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掌控[VIP]
辜道生睁开眼时是下午了。
眯了眯从窗帘里透进来的光线, 猜测太阳大概在哪儿,辜道生赫然清醒。
在别人家里睡成这样不太好吧,他赶紧坐起来穿衣服。
身上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没有任何不适的地方。
哼,算楼教授有良心,没忘记给他用净身符。
楼教授不在卧室,在楼下。
辜道生一打开门, 客厅里刚才还在嗡嗡响的谈话声一静,几双眼睛同时看向他。
除了教授的,楼明章与另一个男人的眼神让辜道生不喜欢。
并非那种下流冒犯的猥瑣神色。
他跟楼红尘睡过, 跟楼教授白昼驰睡过,现在依然还在睡。
被滋养过那么多次,几乎不分昼夜, 真正想淦他的男人看他什么眼神,辜道生分得清。
楼明章他们眼神里确实没有这种意味。
但到底含有哪种,辜道生说不上来。
就是怪怪的。
“生生, 来。”楼教授招了招手,独自霸占了一张长沙发。
他一说话, 辜道生顿时吃了定心丸,怪异感一扫而空,被信任的熟悉感包裹,快速下楼到教授身边坐下, 悄悄问他:“你起来怎么不叫醒我啊?”
楼教授摸摸辜道生束在脑后的半长发,手指缠起了金绳的尾巴,他平常总爱这样, 只不过金绳在脑袋后面,辜道生以为楼教授玩的是自己头发, 其实头发和金绳都玩:“让你多睡会儿。”
在外人家有什么好睡的。
辜道生坐直了身体,但上半身不自主地往楼教授身边倾,紧挨着他。
然后借着他男人气场强大的势,不算悄悄地将打量的眼神放了出去。
章灵英依旧无聊地坐在轮椅上,明明在这儿听几个大男人谈话烦得要死,轻轻嘶气,手下的毛毯都被抠出线了,但因为行动不便,她自己哪里都去不得,只能低头继续抠毛毯忍耐。
楼明章是她的双腿,是她轮椅的掌舵者。
“灵英,小心弄到手,缠住了手指很危险的。”楼明章捉住章灵英手腕,解开一根被勾出来搭在她指腹的线头,扯长后温柔地拽断,“受伤了就不好了。”
章灵英苦闷地低声说:“楼先生,别对我那么好。”
“又说傻话。”说完,楼明章抬头不好意思地对辜道生和另外一个男人一笑,“见笑了。”
他一将目光投过来,辜道生就想起昨天晚上他先敲门又贴门偷听的變态样儿,完全理解不了这种脑回路,赶忙辣眼似的移开眼,看向了另一个男人。
这人沉默地往那儿一坐,主家楼明章不主动开口,绝对不会乱开口说话,保持倾听姿态。他几乎没有存在感,哪怕辜道生刚出门时他投过来的眼神令人感到有异,但辜道生心想,那大概是楼明章的原因。
因为此时再看这个男人的眼睛,他竟是平和柔顺的,身上隐隐有一股……仙气。
仙风道骨,虚无缥缈。
让人没来由地产生一种会被托举住的安全。
要是南婴在这儿,他大概会说这就是大天师的可靠啊。
庄徵有,辜道生身为小天师也有——虽然因为年轻而莽撞。
但楼教授身为大天师,就没有这种正面的感觉。
辜道生印象里没见过这种很正很仙的人物,可是又很眼熟。
多看两眼之后就更眼熟了。
“清霁。”男人伸出手,先和辜道生自我介绍道。
辜道生大惊:清霁?!
楼广睿嘴里的清霁道长!
顷刻间,回忆风驰电掣地运转起来:深沉的夜色里,楼广睿大喊着说他儿子被厉鬼附身,请清霁道长出面相助。符咒撕开了夜色,一道身着道袍的男人瞬间出现在半空中,光风霁月……这幅影像当时给辜道生带去了不小的冲击,因为他在心里谴责师父不教给他这么帅气的招式,谴责了无数遍,满心羡慕。
也许那时是夜晚的原因,辜道生没看清清霁的脸,现在大白天见到清霁,他只从外形气质觉得眼熟,正脸没敢认。
可是清霁道长不是死了吗?
都被楼红尘打成血雾了还能活?!
辜道生看着那只手,神思还在震惊中,不知道该不该握,身体却先执行指令,不想让人觉得他没礼貌,伸出了手。
然后他的手就被楼教授半路截胡了。
楼教授的手很大,总能轻而易举地将辜道生的手全裹住,现在就是这样。
他长臂一展,随意地往沙发靠背上一搭,手指时不时摸一下辜道生的长发与金绳,辜道生刚把手伸出去,楼教授的胳膊便自然而然地圈住了辜道生肩颈,自身后掌管了他的手。
“饿不饿?先吃饭吧。”楼教授扭头,“肖有常。”
肖有常突然从某个角落里钻出来,垂首喊道:“先生。”接着恭敬地微微侧一点身,重新对辜道生垂首说道,“小先生。先生说您在家里的时候,中午就容易起晚,所以按照您的时间标准来。午饭刚准备好,请用餐。”
辜道生见鬼似的扭身瞪着肖有常,由于太震惊,他扒着楼教授胳膊来回确认了好几遍,姿态亲密无间,好像是趴在楼教授怀里,像小动物在警惕地打量他还未涉足过的世界。
肖有常的装扮一如往常,一身黑,正装非常熨帖,宛若一位年轻的管家。
“你怎么在这儿?”辜道生说,“我们没带你一起来啊。”
昨天南婴去“远航”,还假模假样地和肖有常告别了呢,一听楼教授要带辜道生去老家住几天,嘲笑肖有常一个人在家,空巢年轻人,可怜鬼。
可怜鬼没空巢一天,就突然也出现在了老家。
肖有常将头低得更多,恭敬满分道:“先生说陌生人太多的话,小先生会不自在。如果您有什么需求,直接吩咐我就好,不用担心太麻烦其他人。”
这时楼教授说:“他的职责本来就是管家。你忘了?”
辜道生嘀咕:“……真没看出来。”
管家的职责不就是帮主人和主人的夫人打理一切事务吗?要是主人比较懒,日常安排从饮食到衣服,管家可以全包。
但楼教授不是个懒人,经常用不到肖有常。
和教授同居了一个月,辜道生高档的生活水准,倒是全经了楼教授的手,一日三餐与每日穿搭,甚至连床上的睡觉姿勢,楼教授都要控制一遍。
辜道生就很少见到肖有常。
还管家呢。
肖管家安排几个佣人将午餐上齐,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下,如果不刻意寻找,很难让人发现他们在哪儿。
佣人与管家只在主人需要的时候才会适时出现,这是专业。
“先生和小先生有需要请随时叫我。”肖有常也退下了。
楼明章笑着说道:“你一回来,家里安排都得听你的,谁也不能插手,这么霸道的性格像谁啊。”他先将章灵英推到离餐桌适中的距离,问她嫌不嫌挤,或远不远,安排好才自己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来,继续说,“不像我,也不像你母亲。”
“不像我多好,像我才不像话呢。”章灵英捶了下腿,“我这幅样子……”
“又不是天生的,不会遗传给他。”楼明章无奈地叹气,拨了拨章灵英的头发,说,“不要胡思乱想。”
清霁说了句公道话:“孩子不一定非得像父母,大少爷从小就有自己性格。”
大少爷几个字又让辜道生咯噔一下。
他觑了楼教授一眼,楼教授专注美食,谁的话都没搭理。
这里不是50年前的楼家,却又处处透着楼家的气息。
辜道生捧着碗让楼教授给他夹菜,一双明察秋毫的眼睛重又溜到了对面的清霁身上。
清霁很年轻,也很成熟,大概三十岁。
这个名字带给辜道生最大的震撼,就是脑海里那张浸满鲜血的天师道袍,原本月白色,被楼红尘打成了血红色。
明明只剩下一张血衣了,怎么现在活生生的?
当时辜道生担心清霁变成厉鬼回来,用了符咒识魂,发现他是形神俱灭啊……
就算清霁侥幸脱逃,辜道生修为低没识别出来,可现在半个世纪过去,清霁也早该老了啊。
清霁感受到打量,对他微微笑了一下,如沐春风的温暖。
“生生,吃、饭。”楼教授拿筷不轻不重敲了一下碗壁,唇角绽开微笑,不温暖,但对掌控辜道生非常管用。
辜道生连忙拿起筷子,往嘴里扒饭。
须臾,他悄悄倾身,脑袋凑到了楼教授耳边问:“教授,这里是鬼溯吗?”
不然不会那么诡异吧。
他们什么时候进来的?从楼教授带他进入楼家的那一刻吗?
看来辜道生的极阴八字真有点儿说法,怎么那么倒霉。
可楼教授是大天师,清霁也是天师,他们并没有表现出这里有什么不对的异常。
“扑通——!”
不远处有谁绊倒,跌了好大一跤,听着就疼,一个圆圆的东西往外滚。
他顾不得疼,连滚带爬地向前膝行几步,珍贵地攥住了那枚红苹果,心疼地拍打着上面的灰尘,然后又拿自己衣服擦。
那是一个小男孩儿,又瘦又小,四肢细得像几根火柴棒,看起来只有五六岁。因为太瘦小显得眼睛很大,那张可怜的小脸盯久了,有一种违和感。
楼明章看见那小孩儿,不再温润如风,第一次表现出了不高兴:“冒冒失失的干什么?谁让你随便出来的?你擅自离开那间房间,少爷自己怎么办?不是让你照顾他吗?”
“楼、楼先生,”小孩儿爬起来,畏畏缩缩捧着红苹果,掌心向下压在肚子上,好像正在吃着珍馐美肴的一家之主会跟他抢一颗寒碜的红苹果,“少爷想吃苹果了……他有点不开心……”
“将倾……?将倾!我的将倾……”章灵英突然急了,双手按着轮椅就要起来,“你怎么能随便离开他……他既然说了只要你照顾,你就要寸步不离地待在那儿照顾他啊!他想吃什么你叫人不行吗?谁会不给他拿啊?楼先生,楼明章!楼先生,是将倾出事了啊,我们快点去看看他好吗……将倾……我的将倾……”
章灵英的脚刚踩到地面,想往前迈步,没迈开,两条腿便像美人鱼似的并在一起“扑通”摔落,沉重地趴在了地板上。
盖腿的毛毯被压在下面,章灵英伏在臂弯里哭了起来。
单薄的肩背微微耸动着。
辜道生下意识要扶她,被楼教授扯住了胳膊。
楼教授的脸色异常冷淡,比一个陌生人还要无情。
辜道生却没空管楼教授的冷漠神色,因为他看到:一根两指宽的铁带缚在章灵英膝盖以上大腿以下的位置,另一根束在她小腿中间。
铁带能够打开,侧面带着一把小锁,此时是锁着的。
银色的铁带束得非常紧,让章灵英两条腿紧紧并住,泯灭了她走路的权利。
“楼明章你在干嘛?!”辜道生愤怒了,一把甩开楼教授的手,“你锁着她干什么?!”
“不关你的事!”这话是章灵英吼出来的,她趴在地上扭过脸,瞪着多管闲事的辜道生,眼睛里竟然有怨毒,“你算什么东西,又不是楼家的人!谁要你好心管我啊!”
“章女士,注意言辞。”楼教授声音冷得可怕,手上却温柔地顺了顺辜道生的后背,安抚他的小爱人别难受,也别生气。
辜道生郁闷地往楼教授身边一靠,打算再也不吭声了。
这闲事谁爱管谁管。
“少爷……少爷——!”刚才摔倒的小孩儿先跑回了一楼的某个房间,红苹果再一次坠砸在地,他突然骇声大哭,伤心害怕迷茫自责,全在那小小的声音里膨胀,几欲要掀翻屋顶,瞬间掩盖了章灵英的哭声,“少爷流血了,又流血了,他疼啊……”
楼明章把章灵英抱到轮椅上面,快速地整理好毛毯,推着她去看楼将倾。
清霁也去了,比楼明章他们速度更快。
辜道生还在生闷气,本来不想多管闲事,直接回楼上睡大觉得了,明天就和教授回家,什么楼明章什么清霁,什么又流了血的楼将倾,他一点儿都不好奇。
也不想看见。
辜道生看见那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小小的,所有光线来自于房门打开、从门外往里漏的一点光。
房间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放着一张小小的床,床下躺着一个人,比床大,那人蜷着身体,仿佛死了,一动不动。
屋里太暗,看不清长相,他一条手腕落在一边,腕间正在淌水……
那是血。
辜道生心脏狠狠一揪。
楼将倾割了手腕,自杀了。
15岁的少年……
清霁快步走过去,蹲下查看楼将倾的伤势。他是天师,会用疗愈符,辜道生刚打算松掉的一口气在看到清霁没用疗愈符、而是捡起地上的水果刀,借助另一种符咒的力量一下子切了楼将倾的手腕时,立马冲了过去。
“臭傻哔你干什么?!”辜道生看也不看就丢了一把攻击符出去,狠狠地拍在清霁身上,一瞬间火光四射。
清霁轻轻嘶了一声,捂着肩膀退开了。
天师攻击天师,这样的场面不多。
清霁:“我没有恶意……”
楼明章试探地问道:“你是小天师?”
