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常无名审案
“一幅假画而已,算哪门子的诈伪取财?”
每多说一句,殷仲文面上笑意越盛,转而有恃无恐,扬扬得意。
谁也没想到殷仲文竟会从这个角度为自己辩护,诈伪取财,诈伪是手段,取财为目的,如今那幅《洛神赋图》为假的消息已经传开,还能再以此定罪吗?
开局不利,围观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众进士亦是忍不住为常无名捏把汗,众目睽睽,若是殷仲文被无罪释放,百姓定会以为是官府有心包庇,青州大小官员近两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威名与信任恐怕全要搭进去。
祝英台没想到有人竟能卑鄙到这种程度,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有些人从未做过亏心事,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心!”
魏紫点点头,殷仲文的这副嘴脸让她想起魏父,更想到某种生物,越发作呕,“蛆虫只能看见自己的白,闻不见自己的臭!”
有些人从不种地,却占有了最多、最肥的土地,还要嫌弃那些种地人的低贱肮脏。
陆清第一次从旁观者的视角看待同为士族的殷仲文,有些难以忍受,以往的风雅俊秀成了人面兽心。两日前还觉得一幅画,又没闹出人命,殷仲文罪不至死,此时却恨不得上前亲自动手打死他。
贺兰君:“今日他要是平安走下去,我就带你们套麻袋!”
苻珍:“算我一个!”她拳脚功夫也不错!
陆时有些担忧,殷仲文此人素有才名,文章写得不错,这样的人最是能言善辩,常无名不善言辞能压得住他吗?
似乎看出了大家的忧虑,梁山伯出言宽慰道:“别的不好说,论律法条文,殷仲文比不过无名。”
闻言,祝英台忧虑更胜。
魏紫叹息道:“只见达官显贵拿着律法吃人,几时见平民百姓从中受益?旁的不说,单就今日,换个庶民,最起码不能这样趾高气扬地站着说话!”
试想公堂之上,庶民状告士族,自己跪着,对方站着。一个跪着的人还能从站着的人手里抢来一个不跪的结果吗?
此话一出,不少人低头静默。
张彤云悄悄看了魏紫一眼,原来平民百姓都是这么看达官显贵的。
这便是刘郁离的用意吗?
第一次,张彤云意识到身为士族,不知不觉中他们得了多少好处。
众进士尚且忧虑不止,更不用说围观百姓了,一个个垂头丧气,好似霜打的茄子。
“殷仲文,画作价值如何,按律当以市价为准。你的话不作数!”常无名没有多做言语,高喊道:“宣原告上堂!”
一句话,围观众人心中生出无限希望。
随着一句“宣原告上堂!”的尾音消失,有三人跟在红衣公差身后,朝着此处走来,最前面的是个儒生,弱冠之年,清秀的面容遮不住满身颓唐,不知何故走起路来一颠一摇。
再后是一中年掌柜,身形不高不瘦,唯独一张脸细白圆溜,像极了白面馒头,和蔼可亲。
最后是半大少年,形貌昳丽,一身孝服,红着眼圈,越发显得可怜无助。
众人不禁愕然,原来受害人不止一个,恍然想起昨日布告栏上写的是“联名状告”。
此时,有人不免嘀咕道:“这么大的事,怎么让一孩子出面?”
不知是谁回了一句,“家里没人呗!”
仅此一句,喧嚣人群瞬间入沉默,很久之后,隐约响起几声叹息。
祝英台指着中年对梁山伯说道:“那不是赵掌柜吗?”
遥想当年他们同赵掌柜初见还是在钱唐的乐福居,后来不知怎得赵掌柜进了郁离山庄,成了郁离的下属。但凡开拓新的郁离山庄,必然是赵掌柜打头阵,这些年一直奔波在外,倒是少见。
梁山伯:“没想到赵掌柜的仇人也是殷仲文。”
陆清:“看来这次,殷仲文在劫难逃了!”
其余人纷纷点头,看来除了强夺《洛神赋图》之外,殷仲文坏事没少做。
最左边的半大孩子正欲弯腰施礼,不知想起了什么,却是双腿一弯,跪倒在地:“东阳杜陵拜见大人!”
紧挨着杜陵的赵掌柜随即跪倒:“钱唐赵历拜见大人!”
看着另外两人,秦良生一咬牙也跟着跪倒,“宣城秦良生”顿了顿继续说道:“拜见大人!”
常无名摆手示意三人免礼起身,转而指着殷仲文,按照规定,查验被告身份,问道:“此人,可是你们状告之人?”
殷仲文左脸嘴角扬起,右脸眼尾垂下,眸中多了几分阴沉。除了秦良生,另外两人均无印象,未知的恐惧慢慢爬上心头。
三人点点头,望着殷仲文的目光,好似烧红的烙铁,一个比一个狠辣。
殷仲文没有理会三人只是抬眸看向常无名,厉声道:“你与我有私怨,按照律法当回避。由你主审此案,不公!”
第一次从殷仲文口中听到“不公”二字,常无名忍不住笑了,“现场监督者甚多,无不公之嫌,此争议按律驳回。”
说完,常无名也不再搭理殷仲文,视线转向杜陵,“你状告殷仲文所为何事?”
杜陵淬了毒一样的目光落在殷仲文身上,见到他眼中全是陌生的光芒,更是恨到极致,深吸一口气,将往事缓缓道来。
说起来,殷仲文同东阳有着不解之缘,时间退回五年前,他在扬州的东阳郡任太守,而杜陵家是南东阳的末流士族。
杜父与豪强陈开因购买一处商铺起了争执,陈开当街抽出青铜佩剑,一剑刺死杜父。
因大庭广众之下,此案目击证人还是有不少的,其中包括当时跟在杜父身旁的门客一人,掌柜一人,农夫一人,游侠一人。
当街杀人,这种恶性凶案,按照《晋律》当判斩刑。但谁让陈氏子有福,碰到了殷太守。
在收下陈氏的百万钱,良田十倾后,殷太守先是让陈开指使家奴到街口酒肆散播谣言,说此案起因乃是杜父重金勒索陈开未遂,愤而行凶,反被陈开所杀。
随后,本案最重要的物证多了一个,又少了一个。
多了一个证明杜父行凶的匕首,少了一个杀死杜父的青铜剑。
说到此处,杜陵泪流满面,仍坚持着,一字一句,声音清晰到颤抖,“陈开持剑刺中我父心口,我父当街暴毙,集市上那么多人都看到了。”
“殷仲文却收买了做证的游侠,篡改证词,改成我父先持匕首刺杀陈开,陈开被迫还手,误伤我父。”
“此案从杀人案变成了自卫反击。”一双眼睛燃烧起熊熊烈火,伸手指着殷仲文,杜陵字字泣血,声嘶力竭,“你又收买医官、仵作,一个说我父素有心疾,一个认定我父死于旧疾复发。”
“啊!”进士群中一片愤然,谁能想到当街杀人,单人证就四个的案件居然还能强行扭曲至此。指鹿为马,今日算是见到了。
“唉!”百姓群中唉声叹气不断,类似的事并不罕见,除了同情悲悯,他们什么也做不了。穷人不认命,又能怎样?
无数血淋淋的例子告诉他们,认命才能多活两天,谁不贪生,尤其是身怀仇恨之人,更不甘心含冤而死。
哪怕认命至此,众百姓心头仍是怀着一分侥幸,盼着这个孩子能得到一份公正。然而,杜陵接下来的话,告诉大家,故事的结局早已写好,同之前的别无二致。
“陈开当堂无罪释放!”声音枯槁如沙粒,杜陵神色平静到漠然,沉默吞噬了人群,这样的故事屡见不鲜,无不告诉众人,他们不该心存期待,盼着杜陵是幸运的那个。
人群中不少人低头抹泪,“我就知道,当官的都这样!”
“是啊!不说旁人,反正我们家祖孙三代,就没听过一个好官!”
“好官就是有,也活不长!到最后只剩贪官、坏官!”
“没天理啊!姓殷的丧尽天良!”
“这也太惨了吧!”
魏紫握紧拳头,“这样的事,殷仲文不知做了多少!”
祝英台点点头,“绝不能放过他!”
陆清不解:“如果只是这样的话,那杜家怎么只剩一个人?”
很快,杜陵的声音继续响起,解答了这个问题,“就在我父尸身被接回家的当天晚上,一伙强盗进到杜家烧杀抢掠,杜家被灭门。”
一句“杜家被灭门”杜陵的声音平静得好似局外人,“我没死,是因为幸运地得到了贵人青睐!”
幸运、贵人、青睐,一个比一个讥讽,嘴角的弧度越发高扬,扬到快要撕裂整张脸,一点笑自嘴角蔓延,像是花开的刹那,又转瞬碎成齑粉。
哈哈!杜陵忍不住放声大笑,扬起的嘴角却拦不住决堤的河流。
此时,众人竟不敢再去看杜陵的脸,眼中唯余一片白,纯色孝服,隐约间成了一件血衣,滴滴答答,流着杜家满门未干的血泪。
自杜陵眼中燃起的烈焰朝着殷仲文席卷而去,眉头微蹙,面上一点疑云,好似这样的事闻所未闻。
“五年前,你最大不过七八岁,什么时候垂髫小儿的话也能成为证词?”
殷仲文此话一出,众人无不怒目而视,群情汹涌。
“畜生啊!”一道苍老的声音喟然长叹,“只有畜生才会想着利用孩子的幼小为自己脱罪!”
“是啊!谁家中没有儿女?”一妇人死死盯着殷仲文,“你早晚下十八层地狱,断子绝孙!”
“贱人!”殷仲文忽然变了脸色,“我殷家子孙昌盛,绝不会断子绝孙!”
“原来你也有孩子啊!”闻言,那妇人面上反而多了几分喜意,“我祝殷家子孙世世代代都遇上你这样的好官!”
仅此一句,猖狂不复,殷仲文倒退一步,脸色刷地一白,面无血色。
见状,妇人顿觉心中恶气出了两分,朝着殷仲文一口啐去,“谁替狗官说话,将来世世代代遇上狗官!”
“谁替狗官说话,将来世世代代遇上狗官!”高呼声汇成海洋,掀起万丈波澜。
想起之后要做的事,常无名眼中坚定更是化为实质,不知过了多久,啪一声,惊堂木再次响起,制止了喧嚣,视线一扫,落在赵历身上。
顺着常无名的目光,众人皆是看向赵历,只见他转过身,望着殷仲文,眸色似刀,声若厉鬼,“殷仲文,你是不是忘了此案还有四个证人。”
经过赵历提醒,众人恍然想起,这起当街杀人案,除了物证外,还有数名人证。
物证一少,一多。陈开无罪释放,那四名为杜父做证的证人又会有怎样的结局?
四名证人,游侠叛变,而坚持真相的三人会有怎样的结局?陈开没有放过杜家,三名证人能侥幸逃过一劫吗?
人群中有聪明的已经猜到赵历身份,见他尚在人世,不觉宽慰两分。
唯独祝英台、梁山伯相视一眼,不约而同闭上眼睛,心口闷得喘不过气。
像是看客一般,赵历的声音波澜不惊,“一个门客,一个掌柜,一个农夫,一个游侠。”
轻描淡写道出了故事结局,“门客因为伪证,死在狱中。农夫因偷盗,流放交州。掌柜被解雇,一家人返乡途中遇到了游侠。”
游侠二字像是一道巨浪,险些拍得众人神魂出窍,他们没有忘记四名人证中,游侠改了自己的供词,成了陈开的帮凶。
掌柜遇到的游侠是原本的游侠吗?赵历没有明说,但答案已经悄然浮现众人心头。
平淡的声音继续响起,道出了旁人的幸福,“游侠成了县尉。仵作得到了商铺,主簿收获宅邸,而主审升去了建康。”
“建康是个好地方啊!”一声感叹,故事迎来了结局。
如果司马道子没死,那个升官发财的主审,人生当是花团锦簇。
到了此时,围观众人连愤慨都无力,唯有几声无奈的叹息。
常无名转向秦良生,问道:“你又为何状告此人?”
秦良生看向殷仲文,缓缓讲述了殷仲文是如何利用蒱戏,空手套白狼,夺走了他的《洛神赋图》。连同他是如何找常无名求助,最后又是怎样站在殷仲文身侧,诬陷常无名的,毫不保留的一一道来。
当众人听到常无名的手竟然是因此而断的,悲痛万分,对于秦良生的仇视、愤恨,更甚于殷仲文。恶虎的可怕,尽人皆知,但伥鬼隐藏在身边,常以同类的姿态出现,防不胜防。
对于这类人,众人更是恨极,恶极,之前出声的妇人朝着秦良生,接连啐了数口,鄙夷道:“就是你这样狼心狗肺的人多了,常大人这样的好官才会没有活路!”
众人深以为然,义愤填膺,纷纷将对殷仲文的声讨转向秦良生,老张冲出人群,对着秦良生的脸,毫无保留来了数拳。周槐特意避开的地方,终于也开出了青青紫紫的花。
常无名:“禁止殴打原告!”
在常无名催促的目光中,距离秦良生仅有三步之遥的衙役,终于慢悠悠地反应过来,朝着老张拦去,哪怕胳膊被两名衙役联手架着,老张依旧不依不饶,长腿一伸,在秦良生身上印上了一个大大的鞋印。
被强制驱回人群,老张却像打了胜仗的英雄一般,挺起胸膛,骄傲地接受来自四面八方的夸赞。
等公堂恢复正常秩序,常无名看向殷仲文,“被告,面对原告指控,你有何辩解?”
“那又怎样?”殷仲文转过身,视线先后扫过杜陵、赵历,“上下嘴皮子一碰,话谁不会说。你们有证据吗?”
那些记录案卷的竹简早已因为库房失火付之一炬。没有证据,他们凭什么判他?
转而看向秦良生,“诈赌取财,我认了,又如何?刑不上大夫!不过是一些绢布,我殷氏出得起!”
殷仲文的放肆与众人的沉默形成鲜明对比,真话才是最伤人的。
“凭什么!”祝英台上前一步,走出人群,来到殷仲文面前,“殷氏的绢布能换回活生生的命吗?”
“如果不能,凭什么赎罪?”
“若想死罪免刑,除非亡者复生!”
“若想死罪免刑,除非亡者复生!说得好!”常无名拍案而起,“殷仲文,今日这里,没有八议,没有赎刑。”
离开座位,常无名一步步朝着殷仲文走去,“天网恢恢,你怎么知道没有证据?”
话音未落,已有数名红衣衙役抬着竹筐,缓缓而来。
到了殷仲文面前,二话不说,齐心协力将竹筐高举到头顶,对准目标,微微一斜,哗啦啦,竹简如大雨落下,又似砖石将殷仲文砌在正中心。
不敢置信,抬手捞过一个,殷仲文竟然看到了陈开的名字,“陈开持剑反击恶徒,恶徒旧创迸裂身亡。”
此行小字处的竹简比周围凹了一圈,那是用刀刮削后重新补字的痕迹。
“殷仲文,你没想到吧,你将别人逼上绝路之时,有些人已经在谋求自己的退路了。”
僵尸一般,殷仲文缓缓转过头,看向身后两名一直沉默似隐形人的仆从。
左侧的青衣仆从缓缓抬起头,“公子,是我们的罪,我们认。但总不能全教我们背!”
另一人同样的坦然,“三年时间,公子篡改案卷117宗,命案改判13起。田产侵夺29起。赋税转嫁75起。收到千余万贯钱,田三万亩。书画古籍二十箱。”
竹简一筐筐倾泻,从小腿到膝盖到腰间,最后堆没至头顶。
然后,雪崩一般,哗啦一声,四散开来,以殷仲文为中心,形成一个半圆的包,如同被精心修葺的坟茔。
围观众人简直兴奋到不敢相信,呆愣着、怀疑着、就在此时,人群中传来一声高呼:“苍天有眼啊!”
“啊!”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响彻全场,看着呆若木鸡的殷仲文,心潮澎湃,越发畅快。
群众的狂欢与殷仲文无关,他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这些依附他而生的猢狲会背叛,“为什么?”
右侧的青衣仆从平声回答道:“公子是个体面人,对士族留有余地。”
左侧的补充道:“但我们不是士族。不为自己想,也得给家人留条活路。”
闻言,秦良生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原来他已经足够幸运了。
杜陵与赵历对视一眼,嘲讽的笑爬上二人嘴角。
天道好轮回。此念出现在很多人心中,也有不少人低下头,久久沉默。
殷仲文想破脑袋,也没想到是这个原因,转而看向常无名,目光中满是笃定,悄然威胁道:“若刘郁离杀我,天下必忌惮之。”
殷仲文一语道破了常无名长久以来的担忧,第一个打破规矩的人总是被群起而攻之。
门阀制度下,众世家有个心照不宣的规矩,不是血海深仇,不能下死手,人情留一线。这是贵族的体面。动不动斩草除根,破家灭门,反而是异类。
士族已经抢到手的东西,有人想收回,还想在他们脖子上架把刀。一旦谁敢露出这样的野心,必然是所有门阀士族的敌人。
从容一笑,常无名摇了摇头,“不是刘郁离要杀你,而是我要杀你。”
说完,背过身,一步步回到原本的座位。
瞳孔猛然收缩,殷仲文想明白了常无名的谋算,二人有仇,常无名执意违背《晋律》折财抵刑的律条判他死刑,纯属各人私冤,于刘郁离无关。
常无名想和他同归于尽!
