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剪月尾 > 10. 青鱼
    第二日。

    “你昨日和她说上话了?”

    胡苗儿照样把孩子哄睡了才出门,此时瞪着阮鱼,嘴张得能塞个鸡蛋,“你……你怎么不叫我?”

    “可你那时候回家了啊?所有人都走了,河边只有我和她……哦,还有……哨塔。”

    阮鱼说到“哨塔”两字时,声音几乎轻得听不见。

    而这两字很明显清晰地落到了胡苗儿耳朵里,只听得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哎你……你跟她说啥呢?平时居然看不出,你胆子有这么大。”

    “这和胆子有什么关系?”阮鱼有些莫名其妙地问:“她没有棒槌,我就借了,只是这样而已。”

    “别给我装糊涂,要是寻常河边就算了,可……河边有哨塔!里头的官兵盯着下面呢,而你们只有两个年青女人在河边!”

    阮鱼经她这么一说,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景,心里也不安起来,脸色有点发白:“我知道……当时就是想着,若我要是也走了,河边就只有她一个了。”

    “你啊!”胡苗儿摇摇头,“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她顿了片刻,又接着问:“那你跟她说了什么?程家是怎么回来的?她怎么跟着舅舅,叔叔婶婶呢?舅舅对她好不好啊,就这样带回来,舅母不会说什么吗?”

    “……”

    阮鱼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都答不出来。

    “你居然都不知道?那你还和她搭话,这说的和没说一样……”

    “才刚刚见面,我怎么好意思问这些。”阮鱼不知怎的,莫名地不开心起来,解释道:“我只是借了个棒槌而已,甚至都不知道她叫什么——”

    “连名字也没问?!”

    胡苗儿简直不可思议:“你说借棒槌,难不成是你把东西递给她,她直接接过去就用了,中间一句话不说吗?我的小姑奶奶,你们这是打哑谜呢!你说你是哑巴还是……难不成她是个哑巴?”

    “怎么会!”

    阮鱼猛地大叫了一声,反而吓了胡苗儿一跳:“正说着呢,你叫唤干啥?”

    “我说不是……怎么会是哑巴……”

    阮鱼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耳尖爬上了些许红意,嚅嚅片刻后低下头去,留给胡苗儿一个沉默的头顶。

    “??”

    那你倒是继续说啊!

    胡苗儿莫名其妙地翻了个白眼,只觉得这几句话说得嗓子眼噎得慌。

    如果她自己算是个村里的异类,那阮鱼至少算半个——这个女孩的想法、情绪都细腻到古怪,在这镇上绝对找不到第二个这样的。

    对此,她算是早有所觉的了,可一旦碰到这样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莫名其妙又心生异样,偏偏这些怪异之处只有足够亲近才能察觉,在别人面前,阮鱼再正常不过了,那丝古怪被温柔大方的表象掩藏着,反而比自己更有人缘。

    太可恶了,怎么就没人发现这丫头是个怪人呢?

    “哎。”

    胡苗儿无语地腹诽了片刻,闷气渐渐散了,好奇又冒出来,接着之前的话题追问道,“既然不是哑巴,那你继续说呗?你们说了啥?”

    阮鱼酝酿了一会,才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

    “我们只说了几句话,都是像天上的云、地上的草这样谁都能看见的事,太寻常了,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闻言胡苗儿张嘴想接话,被她利落地打断:“这和会不会搭话没有关系。苗儿姐,我问你,要是有个人第一次见面,上来就问你王罗的事情,问你守寡后是怎么回乡的,你会说吗?她如果不问,你会主动跟她说吗?”

    胡苗儿闻言,面色瞬间变了。

    王罗是她前夫,赶山路的时候连人带驴掉进沟里摔死了。那之后没多久,她决定回乡,结果回到了沙镇才发现,娘家在七八年前就举家迁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压根没人通知她这个已嫁做人妇的女儿,而她却在路上发现自己怀了孕。

    生孩子是个鬼门关,可若不生,也是个鬼门关。

    胡苗儿回来后一直听着相邻的风言风语,有的说这孩子不是夫家的,有人说是孩子把丈夫给克死了,她是为了避夫家责难才回来的。她这个人性格也倔强,放出话来死也不改嫁,硬是仗着身体好把孩子给生下来了,准备自己养。

    就冲这点,阮鱼佩服她,也不管旁人怎么避之不及,隔几日便去找她说说话。

    此刻,话刚说完,看到胡苗儿的脸色,阮鱼立刻开始后悔。

    “是我说过了。对不起啊苗儿姐,我,我不该说这个的……”

    “苗儿姐,我再也不说了!”

