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欲擒故纵
伸出手指,温柔抚摸着刘郁离眉心的红色花钿,莲花半开,清纯又妖娆,恍然间似魔莲生出了根,扎进心里,开在眼里,自此再难拔除。
闭上眼,低下头,温热的唇瓣似花瓣轻轻掠过,似乎是怕惊扰到那朵半开的莲花,轻到似是而非,似有幻还,反叫人无端心痒。
等了很久,第二个吻始终没有落下,睁开眼睛,刘郁离多情的眼眸中写满疑问,磨牙道:“就这?”
这还是个男人吗?莫不是四大皆空,想要出家。
一声叹息,马文才艰难地点点头,撑在两侧的手掌稍稍用力,便要起身。
不料,刘郁离快了他一步,扣住他的双手,将人拦住。
原来不是个圣人,而是个狠人。
低下头,与马文才越来越近,近到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出的热气,喷在口鼻,近到张口说话,唇瓣有意无意擦过另一人,“留下来,不好吗?”
睁开眼,望着刘郁离多情妩媚的眼睛,感受着彼此逐渐同频的心跳,马文才一颗心酸了又酸,软了又软,隐忍到疼痛,“我对你已经无用了。”
她不需要他有用,她喜欢才是最重要的。刘郁离不解问道:“让感情回归本真,你不喜欢吗?”
这不是他一直想要的吗?
“少年人的傻。”马文才苦笑一声,讥讽溢出眼眸,“我们的感情,从来只掌控在你的手中。我就像是永远只能被动等待的木偶,只有你选择我,我的人生才不会停滞不前。”
她总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喜欢就接受,不喜欢就拒绝。此时,她是喜欢他的,未来呢?她就像是自由的风,没有人能留住一阵风。
他不甘心永远只能等待,他不能在不安中等待未知的将来。
“我恨极了等待。”
局中人觉醒的惊骇,自刘郁离眼眸绽开,下一秒被彻底掩盖,“此时此刻,你我两情相悦,足够了。”
十指逐渐收紧,宛若并蒂莲亲密依偎,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心跳如麻。“你也想的。”
闭上眼,睫毛在颤抖,马文才的声音干燥到嘶哑,“是的,我也想,想得都快疯了。”
望着心上人,目光深邃到生出锋芒,似乎想要剥开皮相,触及眼前人灵魂,碾碎自己的,也碾碎对方的,混合在一起。
“亲密无间,只有夫妻才可以。”
“或许对你而言,这是固执又可笑的认知,却是我最大的真心。”
“刘郁离,如果不能给你未来,我不会越雷池一步。”
如果没有那些梦,他或许会把掠夺、占有当成爱情的表达,但多了那些记忆,像是多活了半生,他不能肆无忌惮地放纵,欲望的野兽一旦放出,再也无法收回。
生不能朝夕相对,死不能一穴同寝,纵到黄泉意难平。
他就像是一个扭曲的怪物,以心上人的爱意为食。若是有朝一日,爱意不复,同归与尽是唯一的结局。
爱欲其生,恨欲其死。这才是他。
“我马文才一生只爱一人,娶一人为妻,同一人终老。”
“你若是选择我,断不能后悔。你我之间没有生离,只有死别。”
第一次,马文才在刘郁离面前坦诚到颤抖,露出藏在艳丽皮囊下的暗影,“刘郁离,你想好了吗?”
对于这个问题,刘郁离没有回答,承诺太过飘渺,只是直勾勾望着马文才,“在梦中,你同人做过夫妻吗?”
“刘郁离!”任谁一番自我剖白,换来这样的问题,都会恼羞成怒。马文才气恼到想要杀人,咬紧嘴唇,绝口不提。似乎只要他不回答,刘郁离就束手无策。
倏忽间,笃定被打破,面对刘郁离不得到答案誓不罢休的恶劣手段,马文才忍了又忍换来的却是敌人的得寸进尺。被逼到绝境,忍着羞耻,打破自尊,破罐子破摔,“在那些梦里,我已经疯了,不止一次。”
初见时的大打出手,恨不得将彼此置于死地。书院相见不相识,针锋相对。阴差阳错,黑风山下并肩作战,化敌为友。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在不知她身份时,已是情根深种,无法自拔。
识破身份后的欣喜若狂,还来不及更进一步,身份之别像是一座大山横亘于二人之间。
清澜别院,想要慧剑断情的何止是她?那个没有落下的吻是未出口的试探,他猜到了她的选择,给自己找到了放手的理由。
但她不辞而别带走了他所有的理智,才发现他是如此的脆弱,脆弱到相隔两地都难以忍受。
敌人最细微的变化皆在掌控之中,刘郁离不依不饶,继续逼问,“是为我吗?”
马文才咬紧嘴唇,别过头,与生俱来的高傲、好强让他不甘认输,让某人兵不血刃,赢得彻底。
而某人却是狡黠一笑,眼底的暗影似野兽出笼,“这么说,你还不算是真正的男人。”
不肯居于下风,马文才紧闭的唇掀开一条缝隙,下一秒,一声尖锐的“啊!”脱口而出。未出口的挽尊之语,尽数被咽下。
像是被抵上砧板的美人鱼,竭尽全力,垂死挣扎。右手手指用力攥住刘郁离的,又像是受刑人意识即将溃散,发昏到朝着施刑人求救,渴求最后的解脱。
那人还在他的耳旁说着让人意乱神迷的话,温声细语,像是最柔软的刀子,一刀一刀落在他的心口。
不期然听到几个字,心底生出无限喜悦,眼前似有万千烟花同时绽放,绮丽似梦,惊心动魄。
她和他的青春重合在一起,在最容易动心的,遇到最美的人,沉沦是注定的结局。
她是天空中鸟,自由到熠熠生辉,他是深海里的鱼,美丽之下暗藏锋利。
他们都曾权衡利弊,逃避过,放弃过。但始终抵不过心的执着,总是不知不觉地靠近。
越是遗忘,越是清楚。越是割舍,越是向往。
或是只是一瞬,或是过去了很久,上岸的美人鱼,凤眼骤然低垂,璀璨的眸色失去焦距。
下唇沁出一颗血珠,眼角溢出一滴清泪。美人鱼终于在死亡中得到了解脱,静静躺在大红砧板上,支离破碎。
三更的更声响起,好似鸣金收兵的信号,战场的厮杀得以告一段落。
虽然没有得到想要的生辰礼,让刘郁离有些不爽,但好歹拆了封,不亏。再想到一败涂地的敌人,胜利的滋味更是格外舒爽。
为了让敌人长点记性,刘郁离一把拉开那人衣领,露出白皙的肩颈,毫不意外,数道新生的粉色疤痕,沿着流畅优雅的肩背线条,向下延伸。
如此伤痕,谁动得手,又是因为什么,刘郁离不用猜也知道个大概。
毫不犹豫,低头就是一口,听到敌人的闷声,反而加大了咬合力度,直到嘴里隐隐有了甜腥味才满意松口。
“疼吗?”刘郁离问得毫不愧疚。
很久之后,那人平复好呼吸,一个悄不可闻的“疼”字幽然传来。
双手撑在敌人两侧,俯下身,刘郁离居高临下道:“下次,要听话,知道吗!”
下一秒,刘郁离的腰被人猛然揽住,后脑被温热的大掌托住,整个人被人一把拉下,紧紧靠在那人胸口,低沉嘶哑的声音,伴随着凌乱的心跳同步响起,“脾气越来越坏了。”
嘴上说着抱怨话,手上却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怀中人散落的长发,海棠花一般的笑容自微微翘起的嘴角晕染到昳丽的眉眼,漆黑深邃的眼眸盛满星光,无限缱绻,又深不见底。
刘郁离:“山伯和英台好事将近。”
两人刚刚二十出头,放到前世自然还小,此时却是少有的大龄未婚青年。如今二人事业皆有着落,想必婚事也用不了多久。
心跳凝滞,犹豫、酸涩、痛楚,一一漫过眼底,沉默良久,马文才问道:“你想成亲了?”
刘郁离摇摇头,“只是见有情人终成眷属,心有所感罢了!”
她才二十一,成亲是不可能成亲的。
闻言,马文才本以为自己会如释重负,毕竟他现在给不了她安稳幸福的生活,但遗憾、失落、酸楚自心底不可抑制的泛滥开来,到了这一步,刘郁离也没想同他成亲。
她对他,是情?是欲?她分得清吗?
手指蜷缩成拳,身子也慢慢僵直,有些问题,马文才忽然不敢想,也不愿想。
刘郁离:“从书院到沙场,我们一起走过来五年。”
马文才轻轻嗯了一声,闭上眼睛,掩去眼底泪光。
刘郁离的声音继续响起,“下一个五年,是我给你的自由。”
酸涩中开出一朵花,小小的,拳头舒展开来,搂在心上人的腰间。马文才的身体也随着放松。
忽听得刘郁离一句,“我等你。”心底小小的花层层绽放,甜如蜜糖。
然而,后半截话却让马文才又气又笑,“等你心甘情愿地认输,等你无怨无悔地回来。”
她是吃定他了,凭什么?
有心呛声,又想起她刚才折磨自己的种种的手段,肩颈上若有所无的刺痛,终是不能肆无忌惮,只能虚张声势,“凭什么,你懂得比我多?”
空气中的醋酸味简直要淹死人,刘郁离神秘一笑,“凭我比你看得书多!”
转而又想起了什么,叮嘱道:“多去看看书,补补课。”
她是喜欢白纸,但不喜欢蛮牛,尤其是驴一样的蛮牛,更让人受不了。
还没实践,就被心上人无端质疑,马文才一张脸红了又黑,黑了又红,咬牙切齿道:“你给我记着!”
早有一天,他要十倍奉还。
刘郁离岂会被这种阵仗吓到,当即怼回去,“要是让我不够欢喜,就别怪本君翻脸无情,踹你下去!”
如此赤裸裸的话,听得马文才面红耳赤,又羞又恼,一把将人推开,抄起枕头,砸了过去,“刘郁离!”
一把接住枕头,刘郁离理直气壮道:“说我脾气越来越坏,你也没差!”
五更的更声响起,窗外正是夜色最深时。
燃烧了一夜的蜡烛,噼里啪啦,爆出几个灯花。
看着身上皱巴如梅干菜的衣衫,马文才扯了又扯,整了又整,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身黑衣,足够藏污纳垢。
坐在梳妆台前,从铜镜中将一切尽收眼底,刘郁离转过头瞥了一眼,说道:“叫你沐浴,你还不愿意。”
真不明白他在顾忌什么,她都成年了,房间中多出个男人,不很正常吗?
“你现在又不想成亲。”马文才凉凉的声音中又透着三分幽怨。
铜镜中的容颜,看了又看,马文才的脚步始终难以迈出,视线停留在狼崽子身上,声音多了几分沉重,“人都有私心,比不得禽兽忠心。你多注意点。”
微微颔首,刘郁离没有回头。
等关门声惊破静谧的深夜,刘郁离默默坐在梳妆台前,想起马文才肩颈处叠加的伤痕,铜镜中浮现出马泽启顽固狠辣的脸。
眼眸扬起,对着镜中人从容一笑,“这一局,你又输了。”
烛光摇曳,波光闪过,镜子中的马泽启愤恨不平的脸忽然消散,重新映出一张明艳英气的玉颜。
抬起手,费了好一番功夫,两手并用终于摘掉左耳的翡翠竹节耳夹。又伸向右耳,却摸了个空。
起身来到床前,翻来覆去找了几遍,果然一无所获。
转过身,将凳子上的糯米抱入怀中,低声道:“可恶!装可怜的骗子!小偷!”动不动就从她这进货,发带、手帕、耳夹,一个都不放过。
“祖父,找我有什么事?”
刘郁离进了房间,刚刚落定,对面的刘琰就递过来一沓拜帖。
刘郁离随手翻了几个,说道:“不过是才晾了他们两天,这些人就将主意打到祖父身上了。”
刘琰也没想到他平日深居简出,极少露面,这些人仍然没有遗忘他,问道:“小竹子,是怎么想的?”
刘郁离没有隐瞒,“大部分都好办,我已经安排好了。但有一件事,要请祖父帮我。”
琉璃、雪花盐、白砂糖、金鳞酒等等都好办,谢道盈能将此事处理得一应妥帖。
稍作思考,刘琰眼中闪过一抹了然,“百花剧团?”
刘郁离点点头,“只有祖父身份合适,能镇得住妖魔鬼怪。”
伶人戏子自来是社会底层,为人所轻。百花剧团大部分人又是相貌姣好的年轻人,那些脑满肠肥,利欲熏心的权贵必然会打他们的主意。
除非,百花剧团只在青、兖二州活动,但这并不现实。
潜移默化的文化熏陶是比刀剑更厉害的武器,而且百花剧团还有一层身份——灵鸢暗探。
明面上,灵鸢营的首领是红莲,实则是百花剧团台柱玉玲珑谢若梅。
刘琰是她的祖父,身上还有一半司马家的血脉,他的身份足够高,又够特殊,能最大程度地庇护百花剧团。
刘琰:“我孙女就是孝顺,怕祖父无聊,特意养个戏班子给我解闷。”
果然,聪明人一点就透。刘郁离含笑道:“湘儿知道了肯定羡慕。”
小孩子哪有不喜欢看节目的,但刘琰对刘湘的管教十分严格。以金鳞宴为例,本来这样的场合,刘琰、刘湘作为她仅有的亲人,应该出席。
刘琰却是拒绝了。因为他有意对外传达一个信号,刺史府有且只有一个主人,而那个人不是他。
提起刘湘,刘琰脸上多了几分笑意,又有些心疼,问道:“还需要多久,湘儿才能从惊鸿营中出来。”
将刘湘送进惊鸿营训练是刘郁离的提议,刘琰虽然心疼孙女受苦,但有刘郁离金玉在前,他也不愿再让孙女走传统路线。
靠亲人,靠夫婿,靠子女,怎么也比不上靠自己。
刘郁离:“金鳞书院建好,湘儿就该完成培训了。”
刘琰:“一年时间也太长了!”