啪!惊堂木第三次响起,将众人从沉思中唤醒,常无名坐在桌案后,渊渟岳峙,气势如虹。“尔殷仲文,衣冠枭獍,士林败类!假南冠之名,行饕餮之实,悬明镜之高,藏蛇蝎之心。刮简补字,篡卷如贼,阴阳卷库,裂律法之纲……”
“按《晋律·贼律》,官吏受赃枉法,钱逾千万,斩。诈伪取财,百金以上,斩……包揽诉讼,草菅人命,罪不容诛。今数罪并罚,判尔斩刑,不赦不赎,立即执行!”
当那一句“判尔斩刑”说出时,众人犹自惊疑,不敢置信。
随之而来的“不赦不赎,立即执行!”恍若惊雷,响彻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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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晋时期,朝廷公文卷宗多是简牍,直到桓玄上位改简为纸,纸张才完全取代简牍。
第222章 刘郁离亲临
“山伯,你听到了吗?”祝英台心中喜悦无以言表,高兴到语无伦次,“这才是公道,坏人就该得到惩罚。”
梁山伯点点头,“无名没有被律条束缚住,他放弃了执念。”
长久以来,无名都坚信律法最大的意义就是被坚守。从来没有细思过如果律法本身存在问题,坚守会不会带来更大的危害?
魏紫:“有点后悔去了工部,我也想审案!”
陆清、陆时兄妹二人齐刷刷点头。
贺兰君:“还有机会转部吗?”
苻珍竖起了耳朵,唯独真正被安排去刑部的张彤云暗自苦笑一声,静默无语。
“虽然我刑部是最好的,但其余五部也凑合。”
突然出现的声音吸引了众人注意力,回头看去,不知何时刑部主事周槐悄然出现在人群中。
满面红光,春风得意,周槐故作严肃的声音压不住得意,“当官最重要的是为民做主,这一点上,我刑部责无旁贷。”
转而看向魏紫,“工部,活是多了点,苦了点,脏了点,累了点。其实还行。”
“周兄,我还在呢。”梁山伯无奈一笑,当着他的面拉踩,半点不念同窗之情。看向魏紫,玩笑道:“咱们工部虽是最累的那个,但也是来钱最多的。”
魏紫睁圆了眼睛,人家刑部谈为民做主,他们工部公开说来钱最多,是不是有些太不把大家当外人了?
梁山伯解释道:“咱们工部,只要成绩就有奖金。日后,你就清楚了,工部绝对是最富的那个,户部都要靠咱们吃饭!”
相比于众进士看到的是为官伸张正义的威风凛凛,而众百姓心中更多是坏人得到惩处后的快意。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火朝天。
“日后,有常县令为咱们做主,我看谁还敢欺负人!”
“真是大快人心!凭什么有权有势的犯罪不受罚!”
“你们发现吗?这些人为了捞钱狠着呢,捞到钱了,买通官吏,不受惩罚,然后继续捞钱。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今日我算是明白这句话了。”
此话一出,众百姓无不愤然,原来世家能繁荣昌盛,都是趴在他们身上吸血。手段越狠,越会捞,家族越能兴旺。
“是啊!抢了我们的田地,再用我们的钱,买我们的命,怪不得我们受苦受穷,谁叫咱们不如人家聪明!干不出来这种丧良心的聪明事!”
“为富不仁,老话诚不我欺!”有人一声感叹,神色复杂。
有人庆幸,“幸亏咱们遇到了使君、遇到了常县令,还有一条活路!”
“老哥说得对!”老张立即出声附和,“将来我女儿当探花,然后像常县令一样当个好官!”
“你们青州的官是这个!”一名胡商双手伸出大拇指,在来晋国之前,他就听闻前辈说,晋人狡诈,最爱骗人,尤其是他们这样的胡商。
他原本是想去建康的,但现在他觉得青州很好,最起码在这里被骗了,还能报官。
“你们青州有没有琉璃、烧酒?”
老张得意挺起胸膛,刚想说话,不料已有数人抢先回道:“琉璃、烧酒,这正是青州的特产啊!”
“全天下最好的琉璃和烧酒都在青州,你这胡商来之前,没打听过吗?”
胡商刚想说什么,但其余人已经七嘴八舌说了起来,完全没给他插嘴的机会,“咱们青州好东西,多了去了!”
“可惜你没赶上好时候,看到百花剧团的演出!”
“你要是去过金鳞书馆,喝过金鳞酒,你就不会问这么傻的问题了!”
众人不知道的是,胡商并不傻,之所以有此误解,还是郁离山庄的锅,当初为了尽可能的将东西卖上高价,郁离山庄的商品都贴上了帝都出品、王谢同款等等标签,以至于,草原胡商认为琉璃、烧酒全部出自建康。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同,围观群众有多高兴,殷仲文就有多崩溃。他完全不敢相信,常无名竟然做出如此决绝的选择,为了杀他,宁愿搭上自己的性命。
惊恐自心田破土而出,眨眼已成参天大树。
“常无名,你不能杀我!”殷仲文忽然想到了什么,高声叫嚷道:“你的名声呢?你说过,你帮秦良生,不是出于同窗之情,是为了维护律法。”
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殷仲文一副推心置腹的坦诚模样,“杀了我,你就是死了,也会背上挟私报复的恶名!”
“史书之上,世人只记得你为一己私冤,置律法而不顾,谁还会知道你曾是法家的坚守者?”
见常无名面上没有半分动容之色,殷仲文彻底慌了,怒吼道:“为了刘郁离,难道你连自己的道义、信念都不顾了吗?”
没头没尾的话,听得众人愕然。
祝英台满面疑惑,“此事和郁离有什么关系?”
梁山伯多当了两年官,倒是比祝英台练达了不少,猜到几分,“可能殷仲文认为无名杀他,不是为了公道,而是出于私心。”
祝英台听懂了一半,仍是觉得不可思议,但没有纠结,毕竟殷仲文的所作所为,她从未理解过。
张彤云倒是听明白了,望着常无名眼中闪过深深的叹惜。不管怎么说,刘郁离借常无名之事打击桓玄,令殷仲文、桓玄声名扫地,也确实为常无名报仇了。
士为知己者死,常无名选择用自己的死,平息世家对刘郁离的猜忌,并不意外。
贺兰君是顶级名利圈的人,哪里会猜不到。弃卒保车,是最有利的结果。
苻珍一声叹息,大势如此,非人力所能改。
魏紫初入仕途,还不深明了官场的规则,正在苦苦思索。
陆清猜到几分,不敢确认,转而看向陆时,“这也是无名的选择。”
端坐在桌案后,常无名回答了殷仲文最后一个问题,“留一人清名,而纵豺狼于世,小人也!”
没有多说什么,先是掠过秦良生,后看向殷仲文,反问道:“为什么你们总是认为,我做什么一定是为了谁?”
从前他坚守律法是为了公道,如今他舍弃不公的律法也是为了公道。
“我站在谁身旁,一定是因为同他有什么关系吗?”
到了生命的最后的一刻,常无名放开了心中所有顾虑,“尔等只念八议、赎刑,却忘了《晋律》曾规定,士庶同刑。”
“此判非独惩一人,实斩律法不公之毒根。”
是不想牵扯到任何人,亦是真心实意,常无名坦然道:“今日堂下站着的便是刘郁离,如果她做了同样的事,常无名的判词一字不改。”
此言一出,哗然一片。谁也没想到常无名竟然当众说出如此自毁前程的话,甚至算得上忘恩负义。
一个被逐出家门又断了右臂的人,除了刘郁离谁还会用他?但他却于万人面前放言,若是刘郁离违法乱纪,他亦是定斩不饶。
大逆不道又狂妄自大,一时间不少人竟觉得常无名疯了。
殷仲文更是百思不得其解,失控叫喊道:“常无名,你是不是有病啊!”
唯独祝英台、梁山伯神色淡然,相视一笑。他们相信常无名会这么做,也相信刘郁离不会这么做。
不管众人怎样议论纷纭,常无名始终面不改色,甚至平静到淡漠,环顾一周,掷地有声。
“自今而后,凡操律令者当记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凡握朱笔者,应见天理昭昭,大道为公。”
说完,毅然决然,掷令落地,“殷仲文,斩!”
从容一笑,豪气万千,常无名一把抽出早已准备好的利剑。一只手,不能持大刀,一刀斩首罪犯,少了些气魄。
见常无名单手提剑,最前面左右两旁的衙役,立即迎上,异口同声道:“大人交给我吧!”
门阀士族重颜面,万一因殷仲文的死迁怒动手的人怎么办?常无名摇摇头,“我审的案,我亲自结。”
左手紧紧握紧长剑,眼睛紧紧盯着殷仲文,常无名有些担忧,左手力道不如右手,万一一剑刺不死,怎么办?
一剑不行,那就两剑。虽然有些不够帅。
想到此处,常无名眉梢眼角满是笑意。
一步又一步,常无名往前,一步又一步,殷仲文往后。
两名青衣侍从低着头,杜陵、赵历却是目光灼灼,屏气敛息。
围观众人满面肃然,不眨眼地看着常无名一步步走向殷仲文。
殷仲文面如土色,瑟缩着,颤抖着,踉跄着。
被满地竹简绊倒在地,却以从未有过的速度,手脚并用从地上仓惶爬起,退了一步又一步。
在殷仲文看不到的背后,数名衙役已经静静站在了他背后,只需再退两步,已是极限。
而在围观众人看不到的背后,意外来客已经越来越近,一份沉甸甸的礼物紧随其后。
背部靠住人墙,殷仲文想逃,双臂却被两双遒劲有力的大掌死死按住,好似泰山压顶,压得他寸步难行,呼吸不畅。
抬起利剑,对准目标,这是他亲手杀的第一个人,却不是最后一个。常无名大喊一声:“殷仲文受死吧!”
“住手!”
阻止声骤现,常无名下手却更快了,眼神坚毅似钻石,一剑刺出,凝滞感不期而至。
“啊!”捂住腹部,殷仲文一声尖叫,凄厉至极。
“使君到!”随着红莲一声高喊,意外来客的身份被揭秘。正是刘郁离。
“无须行礼!”刘郁离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满面含笑,平易近人。
大步流星来到常无名跟前,先是瞥了一眼面色发白,呻吟不断的殷仲文,随后转向还握着剑不肯放手的常无名,“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你也太急了!”
救我!殷仲文的声音自动消音了。
不是来救人的,常无名放心了。低头瞥了一眼半死不活的殷仲文,看向刘郁离,好似在问,现在怎么办?
刘郁离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指着被八人联手抬过来的,还盖着红布的庞然大物。
常无名一把抽出长剑,殷红的液体自银白剑尖不断滴落,滴滴答答,直到剑尖落到红布上,忽然沉寂。
手腕一抬,银白的长剑一把挑起大红布幔,露出底下藏着的庞然大物。
刘郁离:“此乃獬豸铡刀,是本君送你的礼物!”
底座是一头黑色猛兽,形似麒麟,浓密黝黑的毛发覆盖全身,双目似铜铃,怒目圆睁,头顶独角,正是象征律法公正的神兽獬豸。
传闻獬豸能辨是非曲直,善恶忠奸,发现坏人就会伸出独角将其触倒,然后吞吃入腹。
獬豸身上背负着一把长长的铡刀,仅是靠近就能感受到森森寒意,足见其锋芒。
常无名眼眶一热,嘴唇张合,微微颤抖。写下那封绝笔信是他的选择,来到此地,送出此礼是刘郁离的选择。
最后撸起袖子一抹脸,“够气魄,我喜欢。”
说完,扔掉手中剑,轻轻抚摸了一下獬豸的独角,转而看向殷仲文,“借君人头,为此铡开刃!”
惊恐到忘了疼痛,殷仲文不住挣扎,却被两只铁手牢牢钳制着,一步一步送他走向命运的铡刀。
紧紧握住刀柄,向上一掀,霍霍声响起,一道白光亮起。
“不!”伴随着最后的余音,白光落下,红光飞过,人群中传来铺天盖地的欢呼声,天地间一片沸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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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郁离不会潜伏太久,三年时间足够她平息身份带来的余波,同时积累财富,支撑新地图的开拓。对内基建,对外征战,这是未来一段时间的重点。
第223章 王恭起兵
于血色中纵情狂欢,于狂欢中满面热泪,于热泪中心潮澎湃,围观众人恣意欢呼着、狂叫着、纵情着。
像是枯黄了无数次的野草,终于等来了一场雨,一场从最初满怀期待到心灰意冷的滂沱大雨。
这一刻,常无名心中从未有过的平静,望着那人如见芷兰,如见高山,如见律令。
只手擎天,肩并日月。这一刻在苻珍心中具象化了。
贺兰君心中的恨莫名疯长,无数次夜深人静时,她告诉自己,权力之争,素来如此。难道还要为了一个已经灭掉的母族,杀了亲儿子吗?
但不知为何,她心中总有一口气,喘不出,咽不下。今日她才明白意难平在何处,被舍弃的不是贺兰部,而是她。因为深深忌惮着她,所以拓跋珪选择毁了贺兰部。
杀一个人需要理由,救一人却不要。不需要生身之恩,不需要抚养之义,不需要患难与共。
刘郁离能弃卒保车,却仍是来了。她来了,常无名才能活。
而她贺兰君却被自己亲儿子舍弃了,怎能不恨?
到了此时,张彤云忽然明白了,何谓“君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
魏紫望着常无名,眼中野心勃勃,终有一日,她在使君心中也会有如此地位。
陆清痴痴凝望着刘郁离,这才是值得我一生追随,生死不惧的人。
看了一眼獬豸铡刀,又望了一眼常无名,陆时艳羡到嫉妒,这不仅仅是一份礼物,更是一份认同。我认同你的理想,并愿与你风雨同路。
相比于这些人的感慨万千,祝英台、梁山伯一同看向刘郁离,然后彼此相视一眼,会心一笑。
其余百姓心中只有最纯粹的喜悦,明月的清辉,就在那里,而他们已在清辉之下。
众人脸上生出了光,刘郁离亦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人,他们对光的追求,抵得过岁月流逝。
常无名走到刘郁离身前,双腿一弯,以手贴地,郑重行了个稽首大礼,“使君,无名有一事相求。”
刘郁离:“什么事?”
常无名:“《晋律》有规定,博戏赌财物者,各杖八十。殷仲文已死,但无名还在。且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当杖责一百。”
“求使君亲自行刑,以儆效尤,以正法纪。”
刘郁离:“你是为了取回证据,算不得赌博。”
人群中响起一片附和声,谁也没想到到了此时常无名还记挂着此事。
常无名摇摇头,“论迹不论心。我既然触犯律法,就该按律受刑。”
围观众人纷纷出言求情,杜陵更是抢先跪在刘郁离面前,“使君,我愿代常县令受刑。”
“我也愿意!”赵历紧随其后,人群中顿时传来一片声音,“我也是!”
“求使君开恩,我们愿意替常县令受刑!”
“老张我皮糙肉厚,不怕挨板子!”
“这样的美事,可不能让你一人独占,我也要分一半!”
“你分一半,那我也不能少,必须一半!”
“咱们这么多人,一人还不能分到一板子。”
诸如此类的话,此起彼伏,甚至还有人放言,“别打常县令,我们愿意多受十倍的板子。”
刘郁离低下头,看向常无名,半点没有提他分忧的同窗之情,眼中满是戏谑。
膝盖稍稍挪动,常无名看向众人,“大家的好意,无名心领了,感激不尽。但错在无名,岂能让大家代为受刑,不公!”
闻言,众人皆是不好再说什么,只是看向常无名的眼神更多了几分钦佩。
祝英台等人满面担忧,却没有多说什么,这是常无名的选择,他们应该尊重。
转过身,常无名再次朝刘郁离恭敬一拜,“求使君恩准。”
见刘郁离终于点头,常无名嘴角扬起几分笑意,从容起身,来到审案的桌案前,摘掉官帽,解下腰带,脱去外袍,一一放置于桌案。
随即转身来到空地前,面朝众人,双膝跪倒在地,给刘郁离递过去一个眼神,示意自己准备好了,她可以动手了。
刘郁离走到衙役身旁,衙役将手中木棍双手奉上,刘郁离接过木棍,转而朝红莲吩咐道:“去杏林营请两人过来。”
闻言,常无名难得慌了,“去医馆请吧!”
一听此话,众人便知常无名在意什么,觉得自己一个大男人,不方便叫小姑娘照顾。
对此,刘郁离调侃道:“怕救命之恩,人家要你以身相许?那你别想这种美事了,要不然杏林营人均十八房男妾!”
刘郁离之所以要从杏林营调人是因为这种皮外伤,在军营更常见,杏林营远比其余大夫更擅长。二是,白银军因人数众多,驻扎在城外,请军医一来一回耗时较长。
不知是谁第一个笑了,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阵爆笑。
在众人的爆笑中,常无名脸色越来越红,好在他也不是一个普通的无名之辈,直接用刘郁离的话堵回去,“我死也不当妾!就要男大夫!”
“男大夫,这里有,常大人放心!”人群中果然有一位白发老者出声响应。
确定有男大夫后,常无名放心了,“动手吧!”
刘郁离:“无名,要不然你趴下,背部没有臀部肉多。”
因背部重要穴位多,内脏皆在此处,遭受重击容易致命。刑罚最初以震慑为主,脊杖是主流。随着社会的发展,刑罚越来越倾向于文明,膑刑、斩手等肉刑逐渐被废弃。到唐代,臀杖已经取代脊杖。
常无名睨了刘郁离一眼,非要他在人前把面子全丢光了吗?