    “苗儿姐?苗儿姐……“

    胡苗儿面色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半晌才开口。

    “……算了算了。”

    她哼道:“我又不是不知道你,看着温柔腼腆的,都是假的,是表面功夫。实际上啊心思条道多得很,外人面前不显露,可稍微关系近点的,谁要是说的不对,你非要让她息了声才行——还有一条,你总是喜欢替生人说话,真不知道是哪学来的臭毛病!”

    更可恨的是,当初胡苗儿自己也是那个受了善意的“生人”。

    她没法就因为这个跟阮鱼龌龊,不然过不去自己良心这关。

    “我哪有……”

    阮鱼被她说张嘴哑然了半晌,才憋出三个字来。

    她觉得脸窘得发热,偏偏两手抱着桶没法抬起来捂脸,只好像只大鹅似的,把头垂到了胸前。

    在这短暂又漫长的沉默里,她们继续踩着凹凸路面往前走着,不过多一会便又望见了那条银带似的河,和突兀的几座哨塔。

    沙镇最近总是阴天,连着两个多月都没怎么见太阳,这几日难得的晴朗,这样的好天气,是要把家里的衣裳被褥都洗晒一遍的。

    胡苗儿早就瞅准了柳婶子的背影,走近将背篓一放,就迫不及待地拍拍她的肩,瞄了阮鱼一眼,两人头凑着头叽里咕噜地说了起来。

    有了路上这一出逼问,阮鱼猜到了她们这回多半要聊自己,也并不在意——这两个人可是什么都能往外聊的,她早习惯了。

    她搁下桶,先往周围看了看,没有发现程家那个女孩的身影,心里有些淡淡的失望。

    今天也是个难得的晴朗日子,她是要闭门不出吗?

    阮鱼扭头和身边的人搭上话,一边洗衣一边聊着天,偶尔还会胡思乱想那个女孩的事,一会儿想到程家回乡的传言;一会儿又想通了,昨日她说的让自己做个示范,其实就是让自己先洗;一会儿想到胡苗儿说的舅母或许会对她有意见,竟又生出份浅淡的忧心来,直把自己的脑子想得纷乱无比。

    ——我为什么会去反复琢磨她的事呢?

    阮鱼脑子乱得简直要苦恼了,明明昨天和她才刚认识,自己却想这个想那个,好像自己是她什么人似的自作多情,好奇得简直像柳婶子一样……

    都怪胡苗儿胡说的那些哑巴不哑巴的话!让她感觉像背地里说了人家坏话似的,愧疚心作祟,便总要多一分关心去弥补。

    阮鱼甩甩头,努力让自己不再去想。

    过了一会,一群人陆陆续续洗好,三两成群地往回走。

    阮鱼抱着桶和另外两个妇人走在一起,小声埋怨着自从三月前逮到人后,官兵就又加了一批,白天守哨塔,夜里还要在河边巡逻,弄得人不敢出门,像群嗡嗡飞的苍蝇一样紧盯着她们镇,简直没有安生的时候。

    路过程家旧院门前的时候,阮鱼正在听她们说从城里带来的种种消息,侧方的院门却突然打开了。

    “吱呀——”

    几人立刻止了话音,六目睽睽下,女孩迎着她们从门里走出来。

    “这位姐姐,请留步。”

    镇上没有哪个人喊人还带“这位”的,简直文雅得让人别扭。

    两个同行的妇人各自打量了片刻,一齐顺着女孩的目光扭头看阮鱼。被三个人这样看着,阮鱼禁不住面皮泛红,只想着赶紧胡乱应付过去,点点头便站住了,对同行的两人道:“婶子你们先走吧,我说会儿话。”

    婶子们分别应了一声,麻利却一步三回头地走远了。

    “烦请你等我一下。”