刘郁离:“半年,足矣。”
刘琰不解,建一所全年龄阶段的书院,一年已经算是短的了,半年,怎么看都不可能?
刘郁离:“用水泥建就行。”
“水泥?那是何物?”不同的空间,刘琰、陶渊明问出了相同的问题。
梁山伯一手拿着画板,一手捏着炭笔,随着吕庆一一报出测量数据,不停地写写画画。
等绘出初步的草图,梁山伯抬起头说道:“一种神奇的建筑材料。”
这是刘郁离的原话。
见陶渊明面上疑惑更深,梁山伯举了例子,“金鳞书馆知道吧?”
陶渊明点点头,“通体琉璃,奢华异常。”
望了一眼,周围没有外人,梁山伯低声道:“骗人的,只有外面一层贴着琉璃,其实是用水泥建的。”
陶渊明目瞪口呆,过了很久回过神来,悄声问道:“那座金鳞书馆总共花了多少钱。”
梁山伯:“不到二十万。”
陶渊明不敢置信,“这么便宜?”
若他所记不错,司马道子修个宅子就花了几十万,而青州一座九层高塔不到二十万,怎么做到的?
梁山伯:“这个问题,等书院开建,先生就清楚了。”
而刺史府中,一场有关金鳞书馆的话题正在展开。
张彤云:“道盈,使君修建金鳞书馆花了不少钱吧?”
面对昔日闺中密友的询问,谢道盈不答反问,“你问这个作甚?”
张彤云叹了一声说道:“我也不瞒你。顾家有意仿照金鳞书馆修建一座琉璃祠堂。”
谢道盈预料到琉璃会畅销,但她想的是琉璃餐具,琉璃祠堂这个方向,是万万没想过的。
暗中压下错愕,谢道盈一脸诚挚,“你还没入职,此时我们算朋友。不瞒你,金鳞书馆耗资仅千万。”
饶是张彤云有所准备也被这个数字吓到了。这个价钱,顾家修不起。
见状,谢道盈提醒道:“祠堂,也没必要修那么大吧?”
金鳞书馆九层加一起能容纳上万人,顾家一个祠堂,怎么也冒不出上万的祖宗。
张彤云松了一口气,“以你之见,若是建祠堂,大概需要多少?”
谢道盈认真地思考了一番,“金鳞书馆是工部的是,我不太清楚,但从户部的账面看,若是修建一座规模只有十分之一大小的,百万差不多。”
张彤云问道:“也是九层?”
谢道盈的反驳脱口而出,“怎么可能,最多三层。”
百万家产,顾家就是能拿出来,也是倾家荡产了。张彤云觉得琉璃祠堂之事,还是再考虑考虑吧。
谢道盈深谙欲擒故纵之理,出言劝阻道:“彤云,顾家便是想修,估计也是不成的。”
张彤云有些惊奇,“这是为何?”
谢道盈:“工部现在忙着建书院,空闲下来,少说也要半年时间。而且,这几天,佛道两教的帖子都收了一摞,他们也想建琉璃塔。”
“你也知道,论富贵,就是王谢、司马家加一起也比不过这些人。”
绝佳的主意,她怎么没想到给佛道二教修寺观?一会儿,得赶紧安排工部出烧制金鳞书院的琉璃模型,她就不信,那些教徒不动心?
“琉璃乃是吉祥富贵之物,还是佛教至宝。若是顾家以琉璃建造祠堂,想来定会子孙大兴,千年昌荣。”
刚进来的陆父听个正着,顾家想建琉璃祠堂,如此绝佳的主意,他怎么没想到呢?
一会儿,赶紧给主家写信,看看能不能抢在顾家之前。
谢道盈看到陆父有些诧异,他过来干什么?
陆父:“我来找清儿他们,明日就要走了,兄妹二人愣是找不到人。”
怎么着也得告别之后,才能返程吧?
谢道盈顿时明白了,开口道:“明日百花剧团要开演了,忙不开,临时抓了新进士帮忙。”
陆父:“百花剧团明日开演?”这么大的事,怎么没人告诉他啊?
等陆父寻到陆时,问出上述问题时,陆时犹豫了一下,如实说出了原因,“这场的演出不是在刺史府,而是在大街上。”
陆父听明白了儿子的弦外之音,士族无比在意脸面,在大街上与庶民同座看戏,总是有失身分。
想了又想,纠结了许久,陆父毅然道:“你把我和你娘的座位,安排到不起眼的地方。”
见陆时摇头,陆父气不打一处来,“这么点小事,你都办不好?”
陆时:“没有座位,大家都是站着看得。”
陆父目瞪口呆,“啊?”
陆时:“那你们还去吗?”
第212章 魏紫的喜与忧
三日前,在众进士忐忑不安等待六部遴选时,征召令先一步而来,四人一组被分去不同的地方帮忙。
梁山伯先是公布了分组名单与大致任务,贺兰君、魏紫、陆清、陆时四人一组被调往百花剧团公演的戏台处帮忙。
因距离近,四人选择徒步前往,陆清兴奋极了,“咱们这是被分到美差了。等百花剧团排练、公演时,咱们不仅能提前看到节目,还能比旁人多看一遍。”
陆时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别的地方当官可不是这样?随即想到青州的种种特殊,又觉得不正常才是正常。
“我们小组四人分配得很妙,有男有女,有士族,有庶民。说不定这次的任务就是一场考核,再不济也是有意增加众进士之间的磨合。”
贺兰君点点头,“其余组也是如此,看来是六部有意为之。”
魏紫有些忐忑,她没当过官,背着家人,参加金鳞试是她做过的最大胆的事,生怕做不好事,打定主意一会儿,多看其余人如何行事,学着点。
远远的四人看到一片黑压压的人群,陆清睁圆了眼睛,“这人数比游街时没少到哪里,不是还要好几天才公演吗?都聚在这里干嘛?”
魏紫猜到了什么,“是不是提前过来占座的?”
其余三人齐刷刷望向魏紫,魏紫解释道:“我之前听过百花剧团公演,因在大街上,是没有座位的。”
“但有些人为了抢到前排位置,就将家中的长凳拿过来提前占座。前几排的人坐下,也方便后面的人看戏,占座这个规矩就传下来了。”
贺兰君心生不妙,“这么多人万一闹起来怎么办?”
魏紫视线一一掠过三人,“或许这就是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
陆清呆了,所以她陆家大小姐,金鳞试进士,就是来处理这种家长里短,鸡毛蒜皮之事的?
贺兰君也是难得震惊,这和她想的为官做宰,搅动风云的政治生活不一样啊?
陆时头皮发麻,“君子六艺有用武之地吗?”
如此接地气的活,魏紫反而多了几分自信,“我们是官,最起码大家吵起来,也不会朝我们动手!”
陆清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身板,欲哭无泪,不被打就算是底线了吗?想到魏紫出身郁离山庄,对刘郁离的行事风格更为熟悉,忍不住问道:“使君此举,有何深意?”
让他们来处理这样的事,是不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稍作思考,魏紫想到了几分,但看了一眼非富即贵的三人,小心翼翼道:“可能是服从性测试,也可能是想看看我们够不够吃苦耐劳?”
“吃苦耐劳?”非富即贵三人组异口同声重复道,完全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和吃苦耐劳扯上关系。
魏紫却觉得福利待遇和工作量成正比,不是挺正常的吗?换了一种委婉的说辞,“我们得到了这么多好处,不该多干活吗?多干活就要吃苦耐劳啊!”
她在家里干得比这多多了,还连口饱饭都吃不上,现在穿着体面的新衣,每顿有荤有素,还奢求什么呢?当然是要好好干活,回报使君了。
贺兰君脸色有些阴沉,她这辈子吃过命运的苦,但没吃过生活的苦啊!而且她投奔刘郁离是想借势而起,而不是给人当牛做马的。
陆清虽不知贺兰君具体身份,依旧能从贺兰君的言谈举止看出此人非富即贵,多少有几分能猜到她心中所想,安慰道:“一切磨难都是暂时的,等过了这几日,咱们依旧是高坐明堂的青天大老爷。”
闻言,贺兰君脸色舒展了几分,陆时也松了一口气。
唯独魏紫一脸纠结,不知道要不要提醒几人,按照郁离山庄的规矩来讲,管事要从长工做起,少说也得一年。
各有心事的四人很快走到了人群边,陆清当即出言,“都让让,我们要过去。”
只有见到了刺史府的公差才知道他们的具体任务。兴许刚才的猜想是错的,哪有让饱读诗书的进士去当衙役公差的?
“去去!懂不懂规矩啊!后面排队去!”
那人头也不回,一手拖着一条长凳,一边削尖了脑袋往前挤,一边叫嚷着,摆手让四人排队。
贺兰君当即亮出身份,“我们是刺史府的官员,还不让开!”
“又来一个冒充公差的骗子!老子告诉你这招不好使了!”老张一边嘟囔着,一边回头,话音未落就看到了穿着新官服的四名进士。
抬手以抹了一把脸的方式给了自己一巴掌,老张连忙低头哈腰,笑容满面,“青天大老爷,你们终于来了,一定要给小人做主啊!”
“我老早就占好的位置,那群刁民愣是把我占座的凳子给扔了出来,还有没有王法啊!”
为了兑现请陶渊明看戏的承诺,老张是使出了浑身解数,大人要上工,抽不出时间,两家的孩子,搬着四条长木凳早早地在第一排占好了位置,几个孩子轮番看守,就怕好不容易占来的绝世好位置,被旁人抢了去。
过了一夜,今天再来,发现四张带有“城南张家巷张大强”字样的长凳被人扔出来了两条。
几个小孩见状不对,立马回家搬救兵,请来了老张张大强。
张大强那叫一个气啊!抱着凳子就要再次挤进去,怎奈何人太多了,又带着两条长凳,挤了半天仍在原地打转。
贺兰君冷着脸,不说话。
陆时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
陆清第一次见这种阵仗,无从下手。
唯独魏紫板着一张脸,严肃道:“是非对错,自有公论。等我们见到了刺史府的人再说。”
“是!是!”张大强连连点头,转过身朝着人群一声大喊,震耳欲聋,“都让让,官老爷来了!”
众人回头,看到四人纷纷让出一条道来,但各种抱怨声随之而来,“有人不讲规矩,一个人占十多个位,能不能管管啊!”
“我的凳子分明在第一排,也不知道是哪个天杀的给我挪到后面去了!”
“有人抢我位置,官老爷快把他抓起来!”
“我家凳子没了,一定是被小偷偷了,官老爷……”
七嘴八舌的官老爷,听得四人脑子嗡嗡的,快步穿过人群,就看到了刺史府的公差,四人还没说话,二人就像看到了救星一般,“你们终于来了!”
随即看向众百姓,“官老爷来了,乡亲们有问题找他们。”
他们是本地人,一堆亲朋好友得罪不起啊!
面对公差二人组的甩锅,非富即贵三人组的脸不约而同黑了。
魏紫倒是镇定,看向众人,板起脸,异常严肃,“不要急,一个一个来!”
一直紧随其后的张大强立马跳出,“官老爷,我是第一个。”
魏紫挺直身板,“我不是官老爷,你叫我魏管事。”
一来她不是老爷,而是姑娘。二来她是三甲出身,历经一年考核才能被授予官职。
张大强虽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不喜欢官老爷这个威风八面的称呼,但没有过多纠结,直接将事情来龙去脉说清了。
魏紫询问了几句,又看到了第一排张大强家剩余的两条长凳,心中有了数,朝着人群开言道:“座位先到先得,张大强家的四条木凳还剩两条,说明你也是认可这个公理的,不是无理取闹。”
“既然如此,何不站出来,说个清楚?”
喧嚣的人群忽然安静下来,不多时有人站了出来,是那个抱怨有人多占的络腮胡子。
张大强一见那人气不打一处来,“好啊!原来是你个鳖孙,咱们还是邻居,你还扔我家凳子!”
络腮胡子十分不服气,“你家只有五口人,却占了十个位置,不公平!要是大家都这么做,一个人搬来几十张,岂不是把座位全占了?那我们还能看上戏吗?”
原本听张大强说二人是邻居,众人还当络腮胡子是个下黑手的小人,此时听到话,一个个皆是义愤填膺,话里话外指责张大强多占不公。
张大强亦是委屈,“我家是只有五口人,但我还有亲戚朋友,又不是占了不用,都有人坐得,凭什么不行?”
人群中为亲戚朋友占座的人出来声援了,但也有众多反对声音,大意是,谁没有亲戚朋友,若是都为亲戚朋友占,那下次直接一个村派出一个人,占了全部的位子。
对于这种扯皮,贺兰君着实不感兴趣,反而寻了个座位,百无聊赖地坐下。
陆时扶着额头,一脸为难。
陆清拿出几分耐心,看魏紫如何行事。
魏紫先是走到刺史府公差二人组面前问了几句话,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答了起来。
“百花剧团总共才演了三场,没什么规矩,来得早了在前面看,晚了在后面看。”
“之前人没那么多,这次自百花剧团公演消息传出来后,十里八村的人都知道了……”
很快,魏紫回转,朝着人群说道:“以前没规矩就算了,从这次之后,任何人不许替旁人占位,除非是父母子女关系,但一人最多占五个位置。”
闻言,虽有不满者,但绝大部分人还是认为这么做,相对公平,可以接受。
在魏紫的示意下,张大强将自己被扔出的两条长凳放回原处。
魏紫指着张大强,对着络腮胡子说道:“他顾念亲友,日后四邻亲友遇到难处,此人不会不闻不问。”
又指着络腮胡子,同张大强说道,“他在意公道,你若是遇到不公之事,想必他也不会袖手旁观。”
闻言,原本对彼此心存芥蒂的邻里,心中怨气去了大半,虽别着头不看对方一眼,围观众人却知道无论如何,二人不会再反目成仇了。
魏紫又看向之前出言说是自己的座位被人往后挪的青年,“你还记得原本你家的凳子是放在何处的吗?”
青年点点头,走了几步,“我记得很清楚,左边是张大强,右边是孙老三……”
如此一说,张大强倒是想起什么,出言替青年作证,如此问题便好解决了。
魏紫又看着那张取代了青年位置的凳子,将其挑了出来,“此人不守规矩,故意抢占他人座位,罚没作案工具。”
一本正经地宣布完决定,魏紫将作案工具放到了自己屁股下,这么多人,站着处理,还不得累死她啊!