发泄完不满后,直接趴倒在地,双臂并拢,脸伏在手臂上,不肯再面对众人。
第一杖落下,泪水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肆意流下,心中快慰压过了疼痛,他每次觉得现在的生活已经够好时,现实总是告诉他还能更好,好到他都舍不得去死了。
回去就把桌上的信烧掉,好在还没人知道。
第二杖,第三杖,木棍被高高举起,然后重重落下,接连不断,众人黑色瞳孔中映出一片残影。
“三十,三十一,三十二……”不知是谁第一个开始计数,众人低声响应。
常无名咬着牙,额上大汗淋漓,白色的衣衫上已是血迹斑斑。
一棍又一棍,众人起先还能看着,等到行刑过半,皆是微微侧首,不忍再看,“五十五,五十七,六十……”
就在报数之人以为能糊弄过去时,却发现有人纠正了他,“五十六,五十七……”
而那人不是旁人,正是受刑的常无名。
“五十九,六十……”报数之人眼含热泪,一字不差地数着。
“八十一,八十二……”报数之人注意到那道越来越低的声音,彻底消失了,显然常无名已经陷入昏迷,而木杖依旧没有听,频率始终如一。
“九十九,一百。”最后一个数字格外嘹亮,响彻全场。
刘郁离手中的木棍终于不再起落,无须她吩咐,早已准备的担架,迅速将常无名抬起。
人群中白发医者,就要跟上,却忽然身子一轻,被人背在了背上,“我年轻力壮跑得快!”
说完,那年轻人背着老者,甩开双腿,风一样追在担架后面。
随着常无名等人离去,众人看向留在原地的刘郁离,只见她手腕用力,长长的木棍在掌中如陀螺旋转数周。
破空声响起,下一瞬,握住长棍用力一按,木棍似竹节爆裂开来,四分五裂,人群一片寂静。
环顾一周,刘郁离只说了一句话,“杀人者死,伤人者刑。”
声音并不大如一阵和风,掠过人群,飞出青州,席卷天地。
等常无名再次恢复意识就看到刘郁离捏着一封信,坐在桌前,烛光落在她的脸上,明暗交错。
只一眼,常无名认出了这是他早就写好的那封信,趴在床上,心底一声呜呼,怀着最后的侥幸试探道:“使君还没看吧!”说话间,用手臂撑着,借力起身,想要取回刘郁离手中的书信。
“我已经看了。”刘郁离说得平静,而常无名刚抬起的上半身一下子失去支撑,倒在床上,最后索性一把拽过被子蒙住头。
时间回到一刻钟前,刘郁离盘算着常无名快醒了,于是带上红莲、谢若梅过来探望。
见她们来了,一直在照料常无名的梁山伯、祝英台等人才逐渐离去。
临走前,梁山伯还将书童四九留下照顾人,并与周槐商量好,二人轮番过来守夜。
因众人只顾着照顾常无名身体,倒是忽略了一些异常,而谢若梅是灵鸢营首领比旁人更敏锐,在房间内暗自打量了几眼便看出端倪,收拾的太整洁了,没有多少居住的痕迹。游走一圈,谢若梅在书桌上发现了那封书信。
虽然是写给刘郁离的,但谢若梅在审慎地探查后确定没有问题才呈递上去。
打开信前,刘郁离多少有几分猜测,阅后又惊又怒,在信中常无名先是感谢了她的帮助,让他有机会再次从穿上官袍审案,给这桩陈年旧案写上结局。
之后,常无名道出了自己的选择,为了维护心中的理想正义,他甘愿与殷仲文同归于尽。
殉道而死是至高无上的荣耀,请刘郁离等一众同窗不必为他伤心,他们对他的照顾与恩情只能来世再报。
幸亏那天她去了。刘郁离暗自心惊,望了一眼在被子遮掩下露出两只眼睛的常无名,“早知如此,本君就不去了。以无名兄这般大义,少不得名传千古。”
常无名一听此话,便知刘郁离气极了,嘴唇几次张合,末了说道:“人都有头脑发昏之时,郁离……姐就大人不记小人过,饶小弟一回吧!”
“挨了一顿板子,我现在就清醒多了!”常无名扯开身上的被子,小心翼翼地望着对面之人,“小弟余生愿意当牛做马。”
看在某人如此识时务的份上,刘郁离决定得饶人处且饶人,只是来了一通八百字的小作文将常无名怒批了一番,就将此事揭过。
常无名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罪魁祸首陈开,我们什么时候将他捉拿归案?”
刘郁离眼神游移,瞟向身后的谢若梅。
谢若梅挺直胸膛,清清嗓子,“两年前,陈开因卷入一场杀人案被判处弃世。”这是她的出师任务,在同其余人的配合下,陈开这颗石头撞上了泰山,不止陈开身亡,陈氏一族都流放,现在应该正在忙着挖矿。
常无名愤恨道:“平白让他多活了三年。”
谢若梅没说得是,赵掌柜和杜陵已经让陈开为多活的三年付出了百倍代价。
常无名一声长叹,“如果一开始陈开、殷仲文就能被律法制裁,就不会有后面的上百件冤案了。”
刘郁离点点头,“殷仲文、陈开死在律法之下,看似故事圆满结束,却不值得高兴。迟来的正义就是一碗馊饭。”杜陵、赵历的人生都被毁了,他们的亲人也不无法活过来。
“今日之事是特权压过了特权,而不是律法的胜利。”刘郁离清楚殷仲文、陈开之死不是结束,而是开始。“无名,本君有意重修律法,你可愿意接此重任?”
见常无名先是一愣,随后就要挣扎着起身,刘郁离赶紧上前制止了他,“好好说话,不要乱动。”
兴奋过后,常无名直言不讳,“其实英台比我更懂律法真意。”熟知律法条文是他的优势,也是他的劣势。如果没有祝英台那日的提醒,他不会如此深刻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无形的框架束缚。
这一点,刘郁离并不怀疑,大致说出自己的想法,“专业的人负责修订,其余人提出监督意见……等公示通过后,再正式颁行。”
听完后,常无名点点头,表示与众人一同商议后,先草拟出大致方案,再进行下一步。
刘郁离也知道这事大事急不得,劝常无名先行休息,等伤好后再说。
刘郁离等人走出房间,寒风阵阵,太阳已经落山,天边阴云密布。
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即将来临,哪怕是对此早有预料之人也低估了它的影响。
当青州的风路过荆州,彻底吹飞了桓玄的救命稻草,他好似被人隔空抽了几记耳光后,又被窝心一脚踹下悬崖。
“刘郁离,我要杀了你!”一把掀起桌子,哐啷一声后,重物倒地,哗哗啦啦,瓷器碎裂声经久不息。
在将房间内能砸的东西砸了一遍后,桓玄一头冲进内室,于床边桌案上,捞起一把金色宝刀,转身朝外疾步走去。
刚到门口,却被一人拦住,桓玄越发狂暴,“滚!”
“再敢拦我,我杀了你!”
对此马文才仅是撩动眼皮,瞥了一眼桓玄手中宝刀,冷声说道:“这把断江还是刘郁离送回桓家的!”
“她能从慕容垂手中抢来此刀,从你手中取走,轻而易举。”
“枋头之耻,尚能雪,何况一幅画。”
桓玄正要抽刀的手蓦然一停,抬眸望向从容不迫的马文才。
当年他父亲于枋头大败,被慕容垂夺走了佩刀,深以为耻。不久后,取得寿阳大捷,父亲就问谋士郗超,此足以雪枋头之耻乎?
郗超回答不能,并建议父亲效仿伊尹、霍光废立皇帝,重树威信。
一年后,父亲带兵入朝,以司马奕不能人道的名义废帝,另立新君。
在桓玄注视的目光中,马文才说出了一个惊天消息,“王恭要起兵了!”
第224章 不臣之心
“王恭要起兵讨伐刘郁离?”
桓玄眼睛一亮,若是这样,他不如与王恭联手一举铲除刘郁离。
眼眸低垂,讥讽一闪而过,马文才顿了顿说道:“王恭清君侧成功后,下一个就是刘郁离。”
门口不是说话之地,桓玄刚想请马文才进去细谈,一想到房间中的一地狼藉,随即转身走向了书房,二人进入书房,桓玄朝着门口的仆从吩咐道:“去请卞先生过来议事。”
等到仆从领命退下,趁着等待其余人时,桓玄忍不住说道:“王恭也是养虎为患。”
当初吴才人能在司马曜中风后一跃晋升妃位,并以照顾皇帝的名义出现在朝堂上,可是得到了国舅王恭准许的。
无须思考,马文才已经猜出王恭的当初的心思,“恐怕王恭没有想到吴才人的心思竟然如此大。”
王恭之妹王皇后无子早亡,司马曜二子皆为淑媛陈归女所出,一旦太子司马德宗上位,王恭的国舅身份便会大打折扣。这也是为什么王恭选择让中风的皇帝继续当傀儡皇帝,而没有换成傻太子上位。
吴才人出身寒微,无子有宠,还有救驾之功,选择由她照顾中风后的皇帝,王恭这步棋并没有走错。
但王恭没有想到不知吴才人使了什么手段竟然拉拢到郗家,并在郗家的全力支持下问鼎后位。
此时,王恭已经对吴皇后生出了警惕,之后,刘郁离女子身份曝光,王恭急着出兵讨伐,未必不是在告诫吴皇后。
但王恭此人眼高手低,本想借平定会稽之乱得到领兵征讨刘郁离的机会,不料险些被孙恩所杀。
王恭、谢琰战事失利,士族威望折损。反被吴皇后抓住了机会,进一步收拢朝堂势力,安插了不少人手。
马文才:“梁州刺史王忱已死,王恭上书朝廷举荐自己的弟弟王爽接替却被驳回。又有刘郁离斩杀殷仲文,王恭……”
“殷仲文死了?”桓玄打断马文才的话,“刘郁离以什么名义杀的他?”
自当日宴会后,桓玄怕听到众人嘲笑,一直躲在家中,两耳不闻窗外事,画作与殷仲文之死又隔着时间,是以桓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马文才张口便要回答,忽然一道声音插了过来,“使君,刘郁离此人野心勃勃,不可不防。”
开口之人正是桓玄的心腹谋士卞范之,嘴上说着刘郁离,走过来时,视线却一直看向桓玄身旁的马文才。
对此,马文才眼皮都不抬,只是静静坐到了桓玄左手边。
随即,卞范之坐到桓玄右侧,将青州传来的消息一一道来,最后总结道:“刘郁离此举目的有三,第一,立威扬名。警告那些想要打她主意的人,动手前最好掂量一下自己。”
桓玄端起茶杯,借喝水掩饰自己的尴尬。
卞范之:“第二,收买人心。长久以来因其出身做派,刘郁离不得门阀士族青睐。此次斩杀殷仲文,刘郁离尽收庶民之心。”
“第三……”卞范之久久没有说话,桓玄、马文才不约而同看向他,犹豫过后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我怀疑刘郁离有不臣之心。”
“刘郁离有不臣之心。”同样的话语亦在下邳太守府响起,出自顶级谋士刘穆之之口。
隔桌而坐的刘裕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怎么可能?主上是个女子啊!”
“女子就不是人了吗?”刘穆之一脸笃定地反问道:“是人就会有野心。吕后、邓绥,难道不是女子吗?”
见刘裕面上若有所思,刘穆之继续说道:“外人只当刘郁离开辟金麟试是无人可用,殊不知她意在弃绝九品中正制。”
“唯才是举做到这个份上的,上一个是曹操。”刘穆之想起那个同贺兰君的赌约,能让一国太后折腰的人会是普通人吗?“殷仲文之事,旁人只当刘郁离收买人心,沽名钓誉,实则低估了她的野心,也错看了她的本意。刘郁离早晚会掀翻门阀士族的那套规矩。”
刘穆之每多说一句,刘裕心就揪紧一分,脸色也越来越沉。
刘穆之知道刘裕在担心什么,却没有戳破,反而说起了题外话,“听闻府君有意纳士族女为妾?”
刘裕很少见刘穆之如此慎重,不解道:“不行吗?”
刘穆之:“这要看府君对未来有何筹划?”
瞳孔一震,紧紧攥住茶杯,刘裕的声音少了几分平静,“裕不明白先生的意思。”
“女子都有如此野心,难道府君甘心屈居人下?”刘穆之满眼利光,注视着刘裕,“若是府君想要更进一步,子嗣问题上便要慎重。”
听懂刘穆之的弦外之音,刘裕手一颤,茶杯落空,哗啦一声,坠落在地。
茶杯四分五裂,留下一地碎片,因为汴范之的话,桓玄手中的茶杯放空了。
在一旁侍候茶水的侍女,随即默默低身弯腰清理碎片。
马文才面上波澜不惊,心底惊涛万丈。这是他从未想过的方向。一直以来他都知道刘郁离的志向是大将军,却从未想过刘郁离还能更进一步。
“先生是不是想多了?”桓玄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话,转向卞范之,“刘筠是个女子,最多也就是吕、邓。有贾后在前,司马家绝不会将此女迎入皇家。”
此时,但凡有一个姓司马要跳出来迎娶刘郁离,那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桓玄所说的吕、邓是指吕后、邓绥,二人都曾临朝称制。所谓临朝称制是后妃代使皇帝职权。
马文才不禁想起父亲的那些话,他以刘秀比喻刘郁离,是巧合,还是看出了什么?
马泽启要是知道马文才心中所想,一定会大呼冤枉。他之所以拿刘秀举例,是想通过极端案例告诉马文才,“男人”不可信。
是的,在马泽启看来,刘郁离权欲熏心,就是个“男人”,而嫁给她的人,必然会成为另一种意义上的“女人”。
卞范之说出了自己的理由,“杀人者死,伤人者刑。昔年,汉高祖的约法三章便是出自此话。”
震惊、怀疑、纠结,种种神色在马文才脸上闪过,“会不会她就是顺口一说?她向来胆大妄为,什么话都说得出。”
桓玄深以为然,点点头。
卞范之摇摇头,“项羽见祖龙,一句‘彼可取而代之’足见其野心。一个人心有多大,胆就有多大。”
见桓玄、马文才脸上皆是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卞范之有条有理地分析道:“到了刘郁离这个地位,不说为所欲为,亦是足以自保。若无野心,她还收买人心作甚?”
“豆蔻阁百万之财都用在了安置流民身上,纵有琉璃等奢华之物,没有修建府邸,却先建了金鳞书馆,无论士庶,皆能免费出入。”
“刘郁离与使君同好古籍书画,却从未听闻她有强取豪夺之行。一个人有欲望是正常的,但年少居高位,还能克制自己欲望的人是可怕的。在这一点上,使君不如此人!”
说此话的若是旁人,桓玄少不得火冒三丈,将此人斥责一番。但卞范之不同,二人自小的交情,唯有讪讪一笑。
卞范之无意指责桓玄爱好,只是希望他以后能收敛一二,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说什么,将话题重新扯回刘郁离身上,“听闻她至今每日读书习武,未尝懈怠。使君该不会认为人家就是练着玩吧?不出三年,此人必然再起兵戈。”
“此番王恭起兵,打出‘诛妖后,清君侧’的旗帜,未尝没有遏制刘郁离之意。吴皇后、刘郁离同为女子,又无直接利益冲突,想必二人心中早有默契,一个在内,一个在外,互为犄角。”
“王恭铲除吴皇后,一来能收拢朝廷权柄;二来,也能为下一步讨伐刘郁离做准备。”
此话倒与马文才之前所说大差不差,桓玄对着卞范之说道:“文才兄也是如此认为的。”
闻言,卞范之看向马文才问道:“马将军认为刘郁离此次会出手相助吴皇后吗?”
马文才与桓玄同为一州刺史,卞范之却以将军相称,倒是显得马文才是桓玄下属一般,这般小心思马文才看得分明,卞范之抛过来的问题更是不怀好意。
回答会不会都少不得说出理由,而说得越多,越是显得马文才与刘郁离二人相知甚深,非比寻常。
万一答错了,卞范之更能倒打一耙说马文才故意误导,居心叵测。
是以,马文才面上不显,心中提起十二分提防,举起茶杯,慢条斯理小啜一口,将茶杯置于桌上,方开言道:“就怕吴皇后不会请求刘郁离相助。”
在桓玄、卞范之诧异的目光中,马文才一针见血道:“吴皇后是个聪明人。”
对此,二人皆是认同,一个农家女能走到今日,有的可不止运气,更要手段。
马文才继续侃侃而谈,“她不会将自己与刘郁离的联盟过早暴露在人前。”
眼珠转动数圈,卞范之不由得承认马文才此话不假,结党营私乃是朝廷大忌,皇后是后宫之首,而刘郁离是边境将领,若是她与刘郁离的联盟暴露出来,岂不是正应了王恭的指控。恐怕到时候就连朝臣也容不得她了。
桓玄亦是想通了这点,感叹道:“看来王恭是早有预料。”转头看向卞范之,问道:“刘郁离不动,那我们能有机会吗?”
卞范之没有接话,马文才却说道:“在下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等马文才走出书房后,卞范之说道:“马文才与刘郁离皆是心狠手辣,狼子野心之辈。使君,要小心。”
“先生的顾虑,玄明白。他马文才纵有雄心壮志又如何?他是像我桓家一般有十万大军,还是同刘郁离一样有百万之财?”
马家不过是个三流士族,如何养得起大军,没有军,哪来权?
“刘郁离虽有军有财,却是个女子。就算有不臣之心,还能抵得过天下大势?天下是男人的游戏,而她刘郁离有几分资本就想掺和一脚,也要看其余人准不准?”
