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两个才从外头进来的丫头听了这话,登时就看向福姐儿,面上倒没露出什么不满,心里却是有些不快活。毕竟昨儿才被分了苦差事,任谁都高兴不到哪里去,即便是外头买来的,这几日见了府里一番富贵,自然也想比别人强,若是都领苦差事也就罢了,但她们一起进来的,偏偏就是有人出了头。
福姐儿便也挂上假模假样的笑:“旁人都唤我福姐儿,你也唤我福姐儿就是,我娘说进了府就要懂规矩,什么姐姐妹妹的跟咱们不相干,咱们只管学好规矩干好手里的活儿,什么弯弯绕绕都不如活儿干得好,活儿干好了往后自然能出头。”
那两个丫头倒是不好意思的低了头,姚黄则悻悻笑了一声:“多亏你提醒。”
福姐儿也不欲与她多说,郑妈妈分下来的差事,总不能因她几句阴阳怪气的话就不做了。
不一会儿又有人进来,新进来的叫雯玉,分到六姑娘那儿去的,她比福姐儿小一岁,倒是个活泼的性子,见姚黄还没放行李,她径直将行李搁到福姐儿旁边的炕席上,姚黄慢了一步,只得把包袱搁到雯玉旁边。
雯玉长得讨喜,笑起来嘴角有个小梨涡,她一来先分了几人一根红绳,福姐儿收下了,又将她娘给她带的一把长命缕分给其他人。
“明儿端阳节,咱们不能出府,带手上图个意头。”
雯玉欢欢喜喜收下,两个青字头的小丫头没见过这样鲜亮的红绳跟长命缕,当下也珍惜的收好,又连连同二人道谢,她们才进府,一身都是府里给的,没甚好回礼,福姐儿与雯玉也摆手连说不必客气。
屋子一时间倒是热闹起来,唯独姚黄没收红绳,也没收长命缕,福姐儿还好,雯玉倒愣了一下。
福姐儿将雯玉给的那根红绳收起来,怕她尴尬便错开话头,叫她自个儿锁好行李,辰时初要在院里集合。
下人院颇大,毕竟接下来几个月要待在这儿,她先一步出去熟悉地方。
她也进过国公府,原先老太太过五十五岁寿辰还在点了眉心红痣,由她娘带着给老太太磕过头,不过也只进过那一回,爹娘倒是给她大致说过府里方位,但没看到实地,她心里还是不踏实。
毕竟是以后要待很久的地方,需得先熟悉起来才好做打算。
不出意外,高巧盈又是最后一个来的,她是家里老幺,爹娘体面,几个哥哥嫂嫂也办着要紧的差事,她还有个姐姐,如今是府里三爷的通房,据说大太太已经应允,待日后三奶奶进府,定是要正经抬成姨娘的。
巧盈照例穿的跟七彩山鸡一样,年纪小头发簪不住,一根金包银的簪子插在头上摇摇晃晃的。临到点她才施施然进院儿,下人院里各房人都有,自也有看她不惯悄悄同身边人嘀咕的,错身之际得了她一个大白眼,嘴皮子一翻啐道:“老鸡看凤凰,说人羽毛长。”
去郑妈妈那儿时郑妈妈也没说她,只略蹙眉叫她快些去将行李放好。
十几个小姑娘站了两排,嫩葱似的好年纪。家生子还罢,多少都学了些规矩,外头买来的小姑娘头回进府脚都软了,不学几个月规矩压根做不了活儿,更遑论去人前伺候,哪一日在贵人跟前儿出了差错,丢了国公府的脸面不说,少不得还送掉一条小命。
公府来往都是高门大户,规矩极大,故而她们这样的年纪的小丫头,无论进府是做什么活计,都得先学三个月的规矩。
刘嬷嬷管后院下人规矩跟责罚,她是宫里出来的老嬷嬷,还有位袁嬷嬷,是专教导府里姑娘们的礼仪举止。
两位都是府里顶顶有体面的人。
刘嬷嬷生着一张长脸,绷着嘴唇,瞧着就是很严厉的人,乜着眼将她们上上下下扫了一通,一见到她这十几个人具都噤声站直了,连高巧盈都跟猫儿似的温顺。
刘嬷嬷当先问了一句有没有识字儿的,府里那些家生子少说都识字儿,因为识字儿才能在主子跟前儿得脸,故而大家都不愿省那点束脩,无论儿女都送去学几年,以期搏个好前程。
因刘嬷嬷实在严厉,那几人也不知道嬷嬷要做什么,故而一时都不敢站出来。
福姐儿这仨月想要好过,必定讨好刘嬷嬷,看刘嬷嬷脸色,写字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儿,福姐儿便上前一步,规规矩矩行罢礼方开口回禀:“回禀嬷嬷,奴婢识字。”
她身侧姚黄也行了礼:“回禀嬷嬷,奴婢上过两年学,能认得字儿。”
她这话不假,虽说她爹娘打骂她,但确实也送她去念了两年书。