正襟危坐,魏紫又问:“刚才是谁的凳子丢了?大家替他找找,看看是不是位置乱了?”
有了众人帮忙,那张疑似被偷的凳子现身了,一个轻飘飘的竹凳,很可能是被风吹离了原本的位置。
之后,都是类似的小事,没什么困难的,魏紫一连处理十多件,忽然人群中有个白发老汉问了一个不好回答的问题,“魏管事,听闻百花剧团以后要专给贵人唱戏了?”
说实话,这个传闻,魏紫听过,但传闻的真假她并不知道。
如实回答?想办法搪塞过去?还是……
想起自己在郁离山庄的生活,魏紫做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站起来大声说道:“使君心念百姓,不论何等身份,只要是我青州百姓,都能看到百花剧团的表演。”
闻言,大部分点头附和,但还有一部分将信将疑,见状,魏紫继续说道:“若是为了赚钱或是只为贵人唱戏,那百花剧团还会在大街上免费表演吗?大家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白发老汉如释重负,“那老汉就放心了!我们村没看过大戏呢!”
此话一出,众人不约而同地沉默,只有贵人才有资格看戏,他们从没想过有一天还有人专门为他们这样在黄土里打转的人唱戏。
围观了全场的贺兰君以审视的目光看向这个从没被她放在眼里的农家女。
之前,她总是认为人穷志短,这般出身,注定了魏紫很难走远。但没想到,这个姑娘成长得如此之快。
三天时间眨眼而过,魏紫便在随处可见的小事中充当起了调解员。
四人的工作状态,贺兰君消极怠工,陆清、陆时束手束脚,唯有魏紫像极了老黄牛,默默揽过了绝大部分工作。
此外,魏紫还想出了一个主意,让周围的小摊小贩暂停生意,给更多的人留出看戏空间。
她本以为会很困难,没想到刚一提,小摊贩们满口答应。
魏紫赶忙解释,不是强制命令,只是她个人的建议。
其中一位卖针头线脑的小哥说出了理由,“大家都忙着看戏,谁来买东西?再说了,戏台上声音一响,我们也无心做生意啊!”
又有人玩笑道:“魏管事,性子好,人又美。说什么,我们都会答应!”
此话一出,不少大爷大娘深以为然,七嘴八舌夸赞魏紫,直将人夸红了脸,转过头又红了眼。
青州是个好地方,没人骂她恶毒、灾星,短短三日,她得到的夸赞比过去十七年的都多。
又到了晌午,百姓们归家做饭的做饭,吃饭的吃饭,魏紫等人也迎来了休息时间,陆时回刺史府去拿众人的午饭。
一刻钟后,陆时提着两个重重的食盒出现了,“饭来了,快来帮我一把。”
见状,魏紫立即大步向前,刚走了几步,见贺兰君、陆清二人没有一个动得,脚步不由得缓了几分。
但很快想到了什么,眼神一沉,不再犹豫,走上前,说道:“陆公子辛苦了,都给我吧!”
“这里没有陆公子,叫我名字就好。”陆时只递出了左手的食盒,“哪能让你一个女孩子都拿完。”
魏紫想说什么,却只默默接过了食盒,随即大步上前,手中食盒空若无物,走在了陆时前面。
将食盒摆上大木桌,又从旁边挪来了几个百姓用来占座的凳子。
陆清看了一眼大汗淋漓的陆时,说道:“哥,你多和梁主事学学,不要丢了七尺男儿的脸。”
都是同窗,同为书生,梁主事什么都能做,而她哥肩不能挑,手不能扛,真是差太远了。
陆时伸出手指指着陆清一脸气愤,刚想说什么,又瞥到一旁的贺兰君、魏紫,决定暂且给妹妹留两分面子。
打开食盒,面对色香味俱全的午饭,陆清却是脸色一垮,第一天吃工作餐,味道真好。第二天,还凑合。第三天,又是这些菜。
魏紫看了一眼荤素齐全的饭菜,眼睛依旧是亮亮的,挨着陆清坐下,取出木筷,分给众人。
吃了一会儿,魏紫注意到贺兰君、陆清两个人,四只眼睛,看她一眼,吃一口饭,就连陆时的视线都时不时扫过来。
魏紫的速度缓了下来,不再大口大口吃饭,面上不露声色,心底却泛起涟漪,她做错了什么吗?她已经很注意了,每次只挟自己面前的菜,只在边缘处动筷。
是她的吃相太难看了?还是她刚才不该去接陆公子的食盒?
就在魏紫浮想联翩之时,陆清说话了,“看着你吃饭,我的胃口就好了。”
同样的饭,魏紫是怎么吃得一顿比一顿香的?
贺兰君:“工作餐都成佛跳墙了。”
小姑娘吃饭时,不自觉眯起的眼睛,干净又灿烂,看得人胃口大动。
知道了原因,魏紫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脸上多了几分羞涩的笑意,“饭菜本来就很香啊!”
从小到大,她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菜。金鳞宴那天,她时时小心,处处谨慎,好好的饭菜都没尝出几分味道。
一定是和陆清等人相处久了,才忘了细嚼慢咽,小口吃饭的规矩,露出了以往狼吞虎咽的本相。
对于贺兰君、陆清的话,陆时连连点头,“真的,不止吃饭,你做什么好像都很开心。”
自从他被调过来帮忙,每天一睁眼就是鸡毛蒜皮,人都快崩溃了。
一个看戏的位置,天知道怎么能闹出这么多矛盾的?
魏紫:“或许是因为我现在的生活很好啊!”
这就是她一直期待的理想生活,不会被骂、被打,穿着体面的衣服,一日三餐都能吃饱,不会因为多吃一口饭被骂饿死鬼投胎,反而被夸吃得香。
或许因为得到了同伴的肯定,又或许是因为吃饭吃得开心,向来沉默的魏紫忍不住多说了几句话,“或许你们认为占座看戏是很小的事,不值得争吵,更不值得大打出手。”
“大家为了一点小事不顾邻里情意撕破脸,很不体面,但换一个角度看,争一个不要钱的座位和争一座金山没什么区别。很多人又争又闹只是求一个公道。”
“有一次,我上山砍柴,找到几颗灯笼果,很甜。舍不得一下子吃完,留起来打算每天吃一个。但我弟弟见了,也要吃。我给了他一个,他不愿意,非要全部的。”
“我读过书,也听过孔融让梨的故事。那几个灯笼果,我却让不出来。”
听到此处,陆清愤然说道:“凭什么让?就不让!”
放下碗筷,陆时眼中出现一抹深思,如果这件事放到陆家会怎么样?
贺兰君抬起头,看了一眼魏紫,最不起眼的姑娘给了她最多的意外。
魏紫:“我和那些争座人的一样,我们拥有的东西很少,越是少,越是看重,越是不能失去。”
“人这一辈子遇不到几件大事,通常是无数的小事。小事中的不公就像看不到,挑不出的肉中刺。日积月累,慢慢也就习惯了。而习惯会逐渐改变一个人。”
陆清想到魏紫的灯笼果,问道:“那你留住自己的灯笼果了吗?”
魏紫:“虽然我很想说留住了,但是让你们失望了。”
她的灯笼果被母亲一把夺走,全给了弟弟。她觉得不公,与父母大吵架,挨了一巴掌,还被饿了一天。
饿着肚子的一整天,她咽下的只有父母的责骂,不懂事,不疼人,好吃懒做,眼里只有自己,独得很……
那天,她下定决心,一定要留在郁离山庄读书,为此她举报了自己的父亲。
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她真的认为自己是世上最坏的姐姐、女儿。
后来才发现,原来错得不是她,她用尽手段抢到的也不过是自己应得的那一份,却因此背负了恶毒之名。
剩下的饭,魏紫吃得依旧很香,富贵三人组却多了几分深思。
上虞,魏家。
自从黄香带回了女儿魏招娣的消息,魏家父母心思浮动,谁能拒绝一个做官的女儿?
魏母高兴之余,感叹道:“要是做官的是紫儿就好了!”
女儿嫁早晚要嫁人,不如儿子当官可靠。
魏父:“是啊!以前老子说她夺了紫儿的福气,你不信,如今都应验了吧!她要不是强占了紫儿的名字,能考中吗?”
魏母脸色大变,小心翼翼问道:“那咱们儿子被抢了福气,将来还能当官吗?”
见丈夫阴沉着脸,没有回答,魏母忽然对女儿生出几分恨意。官运早晚会被死丫头带到婆家。
“如果名字能换回来就好了!也不知道那个死丫头会不会答应换回来?”
魏父:“此事由不得她,她要是不换,老子就到衙门告她不孝。”
闻言,魏母脸上先是一喜,转而变得忧虑,“万一,我们告她不孝,丢了官,怎么办?”
女儿当官是比不得儿子当官,但好歹是官,他们当父母的也能跟着吃香的喝辣的。要是丢了官,得不偿失。
魏父眼中精光一闪,“吓唬吓唬她,逼她把名字换回来就行。死丫头肯定不敢闹上衙门。”
魏母觉得十分有理,想起女儿死犟的性子,心中又没底,“万一,她就是不改呢?”
“大师说过,换运换久了,再想换回来就难了。”
魏父:“明日我们就去青州,等见到了人再说。”
要是那死丫头孝顺,他就再忍几年,等儿子长大了再做打算。若是不孝顺,就休怪他不念父女之情了。
陆时、陆清兄妹刚回到家,就看到陆父、陆母坐在厅堂神色凝重。
陆父:“我打听了,前排是有座位的。”
臭小子还骗他说没有座位,幸亏他去看了,前面几排都是座位。
陆母:“你们兄妹在第一排,给我们安排个座位就行了。”
听说明日表演的是新节目,从未有过的戏曲,听一次三月不知肉味。
闻言,兄妹二人相视一眼,欲哭无泪,一连几天都在同想要加塞的人斗智斗勇,回到家还要面临来自父母的压力,还有活路吗?
陆时:“真没座位了,前排已经被占完了。”
陆清想了想说道:“没问题,交给我了。”
见状,陆父、陆母满意了,临走异常默契地给陆时一个“你真没用”的眼神。
陆时崩溃地看向陆清,“你有通天之能在前排冒出两个姓陆的座位?”
陆清摇了摇头,“那天不是需要人维持现场秩序吗?给他们换上衣服,当成衙役站岗不成了吗?”
看在是自家父母的份上,就让他们站第一排,离得近点。
陆时目瞪口呆:“你这不是骗人吗?到了地方,爹娘不生气才怪!”
陆清:“听过一句话吗?没有人能不受这句话控制,到时候他们就会乖乖听话了!”
陆时皱着眉头,“什么话?”
他怎么不知道有什么能操控人心的话。
陆清微微一笑,从容道:“来都来了!”
第213章 神秘贵客
“去看戏喽!”
孩子们欢快的声音充斥着大街小巷,张大强抱着两个小的,妻子牵着大的,陶渊明扶着老母亲,陶妻一手拉着一个,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戏台处赶。
陶渊明:“还有一个时辰才开始,家又离得近,非得取得这么早吗?”
“不早了!不早了!”张大强还没来得及回答,两家的孩子已是异口同声叫唤到,一个个早已望眼欲穿。
张大强:“去晚了,挤不进去。”
千辛万苦占到的座,要是因为去晚了,没坐到,真能怄死人。
说完,又想起了什么,“陶兄弟,你今天怎么有时间来看戏?”
戏台处帮忙的进士老爷每天都忙疯了,陶大哥这么闲,该不会又辞官了吧?
闻言,陶渊明脸上闪过几分不自然,“我找使君请假了。”
他总不能说是向使君卖了一位老友才换来的假期吧。
望着神采奕奕的儿子,陶母眼中笑意弥漫。
陶妻看了一眼丈夫,又看了一眼拉着的两个皮猴,心满意足。
戏台前,陆时看着一身锦衣华服宛若要奔赴一场盛宴的父母,眼中隐隐有些恐慌,恐慌中又透着莫名的期待。
陆父先是看了一眼前三排已经被坐满的位置,眼中掠过一丝不满,兄妹俩也太不会办事了,最好的位子都没了。
“我和你娘坐在哪里?”
坐在哪里?是个好问题,只可惜陆时支支吾吾,有口难言,忽然灵光一闪说道:“座位是清儿安排的,我不知道。”
陆母看了一圈,没找到女儿,“清儿现在在哪儿?”
陆时指了指后台,死道友不死贫道,妹妹你自求多福吧!
蹙着眉头,陆父:“什么都要靠清儿,你真是越来越没用了。”
此时,陆母看儿子也多了几分不顺眼,“果然,儿子就是没有女儿贴心!”
“是啊!此事全是清儿一人的功劳,与孩儿无关。”陆时的话看似在替妹妹表功,实则是提前甩锅。
陆父、陆母来到后台入口,那里有人守着,禁止外人进入。
二人只能站在门口等候,相视一眼莫名心酸,以他们的身份地位何时如此卑微过?没想到到了青州,想看个节目,还要找儿女开后门。
好在没有等候太久,陆清一撩布帘出来了,手上还拿着两件衣服,正是为父母准备的守卫服。
陆父一见女儿急匆匆问道:“清儿,真不能将我们的座位再往前排排吗?”
陆清拍着胸脯信誓旦旦,“放心,爹娘的位置比第一排更近。”
闻言,陆父、陆母异常高兴,却没有注意到陆清说的是位置,而不是座位。就在此时,陆清话音一转,“到时候要是有人接近戏台干扰表演,爹娘要拦着。”
这话没头没脑,听得二人一头雾水,好在陆清及时解释道:“因为你们的位置距离戏台最近,旁人没那么方便。”
“只是防患未然,表演过很多场了,从没出过问题。”
二人虽不是很明了,但陆父认为可能女儿的任务是维护表演秩序,为了以防万一,希望当父母的能搭把手,帮帮忙。
陆母亦是如此猜想的,点点头。
陆清喜笑颜开道:“我就知道爹娘深明大义,一定会答应的。”说着将手中的守卫服递给二人,“换上衣服,我带你们去!”