话虽如此说,卞范之却对刘、马二人忌惮颇深,“王恭起兵,我们不好轻动。”桓家与殷家刚刚撕破脸,殷仲堪正等着捉他们的把柄。
桓玄深以为憾,“天赐良机,我们难道就干看着?”
卞范之:“不急。马文才不是答应过只要他拿到梁州后,就会出手除掉殷仲堪吗?我们何不来个坐山观虎斗?”
对于这个提议,桓玄十分满意,若是能拔掉殷仲堪,收回江州,拿下梁州,长江下游就成了桓家的囊中物。
“若是王恭起兵成功,恐怕对我们不利。”
王恭看不得刘郁离做大,难道还能容忍桓家吗?
卞范之:“所以我们要帮马文才一把。”
马文才为了得到梁州一定会出兵相助吴皇后,若是王恭死在此人手上,最好不过。马文才若是对上太原王氏,有来无回。桓家未必不能先取梁州,再收江州。
“殷仲堪胆小无谋,不足为虑。”
他们之所以不好对殷仲堪下手,是顾忌朝廷。等王恭起兵,朝廷自顾不暇,一个殷仲堪又算什么?
桓玄露出近几日第一个笑容,“王恭此人太独了!好似整个朝堂就他一个忠臣。”
卞范之点点头,“王恭起兵少不得要请他新任义兄刘牢之相助。”
闻言,桓玄大为震惊,“王恭开窍了?什么时候的事?”
王恭此人素来骄矜,自负门第,看不起武将。要不然会稽之乱,也不会跌这么大一个跟头。
卞范之:“说是为了报答刘牢之的救命之恩,王恭亲自摆下酒席,于后日当众与刘牢之义结金兰。”
桓玄笑了笑,别有深意说道:“这顿酒席也是让刘牢之等着了。”
与此同时,京口北府军中,孙无终亦是发出类似的感叹,“老刘也吃上太原王氏的酒席了。”
二人私话,刘牢之也没有遮遮掩掩,高兴之余不免牢骚,“当初老子万人阵前救了他一命,结果呢,他王恭当着众兄弟的面,送了我一大堆金银珠宝,却连一顿酒席都没请我。”
相交多年,孙无终知道刘牢之在意的不是王恭家的一顿酒席,而是王恭的态度。刘牢之官职不算低,又不缺财物,而王恭此举分明是没将他放在眼里。
刘牢之作为北府军中第一将领,尚且如此,更不用说孙无终等人了,这也是孙无终听闻此消息半是感叹,半是调侃的原因。
刘牢之:“要用马了,想起来喂草了。”
要不是指着他当先锋领兵,王恭这顿酒席,他还怕吃不上呢?
对此,孙无终面色也不好看,“咱们都是用旧的刀,不值钱了喽!”
孙无终的弦外之音,刘牢之听懂了,二人曾是谢玄的左膀右臂,王恭哪里会信任他们。而他们又在北府军中根基甚深,王恭又不得不用,就像是一个贵人被逼着用一把旧刀,哪哪不满意。
对此,刘牢之伤感道:“世上只有一个谢将军认咱们做兄弟。”
调侃归调侃,抱怨归抱怨,孙无终还是为好兄弟开心,说道:“你也算熬出头了。”
高兴压过牢骚,刘牢之脊背都挺直了不少,“咱们出生入死,不就是想着让子孙后辈能当上养尊处优的门阀士族吗?”
像是想起了什么,话音一转,问道:“刘郁离的信,你收到了没?”见孙无终点头,又问:“那你是怎么想的?”
刘郁离在信中邀请他们一起做生意,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稍作沉吟,孙无终坦诚道:“别管刘郁离是不忘旧友,还是存心拉拢,总归和她做生意,咱们不会亏。”
对此,刘牢之是相信的,不管怎么说,除了挖北府军墙角之外,刘郁离还是很讲仗义的。
孙无终自然清楚刘牢之顾忌的是什么,视线瞥向中军帐,“老刘啊!你是既想上王家的船,还想吃刘家的饭。”
嘿嘿一笑,刘牢之说道:“天底下谁会嫌钱多?”
孙无终叹了一口气,说道:“老刘啊!咱俩情况不一样,刘家的饭,我能吃得,你最好不要,须知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等认亲宴过了,刘牢之也算正经与太原王氏攀上关系了,万一同刘郁离合作之事被王恭知道,刘牢之在劫难逃。
想了又想,刘牢之一脸心疼,“那我写信回绝?”
孙无终:“此事不急,不如等认亲宴过了,你再写信。”
刘牢之一听此话,便知孙无终是真心为他考虑的,点头应下。“你就不怕咱们有朝一日要将刀剑指向同袍?”
“怕!”孙无终点点头,反问道:“但咱们有得选吗?”
提起此事,刘牢之面上喜悦减了三分,感叹道:“咱们怎么好歹是刘郁离的前辈,怎么越活越不如啊!人家都有个窝了,咱们还被拴着。”
狗一样,随便来个人都能使唤。
孙无终认真思考了一番得出一个结论,“论脑子,咱俩加一起抵不过人家一个。”
单论打仗,他和刘牢之未必会输给刘郁离,但除了这一项外,其余的都不如。
尽管很不想承认,但见比自己聪明的孙无终都认了,刘牢之只好不情不愿地认下,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那万一打起来,咱们还能赢吗?”
孙无终没有回答,仅是瞥了一眼刘牢之,好似在问,你说呢?大傻子!
刘牢之好奇道:“也不知道刘郁离此时在做什么,知不知这边的消息?”
王恭要起兵的消息,马文才都知道了,刘郁离自然不会不知。此时她正召集众人在书房议事,商量该如何行事?
作为军师,谢道韫首先分析了一下当前情况得出了一个结论:建康之危,刘郁离不宜出兵。
梁山伯、周槐、谢道盈三人亦是点头赞同。
见刘郁离面上有几分忧虑,谢道韫知道她的心思,不适宜是一回事,而有心又是另一回事。同为女子,不说守望相助,但眼睁睁看着吴皇后遭受危机,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
刘郁离倒不至于冲动行事,只是心有不甘,不甘她和王玉润被男性定下的游戏规则,精准拿捏。
沉思了一番,忽然灵光一闪,问道:“明日,道盈是不是要同顾、陆、朱、张四位家主商讨合作?”
谢道盈点点头,这不是之前已经商定好的事吗?明日,不赚个钵满盆满,她就枉担了户部主事一职。
刘郁离眸色一利,声音多了几分轻快,“我有一计。”
没有具体说计策如何,反而起身,一甩袖,朝着众人似模似样唱道:“这都是神话凭空造,自把珠玉夸富豪,鳞儿哪有神送到,积德才生玉树苗,小小囊儿何足道,救她饥渴胜琼瑶。”
周槐不明所以,反而他身侧的梁山伯眼中掠过一抹笑意,同周槐解释了其中渊源。
刘郁离所唱乃是百花剧团新戏《锁麟囊》中的唱段,讲述了善良的富家小姐薛湘灵在出嫁途中路遇贫家女赵守贞,见她为家贫没有嫁妆而哭泣,遂将装满珠宝的锁麟囊赠予对方。
谢道盈一双丹凤眼眯起,“看来明日,做生意之外,我还要请四位家主观一出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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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麟囊》这出戏非常好看,故事、唱词皆是一流,韵味十足。强烈安利大家入坑,尤其是程砚秋、迟小秋两位大师版本的,听多少遍都津津有味。
第225章 私人定制
在刘郁离、谢道盈合谋算计顾、陆、朱、张四位家主时,人家也没闲着,趁着青州审案期间,该探听的探听,该疏通的疏通,早已想好了种种对策。
“记住,我们的底线是八万两,建三层。”
说此话时,豪横如顾家家主亦是忍不住心痛,琉璃祠堂样样都好,就是太费钱。有心作罢,但想到前日见的金鳞书馆,只觉得若是不能建所差不多的琉璃祠堂,死不瞑目。
陆家家主点点头,也不知道是安慰其余人,还是安慰自己,说道:“只要我们同刘郁离的合作能谈妥,这些钱早晚会赚回来的。”
回想起几日前的事,朱家家主感叹道:“要是能只谈合作,不参加宴会就好了。上次的宴会,我到现在才缓过气来。”
张家家主摆摆手,“放心,我听彤云说了,这次的宴会刘郁离不参加,而且谢主事为了以示诚意,特意邀请了百花剧团助演。”
闻言,朱家家主脸色更苦了,“万一是唱戏,戏里还有一个刘郁离,真叫人吃不消。”
不知为何,他一想到刘郁离就吃不好,睡不着。抱怨道:“说着叫《韩靖传奇》,还不是为她刘郁离歌功颂德?这样的戏再好,我也不想看。”
上次宴会看刘郁离杀鸡儆猴,明日还要看戏中的刘郁离大杀四方,怎么哪哪都逃不开?
又不是夸自己的,有什么好看的?若是能叫百花剧团排出戏夸夸他朱家人,那才是绝无仅有的好戏。不如打听一下,看看《韩靖传奇》是谁写的,能不能花钱,请他为朱家先祖写一出戏,哪怕不能叫百花剧团唱,自家也有伶人戏子能演。
陆家家主虽然对堂弟夫妻大夸特夸的戏曲很感兴趣,却也不想再面对刘郁离,只能往好处想,说道:“或许是要表演《千手观音》?”
说曹操曹操到,门外传来敲门声,陆家家主起身,打开门,正是陆时父母。
陆家家主:“这么晚了,你们来做什么?”
陆母站在丈夫身后,推了他一把,陆父开言道:“兄长,我们也想为陆家出一份力。”并道出了明日宴会带上二人的种种好处,“我们在青州已久,对各方面情况都比较了解。一双儿女也在刘郁离任下,实在不行,还能走走后门,拉拉关系。”
陆母义正辞严道:“我同百花剧团的玉玲珑很熟,说不定能打听到内部消息。”
夫妻二人的这番鬼话,陆家家主是一个字都不信,“你们夫妻二人整日围着玉玲珑转,忙得都没时间看清儿兄妹,有你们这样为人父母的吗?”
对于这样的指控,陆父表示:“没有的事,我们夫妻二人留在青州就是为了照顾他们兄妹。”
陆母毫不心虚地点点头。
陆家家主:“我倒要看看这百花剧团和玉玲珑是怎样的蛊惑人心,能叫你们痴迷至此!”
见状,其余三位家主脸上的神色很是怪异,建康城中见多了争风吃醋的戏码,到了陆家夫妻,双双迷恋上一个女人的闻所未闻。三人心中对于传说中百花剧团和玉玲珑好奇到极点。
怀着期待的心情,四位家主再次来到了刺史府。这一次,负责招待他们却是谢道盈、余芊芊,在一个挂着商务部牌匾的厅堂。
“五十万两太贵!”顾家家主听完谢道盈的报价,直接脸色一沉。
“是啊!琉璃祠堂虽好,但总不能为了一个祠堂就倾家荡产吧?”陆家家主及时声援。
“我们最高出五万两,最少建三层。”朱家家主深谙讲价原理,一步打到骨折。
“道盈啊!吴郡四姓同谢家是多年世交,你总要给几位世叔两分薄面吧!”陆家家主尝试打人情牌,并扭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族弟夫妻,示意他们赶紧履行自己昨日的承诺,拉关系,走后门。
陆父紧紧盯着谢道盈,面色肃然,“我已经同工部的梁主事打听过了,金鳞书馆根本没有花费上百万两。”
想起梁山伯温润坦诚的性子,谢道盈眼中闪过一抹慌乱,梁山伯该不会将金鳞书馆二十万两白银的低价泄露出去了吧?
瞥到谢道盈一闪而过的心虚,陆父先是得意看了一眼族兄,好似在说,带我们来是有用的吧?在得到其余几位家主肯定的眼神后,转而继续盯着谢道盈,一本正经道,“梁主事说了,金鳞书馆总价不超过一百万两。”
二十万两白银是没超过百万两,这怎么不算是实话。谢道盈先是卖了一个破绽,装出为难的模样,“金鳞书馆是没花到百万两,但四位世叔报价几十万,也太欺负人了!”
“旁的不说,单我谢家的始宁别墅,耗费高达五万两。”
对此,顾家家主一一分析道:“谢丞相的始宁别墅占地三百多亩,而我们的琉璃祠堂充其量占地不过三亩。若是这么算,大约需要五千两。我们报出十倍的价格已经很有诚意了。”
谢道盈:“世叔也说了是琉璃祠堂,十倍价格就想建一座三层的琉璃祠堂,断不可能!早知几位世叔如此斤斤计较,我还不如先接佛道二教的单子,他们可比世叔大方多了!”
顾家家主:“贤侄女,这两家的钱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谢道盈叹了一声气,“世叔若是诚心,愿将家中藏书供金鳞书馆收录。侄女宁可赔钱做这单买卖,只要三十万两。”
尽数收录吴郡四姓的藏书,可得天下藏书十之七八。
“不行!这些都是无价之宝。”朱家家主断然反对,见谢道盈转身坐下,端起茶杯,随即意识到什么,“五万两,但能用粮食结算。等到王恭起兵,粮价还会再涨的。”
谢道盈不搭话,一直沉默的余芊芊说道:“粮价再涨,也不能朝夕之间翻三番。几位家主皆是见过我青州出品的书籍,各位手中的藏书再藏下去,还能值多少钱,实在不好说。”
四位家主面面相觑,一时间说不出话,好好的,他们家珍藏了上百年的书籍一下子不值钱了,还没地说理去,一个个心都在滴血。
一旁的陆父却是莫名舒心了。虽然他们家的藏书不足主家十分之一,但平白被儿子捐了还是很心疼的,如果大家的一起捐出来,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谢道盈:“二十万,粮食和藏书全都要。”
一番交头接耳,顾家家主咬牙说道:“十万是我们的底线。”这已经比昨日商量好的多了二万。
但谢道盈对此并不满意,眼珠一转,说道:“十五万两,四家祠堂皆是私人定制。”
私人定制?一个崭新又直白的词从谢道盈口中说出,顾、陆、朱、张四位家主顿时明白了其中含义,眼中放出道道精光。又纷纷低下头,自以为不着痕迹交换眼色。
余芊芊继续抱着几本书册,小学生般站在谢道盈身侧,看着她同四位家主侃侃而谈。
“独一无二才是最好的。”作为顶级门阀的贵女,谢道盈对士族的痒点一抓一个准。“吴郡四姓难道想要一模一样的琉璃祠堂?”
见四位家主有所意动又顾虑重重的模样,谢道盈却是不慌不忙,看了余芊芊一眼。
余芊芊神色肃然,走到顾家家主面前放下一本书册。
看着是书册,打开却是各色画图,主图还是塔,细节处却各有不同,有圆有方,塔尖装饰亦是各有千秋。
顾家家主指着其中一幅说道:“这座图案汇集了古今书法名家,太难得了!”
陆家家主则是指着旁边的,惊叹连连,“以青绿为主色的江山图,绝了!”
朱家家主坐不住了,走了过来,将头探过去,“百花图最好,富贵雍容。”
张家家主亦是等不及传阅了,起身来到顾家家主座前,灵活地挤进去半个身位,“还是布满祥云仙鹤的天宫图出彩!”
陆家家主不服,“江山图,光听这个名字谁与争锋?”
张家家主瞪了他一眼,“逍遥成仙,就问谁不想?”
顾家家主犹豫了一下,终是不吐不快,“其实你们再多看看,就能看出书法图的精妙与韵味。”
三人各自在对方指的图案上掠过一眼,纷纷觉得还是自己眼光卓绝,不约而同转向朱家家主,齐声问道:“你说哪个最好?”
不能因为一幅画图坏了四家多年交情,朱家家主做出了一个深明大义的抉择,毅然决然指着百花图,“不接受反驳!”
眼看着一片不和谐的氛围笼罩在四人身旁,陆父觉得自己有必要挽救一下四人为数不多的理智,“你们不要争了,每一个都很好看!”
话音未落,四位家主齐刷刷地瞪了他一眼,异口同声道:“墙头草!”
看到谢道盈因强忍笑意压抑到扭曲的嘴角,陆母尴尬地抚了抚鬓发,转头看向窗外,什么时候才能见到玉玲珑啊?
谢道盈无意看一群中年男人相争,及时开口道:“这只是一些样图,我们还可以根据四位家主的意见修改,并添加家族印记。”
四人相视一眼,理智告诉他们只是多一些花样就要多出五万两不值,情感却是背叛了他们,视线黏在画图上如胶似漆。
咽了一口口水,陆家家主忍不住问道:“能再便宜点吗?随便画几张图,就要多五万两,这生意也太好做了吧!”
绝口不提这些图将来会化为实物。其余三人忙不迭地点头,“就是啊!这是坑人!”
谢道盈没有解释,只是淡淡说道:“既然几位世叔不愿,那就算了。”
听闻此话,余芊芊再次走到顾家家主身旁,伸手攥住画册一角,拽了一下,没拽动。抬眸看向攥住另一角的顾家家主,似乎在说,您该放手了!
顾家家主也觉得自己不是个冤大头,该放手了,但手有自己的意志,死活不愿意放,他也很为难。
而其余三位家主先是警惕地看了于芊芊一眼,又摆出一副毫不在意的表情,只是三人的眼珠全部倾斜到顾家家主身上了。
眼底掠过一抹笑意,谢道盈主动岔开话题,“这样吧,我们不如先谈谈别的生意。”
四人点点头,顾家家主趁机用力一拽,将画册从余芊芊手中拽回,放到桌上,没有丝毫犹豫,手臂以一种自然而然的姿态压上画册,随即转向谢道盈,示意可以开始谈别的生意了。
谢道盈:“同为吴郡望族,四位家主最好选择不同的货品。现如今,我们能提供的有琉璃、烧酒、茶叶、文房四宝……”
“以上货品有包销、分销两种模式,四位家主可以随意选择其中一种。所谓包销就是……”
听完两种模式的介绍,四人皆是选择了包销,从青州以一定价格拿货,具体售价由个人自主决定。
顾家家主:“雪花盐和白砂糖不在名单上吗?”