“我是什么关你屁事!”辜道生揽着楼将倾,到了跟前他才发觉这15岁的少年身量挺高,人事不省时身体是软的,压着他特别沉,辜道生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让他靠着自己,“楼明章你怎么学了你那个死人爹!竟然虐待小孩儿!你们是想弄死他吗?”
“清霁,我记得你,你是那个助纣为虐的道长!楼广睿能害死那么多人就有你的手笔!你颠倒生死不知悔改,现在又要害小孩儿,你不是天师吗?你的良心不会不安吗?!”
面前躺着一只瘦削苍白的断手,是刚被切下来的,血水像开闸的水龙头,淌到地板上时似乎有声音,辜道生心乱如麻,从来没有身临其境地当面接触过这样残暴的血腥,头脑嗡鸣产生了刹那空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直接拿手堵住楼将倾的断手不行,干看着更不行。
纠结间,一道高大身躯蹲下来,仿佛能完全为慌乱的辜道生遮风挡雨。楼教授避开伤口,捡起那枚还有救的断手,冷静地对准了手腕合上。
“你要救他?”楼教授问。
这是什么废话,辜道生想粗暴地瞪着人回一句不然呢?!甚至想说虽然不知道楼明章和清霁在搞什么鬼,但楼教授你也和他们是一丘之貉吗?你看不见你弟弟这样吗?
一抬眸看到教授的眼睛,里面带着小心地询问,仿佛不太敢猜测辜道生真正的心中所想,所以必须要问一问,听到他亲口说出来,辜道生胸中猛地一闷,无止境的拥堵酸涩,从胃里开始往心口返,酸热了眼眶。
如果楼将倾被这样对待,那曾经的楼教授呢?
“……当然要救啊。”辜道生嗓音带了些哽咽,但他没哭。
大天师的疗愈符,一触到伤口即刻生效。
楼将倾的断手恢复如初。
晦暗里,一滴疑似眼泪的温热液体,溅到了辜道生手背上。
“少爷呜呜呜呜……少爷对不起呜呜呜……我不该走的呜呜呜呜……少爷少爷……”
吵死了。
楼将倾靠着辜道生肩膀,眉毛轻轻抽动,缓缓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等眼神聚焦,他先看见地上的一滩血迹,大概没反应过来是谁的,冷漠地转开视线,这才看见自己靠着谁。
然后他一把推开了楼教授。
“……楼……谁让你来这里的?”楼将倾虚弱地说,推了一下人更没有力气了,头几乎歪倒在辜道生怀里。
楼教授一把推开了他。
不管楼将倾刚才是怎样一副快死的模样,现在又怎样虚弱不堪,楼教授都没有手下留情,将他推得往床沿撞,拽起辜道生站了起来。
辜道生伸手:“他……”
“别管他,死不了的。”
清霁刚才一直在跟辜道生解释他不是在害楼将倾,楼先生和章灵英也不可能害自己孩子,但辜道生那时的注意力全都在楼将倾那儿,一句没听见。
楼教授拉着辜道生上楼,撞开几个门神,清霁被辜道生用符纸伤到的地方还在疼,被一撞更疼了,顿觉无奈,叹了口气。
动静这么大,喜欢热闹的早偷偷来看了,但楼家佣人不知道是不是上辈子戒过七情六欲,没一个探头的。
肖有常更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看到楼教授从楼将倾的小黑屋里出来,才过来问道:“先生,晚饭还下来吃吗?”
楼教授:“不了。”
肖有常:“是。”
虽然辜道生和肖有常相处不多,但印象里肖有常挺怂的,也挺好玩儿。
他没比自己大几岁,看着就二十出头吧,怎么在这儿像换了个人,感觉一切都能被他摆平。
把红苹果摔出去的小男孩儿快速跟了出来,快速对辜道生鞠躬,小小声地说谢谢,又快速地跑回去,不敢再离开少爷。
辜道生扶着楼梯扶手,看着他跑走:“他叫什么?”
“他这时候没有名字。”肖有常回答,“只是一个被扔掉的孤儿,小先生叫他什么都行。”
楼教授七八年没回来了,肖有常是楼教授的人,肯定也七八年没回来了。那小孩儿看着才五六岁,肖有常怎么知道人家没名字还是孤儿?
天色很快阴沉了下来。
墨捅破了天空,染黑了夜。
卧室里只有两个人,想也知道很无聊,辜道生本来想刷会儿手机,刚拿出来就被楼教授没收丢在了一边。
然后辜道生像个“手机”似的,被有“网瘾”的楼教授抱在怀里,一会儿摸一摸头发,一会儿碰一碰脸。
十几分钟后,辜道生被摸出一身焦躁,乜着楼教授看。
“你想干嘛?”辜道生问。
“可以吗?”楼教授也问。
“……”
那么绅士,真不一般啊。辜道生没有被尊重的喜悦,只有感到反常的惊悚。
他拧过身面朝楼教授,仔细瞅他。
楼教授脸上很少出现太丰富的表情,任何神态只要放到他脸上,总是淡淡的,带着一种“全世界的人都赶紧死了”的漠视。
今天他的五官还是那样俊美凌厉,全长在了辜道生对人长相有高要求,所以非常挑剔的审美点上,楼教授还是那样漠然,但好像又和平常不同。
“你在难过吗?教授。”辜道生轻声说。
楼教授:“难过什么?”
“难过……将倾。”
楼教授嗤笑:“我难过他做什么?”
“可我在难过他,我还在难过你。”辜道生抱住楼教授,吻蜻蜓点水地落在他唇角,没有分开,“主要是你。我难过了。”
楼教授垂眸深深凝住了辜道生的脸,入神地看着,然后突然扣紧他的后脑勺,咬了上去。
辜道生微微喘着气:“楼明章不是一个好父亲。”
“嗯。”
“他对你不好。”
“嗯。”
“章女士对你也不好。”
“嗯。”
“不是你不好。”
“……嗯。”
辜道生最后说:“教授,我对你好。”
“这可是你说的。”楼教授发了狠,恨不得穿透辜道生的身心,按住他下意识想往一边逃跑的肩颈,“这可是、你说的。你要永远记住!记住了吗?”
“——嗯。”
又是日上三竿,辜道生睡饱了,打着呵欠下楼找楼教授。
客厅里没人,只有清霁。
辜道生瞬间收敛表情,站在楼梯上面,拿严肃与讨厌示人。
被小天师明晃晃地厌恶,清霁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苍白无力地再次辩解:“我真的不是要害将倾。”
“你在半个世纪前的楼家鬼溯里,看见的也不是我。我是一个大天师,绝不会助纣为虐。”
“助纣为虐的是我没教好的一个逆徒,”清霁摇头苦笑,说道,“……他叫庄徵。”
“阿秋——!”天师山上的庄徵正在放空一切地打坐,突然打了个喷嚏。
他睁开眼,揉揉鼻子,左手拇指在其他手指的各个关节上来回掐了一遍,感应一下辜道生位置,说:“我掐指一算,幺儿快要喊师父救命了。”
==========作者有话说:==========
猜猜明天到底是哪号新选手出场,三号还是四号
第42章 本垒[VIP]
只有辜道生自己知道, 在清霁嘴里听到庄徵名字,他的心神是如何剧震的。
庄徵——是清霁的徒弟?
师父从来没说过他有师父。
辜道生握紧扶手,让震撼的心理活动全往手劲儿上使, 维持住了不动声色的表面,仿佛他一早就知道这件事。
而且如果当时在鬼溯里的天师,真是用了清霁脸的庄徵,清霁怎么会有那时的记忆?
辜道生的表情已经换上了高深莫测, 静等清霁说下去。
感谢小时候闯祸的自己,每次犯错,师父问怎么回事他都嘴硬地说不是自己, 表情一点儿不带变的,练就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
辜道生说:“庄徵收徒弟了吗?毕竟他那么罪大恶极, 要是再收几个徒弟,恶行不得一直持续下去?捉鬼前得先杀他吧。”
“没有。”清霁黯然神伤。
辜道生心说:没有你爹啊没有,庄徵爱徒就站在你面前。看你能撒谎到什么时候。
清霁说:“人的形貌可以伪装, 他用我的脸做尽恶事,简直是天理不容。但他在楼家已经遭了报应, 被厉鬼反噬击杀。我找到他时只有一张血衣,通过血衣可以回溯记忆——回溯符,不知道你师父有没有教过你,所以我知道他干了什么。”
辜道生下楼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你知道我有师父啊?”
清霁略有疑问:“难不成你自学成才?没人领路就入了天师一道?”
“……”
“那你猜我师父是谁?”
清霁不说话了, 平和地看着他,说:“说不准是我呢。”
“嘭——!”
一颗红苹果发射到地上,正好砸在清霁脚边, 黏腻的汁水像血一样飞溅,残肉到处都是。
清霁毫不意外, 没躲开,他垂眼看到裤腿上溅到的苹果汁与碎肉,包容地轻声叹息,蹲下去先捡起被砸得稀巴烂的苹果,然后再去捡细小的残渣。
辜道生毫无防备,倒是被这动静惊了一下。
他以为是昨晚那个没有名字的小男孩儿,没想到是楼将倾。
楼将倾身量颀长,才15岁好像比辜道生还高。他整个人苍白无血,力气倒是不小,昨天淌了一地血像假的,砸苹果的架势几乎能把地板砸出一个坑。
一身宽松的家居服穿在身上显得有点空荡,他冷漠地站在那儿,瞪着和辜道生说话的清霁。
楼将倾长得和教授很像,眉眼像,神态也像,别看楼将倾才小小年纪,身上那股漠视的气质与他大哥一脉相承。
不愧是亲兄弟。
“你,过来。”楼教授的亲兄弟倨傲地对辜道生抬抬下巴。
辜道生不是被他的命令语气支使过去的,看见他时就已经走了过去,想问问他怎么样了。
手完好无损,疗愈符不是只将伤口接上,楼将倾当然没事。
只是那副画面太血腥,辜道生总是控制不住地想起。
“弟弟,你大哥呢?你见到了吗?”辜道生强迫自己不再看楼将倾的手,问道。
“死了吧。”楼将倾不由分说地抓住辜道生的手腕,往小黑屋里带,“他们不让我出来,你进来我有话对你说。”
他们两个有什么好说的,这才刚见第二面。
辜道生不高兴地说:“怎么这样说自己大哥啊。”
楼将倾:“死了才好呢。”
辜道生被拉着往前走,一离近相比,楼将倾果然比他高两公分,但他常年营养不良,又常年在小黑屋不出来,头发的墨黑与苍白的脸形成了鲜明对比,像个英俊的吸血鬼。
这幅羸弱瘦削的身躯,辜道生都不敢反抗他,怕稍微一扯就倒了,所以放任他对自己行动。
可一听这孩子一而再再而三地诅咒教授,辜道生顿住脚,也不抽手:“放开我。”
楼将倾被限制在原地,回头问:“你不跟我去吗?”
“不去。”
房间近在咫尺,门开着,里面没有光亮,楼将倾拧眉看了眼房间,又回头看辜道生:“那就让他活着好吗?”
“我不咒他死还不行吗?”
说着,楼将倾的眼圈红了。
“……”
这样的表情是楼教授绝对不会做的,和教授共用一张脸的楼红尘哭过一次,哭得美是美,但面无表情,不像楼将倾,顶着一张年轻稚嫩但和楼教授酷似的脸委屈示弱,辜道生心软了。
小黑屋门一关,暗无天日瞬时袭来。
那一刻辜道生感到了能让人恐慌的寂静,心跳沉缓。
在这样的地方待15年,人不可能不疯吧。
楼将倾拍亮了屋里的灯,苍白的冷光充满小小房间,一点儿不亮堂,透着阴。
少年说有话对辜道生说,辜道生静静地等着,猜测他是想对自己倾诉:不能出门的苦,想死的苦,无人在意的苦。
那么年轻的孩子,心里装了那么多苦水,肯定不好受。
然后辜道生就和楼将倾面对面地坐下来,大眼瞪大眼,谁也不说话。
楼将倾一丁点儿“有话对你说”的慾望都没有,沉默着,凝望辜道生。
辜道生:“……”
楼将倾将床让出来,辜道生坐在床边,楼将倾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空间小,他们都不是小孩儿身高,膝盖难免会碰到,一开始没感觉怎样,互看对方的脸持续沉默,怪异就渐渐升了起来,空气古怪黏稠。
最后是辜道生先开口:“你要对我说什么?”