“不用了,娘这身衣服已经很能撑场面了。”陆母对自己的盛装打扮十分满意。
倒是陆父接过衣服,翻看了一下,满是疑问,“清儿,你是不是拿错了?”
就是他们身上的衣服与今日的场合不匹配,也没必要换上一身公差服?
陆清:“没拿错啊!守卫穿得都是一样的。”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大红官服,更精致,更合身,十分满意。
“守卫?”陆父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你居然叫我们穿下等人的衣服!”
陆母一脸严肃地望着女儿,不得到一个合理解释,誓不罢休。
陆清一本正经道:“衣服是用来蔽体的,哪有什么贵贱!”
见陆清一副“死鸭子嘴硬”的表情,陆父忽然想起她之前的话,恍然大悟,“你是叫我们扮成侍卫,站在戏台前站岗!”
闻言,陆母脸色大变,“陆清,你太让为娘失望了!”
好好的一个士族小姐,怎么成了满口谎言的骗子,骗的还是自己爹娘?
陆父勃然大怒,“你做梦!我绝不会做此等有辱门楣的事!”
他才不会穿着下等人的衣服,替一群庶民站岗。
说完,将衣服一把扔到陆清身上,拉着陆母就要走。
“谁在外面吵吵闹闹?”刚刚装扮好的谢若梅走出后台。
仅此一眼,陆父、陆母双双沦陷,之前在刺史府看《千手观音》时曾为舞者奢华美丽的装扮暗暗惊叹,等见了一身大红刀马旦装扮的谢若梅更是惊艳万分,再也移不开眼。
只见她整张脸从脖颈到耳鬓,敷着细腻洁白的脂粉,如月华倾泻。眉如细柳,青黛如山,眉峰似剑,眼角微扬,淡扫胭脂,威而不怒,雍容华贵。
一对明眸四周晕染着绯色胭脂,浓艳如桃李,下眼睑勾勒淡红“泪堂”,越发显得目若秋水,风情万种。
颧骨处扫着玫红胭脂,如六月芙蓉开到最艳处,一张樱桃唇,轻点朱红,娇艳欲滴。
额头、鬓角贴着乌黑发片,与白红交融的妆面交相辉映,宛若月里婵娟。
头戴七星额子,左右两侧各有一根长长的凤翎高高扬起,一步一摇,灵动俏皮。
背插四面三角形的靠旗,象征着千军万马,威风凛凛。
身穿朱红大靠(盔甲),日月云肩,宽袖阔摆,腰系玉带,大红罗裙绣着大片江崖、海水,悬着七彩飘带,繁复绚丽,灿若云霞。
陆家人不由得齐齐地痴了,世间竟然如此倾城绝艳之人?
盛装之下美得惊心动魄,勾人心魂。就像看惯了黑白电视的人突然换上了4K高清,视觉冲击力直接拉爆。
谢若梅在剧中饰演的是刘郁离,襄阳之战时,刘郁离还是女扮男装,自她身份揭露后,戏曲中的形象直接换成了女子。
前几场戏,百花剧团的人仅是简单妆造,仍靠着前所未有的精彩表演赢得满堂彩。
此次,百花剧团所有演员的妆造都达到了全新水准,不说媲美后世,亦是相差不远。
剧团中的人铆足心劲想要再创佳绩,彻底成为青州百姓心中的朱砂痣。
谢若梅自认不能折了主上刘郁离的风采,更是刻苦,抓住开演前的缝隙出来吊嗓子,看到陆家父母,见其眉眼与陆清有几分相似,便知是亲人,没有多问。
类似陆家人的目光,谢若梅见得多了,也不在意。
水袖一甩,身条轻盈似杨柳,眼波流转,面容孤傲似红梅。声音清润圆亮,婉转悠扬,撩人心弦,“休言女子柔弱身,亦有红妆安国邦……”
陆家人齐齐打了一个激灵,方回过神来。
一连当牛做马数日的陆清不但怨气全消,还深深地以为这就是美差,能近距离接触美人的差事,怎么不算天大的美差?
转过头望向父母,问道:“这戏你们还看吗?”
陆父、陆母一时间竟不能答。
“我们是士族。”陆父不知是对陆母说的,还是自言自语,声音异常坚定,脸上却挂着几分优柔。
陆母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时不时望向不远处的谢若梅,离开的脚尖不自觉换了个方向。
陆清:“大家都是来看戏的,谁在意你们是不是士族?”
此话一出,原本被自己的话架到高台上的陆父像是找到了台阶,还一阶一阶地往下修,“清儿年纪还小,少不得需要我们当父母的帮衬!”
陆母连连点头,直接无视了四周的守卫,“是啊!今天来的人这么多,她一个人怎么能看管过来。”
亲爹娘,对此,陆清能说什么,只能拿出素日卖乖撒娇的本领,“爹娘,你们就帮忙清儿吧!”
拉住陆母手臂,一晃三摇,声音异常矫揉造作,“好不好吗?”
面对女儿的苦苦哀求,陆母觉得自己也不是那等狠心的人,为难地看向陆父。
陆清祭出终极杀招,“来都来了!”
是啊!来都来了,就这么走了,岂不是白折腾了一圈,陆父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从陆清怀里,捞回了之前自己扔掉的衣服。
一刻钟后,一身守卫服的陆父、陆母分别站在两侧,二人的位置确是最接近戏台的位置,处于戏台与观众之间,只是前排的观众坐着,二人站着。
观众是专门看戏的,二人是守卫之余兼职看戏。
等陆时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揉了揉眼睛,低声呢喃道:“来都来了!这句话太可怕了!”
陶渊明本以为自己一行人已经来得够早了,更到了地方,发现已经里外三层,大为震惊,“难道戏曲比《千手观音》还好看?”
初时,他听张大强时不时地念叨,没当回事,只以为普通百姓没见过多少世面,直到金鳞宴的那场舞蹈彻底改变了他的观念。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为了休假看戏,选择出卖老友。
张大强没看过《千手观音》,但他有自己的坚持,“戏曲绝对是最好看的。你听过一场就知道了!”
“都让让!”说完身先士卒,领着一行人往人群中挤,“我们的座位在前面啊!借过!”
及时的解释,消弭了众人即将出口的问候。
历经一番周折,一行人终于如愿坐上了座位。
陶渊明:“早知这么麻烦我就不来了!”
张大强挺起胸膛,蔑视道:“有本事,你等看完了再说!”
张大强家的三个孩子一致点头,表示父亲的话再正确不过。
几个女人懒得搭理男人的废话,聚在一起交换着家长里短。
来得太早,陶渊明等得是坐立不安,想提前走,但看着家人翘首以待的模样,又说不出来,坐着坐着打起了瞌睡。
半睡半醒间,被人推了一把,又听得几声铜锣响彻全场,睡眼惺忪,刚想问是不是要开场了,结果被人捂住了嘴。
清醒过来就看到张大强一手捂着他的嘴,一手竖在唇边,示意他噤声,随即又指了指戏台的方向。
顺着张大强所指望向戏台,只见空荡荡的戏台多了一人,“下面请大家欣赏由百花剧团带来的戏曲《韩靖传奇》!”
铺天盖地的掌声骤然响起,经久不息,台下观众个个兴高采烈,不错眼地盯着戏台,手掌拍得越发用力,孩子们更是卖力,小手拍得通红,声响震天。
那人说完话,又敲了一面铜锣随即走进后台,随着代表交战的金鼓声响起,掌声才渐渐消了。
一阵急促如马蹄声的锣鼓声猛然炸响,撕裂了寂静,台下坐着的观众身子下意识前倾,目光灼灼。
满面油彩,一身戏服,扮演朱序的小生粉墨登场,清亮高亢的声音惊醒全场,“太元三载风云变,十万秦军困城垣……”
仅此一句,陶渊明身上的瞌睡虫悉数散去,眼睛、耳朵纷纷追随着台上的人。
陆父、陆母见出场的不是刚才所见的美人还有几分失望,但等到戏曲开唱后,二人再无心思多想。
引人入胜的情节,婉转悠扬的唱腔,恰到好处的配乐,上千的观众紧闭嘴唇,沉浸其中,一颗心随着台上人或喜或悲,天地间唯有戏曲声不断回响。
戏台对面的乔家高楼今日迎来了神秘贵客,隔着一条街,戏台上的声音若隐若现,时清时混,听得人心痒痒。
面对贵客,乔家家主连个座位都没有,只能侍立一旁,“除了百花剧团,刘郁离手中的好东西不计其数。只可惜……”
贵客摆摆手制止了乔家家主的话,眼眸半闭,白皙柔嫩的手随着戏曲的声音打着拍子。
“筑得新城御贼寇,今日同做守城人……”随着韩靖出场,第一个小高潮到来,夫人城抵抗住了秦军的攻击。
台下观众纷纷叫好,陆清等人完全忘了这几日的辛劳,心中生出莫大的成就感。
陶渊明更是激动到从长凳上站起,陆父、陆母双双举着手里的长棍为我军助威。
当襄阳城被攻破的那一刻,泪水滑过众人脸颊,陆家人一边哭,一边听,完全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其余人亦是如此。
谢若梅装扮的刘郁离一出场,还未念白,仅是一个亮相,便震惊了众人,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气势席卷全场。
“啊!”绝美的装扮引得众人齐声尖叫,不少人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台上人。
就连已经看过的张大强一家都呆呆愣愣,眼神被震撼填满。
甚至有人情不自禁地往前跑,想要看得更清一点。
电光石火间,陆母手中的木棍先于意识出手,谁也不能同我抢,美人是我先看见的。
被长棍狠狠敲了一把,那人方恢复了几分理智,又见其余人已经反应过来,大有一个不对就群殴的狠辣,只好不甘退走。
一个意外的小插曲很快被解决,没有影响到戏台上的正常表演。
而乔家的高楼上,那位贵客不知何时已经站起,盯着戏台上的一片红,兴致勃勃。“等会将这位姑娘请过来!”
乔家家主一脸为难,刘筠是青州的天得罪不得,而眼前人却是乔家的天,额上逐渐冒出一层细汗。
贵客:“放心,我不会对她做什么,只是想请她去荆州唱戏而已。”
闻言,乔家家主松了一口气,“现在百花剧团在刘琰名下,得到他的同意才行。”
贵客说得很是笃定,“此事不难,刘琰会给我这个面子的。”
乔家家主:“那是,天下还有人敢不给大人面子吗?”
看过的观众又沉浸到刺史大人来了,襄阳有救了的喜悦中。
然而,对于没看过的陆家人却是糖未发,刀先到,韩靖身亡,一个个哭得稀里哗啦。
相比于舞蹈《千手观音》,作为文人,陶渊明更喜欢戏曲,有着比舞蹈强数倍的感染力。
三尺戏台演尽悲欢离合,一字一句皆是情,生生唱断离人肠。
襄阳城破、韩靖身亡,每一次的悲情,陶渊明都无法遏制地闭上眼睛,任凭泪水倾泻而出。
陶母、陶妻小声啜泣,情难自已。
原本欢天喜地的小孩子都跟着抹起眼泪。
好在所有的悲伤,在刘郁离斩杀杨安时得到了几分抚慰。
城墙上,“刘郁离”的动作大开大合,衣摆翻飞,玉带铿锵,凤翎抖动,似风起云涌,似苍龙出海,耍得精妙至极。将巾帼英雄的万千豪气一一具象。
一番唱念做打,刘郁离一剑斩落秦军大旗,城中百姓齐心合力打开襄阳城门,众人的悲伤终于彻底被疗愈,欣慰、喜悦、自豪之情油然而生。
“好!”台下观众齐声叫好,整个戏台似乎都要被这震耳欲聋的声浪掀翻。
在喝彩声、夸耀声,热烈到狂暴的掌声中,所有演员同时出现在戏台上,一一谢幕。
陆清等人心中骄傲万分,为自己追随这样一位光芒万丈的英雄而深感荣耀。
到了此时,陶渊明不得不承认刘郁离行事再僭越、狂妄,其功绩不可抹杀。
从众女子筑墙到韩靖身亡,再到在刘郁离的帮助下,桓家军收复襄阳,论忠勇,女子亦是不输男儿。
陆父只觉得值了!暗自庆幸没有为了所谓的脸面,错过一场精彩绝伦的表演。
陆母暗想,这样的好戏,只听一遍怎么能够?百花剧团,还有多少他们不知道惊喜?
归家的心突然淡了,要是能在青州安家,似乎也不错。
如此一想,更觉得这是个绝佳的主意,一儿一女都在青州,总不能一家人分离两地吧?
等到人群散尽,贺兰君才从精彩的表演中恢复理智,只觉得刚才自己的心神像是被人操控了一般,随着故事起落,完全由不得自己,隐隐有些后怕。
后怕中又有一些说不清的恐惧,似乎是灵性察觉到了某些极为可怕的东西,而理性还未识别出来,直接将其忽视。
谢若梅刚刚返回后台,就听到外面传来一些不寻常的动静,似乎有人在争吵。
“不行!玉玲珑不见客!”陆清没想到乔家家主如此不识趣,再三拒绝,仍是死缠烂打。
乔家家主:“见不见客要由玉玲珑说了算。”
谢若梅走出后台,来到乔家家主面前,微微一笑问道:“不知乔家主找我有什么事?”
乔家家主:“有一位贵人想见姑娘。”
谢若梅笑意不达眼底,“不知是哪位贵人?”
乔家家主:“等姑娘见了就知道,老夫保证姑娘见了不会后悔。”
随即在谢若梅耳旁轻轻说了一句话,“被流放的谢家男丁能不能回来,都是贵人一句话的事!”
谢若梅脸色大变,没想到这些人竟然查出了她的过去。“既然如此,那我便去见见。”
闻言,陆清大惊失色,“玉姑娘,万一……”
谢若梅出言打断了她的话,“放心。有乔家主在,不会有事的。”
陆清:“那我陪你一起。”
谢若梅摇摇头拒绝了,随即跟着乔家主缓缓走向对面的高楼。
第214章 桓玄伸过来的手
进了房间,隔着珠帘,隐约窥见一位锦帽貂裘的公子站在窗边遥望着东方。
听到有人进来,那人没有回头遥望着金鳞书馆的塔尖,“这般好的东西,可惜了!”