看在刘郁离还没被利益冲昏头脑,去触碰各地权贵豪强的逆鳞。
谢道盈点点头,“其余的东西足够几位世叔赚得钵满盆满了。”
关于各自的经营范围,四位家主来之前都商量得七七八八了,也没有引发分歧,最终顾家选了琉璃,陆家是文房四宝,朱家烧酒,张家茶叶。
一时间,大家都对未来信心满满,四位家主也不再犹豫,大手一挥,开启了各自的私家定制。
谢道盈承诺,等金鳞书院建好后,青州的建筑队就会亲赴吴郡为四家修筑琉璃祠堂。
等众人结束商谈,正是午饭时间,谢道盈开言道:“诸位世叔用完膳即可前去芳菲院观看百花剧团的表演。”
朱家家主:“不能一边用膳,一边看表演吗?”
这才是士族宴会常见的流程。
“不能!”两道斩钉截铁的声音同时发出,说话的不是谢道盈、余芊芊,而是陆家父母。
陆父:“看戏时,你根本想不起吃饭。”
陆母深以为然,“看戏时除了看戏,什么也做不了。”
谢道盈微微一笑,“这次是新戏《锁麟囊》首演。”
闻言,陆父、陆母两眼放光,只想说能不能不吃饭了,直接看戏。但看到四位家主投来的恨其不争的目光,二人终是委曲求全,垂头丧气跟在四人身后,前去用膳。
到底心有不甘,陆父忍不住嘀咕道:“夫人别同他们一般见识。没吃过细糠的人,是不会意识到自己以前吃的都是猪食。”
细糠这个词,还是陆清偶然提起,陆家父母自此记在心中,此时直接当成夫妻二人的加密语言使用。
四位家主虽不明白细糠的具体含义,但与之对应的猪食,还是听懂了的,朝着身后二人,各自剜了一眼。
一个个打定主意,之后百花剧团的表演就是出神入化,也绝不会从自己口中吐露半句夸耀。
怀着异常坚定的心思,四位家主拖延而又敷衍地来到早已备好宴席的厅堂,轻轻扫过一眼,之前怎么没发现刺史府庖厨水平这么高?
同样的念头,浮现在四人心中,很快想到了答案,前几日宴会上的“戏”太精彩,以至于他们食不知味。
席间,四人运筷如飞,等恢复意识,桌上已是杯盘狼藉。
陆父扯了扯腰带,顿觉舒服不少。
陆母眼睛半眯,想到美食之后还有新戏,更是眉眼弯弯。
等一行人在侍女的指引下来到芳菲院,戏台早已搭好,观其场景布置,像是一间富贵小姐的闺房。
视线往下一瞥,座席前的桌案仅有一壶清茶,连配套的茶点也没有。虽然刚用完膳,但士族重礼节,不管客人用不用,该有的都不能少。
顾家家主低声道:“刘郁离做事真不讲究。”
陆家家主瞥了一眼戏台,“就这么大点地方能演出什么精彩绝伦的节目?”
对面的朱家家主不屑一顾道:“有几个男子喜欢看女儿戏?”
张家家主倒是对这种从未见过的节目有几分兴趣,“先看看吧!”
将一切尽收的陆家夫妻,向四人投去一个“你们这群愚蠢的凡人”的眼神。
就在此时,谢道盈领着十来人走了过来,其中还有一对身穿道袍的师徒,更是一阵小跑,越过谢道盈,在剩余座位中最靠前的一屁股坐下。
等这群人落定后,不多时,戏台上出现了一个人,手持铜锣,当啷一下,说道:“下面请大家欣赏由百花剧团带来的节目《锁麟囊》。”
说完直接闪身退走。
顾家家主眉头紧蹙,这没头没尾的谁知道要表演的是什么?
太潦草了。张家家主忍不住腹诽道。
音乐声骤然响起,随即一位蓝衣侍女捧着果盘出现在台上。
装扮还是不错的。陆家家主视线不由得定格在戏台。
台上丫鬟梅香自报身份,通过一段说唱介绍了故事背景,原来登城中富贵人家的小姐薛湘灵出嫁在即,家中正忙着为她四处挑选嫁妆。
当家仆捧着采买来的各色嫁妆回转时,梅香将其送进布帘后的闺房,未见小姐音容,只从梅香的反应中得知,薛小姐对这些东西并不满意。
一个骄纵小姐的形象在众人脑海浮出,“啊!梅香。”忽然一声婉转娇啼响起,戏台上布帘缓缓被拉开,一位粉衣小姐背对着众人,身形窈窕,发髻高耸,不禁让人好奇这位薛小姐的美貌是否与其骄纵相匹配?
薛小姐提着种种要求,台下不少观众已经被其挑剔弄得失了大半兴趣。
倏忽间,音乐一变。戏台上长长的水袖轻轻一甩,好似弱柳扶风,袅娜纤腰一摆,薛小姐蓦然回首,露出一张艳如桃李的绝色面容,远观似工笔仕女画中仙,近看眉眼传情,笑靥生春,粉白的油彩折射微光,如珠如玉,活色生香。
美人骄纵亦是风情万种,谁能不原谅她?台下众人视线无不被她吸引。
只见她手臂抬起,兰花指微翘,眼波流转,声音轻柔悠扬,娓娓道来,“怕流水年华春去渺,一样心情别样娇……”
陆家家主伸向茶壶的手凝滞了,一双眼睛长在了薛湘灵身上。
陆家夫妇目光灼灼,余光瞥到呆若木鸡的其余人,更是抬高了脑袋。
丫鬟梅香高举着仆人薛良精心买来的锁麟囊,希望能博得小姐展颜,而薛湘灵定睛一眼,却嫌弃锁麟囊上的麒麟花样似良骥不该多鳞角,形同蛟龙四蹄高。
薛小姐挑剔不变,而台下观众却纷纷变了脸色,三观跟着五官跑,全部心神为美人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深深吸引。
随着故事一点点推进,薛老夫人出场询问女儿为何不悦,丫鬟梅香解释缘由,听完后,薛老夫人从容一笑,说道:“啊!薛良,你偌大年纪,还不知小姐心意吗?再去换来。”
花白胡子的薛良连声称是,正欲退下。薛湘灵却说,不用再换。并让丫鬟梅香厚赏薛良,让其早点歇息。
出嫁在即,薛湘灵即将离开生活多年的家到一个陌生地方,心中茫然,却因羞涩、高傲,而不愿对人袒露脆弱。仅此细节,一个傲娇却善良的闺阁小姐形象活灵活现。
众人对薛湘灵的喜欢又深一层,很快戏份来到第二幕,薛小姐出嫁当日,因避雨,花轿停在春秋亭。
陆家父母心中担忧,出嫁之日遇到下雨,如此不祥之兆,难道暗示薛湘灵将来婚姻不幸?
此念浮现众人心头,谁忍心看着花一样的姑娘遭逢不幸?
如此俗套的剧情将张家家主刚升起的兴趣火苗一把浇灭,不看却又不甘心,只见一身大红嫁衣的薛湘灵掀起轿帘往外看。
“春秋亭外风雨暴,何处悲声破寂寥?隔帘只见一花轿,想必是新婚渡鹊桥,吉日良辰当欢笑,为什么鲛珠化泪抛?此时却又明白了,世上何尝尽豪富,也有饥寒悲怀抱,也有失意痛苦嚎啕……”
原来在亭中避雨的还有一贫寒人家的女子赵守贞,两顶花轿,薛家的奢华艳丽,赵家的穷酸清贫,两顶截然不同的花轿寓意着两个姑娘不同的人生际遇,两顶花轿自成一体,将两个同在春秋亭的女子分隔在不同的世界。
春秋亭,人生不就是在无数个春秋中度过的吗?妙哉!朱家家主忍不住拍案叫绝,已然从戏曲中品尝到人生百味。
其余人各有所思,别有滋味在心头。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陆家家主忽然理解了族弟夫妻对于戏曲的痴迷,于旁人的故事中窥见自己。
众人正看得津津有味,无法自拔,忽然薛小姐唱完一段后,表示天色已晚,今日的戏份到此结束。
“啊!”各色的惊疑声响起一片。好比主人家宴席,宾客刚吃了餐前茶点,吃得正开心,却被告知宴席结束了,可以各自回家了,谁能忍?
“不行!”顾家家主当即拍案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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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晋时期货币体系比较混乱,铜钱与银子的兑换比例因时间、地域等因素差异很大,《魏书·食货志》记载,银一两为钱千二百。到了西晋初期一两白银大约等于2000文五铢钱。东晋至南朝一两白银能兑换3000-5000文。
门阀士族有钱的是真有钱,查阅资料后,有钱到我写几十万,几百万自己觉得太假而心虚。殷仲文吃饭要加珍珠粉,石崇宴客单场花费约百万文,西晋一位士大夫何曾,史书记载他“食日万钱,犹曰无下箸处。”意思是每天吃饭花掉一万钱,仍然觉得寒酸到没有下筷子的地方。
与此同时,一名壮年奴婢约五万文,长期雇佣的匠人日薪50-100钱。
第226章 撕破脸
“我们不吃饭,就要看戏!”
顾家家主此话一出,其余人纷纷站起,响应一片。
陆家家主:“哪有唱戏只唱一半的?明明正戏才刚开始,薛小姐和赵姑娘之间肯定有故事!”
陆家父母齐唰唰点头,异口同声道:“是啊!看不到后半场,我们还能吃得下,睡得着吗?”
顿了顿,陆母补充道;“我现在心里只有一个感觉,死不瞑目!”
陆父深以为然,“一顿不吃饿不死。一戏不看,只想死!”
朱家家主转头看向谢道盈,“有什么事,好商量,先叫他们把剩下的戏唱完了,行吗?”
说到最后二字,姿态之卑微,见者可怜。
谢道盈:“几位世叔,唱戏是个体力活儿!你们不吃,人家也要吃。再唱下去,几位老板的嗓子也撑不住了!”
见谢道盈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张家家主及时调整策略,“这就是刘郁离的宴客之道?”
连着两次把他们当猴子耍。摆出一副蛮横状,义愤填膺道:“我不管,让他们继续唱!听不到后半场,我们就不走了!”
“我们就不走了!”哪怕是看过后半场的灵虚子师徒都跑过来,声援张家家主。
谢道盈朝着二人露出一个八颗牙的完美笑容,成功逼得二人瘪着嘴,不敢再说什么。
转过身,环顾一周,为难道:“真不是成心的!几位世叔打听打听,一出戏,演个三五天都是常事!”
几人将信将疑看向陆家父母,尽管很不想承认,二人还是艰难地点点头。
万般无奈,顾家家主索性道:“那我们明天继续听!”
谢道盈大为震惊,“几位世叔,不是早就决定好,明日启程回建康吗?”
陆家家主:“晚个一两天,无妨!”
之前急着回去,是为了赚钱,现在不急了。赚钱不就是为了开心吗?看不到戏,人生无望啊!
其余三位家主连连点头,默契非凡,“是啊!我们不急!”
就在此时,谢若梅似乎注意到这边纠纷,走了过来,其余人立即热脸相迎,这个夸她扮相美,那个赞她声音妙,好听话不要钱的往外说,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意思,求求姑奶奶再唱一场吧!
谢道盈暗自腹诽,老娘给你们谈合作时,你们可没这么好说话!
似乎是被众人的诚心打动了,谢若梅主动开口道:“谢主事,百花剧团现在也不好去荆州了。不如……”
陆母注意到其中关键,两眼放光,“百花剧团能去陆家唱吗?”
荆州去不了,还能去吴郡啊!
众人恍然大悟,铁板顿成散沙。
顾家家主:“先去顾家!”
顾、陆、朱、张,凭什么先去陆家?
陆家家主:“我们陆家先提的。”
陆父立即声援,“是啊!我们同玉玲珑有交情!”
张家家主扯出一个笑容,问道:“就是不知道这个陆家是指吴郡的,还是建康的?”
吴郡是根基,但四位主家家主因家中有人在朝为官,实际居住在建康。
陆父想说一句,当然是吴郡。一抬眸瞥到主家族哥不善的眼神,只能闭口不言。
似乎怕伤到几家交情,谢道盈:“几位世叔,不如先商量一下?”
四位家主:“先去建康!”
陆家父母相视一眼,果断道:“我们也去建康!”
有人欢喜有人愁,建康城中,随着王恭异动的消息传出,太和宫被一片阴云深深笼罩,而风暴中心的主人正沉浸在一幅字中,悲伤难言。
虽奉积年,可以为近日之欢。常苦不尽触额之畅,方欲与姊极当年之匹,以之偕老……
墙上的《奉对贴》字字句句皆是无奈,泪水沿着脸颊无声滑落,模糊了视线,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王玉润抬手抹掉泪水,“媛媛来了。”
说完,转身回头就看到王媛步履匆匆走了进来。
“王恭的大军要不了几日就会抵达建康,你是想坐以待毙吗?”
见王玉润又盯着那一幅字伤心,王媛声音里满是恨其不争,气得只想上前一鞭子将其抽烂,又想到这是好姐妹父母唯一的遗物,终是一一咽下满腹怒气。
王玉润没有说什么,先是走到桌旁亲自倒了一杯茶水,静静端到王媛面前。
像是一拳打进棉花里,王媛接过茶水,一口饮尽却直接将被子狠狠砸到地上,噼里啪啦的碎裂声惊动门口侍女,朝着房内张望,不知是否该进去收拾残局,直到看到王玉润摆手,方重新站回原位,默默守在门边。
弯下身将瓷片小心收拾好后,王玉润拉着王媛将其按在圆凳上,嫣然一笑,声音轻柔到甜蜜,“媛媛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王媛狠狠瞪了王玉润一眼,“你写封信找刘郁离求助,我亲自送往青州。”
久久没有听到回答,抬起头就看到王玉润怔怔然,一副神游天外的表情,以为她是不愿卑微求人,转而说道:“你不想在刘郁离面前低头,我自己去求。”
说完就要从凳子上起身却被王玉润一把按住,“我在刘郁离面前抬起过头吗?”神色怅然到酸涩,话锋一转继续说道:“只是此事,她不好出面。”
“她不好出面?什么时候了,你还顾忌别人?”先前被强行压制的怒火,再次升起,王媛脸色阴沉,质问道:“她不出面,谁能从北府军中救下你?”
一个王恭不可怕,但王恭手中有数万北府军,还有刘牢之等一代名将,纵是调动建康所有守卫,不能阻拦他们一步。
“难道她刘郁离就不明白什么叫兔死狐悲,唇亡齿寒吗?一旦王恭成功,总揽朝政大权,下一步就是她。”
王恭不满的何止是玉润,他就是见不得女子掌权?
“媛媛,事情不是这么简单。除了女子身份外,我和她一个是皇后,一个是朝臣。后宫结交外臣,乃是朝廷大忌。”
听到王玉润的解释,王媛怒色少了三分,忧虑更胜,“忌讳就忌讳,总好过你真得把命搭进去,能与北府军一战的只有刘郁离。”
总不能为了重重顾虑,任凭王恭打进建康城。事到如今,只能两害相较取其轻,让刘郁离出兵。
王玉润坐到王媛身旁,拉住她的手,安抚道:“媛媛放心,我也不是全无准备。”
“梁州刺史一职空缺,我会以此换郗家全力相助。郗家虽然没有太多兵力,但联合建康城中的守卫,足以支撑一段时间。等明日,我再以司马曜的名义下诏从豫州、江州两地调兵。”
哪怕身上流着郗家的血,王玉润却仍想着动之以情,诱之以理,没天真到以为靠着血脉亲情就能轻易获得郗家帮助。
话虽如此说,但王媛心中仍是忧虑不止,“万一豫州刺史庾楷、江州刺史殷仲堪畏惧王恭势大,不肯出兵怎么办?”
闻言,王玉润眸色一冷,“那就诏令荆州刺史桓玄进京。”
王恭都不怕晋国乱起来,她又有何畏惧?左右不过是司马家的江山。她得不到就彻底毁了。
心头一颤,王媛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真到这一步的话,晋国离亡国不远了。有心劝诫好姐妹三思后行,又想到王恭的步步紧逼,终是咬牙道:“你别担心,王府还有数千守兵。”
都是那些臭男人肆意妄为才毁了玉润一生,害得她失去身份,颠沛流离。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道声音,“娘娘,太子詹事来了。”
听到郗恢到来,王玉润、王媛相视一眼,二人面上皆是多了几分镇定。
王媛随即施礼告退,王玉润却是拉住她,往内室一推,“你我之间不分彼此,我有什么值得瞒你的?”
笑意自嘴角氤氲而生,眨眼间喜上眉梢,王媛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在内室寻一个隐蔽处站定。
只见外间王玉润一把拦住正要弯腰施礼的郗恢,言笑晏晏,“又没有外人在,舅父就不要折煞玉润了。”
见郗恢忧心忡忡,王玉润主动开言宽慰,“舅父勿虑,怎么做玉润已经筹谋妥当了。”
“明日朝堂之上,舅父先上书参奏王恭以姻戚登高位,不思为国尽忠,反而恃武扬威,祸乱朝纲……”
听完王玉润的计划,郗恢犹豫片刻后,点点头,“玉润聪敏更甚阿姐。”
如果当年阿姐能像这个孩子一样聪敏果决,或许就不会早早逝去。
悲伤一闪而过,王玉润维持住脸上的笑意,“我的聪明像阿娘。舅父,我长得是不是也同阿娘一样漂亮?”