“我以为你有话问我,”楼将倾说,“没有吗?”
辜道生是有很多话想问楼将倾,例如楼明章为什么用铁带绑住章灵英的腿;楼明章为什么放任清霁切断他的手;楼明章现在对他做的虐待是不是曾经也对楼教授做过……
想问的每一件都太隐私,太能触及内心伤痛,楼教授一个成年人,辜道生都没敢直接问,只用吻安抚。楼将倾一个毛儿都没长齐的少年人,辜道生怎么敢问他,哪句话问不对,逼得楼将倾再自裁怎么办?
“没有什么要问我吗?”楼将倾执拗地说。
“呃……你见你哥了吗?”
楼将倾的脸色微冷。
“照顾你的小孩儿呢?他怎么不在啊?”
楼将倾的脸色中冷。
“……我也不知道该问你什么啊。你哥可能要回来了,要不我先出去吧。”辜道生小心翼翼地说道,“等他回来,我们一起来看你好不好。”
楼将倾的脸色巨冷。
他蓦地爆发:“干嘛张口闭口提别人!不提别人就要走!又是要走又是要走!你为什么不能好好看看我!这是我还没长大的样子!你确定不多看两眼吗?你没见过我没长大的样子,以后肯定再也见不到了,你不觉得遗憾吗?就不能再多看看我吗?!”
他爆发得毫无理由,辜道生一时被骇住了。
说那么多莫名其妙的话,辜道生也一句没听懂。
楼将倾果然被关疯了。
辜道生想说:孩子,我和你刚认识。
看着楼将倾眼眸通红,忽然瘪嘴落泪,没说出来。
他撑了下床沿,起身,心疼地拥住楼将倾:“哭吧。”
楼将倾反手抱住辜道生,脸深深埋在他肩颈里,无声但剧烈地哭了起来。
辜道生的脖颈很快湿了,心口闷闷地钝痛,也想哭。
但没哭出来。
“不要相信清霁。”楼将倾哽咽地说。
“我没相信。”
“不要相信楼明章。”
“不要相信你男人。”
“也不要相信我。”
“……”
辜道生又当他犯神经,轻轻抚着他的背,没应声。
等楼将倾哭爽了,时间才过去一会儿,能狠心割自己的残暴少年,不允许脆弱超过三分钟。
楼将倾用手背仓促地抹干净眼泪,在椅子上垂首,不和辜道生互比大小眼了,耳朵通红。
“……楼明章说我身上有厉鬼。”楼将倾低声说,“为了不祸及家人,他不让我出门。”
辜道生正襟危坐,开天眼识别了一下:“哪儿有厉鬼啊?我怎么没有发现。”
“我是死不了的怪物。我身上的伤口会自己长好,而且是长出新的组织,”楼将倾说,“昨天清霁确实不算害我,如果不切断整个手腕,新的手腕会从伤口顶出来,把旧手腕顶断为止——那样可能会更疼。好疼啊。”
长出新组织,重塑肉身,辜道生竟然想到了楼广睿。
“他直接给你用疗愈符不行吗?伤口很快就没了啊。没有伤口没办法重塑吧。”
“嗯,”楼将倾笑了,“可我就是想做试验啊,我就想看它是怎么长的。我长得和别人不一样吗?不都是三只眼两张嘴,凭什么我跟别人不一样?!”
他手掌撑在腿两侧,非常用力地按着椅面:“我就是要让他们害怕,就是要让他们尖叫,就是要让他们去死!我没有被厉鬼附身,是他们在养厉鬼啊!”
“他们敢这么做,就要等着接受反噬!——鬼王的反噬!我一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我要让他们永生永世地活着!用死掉的身躯,活在无法挣脱的阿鼻地狱!永无止境——”
“咣当——!”
薄弱的房门被一脚踹塌,直直拍到地上。
“吵死了。”楼教授淡漠地走进来,抓住辜道生手腕,“来这儿干什么,晦气。走。”
辜道生喃声:“教授……”
“你不准走!”楼将倾一把抓住辜道生另一只手腕,发觉他可能说了不算,又愤怒地瞪向楼教授,“他不能走!”
“你确定?”楼教授问,眼神落在了楼将倾手上。
楼将倾嘴唇蠕动,苍白的手逐渐放开。
出了门,辜道生说道:“教授,刚刚将倾说……”
“别听他的。”楼教授嫌恶地说,“早就是疯子了。”
躺在地上的房门什么都遮不住,声音清晰如在耳畔,楼将倾在屋里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对啊,我是疯子——你竟然敢说我是疯子——我是疯子那你是什么?!你才是疯子!”
楼明章慌慌张张地推着章灵英进来,看到倒地的房门大惊失色:“将倾……”
章灵英怒视楼教授:“你做了什么?他最害怕到外面来,你怎么能这样对他?!”
楼明章也很生气,大步流星地冲到楼教授面前就要质问,被肖有常拦住。
几个大人中间,夹着一个瘦弱的身影。没有名字的小男孩儿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谁也招惹不起,瑟瑟发抖。
他微微张开胳膊,面朝着楼明章,不小心跑到中间来,肢体无处摆放,但仔细一看他更像是和肖有常站到一起,倔强地保护着身后的人。
辜道生和教授恰巧站在小男孩儿后面。
混乱的楼家令辜道生无比混乱,思绪绕成一团麻线,头疼。
当一切纷扰如海浪退潮一般流回大海深处,辜道生已经被楼教授带回到了卧室,轻微的嗡鸣尚在耳边回响。
烦死了。
“你刚才去哪儿了?”辜道生问道。
楼教授:“和楼明章在花园里说话。”
“你为什么要带我回来,这里有什么值得回来的吗?”辜道生拍了一下胸口,沉闷郁结。
楼教授握住辜道生的手,不让他拍第二下:“你有权利知道我的一切,不是吗?”
“那你直接告诉我啊!这样让我直接掺和进来,又让我完全摸不着头脑,我怎么知道你的一切,”辜道生突然感到生气,被楼将倾的愤怒感染,想一把甩开楼教授,想到他是楼教授又没忍心,攥住了他的手说,“干嘛这样对我啊,我又不是很聪明的小天师……”
楼教授等他发泄完,十指紧扣:“靠自己发现才有意义。”
辜道生确实靠了自己。
他先收到了庄徵的回信。
在清霁对他“胡言乱语”的时候,辜道生就悄悄地发送了一张小人符。
他不信庄徵伪装成清霁,不信庄徵会无故害人。小天师嫉恶如仇,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但在帮亲不帮理这方面,很有脾气。
就算庄徵真的是恶人,辜道生自己会上,管他是大不敬还是大不孝,管他能不能打赢,打了再说,但用不着外人添油加醋。
什么东西都敢品头论足?
辜道生连拐弯抹角的委婉套话都省略了:“师父,你认识清霁吗?”
“这是你师父?”
“他说你是他的逆徒,顶着他的脸招摇撞骗助纣为虐丧尽天良杀好人帮恶人,什么都干。”
“他还说是我师父,看来你要没有小徒弟了。”
“如果我是他徒弟,那我就不可能是你徒弟。”
“庄徵,你是谁?”
庄徵气得几乎要冒烟,小人符的回话带火星:“大逆不道的小畜生!你敢直呼为师大名!”
“呼就呼了,没事没事。”
“小宝,我有师父。”
“你遇到了清霁?!”
“该死!该死!我师父不是清霁!”
“他也配?”
“帮为师一个忙,你半夜给我去宰了他。”
“宰不死多宰两次。”
“这样吧,你发个位置,我只能大概感应你在哪儿,不知道具体所在,你写个详细地址我自己去,为师弄不死他。”
“为师不能随意下山。”
“奇了怪了,清霁最会装模作样,他那张脸多仙啊,谁看见都会相信他是好人,你不信?”
“不愧是我的爱徒!”
“不要乱来,不要听为师的话,千万不要以身犯险。”
“清霁修为太高,小宝,你没有胜算,听话。”
“不要和清霁接触太多。”
辜道生找到了清霁。
清霁似乎算到他会来,楼将倾主动从小黑屋出来让辜道生进去,他没阻止,应该就有考量。
“将倾对你说了吧,我真的不是要害他。”清霁和辜道生一前一后,傍晚时分去赏楼明章的花,“请你相信我。”
花园很大,有的花没有树的身躯,却要像树一样生长,没完没了地往天上伸,把青石板铺的小路挡住了,花廊似的。
“嗯,”辜道生偏头躲开一朵开得妖艳的花,说,“他说他是怪物。错怪你了,抱歉。”
清霁说:“没事。”
他一伸手,辜道生下意识躲了一下,清霁不介意地轻笑,替他拨开眼前的蔷薇:“当时在楼家鬼溯,给你造成了困扰吧。”
辜道生漠着脸:“还行。就是楼广睿用的那些邪术,什么分享誓特别恶心。”他描了一眼清霁,说,“不出意外也是你那个逆徒的手笔吧,真该杀啊。”
提起庄徵,清霁脸上真的有为徒弟感到可惜的师父样,甚至忍不住辩解:“其实分享誓在以前是一种很美好的誓约,把名字给出去的人,只会在爱人发生重大危险时替他挡一下——也就是愿意为他去死,所以分享誓也叫爱人誓,真正的情比金坚。”
“不过像一些小伤和小病什么的,‘爱人’誓不会管,因为每个人都有体验七情六欲与伤痛的权利。老祖宗研究的东西怎么可能会有错呢,只是被后辈们弄成了上不得台面的邪术。”
听起来确实美好,也挺健康的……所以到底是从天师的哪一代开始,爱人誓才变成了分享誓呢?
那代天师真该以死谢罪。
辜道生胡说八道:“被庄徵弄得上不了台面,大邪术。你教的好徒弟啊。”
清霁:“……”
清霁因为庄徵抬不起头,无声地气。
片刻后他话锋一转,不想聊死人,看着辜道生说:“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你的转世都长这么大了。”
辜道生一懵:“你是说‘辜道生’吗?五十年前的楼……”
清霁摇头:“那只是其中一个转世,我说的要更远一些,是八百年前的辜道生。”
辜道生心里重重一跳。
那么远。
楼将倾说,不能相信清霁。
“刚看见你的时候,我以为看错了,因为当时那个情况,你是活不了的。”清霁垂眸神思黯然,“我没有保护好你。你的师兄们也没保护好你,让你被鬼王伤害致死,差点儿不能轮回。”
“我的……师兄们?鬼王伤害我?”
“你有十一个师兄,庄徵排行第六,你排行十二。”
十二……又是十二?
“你和鬼王曾经是爱人。”
爱人……和鬼王?
“鬼王利用了你,他需要你的极阴命格。”
不要听清霁说话……庄徵说这人修为高,高修为不会是蛊惑人心吧,辜道生赫然凝神,快步走出了花园。
清霁站在蔷薇丛里,看着辜道生身影渐渐消失,没追上去。
楼明章的身影在楼上一闪而过,去了书房,辜道生跑进来正好扫见他,一改自己需要静静的决定,去找楼明章问一些情况。
书房门没关严,楼明章自言自语的声音隐隐地传出来。
“道生,对……没记错,我确定,他就叫这个名字,十二小妈就叫这个名字……十二小妈就长他那样,他就是辜十二……”
去你喵的辜十二。
辜道生忍不了了,一脚踹开了门,今天无论是威逼利诱还是拳打脚踢,都得让楼明章解惑。
楼明章并不在书房。
楼将倾回过头,说:“你怎么也来了啊?”
辜道生却没看他,而是被其他东西震撼住了。
久久不能回神。
书房里摆的不是书,而是一件又一件冰冷雕塑。它们背对着房门,全都有一头半长发,有的露出一点侧脸,乍一看和辜道生神似,但再一细看就不像了。
捏造这些雕塑的人根本记不清辜道生的长相,所以它们其实没有正脸,只有长发是确定的。
楼将倾说:“楼明章让我在书房等他,他也叫了你吗?”