此话没头没尾,谢若梅不解其意,有人却明白得很,乔家主当即连连点头附和,“七宝琉璃玉洁冰清,用来供奉佛陀最好不过,如今却是宝物蒙尘,被人糟蹋了!”
好好的琉璃塔不用来供奉神佛,偏要建书馆,建书馆也就算了,还什么人都让进。
百花剧团也是,一群美人愣是跑到大街上免费给贱民表演,真是暴殄天物!
见贵人转过头面上有几分不满,乔家家主忽然想起陈郡殷氏信奉道教,赶紧改口,“琉璃至清,与三清老爷正相配。”
殷仲文面上的不满去了,视线一扫落到谢若梅身上,瞳孔猛然一紧,一把甩开珠帘,大步走到谢若梅身旁,环绕一圈,将人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美!真是太美了!人美,这身装扮更美!”
像是看到了一件稀世珍宝,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抚摸谢若梅浓墨重彩的脸,不想谢若梅倒退一步,那只手直接落空了。
那人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点评道:“傲雪红梅,人如其名。”
见谢若梅面上浮现出一抹疑云,那人先是介绍起自己身份,“在下殷仲文。”
作为灵鸢营真正的首领,谢若梅自然不会没听过这个名字。
殷仲文,出身陈郡殷氏,经堂兄江州刺史殷仲堪举荐,任司马道子的骠骑参军。
本来算是前途光明,怎料司马道子一死,王府大权落入王妃王媛之手,殷仲文虽转任世子司马元显的长史,却有名无实,被挤出权力核心。
等到桓玄起任荆州刺史,殷仲文果断选择依附妻弟桓玄,成为游走在荆州、江州之间的一个重要人物。
“谢姑娘是不是在好奇我是如何知晓你的身份的?”殷仲文没有故弄玄虚,反而递出一封信,“等你看过这封信就明了了。”
没有犹豫,谢若梅接过那张没有署名的空白信封,打开一看,惊愕不已,写信之人竟然是谢若槿。
此事还要从谢若兰赎回谢家女眷说起,历经磨难,谢家仅剩的四名女眷终于得到了解救,其中就有沦为奴婢的五娘谢若槿。
当时刘郁离女子身份还没揭露,谢若槿错判了谢若兰与刘郁离之间的关系,要求三姐吹吹枕头风,为谢家“洗脱冤屈”。
谢若兰自知谢家落到如此地步是罪有应得,哪里肯答应,看在过往的面上,为流放的谢家男丁送去一些财物已是仁至义尽。
二人大吵一架,不欢而散。没过几天,谢若槿忽然卷走谢若兰所有财物,自此消失。
在信中,谢若槿交代了自己的去处,如今她已经成了荆州刺史桓玄的妾室。
谢若槿写这封信自然不是重修姐妹之情,而是要谢若梅帮忙,窃取刘郁离的琉璃秘方,事成之后,桓玄会替谢家平反,令其重回士族行列。
谢若梅也能重新成为士族小姐,而不是贱籍伶人。
谢若梅攥紧手中密信,脸上的震惊之色久久难消,随后是深深的犹豫。
见状,殷仲文说道:“以谢四小姐的美貌,恢复士族小姐身份,再入高门并非难事。”
“更何况,一直以来谢四小姐谋求的不就是摆脱不堪的出身吗?”
厚厚的油彩遮不住谢若梅脸上的阴沉,谢若槿竟然把她的身世秘密说给了外人。
殷仲文再次火上浇油,“刘郁离,若是看重小姐,岂会任凭谢家男丁流放至今,更委屈小姐沦落成伶人戏子,当街卖笑。”
谢若梅眼眸低垂遮去眼底厉色,沉默了许久,说道:“给我三天时间我考虑一下。”
殷仲文:“静候小姐佳音。”
最后二字,无疑泄露了他的自信。
陆清等人守在楼下,见谢若梅出来了,没有什么异样,松了一口气。
见状,谢若梅嘴角微微扬起,“不必担心,不过就是有人想请百花剧团去荆州表演而已。”
对此,陆清有些担忧,却没有多说什么,毕竟此事如何决断还得看刘郁离的意思。
等谢若梅卸完妆,收拾好回到住处,转而朝着身边的侍女吩咐道:“叫飞雀来见我。”
她怎么办的事,谢家那群废物竟然还活着?
侍女点头应下,刚出门却碰到了红莲,红莲先是瞥了一眼面色如常的谢若梅,又对侍女说道:“时间不早了,你下去休息吧!”
闻言,侍女面有难色,转过身看向谢若梅,直到谢若梅沉默了一会儿,摆摆手让她下去,方如释重负。
等侍女退下后,红莲关上了房门,直接坐下,“谢家的事是我拦下的。”
谢若梅站在一旁,怒气冲冲,“为什么?”
红莲:“灵鸢营是主上的,不是你办私事的。”
面对如此公事公办的态度,谢若梅理直气壮道:“此事主上已经允我。”
她提前上报,得到准许了。
红莲沉着声音说道:“谢家人可以死在任何人手上,唯独你不行!”
那是她的父兄,此事一旦被揭露,她会身败名裂,再无立身之地。
“明明有更好的选择,你非要往泥潭里跳!”
当初是这样,选择入灵鸢营也是这样。
对此,谢若梅一声冷哼,“更好的选择,是指从回到谢家吗?那也是个狼窝,你不是已经亲自体验过了吗?”
“那也比待在青楼好!”愤怒之下,红莲脱口而出。
谢若梅两眼噙泪,一脸倔强道:“你既不肯认我,又何必管我!”
红莲背过身,没有说话,良久之后,起身,推开门默然离去。
“娘,有人来了!”一个半大孩子收起地上的石子,站起来,走到马车旁,扯了扯靠在车旁昏昏欲睡的妇人。
妇人又推了一把身旁的精瘦的黑脸汉子,“当家的,你看那不是招娣?”
来人面容虽有几分熟悉,但穿着一身红色官服,大步流星,英姿勃勃,一时间妇人竟不敢认。
坐在车架上的中年车夫磕了烟袋,一把别在腰间,一把扯住黑脸汉子的手臂,“赶紧的,我的车钱!”
魏紫看到大门口的父母,脸上却没有半分惊喜。“你们怎么来了?”
到了跟前,魏家父母再三打量,终于确认这就是自家女儿。
“死丫头,怎么说话的?”
格外嚣张的声音不是来自魏家父母,而是魏紫的弟弟。
魏母一见魏紫没给好脸,当即脸色一沉,习惯性地抬起手,却在看到魏紫身上的大红官袍时,僵在半空,随即讪讪收回,怯怯地站在丈夫身后。
魏父没有回答魏紫的话,却是看向车夫,“没骗你吧,是不是当官的?老子会少你几个车钱!”
魏父突如其来的嚣张,车夫愣了一秒,扯出一个笑容,“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没看出来您也是位老爷!”
老爷一词,在乡间常被用来称呼地主。
魏父对此十分满意,一把甩开车夫的手,转而看向魏紫,高昂着脑袋,命令道:“还愣着干嘛,把车钱结了!”
车夫朝着魏紫满面赔笑,“承惠,三千五百文。”
“我们已经给了五百的定钱,怎么还是三千五百文?”魏母冲着车夫不满叫嚣道。
车夫:“小人在这里白白等了大半天,不知耽误了多少生意。太太就可怜可怜小人吧!”
“你就是叫我娘,这钱也不能多给!”魏母双手叉腰,欲要同车夫好好理论一番。不料魏父拽了她一把,转过头,刚想询问缘由,却见不远处又有几个穿着红衣的人走来。
魏紫没有掏钱,看向父母,失望之色,溢于言表,“十两的安家费,一到手,我就托人送回去了八两。”
魏母脸上多了几分不自然,低下头,看着脚尖,好像什么也没听到。
魏父脸上多了几分怒色,“当官了,腰杆硬了,连亲爹的话都不听了!”
“给钱!”一声怒吼,将旁边的车夫吓得一哆嗦。
车夫暗骂了一句,有病!
不远处的陆清加快脚步,朝着此处一阵小跑。
见状,陆时犹豫了一下,随即跟上。
贺兰君依旧不紧不慢,眼中掠过一抹锋芒。
“爹,我要这个!”半大孩子指着魏紫身上的衣服,理直气壮。
陆清觉得自己拳头硬了。
陆时:“这是官服,你穿不得。”
“死丫头的东西,都是我的!”那孩子再次口出狂言。
这一次,陆时没办法说服自己,孩子还小,不要一般计较。
陆清算是开眼了,气愤道:“你个小东西,人不大,胃口不小!”
那孩子没有半分畏惧,昂起头,鼻孔朝天,对着陆清叫喊道:“死丫头!”
陆清气到直接撸袖子,陆时一把拦住,劝说道:“子不教,父之过。有什么事,直接朝大人动手。”
魏母刚一把将孩子扯到身后,闻言,躲回魏父身后的脚步凝滞了。
陆时走到魏父面前,义正词严道:“藐视朝廷命官,当处罚金十两。你要是不交,本官立即命人把你打入大牢!”
听着陆时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其余人不仅没有拆穿,反而一个个微微颔首,表示他说得太对了!
魏父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站到魏紫身后,“我是你爹!”
眼看着周围的人越来越多,魏紫取出车钱交给了车夫。转而看向一脸担心的陆清等人,“没事,我能应付。”
贺兰君走到魏紫身旁,低声说了一句,“别弄死,要守孝。”
随后是陆清:“别亲自动手,外面多的是人。”
犹豫了一下,陆时还是决定合群点,虽是朝着魏紫说话,视线却落到魏母身后的孩子身上,“长姐如母。”
魏紫点点头,挥挥手朝几人告别,随即打开大门,将魏家三人迎了进去。
魏家三人一进去,左顾右盼,时不时动手摸摸这里,望望那里,满意得不得了。
末了,魏母还来了一句,“可以当紫儿的婚房。”
这样他们家就不用另起房子了,能省下一大笔钱。
魏紫自然不会天真地以为母亲嘴里的“紫儿”是自己。
魏父点点头,面上露出几分喜悦,转眼看到主室已经被占据,脸色蓦然一沉,“不孝的东西!”
自己当官却没想着把父母接过来,丫头就是丫头,靠不住一点。
对此,魏紫眼眸低垂,收紧拳头,没有说什么。
魏母拉了他一把,示意暂时不要撕破脸。
魏父却是无师自通,想要通过处处打压女儿,树立自己的威信,从而将魏紫拿捏在手中。
进入厅堂,魏母不由得摸了一把正中的大红木桌,丝滑到觉得自己的手指太过粗糙。
又看到桌上成套的白瓷茶具,两眼放光。“当家的快看,这茶壶、茶杯跟玉的一样。”
魏父立刻坐到桌旁,示意魏紫给他敬茶。
有样学样,半大的男孩照着父亲的姿势,跨坐在凳子上。
魏母立即坐到了另一边,同样看向女儿。
魏紫望着三人,疑惑不解之色溢出眼眸,以前父母不喜欢她,是因为她是个赔钱货,为什么她已经能赚钱了,他们还是不喜欢她?
一个当官的女儿,难道比不上一个顽劣愚钝的儿子?
为什么?她真的不明白。
见女儿迟迟没有动作,魏母给她使了个眼色,“招娣啊,给你爹敬茶!”
“我是魏紫。”魏紫的视线停驻在魏父身上,“爹娘,最好记住。”
“死丫头,你敢抢我名字!”一声尖叫,那人从凳子上跳下,像炮弹一样朝着魏紫冲去。
而魏父冷眼看着,魏母低下头,似乎什么也没看见。
一脚将来人踹翻在地,魏紫抬起头,“你们教不好,我亲自教!”
“啊!”随着重物落地的声音响起,魏母才从震惊中回神,立即冲向倒在地上的儿子,“紫儿,你怎么样了?紫儿你没事吧!”
慌乱撩起儿子衣衫,就看到儿子胸口一片淤青,眼泪当即落下,“我的儿啊!”
将儿子紧紧搂在怀中,情感先于理智,不由得怨毒地望了女儿一眼。
“疼!我好疼。我快疼死了。娘,你要替我教训那个死丫头,狠狠打,打死她……”
魏父猛然站起,上前几步,一记耳掴狠狠扇向魏紫。
啪的一声过后,魏紫耳中一阵嗡鸣,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火烧过一般。
魏父:“你算什么东西!要不是抢了紫儿的福分,你能当成这个官!”
一只手擦去唇边的温热,另一只手指甲扎破掌心,魏紫分别看了二人一眼,“我是你们亲生的吗?”
迟来的理智上线,魏母赶紧朝着丈夫使眼色,“当家的,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又转向魏紫,“招娣,你也别怨爹娘,你做事也太独了。要不是你先抢了紫儿的名字……”
听到此处,魏父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一样,朝着魏紫说道:“将你弟弟的名字还回去,其余的,我们也不计较了!”
到了此时,魏紫忍了又忍的眼泪终于落下,“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是魏紫!”
“我也是你们的孩子啊!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汹涌而出的泪水带出埋藏在心底的怨恨,魏紫脸上满是悲愤,绝望地控诉道:“就因为他比我多了二两肉,你们就能心安理得将一个孩子捧上天,将另一个踩进泥里?”
转头望向魏母,仇怨似海,眼神成冰,“娘,你也是女人,为什么连你也要这样对我?”
嘴唇嗫嚅着,面色红涨,魏母喃喃道:“都是这样的,大家都一样……”
魏紫直勾勾望着母亲,一双眼睛几乎全被黑色占据,幽怨如厉鬼。“那你为什么不杀了我,一生下来就杀了?”
魏母回避了魏紫视线,目光落在了怀中的儿子身上。
仅此一眼,魏紫却是明白了,笑得格外大声,嘴角咧到眼睛,一片酸涩,“你不需要女儿,你未来的儿子却需要一个姐姐!”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你看我不顺眼,因为我生下来就不是个好姐姐。我废了!没用了!还扔不掉,死不了!”