时间太久了,久到她都忘了母亲的音容笑貌。唯有仇恨之火越烧越旺。
见郗恢的目光久久凝视在自己身上,却没有回答,王玉润脸上笑意一点点淡去,抬眸问道:“不像吗?”
“像。”郗恢好似大梦初醒急急回答道,目光中更添了几分慈爱,“就是太像了,我才情不自禁想起阿姐。”
孩子般的灿烂笑容绽放在王玉润脸上,“如果舅父想念我娘,就多看看玉润吧!”
状似无意道:“郗家还有我娘的旧物吗?不拘什么东西都行,留给我做念想。”
当时一怒之下离家出走,什么也没带,娘的遗物都留在了王家,如今多半是没了。
郗恢面色一僵,顿了顿说道:“这么长时间,不知仆人都把东西放哪儿了。”
王玉润脸上的笑意再也真切不起来,唯有嘴角扬得很高,“那等舅父找到了,记得给玉润留两件。”
隔着门框雕花,内室的王媛将一切尽收眼底,玉润提起自己母亲是不是想让郗家看在故人血脉的份上,对她多尽几分心力?
亲眼看着一个高傲的人打碎骨头,连最在意的母亲都拿出来利用,王媛眼中多了几分水光,心底酸涩异常。除了仇恨,玉润一无所有。
“王恭起兵的事,舅父别担心。”王玉润微微抬起头,仰望着郗恢的目光满是孺慕之情,“只要拖延两天,等到外地的调兵到了,就没什么问题了。”
拉着郗恢手臂,像孩子般请求道:“舅父能不能帮帮玉润?梁州是个好地方,正适合大表哥。”
闻言,郗恢眸色一喜,转而光芒消失,嘴唇嗫嚅着,欲言又止,久久沉默,王媛的拳头逐渐收紧,死寂从外室侵染到内室,呼吸声清晰到剧烈。
王媛不敢去看王玉润的神色,只是将视线投向郗恢,不知过了多久,听到他开口说道:“玉润,待在宫里哪也去不得,是不是很无趣?”
像是看着最亲最疼的孩子,郗恢眼中满是不忍,“你还年轻,不必为了上一代的恩怨搭进去自己一生。”
一如王玉润的乞求没有说得具体而详细,郗恢的拒绝含蓄到遮掩。
低下的头慢慢抬起,睫毛张开,露出澄澈漆黑的眼眸,王玉润扯动嘴角,直白问道:“舅父是怜惜玉润困在宫中受苦,还是不想让郗家下水?”
避开了王玉润的目光,同时回避了这个问题,郗恢只是从心疼亲人的角度继续劝说,“司马曜已经成了瘫痪的废人,为母报仇你做到了。九泉之下,阿姐也不愿看着自己的孩子因为仇恨毁了一生。”
“何不趁着现在诈死离宫?如此一来,王恭再无起兵的借口,你也能摆脱过去,重新开始。”
玉润用已死的母亲打动郗恢,而郗恢亦想用此说服玉润,如此魔幻的一幕,王媛面容青红交错。
外室的郗恢还在循循善诱,“等你离了宫,舅父会在郗家给你安排一个合适的身份,让你认祖归宗。郗家还是你的家,你还有我们这些亲人。”
“你要是愿意,再择一良人,生儿育女,白头偕老,未尝不可。”
如果玉润愿意选择这条路,或许能得善终。王媛视线微微偏转,落到王玉润身上,只见她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夸张,“当年舅父也是如此劝说我娘答应和离的吧?”
郗恢面色骤然一白,王玉润亦是变了脸色,漆黑的瞳孔深不见底,“和离到底比休弃好听点,郗家也保全了最后一分脸面。”
“舅父也肯定劝过我娘再嫁,要不然她不会在和离后宁愿寄人篱下,都不愿回自己家。”
“不。”王玉润像是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忽然改口,“不是自己家,是亲弟弟家。”
“郗家从不是我娘的家,她只是有幸在郗家借住了十多年。”
郗恢脸上的温情像泡沫般尽数消散,声音多了几分冷硬,“枉我以前当你是个识大体的孝顺孩子。今日才发现你原来同那些庸俗女子一样,自私自利,目光短浅。”
“难道要为你一人将郗家数千口人拖下水?你心中有没有家族大义?”
“一旦行差踏错,郗家就会遭遇灭顶之灾,万劫不复。你非要看着郗家衰败到灭亡才甘心吗?”
“要不是你贪心,一直争权夺利,怎么会引来王恭忌惮?”
面对郗恢的指控,王玉润忍不住放声大笑,从座位上慢慢站起,望向郗恢的目光从仰慕转成蔑视,“以前我总为郗家的败落鸣不平,今日算是知道了原因。”
“一群不思进取的废物,只想着躺在祖宗功劳簿上坐吃山空,郗家不败落,谁败落!”
闻言,郗恢勃然大怒,“郗家没有一个人不想重回过往辉煌!”
“你懂什么?”一声怒吼,猛然站起指着王玉润说道:“当年就是因为郗超心思太大,将赌注全部押在桓温身上,郗家才开始败落的。”
“自桓温死后,先帝大力打击郗家,要不然当年你娘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一个郗超险些让郗家一蹶不振,难道今时今日还要因为你一人重蹈覆辙吗?”
至此,王玉润总算明白了郗恢的意图,郗家不想赌,更不想将赌注压在她身上,质问道:“现在怕了?当初说要扶持我做第二个褚太后,让郗家成为第二个谢家时,怎么不怕?畏首畏尾,能成什么大事?”
被王玉润眼中的轻蔑刺激到,郗恢面如猪肝,“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简直同大街上的泼妇一模一样!”
“泼妇?”王玉润抬起头,漆黑瞳孔中燃起赤红火焰,“我本来就是街头巷尾长大的泼妇!”
“泼妇怎么了?泼妇不会任人欺负,泼妇敢作敢当。泼妇不会一边说着礼义廉耻,一边当着衣冠禽兽!”
字字句句如刀般犀利,将郗恢的面皮一点点揭下。
愤怒之下,郗恢抬手就是一个巴掌朝着王玉润狠狠扇去,踮起脚尖,王媛就要冲出,却见王玉润一把攥住郗恢手腕,“本宫乃是皇后,尔敢放肆!”
说完,一把拂开郗恢手臂,眸色如冰,“本宫绝不会逃。你认输了,本宫不认,死也不认!”
第227章 百花剧团进京
“岂以五男易一女?郗家没做错。错得是我。”
我难道会用五个儿子换一个女儿吗?这是西晋名士乐广面对政治猜疑时的自我辩解。
乐广之女嫁给了成都王司马颖。而司马颖之兄长沙王司马乂总揽朝政,一手遮天。司马乂怀疑时任尚书令的乐广会因姻亲之故,背叛自己,倒向女婿司马颖。
面对司马乂的猜忌,乐广却说,我有五个儿子,难道会用五个儿子换一个外嫁的女儿吗?
听闻此话,司马乂疑虑尽消。
父亲的智慧后却藏着女儿的不幸,所有人都默认了一个规矩:女儿注定是被牺牲的那个。
王玉润之所以如此愤怒,不是因为郗家舍弃了她,而在于十多年后以一个女儿的身份,窥见了自己母亲作为另一个女儿被家族舍弃的血淋淋过往。
当时抛弃了郗道茂的不只是她的夫婿,还有她的家族,她的亲人。至此,王玉润恍然大悟,无根的花儿,怎么可能活得长久?
泪水越发汹涌,肌肤一点点凉透,王玉润昂起头,声音似洪水泛滥,“本宫最大的错,就是错认了郗家人还有骨头!”
漆黑瞳孔开出荆棘之花,目光如刀直指郗恢,“原来郗家人的骨头也跟着桓温的一同埋了,朽了,断了。”
振聋发聩,郗恢身形一晃,脚尖不由得退了半步,而王玉润却是向前一整步,再次逼得郗恢又退了半步。
泪水蓄满眼眶,眸色如湖面映照人心,王玉润下巴抬高到极致,声音越平静,用词越锐利,“舍弃一个女儿换郗家安稳,郗家以为自己做了一笔划算的买卖,殊不知一笔买卖白饶了自家骨头。”
“当韩信自屠夫胯下钻出时,绝不会因为苟全性命,而扬扬得意,只会想着留有用之身,以待来日。”
“这叫知耻而后勇,而不是美其名曰弃卒保车。”
恍然间一身宫装的丽人成了记忆中发白的故人,如出一辙的睥睨眼神,咄咄逼人的气势,生生压得郗恢瞥过头,不敢直视。
“此间乐,不思蜀。郗家算是找到了活路,可喜可贺。”
指着门口,王玉润不再看郗恢一眼,“滚!别脏了本宫的地方!”
郗恢整个人像是被火燎过,佝偻着腰,嘴唇微张,喉头却被烟灰堵满,踉跄着走到门口,脖子微微转动欲回头而不能,终是落荒而逃。
从下巴往上一抹,擦去脸上泪痕,等那灰溜溜的身影消失在瞳孔深处,王玉润转过身,朝着内室走去。
王媛以为她是来找自己的,因想不出安慰之语,脚步只能无助的黏在原地,只见王玉润一步步走向窗前的梳妆台,推开窗,金色的阳光照在铜镜上,倩影一低落进铜镜。
冷玉般的手指捏着手帕在牡丹花一样的脸上轻轻点过,所到之处露珠尽消。不多时,手帕放下,一个鎏金雕花胭脂盒打开,藕尖般的指腹向下一蘸,随即顺着眼下肌肤纹路细细抚过。
毛刷一扫而过,于两颊留下一点绯红,似水无痕。螺子黛描绘出杳杳青山,眼波盈盈。转瞬间,一张灿若云霞,艳压牡丹的容颜浮现在镜中,以翘起的嘴角为中心,一点笑晕染开来,为大红的牡丹镀上金边。
王媛的脚步轻了,朝着镜中人一步步走去。
镜中人红唇轻启,声音似刚化的雪水缓缓漫过山谷,“最差的结果,也是拉上司马曜陪葬。剩下的全是赢,这一趟,没白来。”
低下头,盯着红色绣鞋翘起的珍珠尖尖,王媛没有接话,只听到那人继续说道:“我若死了,不必入土。烧成灰,撒在皇宫的每处角落。”
啪嗒啪嗒的小雨打湿珍珠,垂落的黑色长发遮挡住了面容,不知过了多久,自黑色瀑布中探出一张脸,与此同时,镜子中映出一个黑色后脑勺。
两人不约而同抬眸看向对方,王玉润嫣然一笑,“我若是没死,王恭与司马曜刚好一起上路。”
“你说到时候我是该选珍珠帘,还是水晶帘?”王玉润柳眉轻蹙,似乎在为垂帘听政时该选哪种珠帘而苦恼不已。
当建康城太和宫的声嘶力竭落幕时,京口某处高门大院迎来了欢声笑语。
灯火通明,觥筹交错,好一派热闹场面。刘牢之自知太原王氏门槛高,特意换下了平日的军袍,穿着一身广袖博衫来到了宴会,反成了鸡立鹤群。
古铜泛紫的肤色,精壮彪悍的身形,大开大合的举动,无不让刘牢之在一众傅粉何郎中格格不入,而众多何郎中,宴会的主人王恭无疑是最出色的那位。
一身素色鹤氅,头戴高冠,端坐主位,淡泊宁静,真真神仙中人。
脂粉的白与香充斥着刘牢之的耳目,触目所及皆是矜贵,众宾客无不举止优雅,风度翩翩。
唯一不够矜持优雅的是他们的目光,若有若无的打量如同一张网朝着刘牢之慢慢张开,不知不觉间网中人手脚摆动的幅度转小,有一瞬宛若少女孤魂附体。
绣花的云靴,织金的衣摆,腰间叮铃的玉佩,广袖中宽厚粗糙的大掌若隐若现,领口的浅色流云,掩不住山石色的脖颈,面容紫赤,眼若铜铃。
瞥见如此装扮的刘牢之,王恭目光一凝,眉头微蹙,到底没说什么,指着左手边第一排的空位,示意他坐下。
分明是铺着丝绸软垫的木椅,刘牢之堪堪坐了一半,目光投向王恭,慌乱中透着几分渴求。
“今日之宴,非是寻常。”王恭的声音并不高,却像有着无法言说的魔力,先前还在谈笑风生的宾客无不侧耳聆听,“乃是我与牢之兄的金兰宴。”
清谈声隐去,疏离生出了震惊,众宾客脸上的笑成了死水。来之前,众人只当王恭在起兵前给马喂喂草料,谁料他竟然将马拉出草厩,请上厅堂,还想认马为兄。
死水成了深渊,深渊吞噬了万物,寂静悄然降临。
呼吸声大到吓人,刘牢之僵着身子想要抬头看看众人神色,却不知为何脖子像石头一般,不听使唤。
众宾客的惊骇让王恭的声音多了几分沉闷,“牢之兄德行功绩,标榜于世,又与恭有救命之恩。今日恭愿效法古人与牢之兄结为异姓兄弟。”
顿了顿,继续说道:“自此,祸福同当,生死相随。”
端起酒杯,在众人挤出的笑意中,王恭起身来到刘牢之座前。
众人视线聚光灯一般打在刘牢之身上,惊愕、羡慕、妒忌、鄙夷,还有无穷无尽的审视。
脊背好似拉直的弓弦,一颗心扑通乱跳,见王恭到来,刘牢之下意识起身相迎,面上皮肉轻颤,嘴唇微张,欲言又止。
不知过了多久,胸中惊雷稍稍平复,声音拖出几分颤抖,“将军深情厚谊,牢之受之有愧!”
王恭却是举起手中酒杯,一饮而尽。转而将空杯放到身侧侍从捧着的杯盘上,执起酒壶,将另一只空杯满上,高举到刘牢之面前,“义兄,请!”
接过酒杯,澄澈的液体在洁白的杯壁摇摇晃晃,溢出杯边,洒落虎口,刘牢之毫不在意,攥住酒杯,仰头而下,些许残酒来不及咽下,沿着下巴滑落。
“好!真是喜事!”
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叫喊,众宾客好似大梦初醒,纷纷反应了过来,笑容堆满,各色的道贺声此起彼伏,一派和乐景象。
之后更是推杯换盏,宾主尽欢。
刘牢之来者不拒,在大差不差的贺喜声中酒杯频繁起落。酒过三巡,小腹鼓胀,刘牢之暂时施礼告退,跟在仆从身后,一步三摇来到茅厕。
很少穿如此行动不便的广袖博衫,等刘牢之再出来,衣角湿了大片,顿失飘逸。
若是这么回去,肯定会被认为失礼,说不定还会被人嘲笑粗鄙,刘牢之苦恼地望向仆从。
仆从脸色更苦,通常赴宴的宾客都会自带备用衣衫,不会出现如此困境。最重要的是刘牢之是武将,体型膘壮,府中没有合适的衣衫。但眼前人是主人刚认的义兄,仆从能说半个“不”字吗?
只好将人领到一处空房间,说道:“将军在此稍候,仆去寻一件新外衫。”
外衫一般做得较宽大,兴许能寻到合适的。
刘牢之摆摆手让他快去,自己一屁股坐下等着。不知等了多久,忽然听到有脚步声,以为是仆从回转,手搭门上,正要开门。
“呵呵!好一场金兰宴!真真是兄友弟恭!”一道尖细的声音响起,随即传来踹门声,刘牢之心一紧,嘎吱一声过后,隔壁的门应声而开。
“世风日下,粗鄙匹夫也能登堂入室了!”
“啧啧!认义兄,王恭真不怕脏了自家名谱!”
“说不定太原王氏的祖宗现在在下面已经捶胸顿足了!丢脸哪!百年清名被一颗老鼠屎毁了!”
酒意上头,搭在门上的手收回,紧握,青筋暴起。暴戾化身猛虎,屈辱形成巨龙,在起伏的胸腔中剧烈撕扯。
“你们说,王恭这么做,图什么?”有人不解,刘牢之不就是一个武将吗?
一道沙哑的声音回答道:“笼络人心呗!”
“这一点,我知道。我的意思是笼络人心的手段多了去了,金银珠宝,美人香车,没必要沾自己一身泥!”
“都是泥土里打转的人,会打仗就比地里刨食的干净吗?桓玄有眼无珠,画作真假都分不出!刘郁离就更不用说了,男人堆里的女人,女人堆中的男人!刘牢之也不过是一条看门狗,为了两口吃的,到处冲人摇尾巴!”
“以上三条,不是一般的看门狗,”沙哑声解释道:“肉吃多了的狗,就成了虎,寻常手段笼络不住!当了老虎就想成人!”
“那也不看看他们配不配!”尖细声猛然插入,“真以为换身衣服就能当人了!方才席间,你们闻到姓刘的身上那股汗馊味了吗?熏得人头晕眼花!”
此时此刻,刘牢之都能想象出隔壁之人一边说话,一边用手在鼻子前扇动的模样。
大掌再次朝着门板伸出,“你们不懂!王恭精明着呢!”嘶哑声制止了刘牢之开门的手,“名分和实权,必须给一样,你们给哪个?”
“义兄,说得好听罢了!玉辔头金马鞍,虽然贵,还是用在马身上,马总归骑在自己身下,不亏!”