话落他皱皱眉:“什么东西这么香……我怎么突然好热。”
辜道生也感觉到了。
那香味儿刚钻入鼻子,一股灭顶的燥热就涌上来。
楼将倾意识到什么,满脸恐慌愤怒,他让辜道生快出去,然后迅速远离他,猛地撞碎窗户跳了下去。
“别……跳……”辜道生前行两步伸出手徒劳地拦他,却一下子軟了腿,一巴掌拍向门框。
同时他在仓促之中夹在指间的“遁”符即刻生效。
辜道生想撑住自己身体不要继续下滑的巴掌、拍在了另一扇门上。
“遁”和“闪现”不同,能遁到哪儿全凭随机。
好热……
楼明章这个死东西……等回去非把他千刀万剐。
周围阴暗潮湿,好像是在地下,隔着几面墙的欢呼声震耳欲聋地响着。
“打死他打死他!”
“反击啊反击啊!”
“照死里捶啊!”
“打死他老子就赢了!”
“你知不知道老子今天把全部身家都下注在你身上了啊!给老子起来打啊!!”
“……”
好热烈的吵闹。
辜道生头伏着墙,贪婪地吸收着凉气。
突然,一只大手接近残暴地把他从地上捞起来,辜道生闷哼一声,凉的,想一下子扑上去。
暂存的理智让他看是谁,但太高了,抬头麻烦,辜道生先看到男人赤条的、鼓脹的胸膛。
男人手缠粗布绷带,紧紧抓着辜道生胳膊时,辜道生都感觉疼了,下意识请求他轻一点儿。
低沉且带戾气的男人音色在辜道生头顶响起:“你躲得真严实,这么多年知道我找你找得多辛苦吗?”
“辜道生,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作者有话说:==========
鬼四:不好意思了小三,我先本垒
鬼三:不是我先有名字的吗?!!!!
第43章 四天[VIP]
一处不算大的房间, 典雅地摆放着陈木家具。
但只有寥寥几件,空间就无缘无故地显得空了。
整个天地只剩两个人的空。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 但长得真帅……辜道生费力地眯着眼睛,没有被那张脸迷惑,想回家找教授。
没有力气。
和陌生人算怎么回事。
辜道生道德没那么败坏,爱之前要先有感情, 没有感情基础的关系,只是一场下流的交换。
不喜欢这样。
不能这样玩儿……
铁钳一般的手掌几乎要嵌进臂膀,愈收愈紧, 柔软的衬衫贴在胳膊上,掐出了指印形状,辜道生终于呼痛, 无力地扒拉那只铁手:“……你谁啊,放开。”
男人激蕩狂乱的眼神猛烈地遭到了一盆冷水,刺啦一声白烟直冒:“你不记得我?”
“辜、道、生!”磨牙吮血般的愤怒责怪辜道生的无情。
自己的名字第二次从一个陌生人嘴里说出, 是认识的人……辜道生不再扒拉他,身体仿佛变回幼时, 四肢柔软病榻缠绵,抬一抬手指都是奢望。
眼下没有那么严重,但也差不多了。
辜道生趴在男人身上,下巴抵着胸膛, 有彈性,胳膊虚虚地挂住男人脖颈,仰起脸, 如晨雾缭繞在平静河面上方的清灰眼睛起了浓雾,蒙蒙的:“帮我, 帮帮我……”
空气被灼浪烤化,刚才还显得空荡的房间瞬時变得滞涩。
无法再自主行动了。
“我叫阎殉。”阎殉想掐烂辜道生下巴,给他点教训,皮肤真红了,他又冷脸先一步松手轻抚,“记住我的名字了吗?”
“……记住了。”辜道生敷衍地点头。
丝丝缕缕的黑雾不知从哪儿冒出來,吞噬着更多空气,眨眼间侵占整个房间。
辜道生实在太難受,控制不住想要的本能,抬手踮腳想主動一下。
一缕黑雾飘到眼前,小天师的雷达顷刻警醒,一把推开了阎殉,“扑通”一声跌在地上。
站不起來。
在黑雾又想舔他脸时,辜道生一把符纸拍上去。
也就是黑雾离得近,但凡再远两公分,他此时的弱小力气都没办法将符纸送過去。
符纸沾染黑雾,即刻失效。
辜道生眯清怎么回事,惊得将本能慾望镇压一些,蹭着地面后退。
“你、攻、击、我。”阎殉不可思议地说。
辜道生说:“谁……攻击你了。你身上有厉鬼……呃……”
黑雾浓度突然暴涨,从后面拥住辜道生,剩余的自主散去纏住辜道生的双手双脚,猛地往半空扯去,再轻轻地拉開四肢。
辜道生“吊”在了半空。
“厉鬼,你放我下去……兄弟,你被厉鬼附身了……不及时处理会死……我是天师,你还有自己、自己意志吗?有的话,先跟他对抗一下,放我下去……我可以帮你。”辜道生惊慌失措地偏头躲开一条黑雾的舌头,没躲过,正好向它暴露的颈侧到脸颊被它舔了一遍,渾身發麻。
阎殉听懂他的意思了。
天师与厉鬼势不两立。
一上来就向天师展示厉鬼身份,干事儿受限制。
识相的话,阎殉应该顺坡下驴,说自己有意志,表演一番压制厉鬼,放辜道生下来,然后顺理成章地行人事。
但他说:“我现在没有自己意志,干完会有的。”
黑雾只是黑雾,没有任何包装,很快辜道生只是辜道生,也没有任何包装了。
楼明章书房里的香味儿太毒了,上一秒还在问阎殉有没有自主意志,下一秒辜道生就几乎失去了自主意志。
他只模糊记得看到黑雾,等再过一会儿,就开始觉得是眼花看错,出现的幻觉。
黑雾尽忠职守,大喇喇地展示著辜道生这具“标本”。
阎殉緊盯着圣洁的人體,想不管不顧地橫衝直撞。
完全佔有,讓他属于自己。
管他如何乞求呢。
但辜道生那么干净,那么纯洁,一看就没有经历过大開大合的人生,而且他身上全是自己的味道——刚才留下的。
像狗撒尿标记地盘,只有他的味道。
太嫩了,太娇气了,阎殉眼睛被逼出一丝血紅,不敢轻举妄动,连伸手触摸辜道生脸颊的手都带上了虔诚。
不能伤到他的宝贝生生。
阎殉刚才还在生气,气愤辜道生藏得太严实,他以为再也找不到了,他将永生永世地溺毙在被天道惩罚的无限循环里;气愤辜道生无情,他怎么能忘记自己当自己是陌生人呢,那他记得的八百年算什么。
可其他碎片也没有找到辜道生啊……否则那些畜生肯定忍不住,怎么可能让生生这样干淨。
阎殉太了解自己了。
一旦见到辜道生,辜道生什么都不用做,他们就会像最旺盛的、永远不知疲倦的野兽那样全部垂涎地扑上去。
将辜道生据為己有。
永远不让他出门,身上更不可能干净。
“看吧,生生,你现在是我的……”阎殉晚上要上场,向对他下注的人们展示拳王的实力与暴虐,但他註定要缺席了。
不知道得惹多少人骂他。
地下拳场每到夜晚都是各种喜欢残暴血腥的男人的主场,他享受用人类的身份,把对手打趴下,看对手鲜血如注的画面。
死了更好,肾上腺素会得到极大刺激,持续地令他亢奮。
时至今日他才知道,那些亢奮和现在对比,简直不值一提。
阎殉两只手上纏绕着粗麻布的绷带,是为了增加摩擦防滑。
因为沒上场所以很干净。
有种独特的粗糙感。
触觉令人戰慄。
手指上的绷带見了水,上场打拳不能用了,浪费。
辜道生恨不得让阎殉别用这种玩意儿直接全扔掉,掙動着四肢想下來。
下不來能并住也行。
膝蓋就是沒辦法靠近……
阎殉简直快乐得要发疯,痴迷地盯着绷带上的痕迹,和汗水不一样。
不由分说地再试一次。
多加。
多塞。
辜道生想回家,想教授。
“教……”他无助地喃出一句气声,几不可闻。
而且阎殉突然亲了上来,堵住了他的嘴。
“叫我的名字。”阎殉抚着辜道生发顶,半拥住他低声说。
刚一接触,阎殉顿时觉得更不满足了,怎么能让黑雾束缚生生,应该全由他来束缚啊。
阎殉“卸磨杀驴”,手掌聚拢猛地一握,黑雾碎成了烟,辜道生不可抗力地往下坠,砸在阎殉怀抱里。
“生生——叫我的名字。”
辜道生委屈地抬起眼:“阎殉……”
阎殉无法自拔地咧开嘴,好快乐,真的好快乐啊。
“再叫。”他一拉辜道生手腕,让他攀住自己脖颈,膝蓋盤繞在髖骨兩边。
而后只用一只手托住他,另一只手的绷带。
“阎殉……”
“再叫。”
“阎殉……阎殉……”
“再叫!快点!”阎殉强势命令,“叫我!”
“——阎殉!”辜道生赶紧向上蛄蛹,力气没那么大,往下掉,背后的空气泛冷,让他有种随时会掉入万丈深渊的恐慌,拼命地抱住能抓到的、唯一的救命稻草,“阎殉!阎殉阎殉啊!”
辜道生从树上掉下来过无数次,刚开始摔得很惨。
小时候贪玩儿,能下床摸索着墙壁慢慢走路的第一天,到了院里看着山上密林,每一棵都笔直得高耸入云,辜道生抬头,想爬上去。
他生来被困在一具不能自主行动的躯壳里,太向往真正的天地了。
愈是身体不好,愈是想乘着自由飞上天。
树的顶端能俯瞰一切,是够到自由的第一步。
那些大树少说也生长了百年之久,虽然长得不快,没到张开胳膊合抱却抱不住的情况。但这情况针对的是成年人。
辜道生只是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儿,小小一个,往树底下一站像朵蘑菇,抱树的时候必须大大地张开胳膊用力抱住才行。
爬树没敢让庄徵知道。
小破孩子走路都没利索,没学会跑呢先去爬树,庄徵绝对不会同意,被知道了辜道生少不了挨一顿训斥。
躺在床上那几年,辜道生并不是什么话都会跟师父说,一旦是他决定好的,不管师父同不同意,先暗暗地藏在心里,找准时机一定会做。
树不好爬。
辜道生力气不够,两臂总是撑不住自己,每次一鼓作气想冲上树顶,抬头一望那样高,信心不足就会掉下来。
一开始他还懂放慢速度,膝盖挤住树干,慢慢往下,偏头的余光看着地面距离,感觉距离安全了,再闭着眼睛跳下去。
这样不会受伤。
但尝试的次数一多,他久病的虚弱身体,比其他人更容易力竭,两三次就不行了。双臂抱不住树干后,大腿与膝蓋也用不上力气,只能一咬牙一狠心,让自己往地上摔。
摔第一次的时候,辜道生后背砸向大地,体会到了大地是怎样的坚硬与踏实,差点儿吐血。
他躺在一堆秋天落叶中,捂着小胸口蜷身喘气,半天没缓过劲儿來。
一边疼一边害怕,怕把自己玩死了,师父就没有小徒弟了。
天师山上游魂不多,人也只有一个大天师和一个小天师,常年清冷,如果自己一死,偌大的天师山就只剩师父,多孤独啊。
等辜道生身体一天天地好起来,爬树技能逐渐炉火纯青,他张扬地炫耀,无时无刻不长在树上蹦跶,再也没摔下来过。
辜道生有十几年没再尝到过爬树力竭是什么滋味了。
直到现在——
他又久违地品尝到了。
“阎殉……阎殉……”辜道生双臂的力气像空气一样被迅速地往外抽,薄薄的肌肉在痙攣。
快要窒息了。
阎殉攥住辜道生伸出去的手臂,挂回自己脖子上,拧眉不悦地开口问道:“你想去哪儿?扶着墙?不、允、许。”
“生生,除了我身边,你哪里都不准去,”阎殉扯了一下唇角,说,“除了我——你也哪里都不准扶。”
通知,不是商量。
也不是唬人。
其实阎殉并没有真的让辜道生攀爬,他的臂膀一直结结实实地托舉着辜道生,绝不会让他摔下去。
比黑雾还要可靠。
如果生生受伤,他不会原谅自己的。
阎殉会恶趣味地放鬆,期待地看着辜道生下滑。被阻擋后辜道生会打哆嗦,仿佛在劇烈地害怕什么,求身边的人救救他,快点救他上去,不要让他一直下沉溺水,水太深了,太多了。
“救命……救命……让我上去……上去一点……”辜道生拼命地乱抓,拼命地自救。
一刻不敢松懈。
阎殉可怜他,拉他上来,颠一颠,松了松救命绳子,然後再略微低点头,辜道生立马不要命地抓緊,紧紧圈住阎殉脖子。
努力地向上攀登。
……直到下一次周而复始的开始。
辜道生在树上“挂”了四天四夜。
叫阎殉的男人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大病,需要吃药。
否则他为什么可以不吃饭不睡觉还不死?
