气的娃娃音响起时,人已经冲到了她背后:“接我一棒!”
荼迷转身看了一眼,动都未动,那娃娃左腿绊右腿自己就趴在了地上,棍子被摔出老远。
荼迷见是薄令,抄着手望着趴在地上的小娃娃。
“姑姑。”小家伙委屈的憋着小嘴,等着荼迷过去将他抱起。
荼迷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难得放柔了几分:“薄令乖,自己起来。”
薄令立刻把头摇成拨浪鼓,两条小腿还在地上蹭了蹭:“不要,姑姑抱。”
“快点起来,不要学你白铭舅舅那么赖皮,你要像你父亲宕义一样,顶天立地。”
“不要,父亲和姑姑的关系都没有白铭舅舅和你亲。我要和姑姑亲,不要冷冰冰的。”
荼迷怔了一下。她没料到八岁的孩子会说出这种话来,心里某处轻轻软了一下,又有些哭笑不得。
“我和你父亲没有冷冰冰。”她伸手点了点薄令的鼻尖,语气轻缓了些,“他永远都是我的亲弟弟,只是我们都不善言辞,话少了些而已。”
宕义和她当然亲,圣母华光对他们姐弟三人,自幼便不闻不问。白铭出生后不久,她便与天帝彻底决裂,和离之后从此再无音讯。天帝又常年忙于政务,无暇顾及三个孩子。偌大的天宫里,就只剩他们姐弟三人,同吃同住,彼此照应,慢慢熬过了那些无人问津的千年岁月。
薄令不买账,仰着小脸,眼神又委屈又认真:“那不还是冷冰冰。”
荼迷张了张嘴,一时竟接不上来。她无奈地望着眼前这个小家伙,舌头顶了顶腮帮,被这套歪理折服得五体投地。分明哪里不对,可从他嘴里绕出来,倒像她才是没理的那个。
她清了清嗓子,重申:“不是。”
“就是。”
荼迷“啧”了一声,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脑门:“你可真是你爹亲生的,他是大犟种,你是小犟种。”
说完自己先笑了,眉眼间绷了一整日的肃杀气,倒在这一刻化开大半。
荼迷站起身:“算了,我一个战神和你一个小屁孩吵什么。”
“我不是小屁孩。我都八岁了。”
“八岁。”荼迷冷笑道:“我都一千岁了,我骄傲了么?”
“我一千岁的时候也可以像姑姑一样,做战神么?”
“不可以。”
“为什么?”薄令撅着小嘴道。
“你做战神我做什么?”
“你做战神的师傅呗。”
荼迷欲言又止,摸了摸薄令的头:“做一个普通小神有什么不好呢?姑姑可以罩着你啊,每天吃吃喝喝就可以,也不用练兵,也不用担心哪天被谁超了!”
“我不用你罩着,我长大了照着你。你收我为徒,我做你的大弟子。”
荼迷没有回答,她以后确实要收徒,为天界培养强大力量,但她却不想让薄令做她的大弟子。并不是因为薄令法力低微,而是做天界战神的大弟子,荣耀与牺牲是同时存在,甚至牺牲大于荣耀。
若有一天荼迷当真神殒,她大弟子很可能就是下一个接替她位置的人,而以薄令的法力若是做了荼迷的大弟子,荼迷害怕有一天薄令会被逼上绝路。
望着荼迷难看的面色,薄令委屈的挤出一句:“是因为我灵力低么?”
荼迷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薄令那双眼睛,里头盛着明晃晃的委屈和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心口像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她把手搭在薄令单薄的肩膀上,掌心下能感觉到孩子在轻微发抖。
“不是。”她放柔了声音,“薄令的资质更适合封印类的困术和守护,不适合战斗。”
薄令低头,用脚尖碾着地面,噘起的嘴能挂个小壶:“我才不要学结印,一点都不帅。”
“薄令。”荼迷扳正他的小身子,强迫他看自己,“法术不是最帅的才是最好的。法术讲求的是运用和资质。没有最帅的法术,只有最合适的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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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用最合适的法术,才能发挥最大的效力。”
她顿了顿,看着薄令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的封印术,是天宫最好的。没有人比得上薄令。”
薄令抿了抿嘴,眼底的委屈散了一点,却还是不服气:“那姑姑呢?姑姑的资质最适合战斗吗?”
“不是。”荼迷收回手,语气轻快了些,“我的资质最适合做御灵师。”
“那姑姑为什么做战神?”
“因为帅。”
荼迷答得理直气壮,眼尾微微扬起,带着点天界战神才有的恣意。
薄令一听,那点刚被压下去的委屈立刻又翻了上来,他往前一扑,抱住荼迷的腿不撒手:“我不管!姑姑,我就要做战神!不要做什么封印师!姑姑都能做自己不擅长的事,薄令为什么不可以?”
荼迷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有些好笑,又有些心软。她蹲下来,由着他挂在自己脖子上,抬手揉了揉他的后脑勺:“因为姑姑的资质最强的地方,在于对任何法术都能运用自如。学御灵术只是天赋更高些。”
她拉开一点距离,望着薄令的眼睛:“但薄令,你不具备这样的天分。”
薄令不说话了。他慢慢松开手,小身子从荼迷怀里退出去。他低着头,小小的肩膀塌着,过了好一会儿,忽然扯了扯嘴角。那表情不像哭,也不像笑,只是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没事。
然后他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小手拍了拍衣摆,抬头看了荼迷一眼。就那一眼,让荼迷心里猛地一沉。
她仿佛看到年幼的宕义站在她的面前,那双眼睛平静得过分,不该是八岁孩子该有的样子。像是早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那个目标有多远,所以连失望都收得整整齐齐。
“姑姑。”他小声喊了一句。“我走了。”
荼迷刚想伸手去拉他,薄令已经转身跑了。小短腿迈得又急又快,棍子也不捡了,头也不回,很快消失在台阶尽头。
荼迷半伸的手停在半空,指尖慢慢攥拢。
荼迷望着薄令的背影有些担忧,这孩子内心从不向看着这样单纯,他骨子里像极了宕义,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宕义娶的是琉璃。一个心思单纯,没有烦恼的姑娘。她的存在应该足以化解这父子俩心中对灵力的过分渴望。
荼迷叹了口气。
强大,真是这个天界无所不在的欲望,无休无止的运行,并且永不停息。
她转过身,面向下界。
风从地界吹来,还是那股分辨不清的气息,只是更浓了。竹林深处有什么在涌动,像是风,又像别的。她凝神去看,竹影摇晃,中央空了。
休黎不见了。
她心头一紧,目光飞快扫过每一条小径、每一处被风晃动的光斑。没有。哪里都没有。刚才人还在那里,一转眼就没了,像被她看丢了似的。
她在众生台上又站了很久,天光都暗下去一层。
始终没再见那个身影。
魂羽枪在灵元深处轻轻震了一下。她收回视线,忽然笑了。
“差不多该走了。”
话出口很轻,像只说给自己听。她转过身,衣袂一翻,暮色压下来,把她的背影一点点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