“若是给了实权,叫那马成了人,一尥蹶子将主人掀翻在地,生死可就说不定了!”
“王恭这步棋多妙啊!正好糊住了那畜生的眼,叫它以为自己有了人样,自此安分多了!”
门板上的手再次被收回,本该爆发的滔天怒火反被一口咽下,于五脏六腑中灼灼燃烧,烧得他骨酥肉烂,心念成灰。刘牢之紧紧捂住脸,身子一软,滑落在地,无色的液体又一次打湿虎口。
并非不清楚自己的斤两,对着老友孙无终也曾自嘲牛马。正是因为太清楚了,所以在战场上从不吝啬血汗,二十年奋勇当先,以为能给自己披上人皮,到头来却被嫌弃血腥汗臭。
指缝中露出一只眼睛,见对面之人被气到吹胡子瞪眼,却没有动手的意思,捂住脸的双手慢慢放下了,刘郁离伸出手,拉住刘琰,“祖父,您都这么大年纪了,怎么好叫您老人家舟车劳顿。”
“带领百花剧团进京的事,就交给我了。您放心,这次去的不是刘郁离,就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演员。”
对此,刘琰冷哼一声,“若我所记不错,你上次进京,死了一个实权王爷。”
刘郁离理直气壮道:“那又不是我干的,只是凑巧。”
天地良心,她是想下手,但还没来得及。
刘琰:“万一这次,再凑巧怎么办?”
刘郁离一脸纯良,“那必然有人倒霉!与我无关哪!”
————————
郗恢与王玉润,王恭与刘牢之,他们之间的矛盾与分裂,不只是个人争议,而是制度性的,社会性的。
权力好比一块蛋糕,分配权掌握在以门阀士族为代表的男人手里,王玉润想以女人的身份分一块,刘牢之也想以中下层的身份分一块,但原本掌握分蛋糕的人自然不愿意,新旧冲突,所以他们必然走向决裂。
第228章 《锁麟囊》
面对刘郁离的装乖卖巧,刘琰并不买账,“小竹子,祖父老了,只想看着你和湘儿平平安安。”
一开始,他并没有察觉到刘郁离请吴郡四位家主看戏是别有用心,直到刘郁离点明要他答应四位家主的请求,让百花剧团进京,才陡然醒悟。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刘郁离竟然打算混在戏班中亲自进京。正值王恭起兵,清君侧,不用想便知她在打什么主意。
“司马道子的事,你能全身而退,实属侥幸。此次去建康,你只能隐藏身份,无有军队护佑。反观王恭兵强马壮,你叫祖父怎么放心?”
刘琰拉住刘郁离的手,温声劝慰道:“你不仅是我和湘儿的擎天树,也是青州、兖州的。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何必为了一个外人,搭进去自己?”
“你知道的,王玉润进宫就没有回头路,走到这一步,她已经达成所愿。”
刘琰今日的反应超出刘郁离预料,自打过继后,刘琰从未干涉过她任何事,家中事,更是一律不管不问,就连各种对外活动,都甚少出面,生生成了隐形人一般。
刘郁离反手握住了老人的手,第一次同他谈起了自己的未来,“偏安一隅,从来不是我的目标。”
眼睛睁圆,神色一僵,刘琰不可置信问道:“你还想再进一步?”
先前身份没暴露就算了,总有晋升渠道,如今世人皆知她的身份,又哪里会再给她立功晋升的机会?谁也不想有朝一日,被一个女人爬到头上?
刘郁离毫不犹豫点点头,对于自己的野心适当袒露一半,“我的目标是大司马,怎么能半途而废?”
“可是……可是……”似乎在纠结该怎么告诉年幼的孙女,女子是成不了大司马的,刘琰可是了半天,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祖父的顾虑,我明白。”眉眼间一派从容,刘郁离转过头,透过窗遥望着南方的建康城。“如果王玉润能做到垂帘听政。她就会需要一个与她一样的大司马。”
南方的士族门阀恶心透了,不将其砸个粉碎,难以建立新的制度。但此时她又不能这么做,唯一能图谋的是北方,走桓大司马的路子,通过北伐,收复故土,积累威望。
而她若是北伐,朝中必然要有人做支撑,谢玄就是最好的例子,没有一个“谢安”在背后,强如谢玄,北伐也只会无功而返。
听懂了刘郁离的谋划,刘琰反而眉头紧锁,“你现在已经坐拥青州、兖州,没必要如此冒险。一旦赌输了,一无所有。”
刘郁离微微一笑,“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如果她不能在男人的打压下出头,等待她的只有绞杀。
一万人的北府军自北而南时,三十人的百花剧团刚刚抵达建康。一夜之间,两个消息传遍建康城的大街小巷。
王媛听闻此事后,立刻进宫,不知同王玉润说了什么。
顾家家主炫耀的请帖还未发出,宫内的圣旨已经先一步传来。陛下有旨,请百花剧团进宫为太后献艺。
顾家家主心中的猜测应验了,百花剧团进京另有目的,却没有多少波澜。人生嘛,难得糊涂。而且花剧团只有三十人,一举一动又被放到明面上,谁能对此说什么?
宣旨内侍:“太后娘娘喜欢热闹,明日出席的除了诸位大人,还有他们的家眷。”
见顾家家主面色一惊,内侍笑眯眯道:“娘娘只是想看戏而已。”
至于前后两个娘娘是不是同一人,顾家家主不在意,有没有百花剧团,“陛下”都能以各种名义设宴,邀请众臣同乐。
内侍刚走,顾家家主的几位儿子进来,纷纷询问明日之宴是不是“鸿门宴”?他们要不要参加?
三儿埋怨道:“山雨欲来,父亲为何偏要这个时候请百花剧团进京?”
“蠢货!”顾家家中睨了三儿一眼,“吴皇后和刘郁离没那么傻!对朝臣下手,是嫌自己命太长吗?刘郁离未曾出兵,态度已经分明。”
是接受朝廷调令出兵问题大?还是一言不合屠杀朝臣罪名大?别管怎么说,皇帝攥在皇后手中,发布的诏令名义上还是有效力的,至于实际效力,其余人信不信,听不听,是另一回事,正如明日的宴会,谁去,谁不去,都是个人的选择。
他们就是参加了宴会,吴皇后或是王恭会对他们做什么吗?除非二人疯了。
顾家大儿问道:“既然如此,那吴皇后为何还要请百花剧团,开宴会?”
顾家家主没有回答,反而是顾家老二猜测道:“百花剧团盛名在外,吴皇后此举其实十分正常,大军来袭,依旧临危不乱。单就这份气度而言,足以母仪天下。”
“与其躲躲闪闪,畏畏缩缩。还不如坦然面对,该干嘛干嘛,这样就算身死,还能留下几分薄名。”
“再或者,吴皇后想借百花剧团演一出空城计,叫敌人摸不清虚实,不敢轻举妄动。”
顾家家主:“当成一次普通宴会即可。”
闻言,顾家三儿大惊,“真去赴宴,万一出了问题呢?”
顾老二拍拍弟弟肩头,说道:“小三啊!你以后也别喝水吃饭了。”
听出二哥在嘲笑自己因噎废食,顾小三极其不平,“你们懂什么?水小口小口喝,饭一点一点吃,这样就安全了。”
对于以上理论,其余人懒得搭理。
到了第二日,顾小三见自家老娘、夫人一大早就起来梳妆打扮,大为震惊,这世上不要命的人怎么这么多?
婆媳二人却是相视一眼,看向某人的目光,如出一辙的嫌弃。
不多时,顾家一大家人已经收拾完毕,坐上马车,正欲出发之时,顾小三一边大叫着:“等等我!”一边小步小步往前走。
看得出,此人生怕一个不小心跌倒在地,又一个不小心磕到脑袋,更一个不小心送了小命。
等顾小三坐上马车,来到皇宫,看到熙熙攘攘的人群,听到众人热火朝天地讨论百花剧团,瞠目结舌,“太可怕了!”
百花剧团是有什么魔力,让大家如此舍生忘死?看到正中间主座之上的司马曜,暗自嘀咕道:“我且小心提防,万不可被戏所迷!”
司马曜左侧是李太后李陵容,右侧是吴皇后。朝臣与家眷分列两侧。
因隔得远,顾小三难以窥见上首之人表情,若是能看到,又会再次震惊,司马曜虽然皮笑肉不笑,但一双眼睛光芒闪烁,就是不知是为接下来的好戏而心生期待,还是为即将到来的国舅心生欢喜。
李太后脸上也挂着几分笑意,她是宫女出身。当年先帝生五子,四子夭折,一子遭废,等同无子,便寻高人求子。
高人先是看过了先帝妃嫔,皆言无子,又看了诸宫侍婢,直到李陵容,言其有子嗣缘。
李陵容遂被先帝宠幸,果得二子一女。出身低又不识字,李太后没有多少政治敏感度,对于王恭起兵之事,也不甚在意。
当王玉润一提邀请百花剧团进宫表演之事,李太后随口就答应了。此时,对于即将到来表演,十分好奇。
王玉润一如既往,神色平静,雍容华贵。好似今日不过是最普通的一日,将要到来的纷争也与她无关。
或是提防,或是好奇,等待着,等待着宴会终于开始了。
当谢若梅扮演的薛家小姐一出场,惊呼声响起一片。朝臣惊讶于这种从未见过的新奇装扮,而众家眷欣赏其美丽,台上人肤如凝脂,眉目含情,满头珠翠,身披云霞,像是仙女一般牢牢锁住了众人目光。
随着故事情节缓缓展开,在场众人逐渐忘了时间、地点,一心只有眼前的三尺戏台。
富家小姐薛湘灵与贫家女赵守贞同日出嫁,途中遇雨,二女花轿共同停在春秋亭中避雨。从花轿到装扮,一贫一富,天壤之别。
花轿中的二人亦是情态悬殊,薛小姐眉眼盈盈,赵家女泣涕涟涟。
隔着花轿听到新娘子痛哭不止,薛湘灵猜测不停,“耳听得悲声惨心中如捣,途遇人为何这样嚎啕?莫不是夫郎丑难谐女貌,莫不是强配婚鸦占鸾巢?”
摆手叫来丫鬟梅香让她前去探寻一二。
梅香却道:“小姐,她避她的雨,咱避咱们的雨。雨过天晴各自散去,管她哭不哭呢?”
听闻此话,台下众人心头一颤,这里的雨,还是雨吗?分明是各自的人生。
王玉润眉眼平静如湖面,漆黑瞳孔不见一丝波动。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这才是世情常态,又有何波澜之处?
却只见薛湘灵轻轻摇头,眼波流转,伸出兰花指朝着丫鬟微微一点,“梅香说话好颠倒,不该人前乱解嘲,怜贫济困是正道,哪有个袖手旁观壁上瞧?”
此话一出,众人无不意外,但回想起薛小姐的善良,又觉得此举分明在情理之中。
“怜贫济困是正道,哪有个袖手旁观壁上瞧?”是唱给她听的吗?王玉润告诉自己不要多想,这只是一出戏而已。
丫鬟前去探寻究竟,因内心不想多管闲事,言语间态度不佳,而没得到答案,回到轿前遭到小姐的怒嗔,“蠢材问话太浮躁,难免怀疑在心梢。你不该人前逞骄傲,不该词废又滔滔……”
训完丫鬟后,又安排薛良再次问询情况。
此时,再回看初时薛小姐的骄纵,众人心头有了不一样的意味。
听闻赵家女是因为没有妆奁,又见贫富相遇,触景生情,故而啼哭。薛小姐眸色一凝,低下头暗自思索。
此时,丫鬟梅香因之前的事憋气,双手掐腰,出言讥讽,“闹了半天,感情是因为没嫁妆啊!哼哼哼!甭说我们小姐这份嫁妆给她,就是我们小姐把这锁麟囊送给了她,也够她吃一辈子了!”
闻言,薛湘灵眸光一闪,“听薛良一言来相告,满腹骄矜顿雪消。人情冷暖凭空造,谁能移动他半分毫。”
听得此话,王媛朝着对面的郗家人投去目光,郗恢面色一红,低下头,不敢再看。
作为清流之首的范宁唯有一声叹息。
眸色静若寂水,嘴角翘起三分弧度,就在此时王玉润听得薛小姐再度出声,“我嫌不足,她正少。她为饥寒我为娇,分我一支珊瑚宝,安她半世凤凰巢!”
“啊!”所有黑色的瞳孔如明灯于同一瞬间被点亮。前所未有的惊呼声骤然响起一片,随即不少人捂住自己的嘴,怕惊扰台上人。
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今天,值了!此念头不约而同浮现在顾、陆、朱、张四位家主心中。
陆家父母恍若久旱逢甘霖,莫名感觉又活了过来。
眼眶一热,波光潋滟,王玉润瞪大眼睛。
戏台上,薛湘灵取过陪嫁的锁麟囊,递向丫鬟,不言不语,只是玉白的手指轻轻指向对面的花轿。
丫鬟连连摇头,锁麟囊乃是老夫人精心为小姐准备的陪嫁,里面装着各色珠宝,又寓意非凡,岂能送给外人?
但薛湘灵主意已定,将锁麟囊塞给丫鬟,直接放下了轿帘。
拿着烫手山芋一般,梅香不知所措,忽然轿帘再次掀开,传来小姐的声音,“转来!”
以为小姐后悔了,梅香眼睛一亮,正要把锁麟囊交还,却听小姐继续说道:“若问姓名你信口哓!”
梅香眼里的光全灭了,而众人眼中的光却堪比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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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是两位新娘子同时出嫁于一处避雨,《上错花轿嫁对郎》讲述的是两段姻缘,而《锁麟囊》则是见证两个女子的互相救助。这也是选这部戏,还要着重描绘剧情的原因。只要王玉润听完这出戏,她就会明白刘郁离的意思。
第229章 并肩作度脚狩战
“这都是神话凭空造,自把珠玉夸富豪,麟儿哪有神送到,积德才生玉树苗。小小囊儿何足道,救她饥渴胜琼瑶。”
芙蓉面柳叶眉,微微低头,眼波流转,恰似昙花窥月的娇羞,这样的薛湘灵谁能不喜欢?
得锁麟囊相赠,贫家女赵守贞的泪水止住了,而台下观众的眼泪才刚刚开始,泪眼蒙眬,望着台上的薛湘灵,皆是自惭形秽。
顾小三如痴如醉,顾夫人与儿媳双双拭泪,顾家家主亦是眼眶发热。
范宁:“当得名士之风!”
闻言,不少人连连点头。
清泪一滴滴落下,王玉润却没有遮掩,多年前在街头,她也曾得人解囊相助。
李太后:“唱得好啊!一会儿要重赏!”
侍立一旁的宫女随即应声唱喏。
雨过天晴,两座花轿奔向了不同的地方,一转眼来到六年后。薛小姐已是为人妻,为人母,携子归宁。
见此幸福情景,众人无不神清气爽,心中暖意阵阵。然而,忽然有人叫道:“发大水了!发大水了!”
百姓呼声过后,白色的烟雾淹没戏台,慌乱中,薛小姐与孩子、仆从等人离散两地。
幕布缓缓升起,众人知晓这是要切换场景,趁着短暂的空隙,安静的人群陷入喧嚣。
众人心慌不已,七嘴八舌问道:“薛小姐不会出事吧?”
“不行!薛小姐要是……要是……”顾小三说不下去了,哇的一声哭了。
他这一哭,其余人更是心乱如麻,他的老娘、妻子脸上泪痕才干,转瞬间又大雨倾盆。随即哭声如潮,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司马曜驾崩了一般。
见状,顾家家主一拍桌案,“谁敢这么写,老夫把他腿都给打折了!”
此话一出,不少人点头附和,“是啊!薛小姐这么好的人,凭什么这么惨!”
众观众无师自通逼作者改结局技能,“要不是大团圆结局,我们一起动手!”
李太后转头看向王玉润,哽咽道:“薛小姐要是活不了,哀家也不活了!”
哈喇子垂涎在嘴角,司马曜瞪大了眼睛,好似在问,这像话吗?当年我爹死了,老娘您都没哭得如此真情实感。
但李太后与王玉润二人硬是无视了中间的司马曜,你一言,我一语,分析剧情。
“母后放心,好人有好报。薛小姐要是死了,戏就该结束了。现在换场景,说明没事!”
听闻王玉润此话,李陵容深感有理,悬着的心放了一半。“那就好!要不然,哀家一想起此事,就心疼得不得了!”
很快,台上幕布再次缓缓拉开,有人握着拳头,有人捂着嘴,纷纷记挂着薛小姐的安危。
先出来的是两名仆役,交代信息,登州发大水,莱州的卢员外施粥赈济灾民。原来二人是卢家仆从,卢员外亦是登州人,得了富贵不忘乡里,见家乡发大水,搭棚施粥,救助灾民。
铜锣声响起,薛湘灵终于出现,众人喘出一口大气,悬着的心得到解脱。见她衣着装扮不比从前,便知她受难成了灾民。又见她与家人离散,孤苦无依,心中刚升起的那点喜悦又成了愤慨。
好在不多时薛湘灵遇到了家中从前的奶妈胡婆,从她口中得知因大水,薛家父母音信全无。饥寒交迫的二人只能去卢家粥棚讨饭。
薛湘灵得了最后一碗粥,却见一白发老夫人因来晚了,啼哭不止,于是便将自己的粥饭赠予老妇人。
台下观众又哭倒一片,善良的人儿为何遭遇苦难?
