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姐儿一出来看见亲娘,顿时想起上辈子,其他人考完试出来,一群人呼啦啦围过来嘘寒问暖,她每回都是独自一人慌乱地低头避开人流。
看她娘也是一头的汗,福姐儿捏了自个儿的帕子给她擦,心里是甜滋滋的,连即将学规矩去伺候人的愁闷都消散许多。
旁边高巧盈她娘也来了,她虽同大太太说过情,但仍是有些不放心,大太太管着全府,院里事儿多,她也是见缝插针来瞧一眼。郑妈妈见她来,客客气气迎上去打了招呼,又笑眯眯将人送走。
等人走了郑妈妈这才瞧见朱娘子,一样笑着打了声招呼:“你待你家傻姑倒是好,阖府上下也找不出你这样的了,不过是分派个差事,当眼珠子似的盯着,怎的,还生怕我使坏不成?”
朱娘子只笑,“你老人家说的哪里的话,只是我家福姐儿不懂事,怕她出岔子。”
娘俩挽着手回了家,朱娘子只告了半日假,下晌就得回去,且今儿晚上还得值夜,到底是不放心,帮着将福姐儿行李收拾好,又细细说一通进了府该如何如何。
到午间叫了一桌子菜,唐忠也翘了值赶着回来了。一并进府的丫头小子都要先学规矩,前院的小子们是被管事的带去外院,后院的丫头们规矩更严一些,要跟在嬷嬷后头学上几个月。
不过确定是分去二姑娘处,唐忠也很是松了口气。
那厢朱娘子还在喋喋不休:
“你年纪还小,便是二姑娘出嫁,也轮不着叫你去做通房当姨娘,娘也不想你往后去做小受罪,只要你天长日久跟着二姑娘,有这情分在,等大了她定会为你指一个好夫婿。”
从前朱娘子觉得她年纪小,这些话是断不会说给她听的,现在觉得福姐儿要进府了,有些该知道的事儿还是得说一说。
三个月不能归家,闺女自小没吃过苦头,又在眼皮子下头长大,朱娘子倒还罢了,她就在内院,得闲去看一眼也不算出格,唐忠却是外男,进不得内院,这三月见不到女儿,心酸的红了眼皮子。
夫妻俩接二连三叹气,看福姐儿面上云淡风轻,心里倒是觉得女儿果真本事比他们大,瞧瞧这不露声色的样子就比他们强许多。
过两日就是端阳节,府里逢节都忙,往前一家人都是提前过的,今年没法儿提前过,朱娘子早早备好了五色绳,嘱咐到日子戴上,等落第一场雨的时候得记得丢到水里头。
家常穿的衣裳鞋袜分开装了两个包袱,幸好现在已经入夏,天渐热带两三身换洗衣裳就行,旁的也无需带太多。朱娘子想想又塞了两盒点心进去,福姐儿打眼瞧着那包袱越装越多,赶紧叫她娘打住先回去上值。
第二日唐忠与人换了值,一早赶车送福姐儿进府,其实到侧门也就两步路。他坐在前头赶车,福姐儿坐在帘子后头听他低声嘱咐。
“爹没念过书,但姐儿你读过几年书,爹也晓得姐儿你心里有数,能站直了谁愿意弯腰低头的给人使唤,只是如今既吃了国公府的饭,就不能生出背主的心思,毕竟咱们身家性命都捏在主子手里呢。”
“你年纪小,还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多余的话爹不说,只是你既进了府,就先尽本分做事,旁的事儿还长远,咱们得慢慢谋划,你娘就是嘴硬,其实你先前说的那些她心里都有数。”
说到后头已然是哽咽了,福姐儿也红了眼,瓮声道:“省得了。”
“是爹娘没甚大本事。”唐忠叹了口气,“你只管安安生生做好分内的差事,总归都有爹娘在呢,断不叫你受委屈。”
福姐儿掀开帘子,看着爹宽厚的肩背,吸了吸鼻子:“阿爹,你说什么呢,你跟我娘是最有本事的爹娘。”
唐忠将人送去了侧门外头,福姐儿下了车,唐忠把包袱递到她手上,父女二人又说了一会话,顺道一起等朱娘子来。
不多时朱娘子果然也来了,三姑娘昨夜伤风起了高热,折腾了一夜,朱娘子忙前忙后也是一夜未眠。
这会子三姑娘睡着了,她算着时辰差不多了,早早赶到小门外,见爷俩在说话,不免也上前絮絮叮嘱:
“娘晓得你手头攒了有几个钱,那些银钱就安生搁家里,爹娘又不要你的,你们新进府的都住在一处,那钱不要带去府里头,没得丢了要哭,你安心学规矩,上下阿娘都替你打点过了,也勿需带银钱进府打点。”
福姐儿点点头,抱着朱娘子,在她沾了茉莉香气的肩上蹭干了溢出的眼泪。