    女孩也不废话,交代了一句之后,转身走进了院子,过了片刻,拎了个草筐出来,指指她怀里的桶。

    “姐姐莫怪,我从院子里往外看,见到只有你一人抱着桶,想着许是筐坏了,便自作主张叫住你。如不介意的话,可用我这个。”

    阮鱼愣了片刻,一直在莫名窘迫的心忽然重新和缓下来。

    “怎么会怪你呢?我要谢谢你才对。”

    她当即换上草筐背上,倒腾间,空桶啪塔一声歪倒在门边,两人都伸手去扶,额前的发丝无意间勾到一起,又快速分开——女孩敏感地向后退了一步。

    “谢谢你。”

    阮鱼再次郑重说道。

    她抬头对上对方的视线,眉眼间不自主地流出笑容,问道:“昨日还未问,你叫什么名字?”

    “叫我程青便好。”

    “程青……”她慢慢地念了一遍,“程青,你的名字真好听!我叫阮鱼。”

    “幸识。”

    程青五官中其余四项都相当浅淡,如折纸痕,唯有瞳色极黑,似纸上墨点。阮鱼被那双眼吸进去,浑然不觉自己也正是好年华,浅笑间清腮润玉、两弯青眉下似剪秋水,整个人柔和明媚得像是怀抱着波光的清河。

    程青目光凝怔了片刻,像被晃了眼似的撤走了目光。

    阮鱼却毫不在意,一群小小的雀跃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过来,把她的心顶得像是要飞起来。

    ——人人都说要多助人,说得很对!这助人之后又被人助了,怎么会这么开心?

    她不记得后面说了些什么,只记得自己像吃了糖似的,就这样顶着甜味回家了,也不管之后干的活有多脏多累,脸上一直挂着一丝笑,直到那个比她只小一岁的大弟弟也回来,看神经一样看着她,那丝笑才消下去。

    就这样,通过两借两还,阮鱼和程青相当自然地有了来往。

    胡苗儿也终于如愿以偿,通过和程青说上了话。但她因为初见时的一吓,心里竟还残余着怵意,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总觉得程青太冰冷,也似乎不怎么不通人情,看样子不是个乐意与人打成一片的,和她之前的设想相差甚远,那点心思也就熄了。

    她虽然八卦,但其实很会藏事。

    村里不少人不待见她,她就想着和新来的生人抱团,如今算盘落空,即使她觉得程青对自己不如对阮鱼热情,也半分都不表现出来,照样日日说笑打趣,因此旁人对此一无所知。

    这个旁人里,自然包括阮鱼。

    阮鱼之前还忙着编草筐,已经编了大半了,此时却不忙了,因为程青用好后,会把草筐借给她,等到第二日早上走到旧院时再还。

    胡苗儿嘲笑她:“你要用草筐,怎么不早点跟你苗儿姐借?之前是谁说木桶不重的?”

    阮鱼脸就红了,边红边说:“她家离河边近,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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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借我,我再顺路还她,不耽搁什么,可你家也在这边,要是借给我,你就没得用了。”

    “哦,那很好啊。”胡苗儿嘻嘻笑着:“你脸红做什么?”

    阮鱼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脸红,自然无法作答。

    偶尔她远远望向旧院,能看到程青在院内静静地站着,如同一棵不会动的直木。每当这时,她就会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想知道院内的女孩在看什么,在想什么。

    那样层层叠叠如深潭似的目光,沙镇内从没有过。

    她就像一朵云,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不会属于这里,阮鱼却伸手摸了摸她,希望她能多停留一会儿。

    被这样天真的念头所驱使,当黄昏降临,阮鱼再一次从田地里走过,居高临下地望见院内的孑然的人影时,她突然提着沾着泥的半裙和裤腿,光着脚跑了起来。

    娘在田里直起身,诧异地喊她。

    阮鱼的脚踩在狭窄的田埂上,身体如同点水的燕子,眨眼间就滑到了那一头。

    听见喊声,她只是扭身挥了挥手。

    她冲回家,对着一新一旧两个草筐,毫不犹豫地拎起自己刚编好的漂亮新筐,往程家旧院跑去。

    程家离河不算远,地势较低,她穿过好几条分岔的田埂,穿过光秃秃的沙地,越过过杂草遍布的泥地,站在丘陵的矮坡上时,就看到院内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阮鱼没有退缩,依旧来到了旧院前,舒了口气,敲了敲掩上的门。

    没有动静,所以她又敲了敲。

    “有人吗?”