睁眼闭眼就是和辜道生……
辜道生一个没有见过大世面的18岁小天师,还没在花花世界里浪够呢。
要享受,不会辟谷。
根本没学过这玩意儿。
他经常饿得前胸贴后背。
算狗男人有良心,知道不能光干活不给饭吃,把辜道生照顾得精细入微,喂得饱饱的。
然后也被喂得饱饱的。
又是一天晚上,辜道生昏睡过去,半长发散了一枕头,微微侧着的睡颜特别安静。
阎殉怎么看都看不够。
他跪坐床边,下巴垫在蜷起的手臂上,错眼不眨。
这些天里,辜道生渾身上下從裡到外已经被他灌透了,全是他的味道。
任何一个游魂敢凑上来,都有魂飞魄散的风险。
阎殉轻轻摸着辜道生布满牙印的手腕,数不清第几遍在他身上设下了鬼王的屏障。
这样,除了他以外,另外的自己就找不到生生。
只是生生身为人,还是有点儿麻烦,很容易闭眼睡过去,还得吃饭喝水睡觉。
他们就不能完完全全、永永远远地結合在一起吗?
扯都扯不开的那种。
阎殉恋恋不舍地站起身,去楼下给辜道生弄吃的。
他刚一走,辜道生就睁开了眼睛。
金绳绕在手腕上没束发,他二话不说两指一并一勾,召了两张符纸出来。
一张小人符一张“遁”符。
小人符留给阎殉,辜道生严肃说明自己不是睡完就跑的死渣男,他会负责的,但不是现在。
初见那晚辜道生见阎殉身上黑雾缭绕,不确定是不是被那种香味所害产生幻觉,等他处理好正事,立马回来找阎殉确认,如果真有厉鬼附身,他一定在所不惜帮忙,如果没有厉鬼附身,他一定和阎殉好好处。
他非常感谢阎殉仗义相助替他“解毒”,铭记于心。就冲这一点,辜道生都不会做负心男。
总之,让阎殉等他。他已经记下了这儿的地址。
能挂四天四夜不回去,不是辜道生太乱来,都怪楼明章那孙子下的毒,太毒了。
四天才觉得神清气爽。
一会儿非掐死楼明章不可。
想快速回到楼家应该用“闪现符”,一秒即到,但辜道生大概是被淦傻了,脑子还浆糊,死活想不起来具体地址。
唯一的念头是:先走再说。
不然等阎殉回来又要淦。
他现在好了,现在想起这事儿就头皮麻,敬谢不敏。
他连一张净身符都没来得及用,带着满身的污秽不堪跑了。
“遁”符生效,场景立换。
外面早就天黑了,辜道生好像在一个楼道里,衣服蹭到了胸口,他突然倒抽一口凉气,小心地揉着心说:姓阎的狗男人什么癖好,怎么不给他咬烂啊。
说了别咬别咬,揪他头发扇他臉都不听。
楼道里没有光,有点眼熟。
一道房门忽然打开,晦暗的感应灯亮起,白昼驰的手搁在门把手上,站在门里愣愣地看着仿佛从天而降的辜道生。
辜道生:“……”
他的苍天呐,这么巧吗?
“生生……真的是你。”白昼驰惊喜得手都在抖。
“哈哈,小白。”辜道生第一次见到白昼驰不是那么高兴。
真耽误他暴揍楼明章。
原来男人会影响干事速度。
白昼驰:“你怎么突然来了啊,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是要跟我惊喜吗?我真的被你惊喜到了,我真的好开心啊——”
开心得眼泪落下两行。
白昼驰哭着说:“我还以为你要去很久……我又要很久见不到你,你刚走我就好想你了。我真的特别想你生生,我真的好怕你不要我……”
男人的眼泪,让辜道生顿时没有了脾气,也没有了“上天是不是在故意搞他”的悲催,心想都是天注定。
“我才走了几天啊,你怎么又哭成这样……上次离开的时候我跟你说了要跟爸爸回老家,暑假要在那里住一段时间,等开学就能见到了啊。”辜道生抱住白昼驰,在楼道里安抚他,等小白渐渐不哭,推着他往屋里去,像回自己家似的,说,“我也想你了,所以今天就来看看你。”
辜道生跟在白昼驰后面,悄悄地给自己用了张符咒。
白昼驰正好转身:“你为什么用净身符?”
“……”
眼这么尖呢。
辜道生面不改色道:“刚才楼下感应灯没亮,我没看清脚底下的台阶,不小心绊了一跤,感觉身上是脏的。我来见你不可能脏着吧,用净身符多正常啊。”
他小心地往里一探头,小声问:“你父母在家吗?”
白昼驰没有回答。
要不是他的眼睛刚哭过,有一点儿泛红,冰冷的眼神简直让人不敢相信他方才是那样弱势。
白昼驰的眼睛毫无顾忌地在辜道生脖子上刮了一圈,接着是其他暴露在外面的所有皮肤。
干净的。
他们刚才拥抱得那样紧,辜道生身上有他的味道。
“不在。我姥姥去世了,他们守灵,这两天不回。”白昼驰说,“哪一层台阶绊的你?”
怪不得眼泪说掉就掉,原来是亲人离世,辜道生捧住白昼驰的脸,揉了揉他:“别伤心。”
“不伤心。”白昼驰垂眼。
又是一副将哭未哭的模样。
辜道生心疼地亲亲他:“我今天陪你好不好。”
白昼驰抽了抽鼻子:“你爸爸那里没关系吗?不是他非要带你回老家吗,现在你出来……”
“没关系啊,我只是跟爸爸回老家看看,他又没有把我关起来。”辜道生笑着说,想让氛围变得轻松点,“我是自由的。”
“关起来”三个字进了白昼驰耳朵,反复在他齿间碾磨。
“自由”两个字又和它形成对抗,试图撕碎可恶的囚制,如果真的能囚住辜道生,那肯定非常美好吧……短短一句话,白昼驰神经被反复拉扯,几欲扯断。
关起来,是啊,关起来。
他早该这么做……
“对,你是自由的。”白昼驰镇压了自己,声音沙哑地说。
“生生,今天晚上可以留下来吗?”
四天四夜都淦了,不差这一天,辜道生抬头,迎合白昼驰落下的吻,咕哝地回应:“嗯。”
没有刻名字的牌位寂寥地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们。
辜道生余光往那边一溜,仿佛被什么盯住,牙齿不自主地打了个颤,他想问问祭拜的是谁。
“生生,这时候最好不要提别的吧。”白昼驰洞察了他的想法,目不转睛地说道。
辜道生抓住白昼驰掀他衣襬的手:“……那回你房间。”
白昼驰掐住辜道生的腰,向上一舉,把他抱起来,辜道生條件反射地配合,兩腿一绕纏住了白昼驰腰。
这个举动给白昼驰带去了一些违和的疑惑,侧头想亲辜道生脖子时,破洞的领口让违和更严重:“你的衣服怎么破了?”
辜道生看不见:“哪儿?可能刚才在楼道里摔的了?你们公寓那么破,到处都是一些露头的铁条,勾到衣服也正常啊……幸好没刮花我的脸。”
一本正经的说谎真够可以。
那破洞根本不是由尖锐的物体割的,是溶化式的破洞,就像酸溶了什么东西。
黑雾……
白昼驰一把撕了那碍眼的布料,辜道生忙说:“小白,几天不见脾气怎么又大了!你别给我撕碎了啊,明天我还要回家,被我爸爸看见多不好……”
就见白昼驰眼眸血红,瞪着他的胸口。
辜道生顿觉胸膛凉嗖嗖的。
“你这儿怎么是肿的?被谁玩儿了?被谁咬了?!”白昼驰眼角微微抽搐,似乎有层鬼气爬上去,恨不得把辜道生瞪死,气得几欲吐火。
“我有吸你胸的癖好吗?这是谁吸的?!到底是谁?”
“谁把你玩儿成这样?!辜道生,你被谁淦了?!”
==========作者有话说:==========
你没有,还不允许别人有吗
第44章 癫狂[VIP]
白昼驰疯了, 手特别狠,嘴里说着,拧上去质问时也没有丁点儿怜香惜玉。
辜道生第一反应不是麻和疼两掺, 而是震惊自己的净身符好像又失效了!
怎么回事?
他不信邪,低头看胳膊看手肘窝,看能看见的所有地方,没有任何不妥的痕迹。
唯独白昼驰说的……
皮肉真的肿了一圈。
想不明白, 怎么“人家”都没事,唯独它有事。
净身符并不是毫无用处。
没用之前辜道生就像跑了一场马拉松,时间太长, 上衣稍微一蹭就疼得不行;用之后伤势恢复大半,辜道生没感觉到疼,当然以为自己完全好了。
否则他也不会答应白昼驰留下过夜。
将想刀了楼明章的心都往后稍了一稍。
“你怎么不说话?嗯?这么沉默是在想该怎么样欺骗我对我说谎吗?”白昼驰拧得用力, 辜道生终于觉出痛来,嘴里喊着小白,缩身子要躲, 被抓住,“你为什么震惊?生生, 你以为你现在这幅表情就能让我相信你没出轨吗?好像你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上带了什么脏东西一样,哪个野男人碰了你,你这么快就忘记了吗?你忘得快但肿消得慢啊,你看看你都成了什么样子!”
白昼驰手无缚鸡之力, 辜道生想治服他很简单,他一抓白昼驰胳膊,一拉一拽再一甩, 想将人掼到地上。
冷静下来再说。
……没拽动。
白昼驰脚底下像装了个能吸地板的磁石一般,纹丝不动, 一点儿没察觉到辜道生在跟他用力气别劲儿。
“我从来没这么用力过,我心疼你不敢对你粗魯,哪一次不是问你行不行,可不可以,又舒不舒服。现在看来,你好像完全不需要是吧!”白昼驰憤恨地说着,妒火烧穿了他的肺腑,眼睛里烧出沸騰的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砸,没理智口不择言。
“到底是哪个该死的野男人在你身上匍匐馳騁,你就随他便吗?他哪里好?你这么快就爱上了他吗?我们才分开几天!”
“他住在哪儿?叫什么?八字多少?我一定要弄死他!”
“你们都用了哪些姿勢?淦了多长時間,你躺在他身下躺了多久?你在床上的全部樣子都被他看去了吗?你那时的聲音也被他听了?你都对他說什么?会叫他哥哥和老公吗?你不会真这么叫他了吧?我会杀了他的——”
“先放手!”辜道生一巴掌甩过去,掌心扇到脸颊,引起一阵劇烈的麻木。
劲儿用大了。
五根手指印显了形,白昼驰哭得克制绝望:“你因为一个野男人打我。到现在你都对他闭口不提,这样护着他……”
“我没有。我这是……这只是……”辜道生攥緊了手,想尽快缓解那种打人的麻,心乱如麻满是愧疚。
关于阎殉,他就知道他的名字,长相,身材,旺盛,不怎么吃不怎么喝还不死大概有病,活儿好,但跟白昼驰与楼教授相比不相上下,他们都很好……其余辜道生一无所知。
一无所知让辜道生说什么?
胡说八道吗?
不胡说八道的话,辜道生无从解释,总不能是自己弄成这样的。
没有这种爱好。
而且白昼驰张口闭口“杀杀杀”,就算知道名字也不跟他说。
辜道生和阎殉,是辜道生先出现在他面前,是辜道生需要一个男人,是辜道生需要帮助。
关阎殉什么事?
男子汉大丈夫,做事要有担当,辜道生挺直了腰板,决定一人做事一人当。
然后他甩符就跑!