不料下一秒峰回路转,卢家仆从见薛湘灵心善,想到家中还缺一个陪小少爷玩耍的仆妇,有意招湘灵入卢家。
见昔日的娇小姐成了仆妇,众人心酸难言,叹息不止。
王媛忍不住转向王玉润,当年她是不是也是这般情景,低下头,泪如雨下。
心底打翻了五味瓶,眼尾泛红,王玉润捏住手帕,借着拭泪,掩去面上悲痛、委屈。
想到为宫女时的情景,太后李陵容频频拭泪,手帕换了一条又一条,低声呢喃,“哀家当年的苦,没人知道啊!”
先帝嫌她粗鄙,若不是得高人批命,哪里又有她的今日。
随着薛湘灵退下戏台,卢家夫妻出场,一番唱念做打,众人知晓原来竟是故人。卢家妇便是昔日的贫家女赵守贞,得益于薛湘灵的赠囊之恩,方有今日富贵。
等到薛湘灵同卢家夫妻相见,所有人期盼着,故人相认。然而,众人失望了,素未谋面的二人又怎么能认出彼此?
等看到薛湘灵陪着小少爷玩耍,处处委曲求全。随着二黄声响起,众人陪着学湘灵七情昧尽,泪湿衣襟。
心酸处,暗垂泪,薛湘灵唱出内心独白,字字句句,椎心泣血,“只说道铁富贵一生铸定,又谁知人生数顷刻分明。想当年我也曾撒娇使性,到今朝哪怕我不忆前尘,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
“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寥寥数语,情如秋月缠绵,理似惊雷震耳,眉眼低垂间,水袖摇摆时,淋漓尽致地展现出薛湘灵的悲怆苍凉,坚韧通达。
落难小姐,众人见过不少,薛湘灵却只有一个。好比天边月,月中仙,天上地下独一无二。
此时此刻,无论男女老少,身份尊卑,众人眼中、心里只有一人。
随着薛湘灵误入绣楼,看到昔日赠出的锁麟囊,戏份来到最高潮。通过一个锦囊,素未谋面的二人同忆过往。
赵守贞小心求证,一一询问当日情景,薛湘灵细细道来,报出囊中所藏,“有金珠和珍宝光华灿灿,红珊瑚碧翡翠样样俱全,还有那夜明珠粒粒成串……”
两相映证,三让座椅,赵守贞认出了昔日恩人,安排丫鬟为她重新梳妆打扮。见赵湘灵恢复了往日富贵气派,下台众人如饮蜜水,笑得合不拢嘴。
就在此时,得胡婆指引,薛湘灵的家人找了过来,父母、夫君、麟儿齐聚卢家。
面对众人,赵守贞道出两人渊源,当年靠着薛湘灵赠予的锁麟囊做经商本钱,她挣得千万家产,富甲一方。今感其恩义,想与薛湘灵义结金兰,作通家之好。
携全家拜谢薛湘灵大恩,赵守贞并将当年的锁麟囊重新装入金银珠宝,赠予金兰姐妹,渡过难关。
感慨顿生,薛湘灵情难自已,水袖一甩,开言道:“这才是人生难预料,不想团圆在今朝,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柳暗花明休啼笑,善果心花可自豪,种福得福如此报,愧我当初赠木桃。”
没有才子佳人,海誓山盟,仅是一次同亭避雨的因缘际会,富家女薛湘灵赠予贫家女赵守贞锁麟囊,盼她亦有凤凰巢。
命运无常,六年后,贫富易位,身份颠倒,赵守贞还赠锁麟囊。
一赠,一还,道出人性中超越阶级贫富的善良、感恩。
戏台上,尾声落下,众人谢幕。戏台下,掌声雷鸣,经久不息。
大家流着泪,含着笑,拍红手掌,满堂喝彩。
幸亏来了。冒着生命也值了。顾小三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是“朝闻道夕死可矣。”
范宁春风满面,朝着身旁的同僚,赞叹道:“《锁麟囊》是出好戏,人好,词好,故事好!”
闻言,不仅清流派连连点头,门阀士族更是极尽夸耀,若不能将百花剧团请到家中唱出戏,枉为士族权贵。
陆家父母相视一眼,只觉得自己相思入骨,一日不看戏,骨头就生虫,抓心挠肝的痒。
吴郡四位家主,已经被别有用心的人群包围,众人皆知百花剧团是他们请过来的,只是被皇后抢先了而已。
围着四人奉承话不断,这个说百花剧团表演时一定要给他们下请帖。那个问,百花剧团在京停留多久,能不能到他们家中唱戏?
吴郡四姓子弟个个挺直腰板,无比骄傲。接下来的日子,百花剧团会在各家轮番唱戏,那风光,想想都爽得颤抖。
司马曜脸上露出极为罕见的笑意,若能天天看戏快活胜过当皇帝。
李太后笑得门牙都出来了,“皇后有心了!哀家很是欢喜!”
笑靥如花,纯净似水。王玉润的笑从未如此真过,发自内心,没有一丝杂质。“儿臣一会儿就召见玉玲珑,好好赏赐她。”
李太后点点头,朝着身旁的宫女说道:“哀家是不是还有一匹大红云锦,送到皇后宫中。年轻人就衬大红大绿。”
等热闹散去,王玉润回到宫中,召见玉玲珑已是半个时辰后的事了。
等待过程中,王玉润忍不住猜测,刘郁离不会安排无用之戏,她到底会以怎样的形式帮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不能出兵,就是刘郁离本人来了,也难以对抗上万大军?
算了,多想无益。兴许一切都是自己想多了,戏剧是戏剧,现实是现实。这一次她的麻烦不同以往,远不是金银珠宝能解决的,十个锁麟囊也无济于事。
“娘娘,玉玲珑来了。”门外传来宫女的禀告声。
王玉润坐在内室,吩咐道:“叫她进来,你们在门口侍候即可。”
不多时,外室传来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
“小鱼姑娘,好久不见!”
那声音如此熟悉,还透着三分笑意,震惊之下,王玉润猛然抬眸,正对上一张英气洒脱的笑脸。
来人穿着一身绿罗裙,挺拔如竹,清隽似玉,长眉微微挑起,一双桃花眼风流多情,姿态从容,举止优雅。
哪怕有妆容遮掩,火眼金睛的王玉润仍旧一眼认出来人身份,呆愣了片刻,猛然站起,朝着那人飞奔而去,明黄色宫装不复端庄,衣摆飞扬。
张开双臂,一把抱住来人,王玉润久久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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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第一次听到这个唱段,还以为说得是爱情,后来看了全戏,才知道真实含义,大为震撼。《锁麟囊》第一次公演是在1940年,八十多年前的戏,现在再看,一点都不落后,依旧光彩熠熠。
戏曲后面基本上不会再写了,该写科技树了。
第230章 招降刘牢之
“小鱼姑娘,这一次,我的报酬要得很高。”
双手扶住王玉润肩头,凝视着眼前人,刘郁离眉眼含笑,一点避讳自己别有所图。
“我给得起。”王玉润的声音笃定到张扬,“本宫不会让你输的。”
刘郁离敢以身入局,将赌注压在她身上就够了。此时,她已不是那个一无所有的小鱼姑娘。
刘郁离对此微微一笑,赞赏道:“当我在路上听闻,你诏令天下进京勤王,就知道小鱼姑娘是个能成大事的,我的报价,绝不能低了。”
抬起头,轻盈如花的笑意自嘴角绽放,王玉润一字一句问道:“刘使君能为本宫做到哪一步?”
刘郁离:“天下缟素。”全套的升官发财死老公。
对于这个极其简短的回答,王玉润异常满意,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宫装,“淡极始知花更艳。”想必一身孝服更能衬托牡丹的艳绝天下。
聪明人无需多言,三言两语两人已经定下合作内容。二人携手走到桌旁,面对面坐下,讨论起当前局势。
“敢接勤王诏令的恐怕没有几个。”
入主建康的诱惑虽大,但王恭的大军也不是吃素的,北府军乃是晋国第一军,远不是地方军队能比的。
王玉润此举与其说是自救,不如说是想让晋国就此乱起来。各路诸王、地方豪强都有了光明正大进京的名义,有野心的皆会蠢蠢欲动。
刘郁离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下两个圆点,分别代表着王恭的大军进程与建康城。“听到这个消息,王恭怕是要气疯了吧!”
王玉润:“气疯了正好,清君侧与勤王半斤八两,那帮朝臣只敢骂我祸乱天下,却不敢指责王恭,不就是见我是个女子,又无兵无权,好欺负吗?”
“我还亲自写了一篇檄文传给王恭。”
当日朝会,她说出此消息,众朝臣皆是出言反对,个个大义凛然,不是骂她专权乱政,就是跪求她收回成命。但自从王恭起兵的消息传出,可没见他们敢多说什么。
二人所猜不错,京口距离建康直线距离虽短,但万人大军少不得数日时间。当王恭行军一半,正好听到建康传来的勤王诏令连同王玉润亲笔所书的一纸檄文。
“玉玺已归,天命在晋。今有狂狷之徒王恭,以伯舅之重,背忠贞之节。假清君侧之名,行裂土之实。外镇拥兵,屡拒中枢之令,上逆天子,下无黎民。举烽燧于京口,引豺狼入建康,挟寇自重,恃武扬威……”
才看了一个开头,王恭已是气血上涌,怒发冲冠,“妖后,焉敢颠倒黑白?”
“诏令天下勤王,她这是要乱我大晋江山啊!”
闻言,左侧的孙无终腹诽道,你都把刀架在人家脖子上了,还不许人家反抗吗?再说了,你身为国舅,起兵清君侧不怕晋国崩乱,人家又怕什么?
一转头瞥到身后的刘牢之,放慢了马速,等二人位置齐平时,忍不住问道:“老刘,你怎么了吗?”
自从那天宴会归来,老刘似乎不一样了。本该春风得意的人却莫名有了悲春伤秋的消沉。
刘牢之没有回答,孙无终转而看向刘牢之长子刘敬宣问道:“大侄子,你好好的怎么也来了?”
之前老刘一心想让长子走文官路线,改换门庭,没有将其带在身旁培养,反而通过谢家的门路,送到大儒门下读书。如今出兵反而把孩子拎上,未免太过反常。
刘敬宣耸了耸肩膀,回答道:“大概是我爹终于想通了,看出我不是个读书的苗子!”
刘家乃是将门世家,他正经的将门虎子,于读书上一窍不通,一听那些玄而又玄的清谈,不是脑冒浆糊,就是两眼惺忪。
孙无终张开嘴正要说什么,忽然听得传令官高声呼喊,“停止行军,安营扎寨!”
不多时,王恭的亲兵走了过来,传来主将命令,让众将领前去议事。
中军帐刚刚搭建完毕,众将领也已齐聚,王恭高坐在上首,环顾一周,瞥见刘牢之耷拉着脸,心中还未熄灭的怒火,又旺了几分,“刘牢之,你是前锋,垂头丧气成什么样子!”
这副姿态,如何能鼓舞士气,打赢战争?
王恭的参军何澹之素与刘牢之不和,瞥了对方一眼,说道:“怕是刘将军自恃功高,不满意只做个前锋吧?”
明明他才是王恭的心腹,刘牢之凭什么越过他更受宠信?精兵利器给了刘牢之,他如何能立下功劳,更进一步?
刘牢之睨了他一眼,“何参军要是有本事,前锋之位,你尽管拿去!”
一个不会打仗的废物,还好意思当参军?
孙无终暗中拉了一把刘牢之的袖子,转而指着行军图说道:“明日便能抵达竹里,此地地势开阔,水源充足,距离建康又近,大军可以在此驻扎。”
闻言,不少将领点头附和。
转向王恭,孙无终继续说道:“将军,对于那篇檄文,应早做回应。”
王恭扭头看向督护颜延,“这件事交给你。”
颜延点点头,也不多做耽搁,转而走到一旁的空桌前,提起桌上毛笔,笔走龙蛇。
“呜呼哀哉!皇天在上,晋室蒙尘;奸邪窃柄,妖后弄权,社稷危矣。王恭等泣血北府,日夜难安,告天下忠义之士:吴后乱政,祸国殃民。今提义师清君侧,正乾坤于既倒……”
等颜延一篇反击檄文写好,众人已经商量好对策。
王恭:“先由刘牢之带领前锋部队,先行一步,占据竹里。本将军立刻上书朝廷,只要妖后一死,义军立即退去。让天下人知道,我王恭起兵非是私心,而是为了我大晋的江山社稷。”
参军何澹之:“将军高义!”
孙无终低下头,暗自撇嘴,这算怎么回事?如此兴师动众,只为杀一个女人。关键,吴皇后也没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比起之前的司马道子强太多。
最起码,吴皇后没有任用酷吏敛财无度,只为给自己修个有山有水的大别墅,也没卖官鬻爵,残害忠良。
刘牢之拱手施礼道:“末将领命。”
说完,随即走出中军帐,孙无终紧随其后。
其余人也陆续散了,等帐中只剩王恭、何澹之二人时,何澹之立即开口表示,刘牢之此人桀骜不驯,恐有异心,最好派人跟着,监督一二,并且毛遂自荐,担此重任。
王恭下意识想反驳,但一想到近来刘牢之的异样,犹豫再三,点头应允了,却没有让何澹之前去,而是叫亲兵传令颜延,明日与刘牢之同行。
何澹之眼中掠过一丝不满,终是没有多说什么,施礼后离开军帐。
再说,刘牢之率领轻骑一千,于当日下午抵达竹里,就在其余人忙着安营扎寨,为后续大军入驻做装备时,刘牢之独自一人登高望远,遥望着建康城,目光怅然。
宴会当天,隔壁宾客说到正高兴处,前去寻找衣物的仆从归来,听到脚步声,众人立即闭口,见仆从拿着衣服,顺口问了两句,等听到是为刘牢之所寻,心胆俱裂。
众人骇然之际,仆从敲门,良久没有人应声。在隔壁更衣的众宾客,方松了一口气,趴在门窗处,听到房内鼾声如雷,还以为刘牢之因醉酒早已睡去,根本没有听到他们的话。
殊不知,刘牢之是有意借酒装睡,众宾客不敢见刘牢之,刘牢之又何曾敢见他们。
刘牢之回想起之前宴会上的高兴自得,悉数成了巴掌隔空抽在自己脸上。一群士族纨绔子弟都能看清的事,他却像被鬼迷了眼,一无所知,还当自己熬出头了。
像是被人扒光衣服,刘牢之耻于见任何人。那天装睡的他是被王家仆从联手抬上车,送回去的。
之后,刘牢之被士族取笑的蠢事又多了三则。一则是,不知礼数,上门做客,却喝到不省人事,死猪一样被主人送回家。第二则是,连套备用衣衫都没有,穷酸得很!第三则是,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讥讽刘牢之附庸风雅,学人家名士穿广袖博衫,却穿不好,弄了一身污渍。
所有的委屈一口咽下,那天晚上的事,刘牢之无法对任何人言说。
“建康城好看吗?”
忽然传来的声音将刘牢之的心神从回忆中唤回,回过头就看到一个漂亮姑娘俏生生站在他身后。
刘牢之揉了揉眼睛,青衣姑娘还在。
“本将军这该死的风采啊!”刘郁离见刘牢之一脸呆愣,主动宽慰道:“老刘,你别嫉妒!”
熟悉的声音,不要脸的做派。刘牢之终于认出了眼前人,“刘郁离!”见鬼了,她不是该在青州吗?
似乎看出了刘牢之的疑问,刘郁离嫣然一笑,说道:“建康是个好地方,本将军来逛逛!”
这样的鬼话,刘牢之会信才怪,问道:“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好歹一个锅里吃了几年的饭。”刘郁离上前几步,走到刘牢之身旁,“哪里适合驻军,很难猜吗?”
对于同为北府军出来的将领,并不难猜,同样刘郁离的来意,刘牢之亦是猜到几分,“你来劝降?”
刘郁离为什么要这么帮吴皇后?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刘郁离上下打量了一圈,刘牢之比之前有些不同,聪明了。“你降吗?”
刘牢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道:“皇后给了你什么好处?”
以刘郁离的聪明,应该不会同他一般被虚名所骗。
刘郁离眼中诧异又深了两分,含笑道:“怕我吃了大头,给你小头?”
都会货比三家了啊!转而见刘牢之一副“还能这样?”的表情,刘郁离便知自己心思太黑暗了。老刘还是很纯良的。
“那皇后能给我什么?”刘牢之的话再次震惊刘郁离。
为了忽悠刘牢之,刘郁离已经准备了三套方案,结果一套还没用,对方就主动问待遇?这也太不老刘了?
“北府军,连同王恭的一应职位都给你。”
闻言,惊愕自刘牢之眼底溢出,“你能代表皇后?”
刘郁离没说什么,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明黄色绢布类的东西递向刘牢之。
伸出手,刘牢之久久不敢接,刘郁离等得不耐烦,一把将东西塞到刘牢之手里。
宽厚有力的手掌捧着那团黄色绢布,震颤着,深吸一口气,刘牢之打开了绢布,那是一道册封圣旨,内容与刘郁离之前所说的一模一样。北府军军权,扬州刺史的职位,通通归他。
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一道高呼声,“刘将军!”
刘郁离没有说什么,只是朝着刘牢之微微一笑,闪身离开了。
不多时,颜延自山下走了上来,见到刘牢之眼睛一亮,“原来刘将军在这儿啊!勤王的地方军已经来了,我正要找你商议此事。”
刘牢之随口问道:“来了几路?多少人马?”
颜延正要回答,一低头却发现刘牢之身旁还有一串脚印,目光一紧,转而抬起头,若无其事道:“其余人还在下面等着,我们回去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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