魏母脸上满是困惑,难以理解女儿哪来这么大的怨气,“你还不是活得好好的吗?我们虽然动手打过你,却不像村里其余人一样把女儿卖了!”
魏紫:“那是因为我长得不好,当不得珠女。”
如果这世上有一户贫穷人家因生了女儿而高兴,那一定是因为那个孩子生来漂亮,能像绝色美人绿珠一样换成珍珠。
对于魏紫的种种控诉、不满,魏父更不可想象,怒骂道:“养你十七年,还养出仇来了!狼心狗肺的东西!”
抹掉眼泪,魏紫转头望向父亲,“你们后悔了?我已经当官了,比你们的儿子更光宗耀祖,为什么我还是取代不了他?”
“你又没种!”一句最真实的心音跃出口腔,魏父望着魏紫像是看着一个怪物,“女的就是女的,永远也成不了男的!”
见魏紫点点头,魏父继续说道:“除了魏紫,天下多的是好名字。你不喜欢叫招娣,那就叫宝珠,或者银瓶、金锁。”
“原来,你也能取出好名字。”到了此时,魏紫恍然大悟,转而一脸决绝,“旁的名字再好,我也不要,我就要魏紫。”
魏父见魏紫冥顽不灵,直接拿出杀手锏,吓唬她,“你要是不答应,我就去告诉所有人,你的名字是抢得自己亲弟弟的。”
这才是第一天,死丫头就如此猖狂,若是不压压她的气焰,以后岂不是要爬到亲老子头上作威作福?
魏紫眼中仅剩的一丝白逐渐散去,宛若希望破碎后的寂灭。
魏父彻底说出威胁之语,“我还要去衙门告你不孝。”
话音未落,魏母及时接上,“招娣,不过是一个名字,你就还给弟弟吧!自此之后,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魏紫点点头,“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我会好好孝顺爹娘!”
得意的笑在魏父脸上绽开,下一秒,只见魏紫抄起他坐过的木凳高高举起。
大红的实木凳在魏母黑色的瞳孔中慢慢落下,“啊!”凄厉的尖叫骤然响起。
魏母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腿,好似刚才那决然一击落在自己身上,疼痛到真实。
第215章 常无名的仇人
“想动手就动手,原来当爹的日子如此痛快!”
一双眼漆黑如没有边际的深渊,嘴角微微扬起,眉眼舒展到愉悦,魏紫拎着断了一条腿的木凳,望着地上蜷缩如虾子的男人,心中畅快,更甚于骑马游街那天。
孩子骂骂咧咧的声音戛然而止,肆无忌惮的目光生出惊恐,不敢再看魏紫一眼,瑟缩在母亲怀中胆怯如鼠。
魏母紧紧抱着怀中的孩子,好似看到家中那条瘦不拉几,半死不活的病猫,蓦然间化身磨牙吮血的老虎。
“啊!”抱着骨折的右腿,魏父痛不欲生,哀号中夹杂着辱骂,“贱人!老子要杀了你!不孝女!老子要去衙门告你……”
喋喋不休的唾骂声蓦然停止,原来是魏紫已经拿出从魏家人的包袱中取出一件旧衣堵住了男人的嘴,很快,男人的四肢被打成结的旧衣捆绑了起来。
呜呜!魏父涕泪交下,拖着断腿不住地往后躲,一转头看到对面的妻子与儿子,好似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目光中满是期盼、乞求,似乎在说,救救我!
与之一起投来的还有魏紫饱含笑意的视线,分明在问,你们要救他吗?
魏母将儿子搂在怀里,像极了相依为命的可怜母子。照旧低下头,仿佛什么也没看到,一如过去十多年,这次不同的是,哀号声中少了一个叫好声。
那只小老鼠缩在母亲怀中,瑟瑟发抖,手足无措,就像是一个什么都不懂,什么也做不了的婴儿,是那么的可怜无助。
拖过一条圆凳,魏紫坐在凳子上,位置正处在魏母、魏父之间,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脚,异常满意,强壮充满力量的感觉让人目眩神迷。
原来人吃饱饭,不光长胆子,就连力气都会随着变大。
视线停留在已经缩进墙角的魏父身上,“爹说得对,女的就是女的,永远也成不了男的。”
“这么多年,爹终于教给女儿有用的东西了。妄想成为男人是愚蠢的。而我有眼无珠,错了许多年。”
“我一直奇怪在山庄,多好的日子,爹为什么非要想不开背叛。原来,爹忍不了被女人爬到头上。”
被人戳中心底的秘密,魏父屈辱又不甘,泪水被怨愤淹没。
一直低着头的魏母抬起了头,忽然想明白了什么。怪不得她每次做完工,从山庄拿钱回家,丈夫高兴中总是透着几分古怪。
“最差的男人也能在自己家中为王为帝,魏老实,一个只在男人面前老实的男人。”
魏紫一伸手指向了魏母,目光却是不停地审视着魏父,“在山庄那段时间,就连这个胆小如鼷的女人脾气都见长,居然还敢跟你呛声。”
自小她的性情就比村中女孩犟,在魏家只有男人才能吃干的,明明她同男人一样从早干到晚,却只能喝粥,咸菜多挟了两筷都要被骂,而她弟弟玩得满头大汗直到吃饭才回来,父母却只会说,男孩都是皮猴!
因为要同弟弟吃一样的干饭,她好几次被打到鼻青脸肿,依旧屡教不改,在村中落了个“奸懒馋滑”的名声。
直到一家人入了郁离山庄,她意外得到读书的机会,一个全新的世界对她打开了大门。
见得越多,越是明白自己为何委屈,说得越清,与父母的隔阂就越深,当父母成了山庄中重男轻女的头号代表,而她赢得同情怜悯的同时,失去了最后一分牵绊。
“后来,我为了留在山庄读书,举报了你。那时,你就把我当仇人看了吧!”是她太天真,以为只要读书熬出头,终能得到认可。
听着魏紫的话,魏老实一张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很快,抬起下巴,努努嘴,示意自己有话要说。
魏紫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指着南方,对魏母说道:“去灶房将菜刀取来。”
魏母面如土色,嘴唇嗫嚅着,不敢说出一个不字。
魏老实的脸瞬间惨白,被绑在一起的双腿蹬在地上,蛄蛹着往后躲。
魏紫面色平静,什么也没说,只是一动不动地望着魏母,瞳孔深不见底,似乎能吞噬一切。
从地上爬起,魏母揽着儿子慌乱地往外走,忽然一道冰寒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一把菜刀需要两个人抬吗?”
看着儿子两眼噙泪想哭而不敢的表情,犹豫再三,魏母慢慢掰开儿子的手,扯出衣角,转身走了出去。
被留在原地的人刚抬起脚要追上,却不知想起了什么,慢慢放下,随即抱着头,蹲下身,一动不动。
没过多久,魏母双手握着一把菜刀回来了,膝盖上还有些许泥土,脸上一片水渍。
双手紧紧举着刀朝向魏紫,似递出,似威胁,见状,墙角里的魏父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火光。
魏紫偏着头,纯黑的眼睛直勾勾望着魏母,嘴角翘起,似哭似笑,“娘是想杀我吗?”
当啷一声,菜刀坠落在地,魏母双膝一弯,瘫倒在地,“招娣……魏紫,求求你,你就放过你爹吧!”
说完,伸出双臂抱着魏紫的小腿,连声哭求,“紫儿,放了我们吧!以后,我们再也不敢了!”
魏紫点点头,“两个男人,娘只能选一个。”
这个家中不需要同盟,而她也不会准许这个女人再站到男人身边。
抬起头,魏母连哭都忘记了,似乎没有听懂魏紫的话。
魏紫的视线分别扫过魏老实、“魏紫”,最后定格在魏母身上,“你救哪个?”
一个“救”字听得魏母不寒而栗,呆若木鸡,魏紫的话无形印证了她心中最隐秘的猜测。
魏紫起身走到弟弟面前,罕见地摸了摸他的头,异常亲热,“我的好弟弟。”
“姐……姐姐……我听话。”男孩从未有过的温顺,连闪躲也不敢。
闻言,魏紫转向魏老实,“我的亲爹,你猜娘会选你,还是选弟弟?”
魏老实以前所未有的灼热目光望着妻子,似乎只要她一个肯定,他就能为面前的女子做尽任何事。
魏父丝毫不顾及儿子的举动让魏母的一颗心似坠崖一般,在寒风中一直下坠,没有终点。
见魏紫捡起地上的刀,朝着儿子走去,魏母再也忍不住,失控叫道:“不要动我儿子!”
说完,往前一扑,将儿子护在身下。
原来这个胆小懦弱的女人不是不会保护孩子,只是不会保护她而已。闭上眼睛,一滴清泪自眼角滑落,没有多做犹豫,魏紫握着菜刀一步步逼近魏老实。
魏老实不住地往后躲,却忘了自己早已躲进墙角,无路可退,菜刀的光影摇曳在他的脸上、眼眸。
淬了毒的目光却落了在魏紫身后的母子二人身上,魏母抱紧孩子,涕泪涟涟,默默背过身去。
像是毒蛇失去了攻击目标,魏老实怨毒地说回目光,望向魏紫,泪水似洪水泛滥,只见魏紫握着菜刀,锋利的刀刃在她的脸上照出一道白光,“前两天杀猪,有些钝了。”
说完,冰凉的菜刀贴上魏老实的脸擦来擦去,一下又一下,似乎在磨刀。
啊!所有的声音被堵在嘴里将人生生闷杀,汗毛直立,全身泛起鸡皮疙瘩,凉凉的带着铁锈味的利刃擦过的好似不是面皮,而是致命的脖颈。
一下又一下,一刀又一刀,像是永无止境的酷刑。
“够厚,磨得不错!”
声音中的愉悦、满意,唤回魏老实最后的意识,只见高高举起的菜刀,闪过一道白光。
一阵温热的液体涌出,魏老实再无意识。
腥骚味弥漫开来,魏紫握着菜刀,面上满是嫌弃。
金鳞书馆的书真是有用,下次再去翻翻还有没有遗漏的宝藏。
转过头,看着鹌鹑一样的母子,魏紫开了口,“过来!”
二人转过身,视线不由得想往一个地方看,却只在触及边缘又瑟缩着收回。
魏紫将菜刀一把塞进魏母手里,魏母握着烫手山芋,想扔又不敢,忍耐再三,终于忍不住崩溃大哭,叫嚷道:“不是我!”
“安静点!”魏紫的声音不大,魏母却听得一清二楚,哭嚎声全部咽下。
“做饭去!”魏紫面无表情地吩咐道。视线一低,落在弟弟身上,“招妹,帮着烧火。”
新出炉的招妹,不仅对自己的名字没有半分意见,而且对自己的任务也是态度良好。
魏母偷偷瞥了一眼某处,没有看到预想中的痕迹,一低头,菜刀光洁如新,忽然脸上露出一抹失而复得的笑容,“挺贵的,还能用。”
相比丈夫的性命,这个女人更在意一把菜刀没被糟蹋,还能继续使用。魏紫脸上像是被打翻的调色盘,花花绿绿,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半个时辰后,魏紫看着母子二人端上来的晚饭,阴沉着脸。
同魏家一模一样的清粥,只是这一次桌上唯一的干饭被放到了她面前。
一碟素菜清汤寡水,飘着几朵油花。
一碟菘菜炒肉,肉片屈指可数。
这让最近顿顿有荤有素的魏紫难以忍受。“下次……”
“下次,我少放点油。”魏母立在旁边,着急忙慌道。
魏紫正想说什么,忽然听到了敲门声,不用姐姐吩咐,顾招妹立即噔噔跑去开门。
来之前,常无名想了很多,唯独没想到自己正赶上人家饭点,还是看着就很和谐温馨的饭点。
魏紫站起来,先是对魏母说道:“我出去吃,晚饭你们自己用吧。”
闻言,魏母先是一喜,望着桌上的饭菜,暗暗吞咽口水,随即想到了什么,却碍于外人在场,欲言又止。
“爹,累了,就先让他休息。不必等他。”说完,魏紫意味深长地望着魏母,“爹脾气不好,娘多小心点,不要惹他发火。”
魏母点点头,心里止不住地心慌,不能放开当家的,要不然他会打死她的。
“主上,桓玄已经将手伸到青州来了。”
谢若梅没有丝毫隐瞒,将昨日发生的事一一道来。
刘郁离撸了一把糯米洁白柔软的毛发,将小东西放到地上,随即指着书桌上的数沓书信,“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对此,刘郁离没有半分意外,当她在金鳞宴放出众多好东西就预料到今日了。
话锋一转,关心起下属私事了,“没想到谢若槿还没放弃谢家。”
谢若梅:“主上别被她骗了,谢五小姐三从四德,心系家族,全是人设。”
谢若槿顺从,是为了从男人手中分得最大的一份,真要把她当成贤惠人,只会被她啃得骨头都不剩。她乐得躲在男人身后,兴风作浪。
努力营救谢家,一来谢若槿能恢复士族身份,奴婢出身的妾室与士族出身的妾室,地位天差地别。
二来还能利用谢家那帮男人冲锋陷阵,替她做一些自己不方便做的事。
三来,可以赢得孝顺之名。怎么算都是一本万利的买卖,谢若槿自然不会放弃。
整个谢家女眷,只有谢若兰是朵真兰花,要不然那桩坑死人的婚事也不会轮到她身上。
刘郁离:“此事暂时别对若兰说了。”
谢若梅:“我得能见到她才有机会说。”
自从主上对三姐说了什么牛痘预防天花之法,三姐一颗心完全抛这上面了,带着几个人,在某处别院,闭关到现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来。
听谢若梅提起此事,刘郁离摸了摸鼻尖,“殷仲文来得还挺是时候。”
见谢若梅一脸不解,刘郁离继续解释道:“我在荆州还有一座铜矿,因不好大规模安插人手,迟迟没有动工。”
谢若梅猜到了刘郁离的打算,借着百花剧团去荆州表演的机会,将人手安插进去。“那殷仲文图谋琉璃秘方的事怎么解决?”