“小白,我对你是绝对忠诚的,你相信我我不会骗你,这件事我之后再跟你解释,我是被人算计的!所以我现在要先回去解决算计我的人,等回头……”辜道生用了张闪现符,想起了楼家具体地址。
但没有用,他还在这儿。
他以为是自己心乱导致的,又用了一张,依然没用。
玄学突然失效,这是个不详的信号,辜道生心下一跳,来不及思考更多,转身就握住了门把手,使劲儿下压要冲出去。
门把手也失效了,按不动。
这不对……
白昼驰只是一个普通人,最好对付。
如果不是辜道生有意留在这儿,想看看能不能哄好人,他现在已经在楼家了。
一低头,门缝儿底下飘进来一团烟,辜道生不确定,等烟覆盖了整条门缝儿,活过来似的涌动着,辜道生一下子跳开,躲开黑雾親他的脚。
“小白快躲我后面,你家里不太对劲。”辜道生紧盯着门缝儿,脚后跟刚撞上白昼驰,就头也不回地挡住他,生怕不对劲的黑雾知道他是天师而绕行,一口吞了白昼驰,“躲好。”
攻击性符纸多得不要钱,蛮横地撒出去,黑雾辨识出辜道生的修为,尝到他的气息,不退反进,蔓延得更快。
藤蔓似的扭曲。
被保护的白昼驰奇异地冷静下来,不再歇斯底里地发疯,而是温柔地弯腰低头,从后面拥住辜道生的身體,下巴摩挲辜道生的脸颊:“我知道了,肯定是他勾引你的对吧,你没有错,错的是野男人,他勾引你……”
“生生,你说过的,你说有人要我,你说你要我……你说过不会不要我的,你答应过我,会和我生在一起死也在一起。”白昼驰几乎在自言自语。
当辜道生发现那些黑雾在白昼驰脚下围繞,而白昼驰似乎不受影响时,白昼驰也发现了新的线索。
“是你爸爸?对不对?你骗我……你说的爸爸根本不是你爸爸是你另一个男人!”白昼驰的脑袋似乎打通了任督二脉,这一刻聪明得惊人。
无数有疑点的事情全通了。
老古板老男人,白昼驰听得多见得多,怎么偏偏只有辜道生的老父亲管得那么多,家教那么严,发现一枚吻痕都那么生气。
真的全是因为鬼吗?
“哈……嗬哈哈哈……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哈哈哈哈嗬嗬嗬嗬……是他们……绝对是他们……”白昼驰神情扭曲。
“你中邪了!”辜道生救男人心切,一张黄符纸啪地贴在了白昼驰的额头正中。
白昼驰短暂地安静了会儿。
一看有用,辜道生立时松了口气,安抚小白没事。
紧接着,遮住白昼驰山根与鼻子的黄符纸自动燃燒,贴住的眉心出现一点焦黑,像开了第三只眼。
如果不及时抹杀,黑雾大概会撑破第三只眼钻出来吧。
辜道生又贴了一张,惊得心脏微停。
“你都知道了这些东西对我根本没有用,为什么还要负隅顽抗呢。”白昼驰揭了符纸,眉心焦黑自动复原。
辜道生往后退。
情况太不对劲了,黑雾先从门缝儿里漏进来,当时楼红尘身上就有这些可恶的东西,大厉鬼的本體,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它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为什么要附到小白身上。
眨眼间,白昼驰整个人都被浓郁狰狞的黑雾卷没,辜道生真的想救他,但遇到大厉鬼他只有束手无策的份儿,能保住自身都是命大。
辜道生一咬舌尖,劝自己冷静。慌张间,舌尖咬重了,血腥气弥漫,他赫然想起自己嘴里有三张求救符。
现在是高喊“师父救命”的时候了!
一团黑雾和辜道生在棺材一样的房间里周旋,被符咒打散了很多,可他们越被打越兴奮,更狂热地追着辜道生咬。
在辜道生边狼狈地躲避,边想对策狠咬舌尖时,黑雾趁他不注意,从身侧猛然袭击,卷住辜道生的窄腰,向白昼驰撞过去。
“唔——!”辜道生一句话没说出,两臂蜷在胸前,手掌撑了下白昼驰的胸膛,才缓冲了劇烈地冲击。
白昼驰的舌头兇猛地撬開了辜道生的牙关,闯了進來。
辜道生应激一般地掙扎。
现在算怎么回事?!
这是在和小白亲,还是在和不知名的厉鬼亲?
这厉鬼生前是色死的吗?
不然为什么对他做这种事。
“既然你总是不回答我,那就不用说话了……我也不想听你编些谎话骗我呢。”白昼驰阴郁地作起孽來,不顾辜道生原本就腫麻的疼,让皮肉更腫。
“牙……别、咬……”
声音被黑雾吞没埋在裡面。
第一次来白昼驰家,住在白昼驰的房間里,辜道生觉得他房间太小,小得令人窒闷,总想把门打开出去透透气。
但互相交换秘密、无话不说时,他又觉得小有小的好处,因为那时他们只有彼此,想离远一点儿都不行,一抬眼一垂眸,爱人就在眼睛深处。
一间仿佛只能装下两个人的房间,爱情气息得多浓郁啊,深嗅一口都要陶醉。
辜道生醉得晕头转向。
房間太小了,太小了……
无论怎样都跑不过一秒,就被白昼驰追上來抢過去,辜道生怕了他了,慌不择路地拿脚踹他脸,白昼驰避也不避,甚至眼睛都不眨一下。
抓住辜道生脚踝,他在仍然熊熊燃燒的妒火里狠命攻击。
辜道生猛地向前蹿,脑袋要往墙上碰,跟不想活了所以才想不开要撞墙似的。
墙壁上扒着一层黑雾,无论辜道生撞哪儿,都只是动静大雨点小,受不了任何伤害。
可辜道生依然只会尖叫。
好像很痛。
“啊——”
“小白、小白……你醒醒啊小白……天杀的混蛋你快点从小白身上下去……啊啊——”
辜道生乱抓空气,试图抓住什么能救命的,手指触到墙壁。
黑雾喜闻乐见簌簌顫动,变成一只手的形状,緊扣住了辜道生的手。
“放开……放开!鬼东西放开!小白那么好你竟然啊……厉鬼害好人天打雷劈……你怎么这么恶心啊……啊啊啊——”
辜道生真的嫌恶心地甩开黑雾的“手”,在地板上蹭,黑雾如遭雷击顿在半空,而后捅了愤怒的窝,一齐舔向了他的脸。
天上滚出一道闷雷,发出低沉的轰隆隆的声音。
辜道生抓住床柱,想稳固一下被攻击得乱飞乱滑的身體,所有东西都是残影。
痛并可恥地快樂着。
他沒有多少力气了,虛弱地再次踹出去一脚。
轻飘飘地被白昼驰接住。
床脚驟然移位,擦着地板刮出刺耳的聲响,辜道生難受地拧眉偏头,想用肩膀遮一下耳朵。
白昼驰靠了上來,噙住他的耳垂,掰開他的脖子让黑雾舔。
棺材房中争斗不休,辱罵不断。
薄弱墙壁“咚咚”被撞,脆弱房门“咣咣”被拍。
哐哩呛啷地打了好长时间。
辜道生是爬出來的。
厉鬼太难对付,小天师没有胜算。
辜道生慾哭無泪,第几百次谴责自己为什么在山上不好好修炼,如今落到这种境地。
如果上天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他一定好好修行!
辜道生发现附身白昼驰的大厉鬼和大厉鬼的本体黑雾,仿佛有两套逻辑系统。
就像楼红尘一样。
原本厉鬼就是黑雾,黑雾就是厉鬼,一体的,可他们急眼时会互不相认。
辜道生也急眼了,再不急得死在这儿,情急之下他不再甩开黑雾,也不再骂他恶心,而是主动去握住他的手,再可怜巴巴地说:“救救我……求求你……”
黑雾立马有了冲劲儿。
而白昼驰没有被求,好不容易平息了大半的怒火又瞬间被点燃,“蹭”地蹿起三米多高,一视同仁地绞杀所有黑雾。
辜道生瞅准时机,一扒拉早被撞坏的房门,从里面坚强狼狈地往外爬。
牌位……
肯定是那个牌位。
放眼望去,家里只有他一件阴间东西,绝对是他附身小白。
地板上滴答了狼藉,辜道生顾不得那么多,命都要被凿死了还管什么体不體面。
沙发扶手上放着一件薄薄的长毛毯,他随手捞來裹住自己。
腕间金绳一闪,一把金光乍破的金钱剑出现在手中,辜道生扶着沙发站起來,缓了会儿跌跌撞撞的劲儿,随后眸色凌厉,一把将金钱剑砍了下去。
“——还不退下!”
金钱剑上有庄徵的修为,不到万不得已辜道生不会把它拿出来,把它供着。
大天师修为高,普通的鬼沾染上一点儿就要魂飞魄散,庄徵让辜道生保命用。
在天师山上和南婴初遇,南婴非说小天师刨了他坟,辜道生被冤枉得火大,气得要用金钱剑串死他,但那都是开玩笑。
“轰隆——”
天上炸起一记响雷,惊天动地,与此同时,被金钱剑砍到的牌位桌从中间裂开,訇然倒塌。
无名牌位在实木桌断裂的缺口中倒下,被“滋滋”冒黑烟的裂面咬住向下掉,瞬间被吞没。
一双惨白的胳膊突然从废墟里掉出来,压在牌位下面,死人的手静静躺着。
辜道生恍惚了一瞬,差点儿站不稳,不知道为什么喉间突然涌上一股腥甜。
他鬼使神差地蹲下,试探地去抓那只死人的手。
不让死人入土为安,竟然在家里供奉……
没有死人,只有胳膊。
那两条胳膊白得令人心生畏惧,隐隐透着青,它们是从肩膀处断开的,不知道和身体分家了多久,手感冰凉,冷玉一般。
白昼驰死死地盯着被辜道生触摸的胳膊,从出来后就站在门口没靠近,眼珠子变成了紅色。
辜道生想起跳楼摔成六饼的楼红尘……
咸辣的腥甜味儿突然有了实质,喉咙堵不住,辜道生偏头吐了一口血。
“生生——!”
“师父救命——!!!”
“我就说吧,他肯定要喊师父救命。”
“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他下山这么久,一次救命没喊过不是你急得要上吊?”
“谁上吊了?寻死觅活的不是你吗?再说他下山才多久?不就一个多月,我才不想他。”
“要是他下山时不嚣张地撕了我给他的求救符,说不定第一天就得喊。”
“有镜子吗?给我照照。下山的时候我记得带了啊。”
“照什么破镜子,庄徵这张脸你没看腻我都要看腻了。”
“是你给的吗你就领功?也不知道是谁爹味儿那么重,说就得让他吃点苦头,一张求救符都不给他。要不是我力排众议,你们现在还坐山上打坐呢。”
“打坐打坐打坐,怎么不打死你们啊!”
“小宝好像瘦了……唉。”
“不会真的从下山就遇到厉鬼了吧,好倒霉的孩子。”
“刚才那白昼驰……”
同一个声音,不同语气,七嘴八舌。
好吵。
“别说了,醒了。”疑似最稳重的一个人格声调发了话。
辜道生沉重地睁开眼皮。
看到庄徵……五颜六色地坐在旁边,微微凝神看着他。
辜道生曾对白昼驰说过,以他的审美来看,他师父的长相非常周正,自带可靠沉稳气场。
然而如今那张本该散发着周然正气的脸看不出任何正气的地方,上面青一块紫一块,一个眼大一个眼小,嘴巴歪鼻子斜,被人打成了调色盘。
辜道生闹心地闭上了眼睛。
“你咋了?这么不想看见为师?”庄徵横眉立目地说,“向为师喊救命的不是你?”
刚说完,庄徵握起拳头照着自己的眼眶捶了一下,眼珠子往里凹:“对不起,为师不该这样对你说话。”
“为师也是太担心你啊。”
“……师父,下山救我之前你还要和自己打一架吗。”辜道生不肯睁开眼。
庄徵诚恳地说:“抱歉,为师控制不住。”
庄徵扇了自己一巴掌:“小兔崽子你到底惹了谁?怎么总想把自己玩儿死?刚才八字又差点儿没了!我让你下山历练,是让你这么历练的吗?”
“实力不行胆子不小。”
外面大雨倾盆,辜道生不知道自己被庄徵带到了哪,这里不是白昼驰的家,也没有白昼驰。
空间晦暗,没有门,珠帘似的雨线哗哗地坠着,里面堆着一些杂物,空气里有陈年霉味,应该是一处没人的旧仓库。
“师父小白怎么样了?我八字差点没了,他呢?”辜道生有点急,赶紧坐起来焦躁地问。
他身上只有一件毛毯,躺或站刚好能裹至脚踝,躺着起身时盖到脖子底下的毛毯要掉,庄徵看也不看地捞了一下:“男男授受不亲,你现在已经长大了,注意着一点分寸。”
辜道生觉得他不可理喻,两只胳膊全叛逆地伸出来:“我又没光膀子,怎么了?”
管不住逆徒,庄徵知道怎么办,他猛捶了自己另一只眼,暂时瞎了,看不见。
“求救符一旦启动,我即刻就能到你身边,我来的时候你已经从厉鬼的浓雾圈里出来了。没看出来啊,一个月不见,你变厉害了,修为长进不少。”庄徵掐着手指卦位,道,“你说的小白是谁啊——你玩儿的男人吗?”