许是穿过来时间久了,福姐儿也觉得自己孩子心性。在这陌生的王朝生活了九年,夜里睡觉爹打鼾娘磨牙,隔着那一扇板都成了习惯,一时要分开几月,难免有些不适应。
朱娘子手心温热,两下揩干她的脸:“进了府可不能再哭了,管教的嬷嬷当真会打罚人的。”
“得闲我便去瞧你,阿娘在府里这些年,见你一见还是有这个体面的。”说着朱娘子又从荷包里掏出一把小锁,“照从前的规矩,一人应当有一口箱子装东西,虽说没带什么值钱的,但丢了也膈应,寻常人不在的时候,就把箱子锁起来。”
福姐儿胡乱嗯了几声,朱娘子这才帮她捋了捋头发,待该嘱咐的都嘱咐过了,一家三口这才在门口分开。
朱娘子又回了三姑娘处,唐忠也赶车回了车马房,福姐儿则拎着两个包袱去了郑妈妈处。郑妈妈管着后院下人,她也没在外头置宅,为了方便就住下人院,只是她住的屋子是最好的一间,旁边还带两间耳房,后头有单独的湢室。
行李里头都是常穿的旧衣裳,现下学规矩又不是到主子跟前儿伺候,委实不必穿好衣裳,没得还碍人眼。
天还泛着青,福姐儿要先进郑妈妈屋里回话。从昨儿领了活,往后睡懒觉就与她无关了,今儿一早不用人喊,她自个儿早早就起来了,那几个青开头的小姑娘们起得更早,这会子都在院儿里扫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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抹窗子。
她们来前儿牙婆为了卖好价儿,将几人洗刷了一遭,连头发都绞短了,进了府婆子们又狠狠将几人擦洗了好几遭,昨儿看着还有些凌乱,想是后来郑妈妈又单独说了什么,这会子瞧着虽瘦,却都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
福姐儿在外头轻轻喊了一声,听到郑妈妈叫进,这才推门进去。郑妈妈正在窗边篦头发,边上站着个约莫十来岁的小丫头帮她端着盆,另一个正给她递簪子。
这两个便是青绯跟青黛了,也就是分去四姑娘和六姑娘院里的粗使丫头。
看福姐儿进来,郑妈妈也没甚反应,等头发梳好了,从椸枷上取了外衫穿好,这才叫福姐儿将包袱搁到桌上。打开略翻了翻,将那两盒点心收走,又指了指西侧,叫她先去领了枕头盖被,然后去屋里放行李。
连那干巴巴的点心都收了,福姐儿已经能感受到接下来几个月的严苛,不敢多言收好自个儿的包袱便往西间去,先领枕头跟盖被,又往住的屋子去。
这下人院里头住的是府里的低等丫头,屋子多,但下人睡得都是通铺,府里给这些新来的丫头们拨了两间房,屋子本就不大,挤挤挨挨要睡六个人。
炕上最里头还空着,福姐儿一个人睡惯了,想着能少个人睡一侧,便将自个儿的行李先搁上去。
天热,炕上只铺着草席,一人分一口箱子,自个儿带来的行李都由自个儿收到箱子里去,福姐儿把东西放好,又摸出她娘给她备的那把小锁,将箱子锁起来,钥匙收进荷包里头贴身放着。
她是家生子里头头一个来的,她娘向来不会在这种事儿上叫人拿话柄。
第二个来的是姚黄,姚黄一张瓜子脸,嘴唇薄人很瘦,衬得眼更大更亮,脸上还有长久没吃饱饭饿出来的黄气,福姐儿还记得昨儿高巧盈嘀咕她家里得罪了郑妈妈。
家生子也不是个个都能进府领活儿的,每年府里会挑一批,其他的等哪里差人了,由老子娘领到管事的娘子跟前儿瞧瞧,合适的才能留下来。这里头也是好的才能留下来,差些的等年纪大了,要么放到庄子里做苦活累活,要么就留在家里吃白饭,等到了年纪被配其他的下人。
所以即便是国公府的下人,也得看关系,同主子关系密切的,就能领到好差事,主子看不到的,就会越混越差,即便成了亲,也是出不了头。
一旦被挑进府,男仆多留在外院或是放到哪个公子身边做小厮,女使就留在后院做粗使或放到姑娘们身边听使唤。
在底下人眼里,能进府派差事领月钱的才叫有本事,像姚黄她家就是没门路,又得罪了郑妈妈,只能在家吃白饭,常受爹娘打骂,拖到十岁才进府。
见到福姐儿,姚黄笑着先打了声招呼:“我还当我是最早来的,想不到你竟还早一步,怪不得我看咱们一群人当中,只觉得妹妹你最出挑。”
姚黄比福姐儿大一岁,笑的假模假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