百花剧团、琉璃秘方,殷仲文是一个都不想放过。
刘郁离笑意不达眼底,“殷仲文既然来了青州,本君当尽地主之谊。”
用不了几日,顾家、陆家、张家等一众世家代表也将齐聚青州,哪一个不想在琉璃上分一杯羹?
看出刘郁离已有计划,谢若梅没有多言,转而想起另一件事,犹豫了一番,还是决定如实禀告。
“主上,常无名被废就是殷仲文下的手。”
笑意一点点自刘郁离嘴角淡去,“究竟是怎么回事?”
谢若梅:“此事与主上亦有几分牵扯。”
当日主上虽未将调查常无名之事,下达到灵鸢营,但她作为下属,自然要提前调查出来龙去脉,以便主上需要时,以最快的速度呈上。
没想到,调查来调查去竟然查到了自己人身上。
刘郁离:“与我有关,我怎么不知道?”
按时间推算,那时她还在军中,怎么能牵扯到她身上。
谢若梅:“主上还记得画圣送您的那幅《洛神赋图》吗?”
刘郁离点点头,《洛神赋图》算是她众多珍藏中头一份的宝物,妥妥的心肝肉。属于对外,连炫耀都不敢,就怕旁人要看,不小心伤到这幅传世佳作。
“这世上,还有一人同主上有差不多的爱好,喜欢收集名家字画,古籍孤本。”
经过提醒,刘郁离说出了此人之名,“桓玄。”
据《晋书》记载,桓玄喜好奇珍异宝,珠玉不离手,尤其喜好书画。桓玄生性贪婪,谁家有类似的好东西都要想方设法据为己有。
哪里有颗好吃的果子,这家伙都要不远千里,刨了果树,种到自家地头上。
谢若梅点点头,“桓玄看中了《洛神赋图》,此图恰好在常无名的朋友手中,而殷仲文便以蒱戏的方式夺取了此画。”
蒱戏是一种棋类赌博游戏,类似于投骰行棋。
刘郁离不解:“画在我手中,怎么……”忽然她想起了什么,问道:“晏品又偷偷出去摆摊了。”
晏品最擅长弄虚作假,造假也就算了,此人还有一个非常丧尽天良的癖好,摆摊出售自己的各种“杰作”,若是买主能辨认出真假,他一文不收,白送。若是不能,那就当真品卖。
晏品从不缺钱,如此做纯粹是为了炫技,得意于自己以假乱真的本领。
谢若梅:“常无名的朋友不甘心,将殷仲文告上衙门。常无名秉公办案,却被诬陷为贪赃枉法,丢了官职。”
“如果此时,常无名同那位朋友划清界限,也不会有后来的事。”
“但常无名太热心了,又认死理。为了朋友多方奔走无果后,转而自己调查起此事。后来他查到殷仲文以蒱戏之名,多次抢夺别人的宝物,更是气愤不过。”
“后来,他和那位朋友找到殷仲文要再赌一局,想要正大光明地拿回画作。”
“常无名的赌注是王右军的真迹。说来也是奇怪,以他的出身应该得不到王右军的真迹。”
一声叹息,刘郁离补充道:“是令姜赠给他的。”
那时谢道韫任书院夫子,见常无名于书法一道天赋过人,又刻苦努力,十分赏识,便从家中特意找来了公公王羲之的真迹,赠予常无名,盼望他能有一天青出于蓝。
谢若梅心中感慨万千,顿了顿继续说道:“殷仲文恼恨常无名的不识抬举,故意提出要常无名再加上自己右臂做赌注。”
“不知为何,常无名答应了。”
刘郁离:“或许常无名找到了赢得赌局的办法。”
以常无名对谢道韫的尊重,绝不会轻易拿老师赠予的礼物做赌注。
谢若梅:“想来也是,否则常无名也不会赌上自己写字的手。”
刘郁离:“常无名输了赌局?”
听到这个问题,谢若梅嘴角溢出一抹深深的讥笑,“他赢了。”
“成功帮朋友拿回《洛神赋图》的第二日,那位朋友站出来指证常无名出千。”
刘郁离不难猜到殷仲文在背后做了什么,故事的结局也已写在常无名的手上。
“常无名被打断右臂后,常家将他逐出了家门。”在说出了刘郁离不知道的一件事后,谢若梅又说出了第二件,“说来也巧,主上前脚奔赴会稽平叛,后脚常无名来到青州。”
如果常无名是为了主上而来,那么两人正好错过。
刘郁离没有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儿,谢若梅倒是说出了一件事,“据殷仲文所说,桓玄广邀宾客,专门要为《洛神赋图》办一场宴会,算算日子,大概就是明天的事。”
刘郁离:“传世佳作岂能藏着掖着,等顾陆几家到了,本君也要请他们欣赏一下《洛神赋图》。红莲,不要忘了给殷公子送个请帖。”
一直侍立在刘郁离身后似隐形人的红莲点点头,“我会亲自告诉殷公子这个好消息。”
第216章 一幅画引发的血案
桓玄的请帖,马文才自然也是收到了的,还十分给面子的前来赴宴。
说起马文才与桓家的渊源,亦是与刘郁离脱不开干系。
在书院时,马文才追着刘郁离前去会稽请谢道韫出山教学,途中结识了笛圣桓伊。后来马文才瞒着父亲从军,走的也是桓伊的门路。
襄阳之战,桓冲上书朝廷为马文才请功,马文才一跃从校尉晋升为威远将军。那时刘郁离身上已经打下谢家的标签,桓家则将拉拢的重点放到了马文才身上,双方一直维持着往来。
之后,做了预知梦的马文才更是进一步向桓家靠拢。此番,他前来赴宴,还有一个重要目的,拿下梁州。
雍州处于南北交界的边境,向北、向西皆是敌国,出兵无名,不好下手,只能向东、向南。而东边是司州,而司州的东边是兖州,一旦向东扩张,他和刘郁离必然对上。
如此一来,马文才只有一个选择,南边的梁州,而梁州与荆州接壤,原本是桓家的势力范围,随着桓温、桓冲逝去,桓家的势力范围不断收缩,梁州落入了太原王氏手中,此时的梁州刺史乃是王国宝的兄弟王忱。
王忱喜食寒食散,又嗜酒如命,半个月前传出病重消息,朝中不少人盯着这块肥缺。
马文才有意通过此次宴会,与桓家正式结盟,将梁州收入囊中。
宴会还未开始,马文才已经得到桓玄邀请入住刺史府,显然,对于这位出身北府军,能征善战的将军,桓家也是有心的。
毕竟这几年,人才凋零,青黄不接的出了陈郡谢氏,还有龙亢桓氏。
自桓冲病逝后,没过几年,豫州刺史桓伊、荆州刺史桓石民先后病逝,江州刺史桓石虔因母丧守孝,桓家在朝中的势力大减。
若不是皇后王玉润为了上位,拉拢桓家,转而支持桓玄出任荆州刺史,桓家恐怕真要一蹶不振了。
自接任荆州刺史后,弱冠之年的桓玄始终想着重振家族声望,因此,当马文才刚到荆州,桓玄便提前将人邀请到府中,亲自设宴招待。
酒过三巡,原本仅在桓冲葬礼上有过一面之缘的二人,已然热络如故友。
马文才玩笑道:“不知灵宝(桓玄字)兄又得了什么人间至宝,如此高兴?”
以往,桓玄请人欣赏名家书画,皆是在请帖上写得一清二楚,恨不得此事尽人皆知。此番,竟然转了性子一般,欲说还休。
听马文才如此问,桓玄脸上笑意更盛,酒意更浓,“若是旁人问,玄少不得卖卖关子,但文才兄不是外人。”
“是一幅画。”将头伸过来,声音压低两分,“顾恺之的。”
把玩着手中金杯,马文才说道:“先前灵宝兄已经集齐了二王书法,今又得到画圣之作。如此福运,实在让文才羡慕啊!”
刘郁离也喜欢这些,他曾有心搜集,却没多少结果。手里能有这些东西的一般不缺钱,不到万不得已,没人会出。
他纵有千般手段,以刘郁离的性格,若是知道了东西来得不干净,不仅讨不了她的欢心,反遭厌恶,岂不是弄巧成拙。
“莫非是那幅传世之作《女史箴图》?”
马文才之所以猜是顾恺之以前的名作,是因为他知道自打顾恺之被刘郁离用手段骗进了郁离山庄,所作作品,没有一幅外流的。
桓玄得意说道:“不是旧作,是新作。”
马文才终于起了几分兴趣,“什么新作?”
刘郁离居然还有雁过不拔毛的时候,让顾恺之的新作流落在外?
桓玄:“《洛神赋图》。”
说此话时,桓玄一身金玉在盈盈烛火下熠熠生辉,却比不过他眼中的璀璨光芒。
马文才转动金杯的手一滞,这幅画不是在刘郁离手中吗?宝贝成那样子,他多看几眼,刘郁离都怕他将画看进眼里带走。刘郁离绝不能让此画外流,难道郁离山庄出了内奸,将此画盗出去卖了?
不太可能,刘郁离藏得很严密,除了极少数人,外人都不知道这幅画。
那桓玄手中的画是怎么来的?若真是刘郁离手中的那幅,必然是她极为亲近信任的人背叛了她?
就在马文才猜测万千时,桓玄忽然朝着他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听闻文才兄与刘郁离情非泛泛,不同寻常?”
难道桓玄发现了什么?故意提起《洛神赋图》试探于他?马文才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提起十二分的谨慎。
先是长叹一声,摆出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随即眼中厉光一闪,声音带着几分冰冷,“传闻画圣曾经心悦一位邻家女子,然襄阳有梦,神女无心。画圣遂将那女子画在墙壁之上,用棘针钉在画像心口。”
“因此,女子得了心痛之症,画圣长伴左右,女子为其痴情所打动,以身相许。如愿抱得美人归后,画圣取下画像中的棘针钉,那女子的心疾不药而愈。”(出自《晋书·顾恺之本传》)
“文才作画效仿前辈,不料此法失灵,刘郁离恼羞成怒,刺了我一剑不说,还上书朝廷罢免我父官职,实在不识抬举!”
“再是美若天仙的女子,长着一身刺,不要也罢!”桓玄似乎是为马文才的真心被辜负而不平,转而又说道:“改日我送文才兄几个美人,个个温婉秀丽。”
不管桓玄送过来的是人是鬼,马文才都不想收,但此事不好直接拒绝,于是开言道:“没有什么美人能比得上梁州。”
桓玄脸上的笑意淡了两分,梁州与荆州接壤,能落在桓家人手中最好。
马文才自然是看出了桓玄任人唯亲的心思,“朝廷有意让郗恢出任梁州刺史。”
王忱、殷仲堪都是朝廷用来钳制桓家的,桓玄还想打梁州的主意,纯属做梦。
听闻此话,桓玄不得不放弃原本的想法,好不容易熬走了一个处处与他作对的王忱,总不能再来一个太原王氏。
看出桓玄的动摇,马文才再次加大筹码,“等我拿到梁州,江州自然是灵宝兄的囊中之物。”
桓玄:“你有办法除掉殷仲堪?”
荆江一体,对于桓家来说,江州比梁州重要多了。
见马文才点头,桓玄忍不住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话一出口,桓玄意识到自己的失误,谁会轻易将底牌泄露给旁人?转而弥补道:“我说的是梁州。”
只有桓家的支持,马文才未必能拿下梁州。
马文才:“以王恭对皇后的不满,他忍不了多久。刘郁离不是软柿子,不好捏,但皇后没有兵权。”
王恭手握北府军,若是打出一个“清君侧,诛妖后。”的旗号,手中无兵权的皇后必然要仰仗地方势力应付王恭,而当前能领兵对抗北府军的能有几人?
刚平定会稽之乱的刘郁离不会轻动,要不然很容易成为众矢之的。而朝中大臣也不会轻易让她领兵,给她进一步坐大的机会。
同样的理由,桓家军也不能动。
马文才看得分明,桓玄却想着若是王恭起兵,桓家还能更进一步吗?
噼里啪啦,烛火爆了几个灯花,桓玄在屏退剪灯花的侍女后,转身从床头取出一个锦盒,打开一看,正是《洛神赋图》。
金色的夕阳落在洛水之上,波光粼粼。曹植带着众随从停驻在洛水之滨,澄澈平静的水面上,蓦然有一位姿容绝世,衣带飘飞的仙子凌波而来,正是洛水女神。
“绝妙啊!你们看画中曹子建身姿微微前倾,初见的洛神的倾心、惊喜之情,跃然纸上。”
“真乃神作!这不是一幅画而是一个故事。”观赏宾客指着画卷第二段,惊叹连连,“第一卷初见,第二卷离别。画中洛神乘着六龙驾驶的云车飞驰而去,曹子建的眼睛画得惟妙惟肖,你能看出他的悲伤与无奈!”
又有一位宾客按捺不住,走到画前,指着画作,解释道:“不仅如此,画中众神仙像是活过来一般,鹿角马面、豹子头的飞鱼、蛇颈羊身的海龙,缥缈瑰丽仿佛亲眼所见。”
一直守在画旁的桓玄神采奕奕,看着众人的艳羡、渴望、嫉妒,如饮甘霖,喜上眉梢,指着第三卷,说道:“与洛神分别后,曹子建不断回头张望,无奈、不舍之情描绘得淋漓尽致。”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交口称赞。
自打桓玄当众请出这幅画,马文才的视线一寸一寸扫描着画卷,这幅画与当初他在刘郁离那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只是不知为何,他总感觉哪里有什么不对劲。
看了又看,但又找不出不对劲的地方。
桓玄不知内情,见马文才一直盯着画卷,还当他格外羡慕,摆手邀请道:“文才兄何不上前细观?”