“见到的是不是你说的那个小白我不知道,但确实是他把你送出来的,我捞你还来不及,谁管他,应该不会死……”庄徵思索着唔了一声,“平常让你好好用功,你偏偏偷懒,一把金钱剑你都不会用?让你攻击厉鬼,你反倒被波及反噬吐血,我怎么教了你这么个小废物出来啊。”
“为师瞎说的!瞎说的,小宝别听,别听。”
“白昼驰说他知道自己被厉鬼附身了,现在正在恢复,让你过段时间再找他。”
“别问我为什么突然知道他名字,我算出来的。”
“其实是你梦里说的。”
“小废物,都怪为师是大废物,所以你才是小废物啊。”
“你师父我天下无敌,谁废物我都不可能废物,多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对了,你那些男人问我的名字了,你没告诉他们我叫什么吧?连金钱剑都用不好,以后在外面别说是我徒弟。”
“求救符不会让我的本体下山,只是一缕神识,你现在还有麻烦吗?没有我就走了。”
“对了,让你捉100只鬼现在捉到几个了啊?”
“什么?!0个?!”
“我没有你这样的徒弟!”
“我掐指一算,你最起码有三个男人了,去找他们吧。”
“下次遇到危险,要记得再喊师父救命。”
“师父一定会来救你的。”
“气煞为师!!!”
辜道生麻木地看着庄徵演了一场乱七八糟的“独角”戏,一句话插不上,然后又看着庄徵气哼哼地消失在原地。
也跟着愤怒了。
都怪天杀的楼明章!
如果不是他,辜道生不会被迫遁逃,被阎殉探索四天;更不会被小白发现‘奸’情。
辜道生裹紧毯子,满脸冰霜地站起来,身上没有和男人长时间厮磨的不适,胸口也没有吐血的沉闷,想必庄徵给他用了净身符和疗愈符。
他在胳膊两边开了个洞,当无袖衣服穿,然后随便找根绳子系住腰。
辜道生甩了一张闪现符就杀回了楼家。
他要把楼明章拿刀片了!
楼教授把楼明章片成了三千片。
辜道生刚一出现,就见大雨滂沱的花园里,楼教授宛若待在真空中,没有被淋湿一点,而他脚下的楼明章早已被大雨打成了筛子,血流成河地叫痛。
“你回来了啊。”楼教授拿着匕首,鲜血从尖端滴落,在骤然的电闪雷鸣中,他镇静的表情如地狱恶鬼,扭脸看向辜道生的方向,“这次既然知道回来,以后就不要再走了吧。”
第45章 顫栗[VIP]
辜道生下意识抬头望天, 他没有站在屋子里,也没有站在走廊底下,但天上的雨好像不敢碰他, 自动地在周围绕开。
挤开旁边的雨线,占用一条轨道,落到地上时更显滂沱。
这里绝对不是现实。
辜道生疑惑自己为什么能这样冷静,他不是能呼风唤雨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天师, 稍有不慎还会死。
兴许和楼教授的眼神与表情比起来,自然冷雨带来的冷,只是一种触觉温度, 而楼教授带给人的冷,仿佛来自地狱黄泉。
楼明章被片得特别整齐。
简直称得上艺术。
他只有一颗头暂且不是血红的,有鼻子有眼有皮肤。
从鼻子以下, 皮肤像羊肉卷似的,一片一片地扔在地上,躯干与四肢见到了骨头。
人活着时血液是流动的, 丝丝的鲜血爬在骨头上,隐隐随着没被挑断的动脉血管跳跃。
雨水浇下来, 冲刷着上面的血迹,每一个雨点都是一把能要人命的重捶。
楼明章是条汉子,用完好的头狂笑。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楼……”闪电骤然明亮,惊雷炸响在天边,淹没楼明章所说的姓名, “你杀父——你弑母——你不得好死——你迟早要遭天谴的啊!”
楼教授垂下冷酷的眼,似笑非笑地任楼明章发狠地攥紧他的裤腿:“放心, 你死不了的。”
又是一道惊雷落下,楼明章惨白的脸更白,摇头:“不、不不不……”
“怎么?我对你不好吗?我又没有要你的命。”
“不——!不不不——!杀了我,你杀了我吧,不要让我活着了杀了我吧!杀了我——!”
匕首垂直落下,扎在楼明章脸侧的土地里,楼教授走了,楼明章抓不住他的裤腿,在血流如注的大雨里嚎啕。
然后他抓起匕首,一下捅进自己的心脏,捅得快狠准。
已经流了那么多血,没想到一扎穿心脏,更多的血汩汩地流了出来。
楼明章凝视天空,张着嘴掙扎了片刻,离岸的鱼那般无助翕阖,很快睁大眼睛,气绝而亡。
楼教授抬起手,想摸一摸辜道生的脸,看到有血迹,他顿了顿,手伸出“屏障”,大雨瞬时将肮脏的血迹冲刷得干干净净。
手帕慢条斯理地将雨水擦干净,楼教授确保自己的手只是自己的手,没有其他任何东西,才温柔地抚上辜道生的脸,轻声说道:“去哪儿了?”
凉意顺着脸颊迅速蔓延,辜道生方梦初醒如坠冰窖,剧烈地打了个哆嗦。
“生生,你抖什么啊?”
辜道生两眼一翻,軟綿綿地倒了下去。
楼教授接住他,低声:“这么不惊吓。”微挑眉梢疑惑地说道,“我也没做什么吧。”
天花板很高,房间很大,面朝南的窗户白光极好,往窗边一站就能俯瞰欣赏整个花园。
这是楼教授的卧室。
太阳光从窗口里投进来,天光大亮。
辜道生早就醒了,楼教授坐在床边,正在翻看一本解剖学的书,他不敢睁眼,不敢乱动。
醒着时,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辜道生的手指在被子底下轻轻地抠着床单,心里什么也没想。
因为是乱的。
经过昨天那种场景,还怎么和楼教授相处?
直接说不处了,他害怕,楼教授会不会一边恼羞成怒一边微笑着片了他?
楼教授那样杀人,算不算从天师一道堕落,迈入了鬼道?
发生这样的事,清霁为什么不阻止?
“当、当、当——”
“你们两个怎么一天到晚待在房间里?下楼吃午饭吧。”
是楼明章的声音!
辜道生“扑腾”坐起来,睁着溜圆的眼睛瞪着房门。
门外的楼明章又说道:“我先和你母亲下去了。”
轮椅的辘辘声向电梯那边远去,“滴”一声,开了。
又“滴”一声,关了。
“怎么了,生生?”楼教授合上书,担忧地看着辜道生问。
辜道生傻傻地看过去,熟悉的表情,熟悉的教授,和昨天看见的完全不一样。
“教授……”
“教授!我做噩梦了。”辜道生几乎要热泪盈眶,扑过去抱住楼教授脖子,惊魂甫定地说。
一醒来就这么主动,哼哼唧唧黏黏糊糊的劲儿,楼教授就吃这一套。他揽住辜道生后颈,手掌揉着他长发,哄人说:“噩梦而已,没什么可怕的,别怕。”
说着,他表情却悄然变了味道,唇角扯起一抹弧度。
“不,真的很可怕,我梦见你……”辜道生委屈地抬眼,看见他裹着回来的月白毛毯搭在椅背,楼教授就坐着那把椅子,嗓子扼然止声。
“生生。”楼教授音色低柔地喊,气息洒在辜道生耳边。
辜道生抖了下:“嗯。”
“楼明章对你下药了,是不是?他想把你和楼将倾那个小混蛋关在一起,对不对?你怎么逃出去的?应该是用了符咒吧。真棒。不过你逃哪儿去了?”楼教授手掌微微用力,轻而易举地按住辜道生想逃離的举动,“昨天你衣衫不整,回来身上只有一张薄毛毯,底下什么都沒有……生生,自己告诉我,这次你和几个男人睡觉了?”
大雨,匕首,三千片肉,鲜血,红色白骨……所有画面在辜道生脑子里来回闪烁。
完了,他真的害怕。
可楼明章明明还活着……
也许楼明章这段是噩梦,但从白昼驰家里順来的毛毯不是在做梦。
辜道生手心里出了汗,几张符纸刚冒出来就湿了。
一只手温柔地握住他,符纸失效。
“……没……没有……教授我没……”
楼教授冷静地笑了笑:“生生,你知道你身上有几个男人的臭味儿吗?”
音色急转直下,冷得能把辜道生冻成冰渣:“十个。”
除了他自己的味道,有十个野男人的臭味儿。
十、个!
“……”
辜道生眼神一清,霎时冷静不少,他硬气地推开楼教授,看着他的脸说:“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了!我很专一的,怎么可能到外面乱来!”
他反客为主底气骤足,楼教授竟被他弄得懵了下。
“你说的臭味儿肯定是我师父!我师父才不臭呢!谁会嫌弃自己师父啊!我之前明明跟你说过我师父是个神经病。你不是看过他给我发送的小人符吗?你仔细想想那些话像是一个人能说出来的?”辜道生愈说愈来劲,青天大老爷可以作证,他说得全是真的,“我师父一犯病,经常自己跟自己打架,鼻青脸肿都是轻的,断胳膊断腿儿才是常态。”
“一句话一个性格,每个性格气息不一样,有什么问题?你对犯神经的人有意见吗?”辜道生理直气壮地质问,“你这样我以后怎么带你回山上见师父?天师要尊师重道。”
楼教授没被他虎住,想告诉他哪怕一个人上一秒是上帝,下一秒是王八,只要灵魂是一个就不可能有第二种气息。
否则辜道生都被别的鬼王碎片吃干抹淨了,他怎么可能第一时间察觉不到?
“昨天我差点儿就死了。我遇见一个大厉鬼打不过,那厉鬼还扒我衣服呢,所以我衣服才沒有了啊。我一个小天师,能对他造成什么伤害?他不光打我还调戏我,”辜道生说道,“情急之下我只能求救啊,要不是我喊师父喊得快,我昨天回不来、肯定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你知道我嘴里有三张师父给我的求救符,你看看,现在是不是只剩下两张了,我根本没有骗你。”说着,辜道生跪坐在床上,在楼教授的眼皮底子下,张开嘴伸出了一小截舌头。
湿潤、粉紅的。
楼教授喉结滚了一下。
他定了定神,求救符的印迹确实少一个。
“谁伤了你?伤哪儿了?我看看。”楼教授凝重道,昨天已经好好检查过了,但听辜道生说完,楼教授怕自己检查漏,当场把他按下去,“那厉鬼长什么样子?你还记得吗?”
“只有黑雾……没有脸,不记得……”和辜道生廝混的白昼驰有脸,辜道生可不会供出来。
楼教授心说:他就知道。
该死的灵魂碎片。
“先生,下楼吃饭吗?”肖有常敲响了房门,问,“小先生要起床吗?”
楼教授:“嗯。”
肖有常:“好的。”
楼教授拿起疊放在床尾的衣服,帮辜道生穿:“伸胳膊。”
“我又不是小孩儿。”辜道生被伺候得莫名,但听话照做。
“如果你真是个需要去哪儿就要被大人抱到哪儿的小孩子就好了,没有办法下地走路,你想要去什么地方,只能在我怀里求我说‘教授我想去这里’,‘教授我想去那里’……去哪儿都离不开我——这样多好啊。”楼教授给辜道生扣上衬衫的最后一颗纽扣,停在他喉结上方,最溺爱孩子的父母,就会这样语气柔和的说话,声音大一点儿都怕吓到自己的宝贝生生。
“你每时每刻都得待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不会突然消失,不会突然让我找不到,更不会背叛我偷偷出去和其他男人做……”
楼上楼下几米的距离,两个大男人几步就能到。
可睡了一觉做了噩梦的辜道生,突然离不开楼教授了,像一个需要被时时刻刻保护的娃娃。
从卧室到楼下餐厅,辜道生一直牵着教授的手。
餐桌旁的椅子是肖有常提前摆好的,距离适中,不影响人坐下站起的动作,唯独辜道生与楼教授的椅子离得特别近,中间只隔着一道缝儿。
楼教授替辜道生拉开椅子让他坐下,辜道生赶紧坐下后,等楼教授坐好,动手调了调椅间距离,一条缝儿被填补,挨住了。
也不怕夹到大腿的肉。
有外人在场,辜道生不是个外放的人,感情私密、内敛,何况他知道男人与男人的恋爱至今不被大众主流认可,“上不了台面”,更不会昭告天下。
今天他不一样。
消除了椅间距离不算,辜道生直接抬起一条腿,亲密地搁到教授大腿上,十指紧扣的手一直没松开。
楼明章不明所以,意味不明地说道:“今天这么腻歪啊?”