    阮鱼暗自奇怪——明明刚刚还看见程青在院子里的,怎么一会儿功夫就没人了?

    “谁啊?!”

    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大喝,随后响起一阵怒气冲冲的脚步声,一个邋里邋遢的男人冲出来,快冲到门口时才猛地刹脚,却没刹住,整个人撞到了门框上,撞得灰尘草屑一齐抖落,吼道:“干什么的?”

    阮鱼吓了一跳,连忙往后退。

    “……我,我找程青,她在家吗?”

    她惊吓之余,暗中打量着这个男人,猜出他就是程青的舅舅,心里不禁有些失望——看来程家人并不是都像程青那样有气质,不,不仅是不像,是连根小脚趾都比不上。

    “你找她干什么?”男人眼神不善。

    “我来还筐。”

    阮鱼拎着草筐,耐心解释道:“早上洗衣时我没有带筐,于是借了她的。”

    “你为什么借她的?”男人盯着她手工精细的新草筐,依旧咄咄逼人:“你认识程青?”

    “没有,之前刚认识。”阮鱼说。

    这时,远方忽然传来一道喊声:“舅舅!”

    两人同时扭头看去,只见一个身影正从河那边加快步子走过来,是程青。

    她疾步走近,先是看了看阮鱼,像是确定她没事,然后扭头问男人:“你在干什么呢,舅舅?”

    阮鱼忽然觉得这口气有点熟悉——刚刚程青的舅舅对自己好像也是这么说的,就是更凶一些。

    奇怪的是,刚刚在阮鱼面前暴躁难抑的程氏,一见到程青,好像就正常了很多,却仍然傲气不已,像是指下人一样伸手指头指着阮鱼,问她:"你认识她?"

    “之前刚认识。”

    程青眼角从草筐上扫过,仰头直视着男人,缓缓说道:“我之前从未洗过衣服,不知道在河边洗衣要棒槌,早上是她借给了我,才能把那些衣裳洗好。”

    程氏听了,嘴唇蠕动了一下,却没出什么声音,沉默地站在原地。

    “我还有许多劳活要请教这位姐姐,舅舅还有什么事吗?”

    程氏眯着眼盯着程青,又扫了一眼阮鱼,目光里都是不屑之色:“别忘了你的身份,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当你姐姐的。”

    “今非昔比四个字,舅舅应当比我更清楚。曾经我为官宦之女,身份所赖双亲,今后的身份便只能依赖舅舅了,只要舅舅不介意,程青便是什么身份都没有,也是甘愿的。”

    程青走到阮鱼身前,直视着程氏,口中说着甘愿,语气却十分平淡。

    程氏听到这句话,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竟然一字不答地掉头,径自回屋去了。

    “……?”

    阮鱼懵在原地,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过她看出来了,程氏怕是还以贵人自居,不打算屈尊和沙镇里的这些百姓打交道,而程青与她舅舅一家并不像正常的亲人关系,说话时话里有话,语气神情都十分疏离。

    既然没有情分,那为什么程氏还要将程青带回来呢?

    程青可是随母亲姓了程啊。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程青却看也不看阮鱼,忽然掉头往回走,像是刚刚什么事都没发生、身旁也没有人一样。

    阮鱼顿时更懵了,她站在原地,只觉得随着程青转身的动作,有一种巨大的失落涌上来,令她不知所措。

    她不知自己是该走还是该留,驻足看了一会儿功夫,最终还是迈步,向女孩的方向走去。

    她来这里,原本就是为了不让她一个人的。

    程青听到愈加接近的声音,后知后觉地顿步回身,看着阮鱼朝她走近。

    她原本没有搭理阮鱼,此刻等到阮鱼走到近前,却忽然伸出了手。

    阮鱼根本没有想,下意识地拉住。

    两个女孩的手相握,一只温热,一只微冷,程青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度,眼中竟透出一抹释怀的怅然来。

    下一刻,她拉着她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