两人话音前后落下,一群小丫头都低着头等刘嬷嬷决定,那厢高巧盈轻哼一声,她今儿戴的那金包银的簪子总往下滑溜,害得她没法儿行礼,这会子低头都怕簪子滑出来丢丑,本就不好出去争锋,再继续跟着说就落人一步了,高巧盈索性没再吱声。
刘嬷嬷看了福姐儿一眼,又打量了一番姚黄。
“你年纪大些,你来。”
说罢对姚黄点了点头,示意她出来,将这十几个人名字写到册子上。
福姐儿重新回队伍里头,十几个小丫头就在院里站着,日头钉在脑门上,有几个常年吃不饱,早已摇摇欲坠,只是刘嬷嬷不说话,几人连抖一下都不敢。
刘嬷嬷看了一眼册子,这三个月若要犯错,便记一笔,等三月后统一考核,若犯的错多了,就得遣出去。
真遣出去,未来更不可知,这辈子怕是都出头无望了,等年纪大了主子想起来,说不得就随便指了人配婚去。
似福姐儿爹娘这般的夫妻是少数,当年三太太指婚都算是体谅下人的,她爹娘生的都不错,年纪算是相配,成亲后相处久了也有感情,家里大事小情都是夫妻俩商量着办的。
更多的是年轻丫头被指了老管事,或是被指到那个院里给府里公子老爷做通房,一辈子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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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的侮辱磋磨。
日头越来越大,咸辣的汗水滴进眼里,身上衣襟湿透,刘嬷嬷熬鹰似的,要在头一日就将她们不安分的心思压下去。据说再固执骨头再硬的,仨月下来也会叫她练的只剩下对主子的忠心耿耿。
这也是为什么福姐儿满心想着逃离的缘故了,这是把人都训成了牲畜,哪里还能算个人呢。
十几个小丫头,顶着日头站了七日,早起就开始站,一直站到太阳落山,风吹雨打都不能动,这叫磨性子。管是乖的还是奸的,这般连日站下来,刘嬷嬷一说话就没有敢不听的。
刘嬷嬷又是那顶爱摆架子的人,恨不能放个屁都要小丫头们感恩戴德给她接着。
等到第八日,刘嬷嬷才说勉强算是站有站相了。
做丫头的,这辈子最多的日子就是站这着,低眉顺眼的站在主子身后听吩咐。
练完站,便开始训她们行走坐卧,别看寻常走或坐简单,给人去做丫鬟又是另一番规矩。
再有睡觉,她们睡觉的时候屋门是不能关的,夜里更不能打鼾磨牙,连翻身都要规规矩矩的。
刘嬷嬷常夜半忽然打着灯笼进门,要是没反应过来,立马起身站到炕前,就得在院里头跪到天亮,小丫头们年纪小面皮薄,跪着痛还是其次,早起下人院里来来往往,盯着指指点点叫人难堪的头恨不能埋起来。
因为主子要是夜里起夜,做丫头反倒没醒像个什么样子。一来二去的,福姐儿觉得自个儿都有些神经衰弱了,也幸好她认床,夜里睡得浅,没被刘嬷嬷逮过罚跪。
整整训了一个月,一群人脱胎换骨似的成了套上磨就转的驴。
新来的这些丫头们也是吃的大厨房,只不过都是捡人家剩的了,盖因她们几个年纪还小,对府里又不熟悉,吃饭自然抢不过人家,几个家生子个个私下里瘪嘴翻眼,但对那几个家乡遭了灾的小姑娘,即便那些吃食是大厨房剩的,也足以让人满足了。
朱娘子晓得福姐儿吃不上好的,偶尔送些炸肉点心来给她打牙祭,福姐儿也不好一个人吃独食,多是给同屋住的分一些,一来二去几人也熟悉不少。
姚黄这些时日都跟在刘嬷嬷后头,刘嬷嬷待她也比旁人都要亲厚些,旁人都说是头一日她得了刘嬷嬷看重的缘故,福姐儿却觉得她们并不像是那日才认识的。
学好坐卧行走,这月开始学府里的府规,便是由姚黄每日带大家伙儿诵读。她学着刘嬷嬷常肃着一张脸,刘嬷嬷也就更爱用她,十几个丫头,一个多月下来,除了姚黄,也就福姐儿未被记过。
刘嬷嬷翻了册子还夸了福姐儿两回。
这一来姚黄如临大敌,变着法儿想揪到福姐儿的错处。只是她到底年纪小,即便有所遮掩,心思也还是浅薄,想的什么都写在脸上,福姐儿寻常都避开她行事。
原先二人关系面上尚可,如今都视对方如无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