清霁目不斜视地坐下:“感情真好。”
“嗯。”辜道生敷衍地看他们一眼,招手让肖有常开饭,耳边挥之不去地回荡着楼教授在卧室里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生生,要不你躺着别动,让我折断你的双手和双脚,以后想做什么我帮你做,想去哪我抱你去。放心,我不会让你疼的。”
“很快就好,好不好?”
太可怕了,辜道生的胃一直痉挛,不知道是饿的还是吓的。
他温良恭俭让的教授,怎么变成了这幅吓人模样。
这里是鬼溯吗?
……是鬼溯吧。
辜道生不确定,因为他的教授明显不正常,被“控制”了。
鬼溯的破解方法很简单,教授说过:只要杀了这里能看到的所有鬼就好。
可他们看着是人,不是鬼。
而且杀了他们后,他们会永世不得超生。
在楼家鬼溯时,楼教授因为不想让楼红尘他们灰飞烟灭,自愿做“提线木偶”,复刻楼红尘生前的一举一动。
直到完成楼红尘的愿望。
这次辜道生还是辜道生,没有被任何鬼控制。
难道现在有自主思想的只有他吗?
而且他都出去了,遇到了阎殉和白昼驰。
鬼溯和外面的现实能互通?
他们来时没带肖有常,肖有常却直接出现在这儿,一副理所当然的姿态。
……肯定是被拽进来的。
那么,楼教授扮演的角色是谁呢?
“怎么突然这样看我?你不饿了吗?多吃点。”楼教授慵懒地靠着椅背,不吃东西,只是盯着辜道生慢慢吃饭,为数不多的几次动筷子还是给辜道生夹菜。
“就是……想看看你。”辜道生默默地收回视线。
楼明章和前几天的表现没有哪里不同,将章灵英照顾得非常仔细。
夹菜、擦手、盖毛毯,事事都要低头问一问章灵英的感受。
章灵英点头说好,没有不舒服,楼明章才会开始下一步。
清霁住在楼家,不捉鬼,不设法阵,不开坛,像一个教书先生,不像天师。
偶尔去一趟楼将倾的小黑屋看一看,不出意外刚敲门,里面就会砸来东西。
乒里乓啷的。
楼将倾边用外物把新装的房门砸得震天响,一边用与他制造出的剧烈动静不相符的冷静声调说:“滚。”
今天午饭还没散场,辜道生看着碰了一鼻子灰的清霁从楼将倾那里回来,重新坐下,对他饭没吃完就跑去找楼将倾起疑。
疑惑的眼神昭然若揭。
清霁说:“前两天这孩子不知道从哪儿招惹了一身香障,是一种挺邪门的东西,但要不了人命,就是能让人持续好几天忘我地情爱反应,得不到缓解会非常痛苦。他才15岁,又不知道从哪儿摔到了,遭了不少罪。”
如果他去教书,绝对会是那种对任何事情都能保持心平气和的好老师,说个强效的“春”药跟喝了口水似的。
辜道生一个只用耳朵听的人做贼心虚,被勾起与阎殉狂野战斗的内幕回忆,坐立难安。
膝蓋往裡扣了一下。
楼教授被牵连,腿跟着向外扯了一下,大手轻轻覆在辜道生膝头,辜道生立刻就不动了。
眼神一对视,辜道生更是僵硬,楼教授眼睛似乎在说:用了多少次,敢条件反射成这样。
清霁:“我倾向于又是他身体里的厉鬼作祟,要不是楼先生拦着,大少爷和我经常看顾,他能把自己剁成碎片。”
“他又自杀了?”辜道生急忙问。
清霁摇头,说:“不止是自杀,一让他拿到尖锐的东西,他就剁自己,像在剁猪肉。现在家里一件尖锐的东西都不敢往明面上放,就怕他又偷偷出来偷。”
辜道生狠狠地瞪上楼明章。
楼明章在问章灵英要不要上楼休息,没发觉。
—
“教授,我还没问过你,你是怎么成为大天师的?”辜道生一上楼,就问道。
楼教授:“怎么现在想起来问了?”
“我想了解你更多一点。”
楼教授拿起椅背上的月白毛毯,昨天辜道生穿着它回來,放在鼻下嗅了嗅,微俯身在辜道生耳边:“我没有成为大天师。”
后面还有一句话,楼教授似乎在笑,语气轻得虚无缥缈,辜道生没有聽清。
想追问,被楼教授一把扒了衣服“穿上”毛毯,按在椅上。
昨天系腰的繩子擦着辜道生的手腕三两下捆好,辜道生双手别在后面,交叉着任人宰割。
“教授?”
毛毯像衣服,一下被楼教授掀開:“你这幅样子,生生,可以被随意打開呢。”
“……”
“他们真是艷福不浅啊。”
“教……教授……”
柔软的月白毯,搭在辜道生身上都产生了明显的色差,黯然失色。
他白得晃眼,毯子从肩膀滑落,虚虚地挂在肘弯处堆着,半遮半掩着胸口。
楼教授弯腰,视线与辜道生齐平,手指挑起他的下巴,然后缓慢地向下滑去。
“为什么现在才突然想起要了解我?刚认识的时候不想?”
“没有啊,我问了你……”
辜道生一抖。
“问我什么?问我是不是楼红尘,问我有没有鬼溯记忆。你问的问题与我有关吗?”
“——你有什么愿望?”辜道生突然冲口而出。
他们一站一坐,一个低头一个抬眸,一个在施行掌控,一个在被施行掌控。
此话一出,角色仿佛对换了一下,楼红尘慢慢蹲下去,比辜道生矮了。
一手搭在辜道生膝头,抬眸凝视着他的小爱人。
楼教授说:“我的愿望,需要你自己去发现啊。”
只有鬼溯里才有执念横行。
而楼教授并不愿意亲口告诉辜道生他的愿望是什么。
心脏揪起的同时,辜道生也感到大石落地,松了口气。
不是真实的。这些事情是发生过的,他们是死是活,辜道生没办法改变,没有心理负担了。
—
“鬼溯并不是只有重现过去完成某人的执念那么简单。”清霁看辜道生很疲惫地坐在楼下客厅的沙发里,刚聊两句就困得不行,仿佛渾身不舒服,问能不能帮他做什么,辜道生摇头,找了一个看起來没那么受累的姿勢坐没坐相,“大少爷呢?怎么没跟你一起下来?”
“教授去忙了。”去忙之前先把辜道生这个“忙”给淦得不想动。
净身符失效了,不能用。
辜道生说:“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鬼溯——听到溯,就会觉得它是一种只能回溯到过去的鬼蜮对吧,其实不是这样,”清霁认真地解释说,“鬼溯也可以预测未来。”
“只不过未来的鬼溯,在没有特定八字的人刺激启动时一直是‘死’的,也就是说,里面的人看着会动会笑,可并不会被轮回识别,他们不会死,也走不出那个特定的圈。等某个人在未来出生,恰巧碰到了这个圈,进去后就会激活鬼溯,从此里面的人就活了,死后也会轮回投胎,就像普通人一样。”
“听不懂。”辜道生头都大了,什么死啊活啊的。
能跟他继续和平地聊天,纯属辜道生知道这是死人。
鬼溯里哪儿有活的。
清霁微微一笑,说:“例如你上次不小心闯入楼家鬼溯。假设那不是过去发生的事,是鬼溯展测的未来。”
“里面的‘辜道生’看着有名有姓有人生经历,但他依然只是一个‘木偶’,在你没有出现之前,他在楼家的故事会一遍一遍地重复循环下去,直到你进去为止。与其说你是他的转世,不如说你本人才是让他‘活’过来的关键。”
辜道生依然迷迷糊糊:“重现过去的鬼溯好理解,全凭厉鬼执念形成,未来的鬼溯是谁弄出来的?厉鬼在成为厉鬼之前,能知道自己以后什么样子?还能知道自己未来的执念?”
“不清楚。但我想……应该是能的,”清霁说,“听说上古老祖宗就玩儿过这种造物主的游戏,我们应该都是玩具吧。”
辜道生没理会他的玩笑话。
一扭脸,楼教授回来了。
屋里富丽堂皇,他走进来时门外是黑的,让人看不清他。
但辜道生直觉里认为楼教授肯定听到了他和清霁的对话,因为楼教授脸上浮起了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态。
气场强大,目下无尘,游刃有余。
仿佛年轻沉稳的……“上古祖宗”。
辜道生眨了下眼睛。
门关,黑夜被阻挡在外,楼教授在光里了。
奇怪的恍惚感一扫而空。
辜道生没问楼教授去做什么了,反正鬼溯最后都会坍塌,问那么多干什么。
省得不忍心。
“上楼?”楼教授撑着沙发靠背,从身后捏捏辜道生耳垂。
辜道生立马摇头:“不。”
他好不容易才下來的。
“扑通——!”
没有名字的小男孩儿本想偷偷过去,但他大概是扁平足,平地都能摔跤。
這次又摔了。
一颗黄澄澄的大橙子从他手心滚出去,男孩儿赶紧去捡,不敢看几个大人的神色。
“对不起……我就离开少爷一小会儿……这就回去……”小男孩儿边说边退,转身跑了。
辜道生立马跟上去。
起得太猛,扯到哪里,他嘶了一声,楼教授扶他,辜道生拂开他的手继续追。
小黑屋的门刚要关上,辜道生一巴掌拍住不让关。
“少爷不让进来的……”小男孩儿吓了一跳,用了吃奶的劲儿推住门,脸憋得发紫。
“将倾,你生我气了吗?为什么不愿意见我?”辜道生回来敲了两次门,楼将倾没有像驱赶清霁与其他人那样砸东西,也没有说滚,但也不开门,“我们两个上次不是聊得挺好的吗?如果你还想和我聊天,我……”
“让开。”楼将倾从黑糊糊的门洞里露出一张脸,没有感情地对小男孩儿说。
“是……少爷。”
楼将倾握住门把手,站在房门后面,错眼不眨盯着辜道生。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又或者小黑屋真的太暗了,辜道生总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特別阴郁。
“要说什么?”楼将倾问。
辜道生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他只是想知道被楼明章算计到的那几天,楼将倾是不是特别痛苦,他感到非常抱歉,身为一个成年人,没有为只有15岁的楼将倾遮风挡雨,眼睁睁地看着他在自己眼前跳了楼,而他情急之下逃走了,又亲耳听到清霁说少年几乎要把自己剁碎。
内疚几乎淹没了辜道生。
“我……”
“我不用你道歉。”楼将倾阴沉地说,“不是你的责任,为什么要往自己身上揽。你们都这么高光伟正吗?可我最讨厌这种虚伪的正义,不假吗?”
辜道生好像被训斥了。
然而他不知道怎么反驳。
只好失落地:“哦。”
“……我不是在说你。”楼将倾说,这一秒语气还贴心地微弱,下一秒又疯癫。
他扬手一指辜道生身后,恶狠狠地瞪着辜道生问:“你也中了招,可你不在家和他上床,跑到哪儿去了?!”
辜道生:“……”
“你和谁上了床?!”
辜道生以为自己听错了,回头看见楼教授在身后,楼将倾真的在指责他中招后没有在家给楼教授干,不敢相信这是一个15岁的孩子能说出口的话。
他和谁上管小孩儿什么事?
那么生气干什么?
无名的小男孩儿被少爷的怒火吓得瑟瑟發抖。
辜道生不想理楼将倾了,决定以后都不再理,太癫,垂眸看见小男孩儿瘪嘴要哭,又坚强地忍住,转移话题:“肖有常说你没有名字,真的没有吗?”
小男孩儿更剧烈地哆嗦,害怕地看看少爷,又为难地看向了辜道生:“……嗯。”
“你多大了?”
“七……七八岁吧。”
“怎么这么怕?别怕了,你多可爱啊。”
小男孩儿当场吓哭了,攥着衣摆抬头觑了眼少爷,又觑了眼楼教授,大哭:“我是太监。”
“……”
辜道生觉得这话耳熟。
好像在哪儿听过。
余光正好扫见不知何时出现在角落,而垂首站着的肖有常。
“生生,你从来没有问过我的名字。”这时,楼教授的一只手突然搭上辜道生的肩膀,“你刚见我时,叫我红尘,之后在一起,你喊我教授。”
“你知道我叫什么吗?”楼教授摘了眼镜,从身后探头到辜道生脸侧,循循善诱地笑,“不妨现在问问我的名字。”
辜道生感觉到血液倒流,鬼使神差地:“你叫什么?”
“——楼、将、倾。”
==========作者有话说:==========
楼将倾:在座的各位,也从来没有关心过我的名字呢(阴湿男鬼语气.jpg)
感谢支持,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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