明明很想看,还故作淡定,马文才也是个矫情之人。
桓玄当众邀请,马文才自然不会不给他面子,起身离开座席,三两步来到画前,将画卷一寸不错的细细看过,终于在左上角画得河流山川处看出了哪里不对劲。
猛地一看,河流山川的走向,隐约间像“晏品”二字。
如此的巧合,马文才不由得想起刘郁离手下的一个奇人。至此,他终于明白为何早已落入刘郁离手中的画作会流落到桓玄手中。感情眼前这幅画是个赝品。
看到桓玄得意扬扬的脸,马文才竭尽全力硬压有自己意志的嘴角,脸上的表情略微有些怪异,却被桓玄当成了嫉妒,本就高昂的脑袋,直接鼻孔朝天。
桓玄:“文才兄若是实在喜欢,不妨多留几日。”
话里意思是你最多只能多看几天,但其余的别想。
桓玄的话给了马文才合理发笑的理由,嘴角扬起,眼中星光万千,并开言道:“画圣技艺又胜从前,此乃古往今来第一画。”
《洛神赋图》是天下第一画不假,不过不是眼前的这幅。
马文才无意拆穿此画底细,以桓玄的爱面子,小心眼,若是被人当众拆穿此画是假的,不说恼怒到将在场之人欲除之而后快,起码也是脸色黑如锅底。
万一再被气得当众吐血,马文才都担心自己出言安慰,却因压不住面上明晃晃的笑,反而火上浇油怎么办?
马文才的此番心理,桓玄不知,但古往今来第一画,着实夸到了桓玄心坎上,笑到牙龈都出来见客了。
桓玄又将视线投向左手边第一个座位,“殷使君,此画如何?”
殷仲堪作为时下有名的才子,自然不会看不出一幅画作的好坏,但他与桓玄素来不对付,桓玄故意问他这个问题,用心如何,殷仲堪一清二楚。
有心不答,偏偏桓玄一直望着他,连带着其余宾客也投来关注的目光。
忽然间,殷仲堪想起了什么,起身来到桓玄身旁,见状,马文才随即退走,回到座上,将主场让给了二人。
举起酒杯,宽大的衣袖遮住了马文才异常灿烂的笑脸,还有嘴角溢出的讥讽。
一想到桓玄拿着一幅假画当众炫耀,马文才脸上的笑完全压不下去。
万一,有一天,刘郁离手中的那幅正品曝光了,真不敢想桓玄的表情会多精彩。
再说,殷仲堪先是将画作上上下下打量一遍,不得不承认此画妥妥的鬼斧神工之作,作为天下第一画,实至名归。
“以画传情,以景喻人,精妙至极,堪称天下至宝。”
殷仲堪的话直接让桓玄的情绪上升到极点,有什么比来自对手的折服,更让人心旷神怡的?
桓玄张开口,刚想说什么,忽然听到殷仲堪话锋一转,哂笑道:“如此人间至宝,难怪桓使君为了得到此画,差点逼死了人。”
唰的一下,桓玄的脸色沉了几分,他足足按捺了一年的时间,才对外公开《洛神赋图》,就是想将此事抹平,没想到殷仲堪居然如此不给他面子,当众提起此事。
殷仲堪的话一出,宾客群中响起一片窃窃私语,有人震惊、有人骇然,有人装出什么也没听到。
唯独马文才饮下杯中残酒,面上波澜不惊,古往今来,有些事并不新鲜。
尽管听不到宾客具体说什么,但那些投过来的目光却让桓玄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望着对面的殷仲堪,桓玄眼中一片刀光,“殷使君,酒可以乱喝,话却不能乱说。”
殷仲堪直视着桓玄,一字一句道:“一年前的事,还不至于所有人都忘得一干二净。我记得那人好像还是个县令,写得一手好字,最终被人做局,打断了右手!”
马文才正在倒酒的手一僵,殷仲堪的话让他想起一位故人,县令、字写得好,断了右手,三者加一起,还能说是巧合吗?
、
常无名的手竟然是桓家做的,难怪常家会彻底放弃他。
放下酒壶,端起金杯,马文才有一下没一下品尝着杯中酒,而远处对面的殷仲堪与桓玄还在争吵着。
“殷仲堪,你少含血喷人!”桓玄脸上再无半分笑意,压低声音朝着殷仲堪说道:“别忘了,动手的是谁?”
当日动手的是殷仲文,殷仲堪的堂弟。桓玄此话在暗示,事情闹到了对桓家、殷家都没好处。
但殷仲堪既然敢当众提起此事,自然不会为了一个殷仲文,放弃自己的打算,他接任江州刺史的那一天,就与桓家站到了对立面。
“桓玄,你的那些书画,有多少是干净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正午的阳光,明亮到热辣却照不亮桓玄黑沉沉的脸,“殷仲堪,无凭无据的话就是犬吠,你不要自取其辱!”
殷仲堪:“我若是犬吠,那你所做的事就是猪狗不如!”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双方火气越来越大,吵着吵着两州刺史竟然像小孩一样动起手来了。
一旁侍立的随从不敢插手,只是默默将挂着画卷的屏风抬走,以免被战场波及。
此时,原本看戏吃瓜的宾客,不得不出面劝解,好话说了一箩筐愣是没人买账,直到马文才出面,凭借着绝对的实力,轻而易举制止了这场菜鸟互啄战。
桓玄眼角一片青黑,坐回席上。
殷仲堪嘴角红肿,一屁股坐下,伸手摸向酒杯,正想喝一口酒缓解心中怒气,忽然感觉到指尖触到一个什么东西,定睛一看,竟然是张小纸条。
蹙着眉,将小纸条慢慢卷开,看清上面内容之时,殷仲堪瞳孔一震。
立刻起身,步履匆匆来到《洛神赋图》前,果然在山水交汇处发现了端倪,嘴角不顾疼痛,高高翘起。
见状,桓玄大声喊道:“殷仲堪,你要敢毁我画作,我与你没完!”
望着桓玄宝贝到惊惶的神色,殷仲堪转身面向众人,视线却一丝不差地落在桓玄脸上,“拿着赝品当宝贝,桓玄你有眼无珠!”
第217章 杀人诛心
“拿着赝品当宝贝,桓玄你有眼无珠!”
似乎怕众人没有听清,殷仲堪又高声重复了一遍,望向桓玄的眼神,那叫一个得意又蔑视,仿佛在看一头被人骗了还不自知的蠢猪!
第一遍,桓玄没听太清,或者说他不敢相信,殷仲堪居然使出指鹿为马的手段,如此荒唐。
等到第二遍时,桓玄反而笑了,认为殷仲堪此举纯属黔驴技穷,滑稽可笑。
整了整凌乱的衣衫,挺直脊背,桓玄又恢复了世家子弟的翩翩风度,“论贻笑大方,殷使君真乃个中翘楚。”
“先是诬陷此画来路不正,又造谣是假的,正反话都叫殷使君一个人说了!还不如指着玄的鼻子说我桓玄是假的呢!”
说到此处,桓玄爽朗一笑,先是讥讽地看了殷仲堪一眼,又转向在场宾客,大大方方道:“画作就在这里,是真是假,大家都长眼睛了!不是谁胡乱一句话就能颠倒黑白,混淆是非的?”
莫说桓玄不信,其余宾客也不信,《洛神赋图》就在那放着呢,大家有仔细看过,如此神乎其技的画作,岂能是假的?
谁会相信一个画技登峰造极的人不去好好作画,偏要弄虚造假?众人不想卷入二人的争端,一个个装出不胜酒力的模样,也不多说什么。
马文才则是目光一转,落到了桓伟身上,桓伟乃是桓温第五子,桓玄的哥哥,不分五谷,因其出身门第,倒是落了平厚笃实的名声。
马文才对着桓伟感叹道:“一幅画而已,没必要伤了桓殷两家情分!”
桓伟深以为然,转向主座的弟弟桓玄,开言劝道:“玄弟,算了吧!”
桓玄自认抓住了殷仲堪的把柄,如何会算?众宾客不表态,他就开始点名。
或许是为了不给殷仲堪借题发挥的机会,桓玄没有从桓家人或是亲朋故友中选,而是选了晋陵太守谢重。问道:“景重(谢重字)素来公正,你来认认此画是真是假?”
谢重出身陈郡谢氏,其父乃是风流宰相谢安的同胞哥哥谢朗,桓玄此举分明是有意利用谢家的名声替自己证明。
被桓玄当众询问,谢重不好不答,走到《洛神赋图》再三观察,没有看出任何问题,有心回答是真的,但又想到殷仲堪并非信口开河之人,转而再次提起全部心神,伸出手指,想要从笔墨上探究一二。
见状,桓玄本想伸出手阻止,怕谢重弄脏了此画,又顾忌殷仲堪,终是握着拳头忍了。
殷仲堪将一切尽收眼底,心底暗暗得意,故意攥着赝品的证据不说,就是想将桓玄架到高处,再趁机抽梯。
一字一画,一笔一墨,谢重看得再认真不过。墨字润而不胶,丰肌腻理;再看颜料雅而不素,香气怡人;最后看落款的红色印泥,色泽艳丽,手指擦过无油痕,无残印。
整个画作的纸张纯白细密,绵软坚韧,入手光而不滑,落在上面的油墨、染料、印泥,越发显得色彩分明,细腻动人。
撇开画作价值,单就画作本身的用料三卷下来,千金难换。
谢重暗自心惊,如此好的字墨,便是谢家都没有,想来是画圣的独家秘技了。前所未有的坚定自眼中浮出,看向桓玄,嘴唇微微张开,正要说话。
见状,桓玄嘴角笑意越发灿烂,正等着谢重开口,只见殷仲堪走到谢重面前,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指着画作的某处,朝谢重笑得意味深长。
因殷仲堪的背身遮挡,桓玄没有看到他指的具体何处,但谢重看得分明,初时不以为意,见殷仲堪沿着某处纹路走向,一笔一画描摹着,谢重瞳孔一震,身形一踉跄,倒退了半步。
桓玄脸上的笑转移到殷仲堪脸上,一双眼睛却是紧紧盯着谢重,暗示他说话。
一时间,谢重垂下眼眸,竟不敢开口。
强取豪夺的事,门阀士族哪个没做过?桓玄此举固然不光彩,但上位者总有特权不是吗?权势不如人,谁能对此多说半个字?
但若是用尽手段夺来的东西是个赝品,那就成了天大的笑话了。丢得不止桓玄一人的颜面,连带着整个龙亢桓氏的名声亦会一损俱损。
本就看不起桓家以军功起家的老牌门阀更有嘲笑桓家的理由了,一群武夫,连字画真假都辨认不出,枉称士族。
桓玄如此喜好风雅之物,难道不是有意向其余顶级世家炫耀,桓家不只是能打仗的武夫,也是同陈郡谢氏一样文武双全的儒将,谢家子弟是芝兰玉树,桓家亦是不遑多让。
桓玄的心理,同为士族出身的谢重能不明白吗?此画可以是桓玄杀了千百人抢来的,但绝不能是假的。
但要谢重说假话,拿谢家的名声去垫桓家的,他也是做不到。
在桓玄逐渐变沉的目光中,谢重开了口,字字句句皆是实话,“此画用墨极为考究,漆黑浓郁,墨韵层次清晰,虚实相生。”
“染料色泽绚丽,浓淡合度,恰如二八佳人。纸张薄如蝉翼却坚韧如丝,宜书宜画,经年不朽。”
接连不断的夸耀,听得桓玄眼中的阴沉大减,看着谢重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谢重又将画作的运笔着色夸了一通,还对人物的情态、衣着等,各有精妙点评,末了总结了一句,“此画乃是千金不换的至宝。”
桓玄呆愣了一秒,这些他之前听过了,怎么说来说去没有最关键的一句,此画究竟是真是假?
面对殷仲堪投过来的意味深长的眼神,桓玄决定不给谢重含糊的机会,正要张口,只见谢重伸手扶着额头,一副不胜酒力的模样。
不等桓玄开口,谢重一步三摇,回到了座次,倒在案上,昏昏欲睡。
宾客中有些人精已是“烂醉如泥”,还有人端着并不存在的酒杯,向旁边人敬酒,“好酒,今日当尽兴,再饮一杯。”
桓玄宁愿相信是殷仲堪使了手段逼迫谢重改口,都不愿去想另一种可能。
“殷仲堪,你个卑鄙小人!在我桓家想玩指鹿为马的把戏,你还不够格!是非黑白,自有公论。”
对此,殷仲堪只是笑了笑,一句话没说。
马文才低头审视着金杯的竹纹雕花,一双丹凤眼深邃似海,暗藏波涛。今日后,桓家与殷家彻底撕破了脸。
“文才兄,你与那些软骨头不同,你来告诉大家此画是真是假?”
听到桓玄的突然点名,马文才敛起眼中厉光,抬起头,若是不承认画作为真,就成了桓玄口中的软骨头,若是承认,殷仲堪公布证据时,他则成了曲意奉承的小人。
袖中手指一寸寸掠过金杯上的竹节花纹,“自证即陷阱,若是旁人质疑灵宝兄身份,灵宝兄会理会吗?”
闻言,桓玄恍然大悟,转而看向殷仲堪,“差点被你绕进去了,凭什么是我费尽心力向你证明?”
“空口无凭,你说此画是假的,那你拿出证据啊!不要耍弄那些无聊把戏!”
殷仲堪:“桓玄,满场宾客竟然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肯定,是真是假,还用我多说吗?”
闻言,马文才顿时看出殷仲堪的险恶用心。如此一来,桓玄定然以为殷仲堪没有证据,只是虚张声势。以桓玄爱面子的程度,他会怎么做?
桓玄果然没有辜负殷仲堪、马文才的期待,视线一一扫过众宾客,“对于殷仲堪的话,诸君有何解释?”
直呼其名,表明了桓玄与殷仲堪执意相争到底的态度,而“解释”二字,彰显了桓玄逼迫众人表态的强横。
两不相帮,当墙头草,就意味着得罪桓家。
此话一出,还有多少人敢醉?对于桓玄的强横,不少人心中恼怒,他们是来鉴赏字画的吗?分明是来被迫捧桓玄臭脚的。但人在屋檐下,众人还能怎么办?
“真的,当然是真的。”当第一个人吃螃蟹的人站出来,第二个,第三个……很快场中三分之一的宾客都主动证明《洛神赋图》是真的。
而他们是宾客中地位最低的一批,依附桓家而生。
殷仲堪没有再继续等待,显然他不想像桓玄一样得罪所有人。
“大家请看此处!”
顺着殷仲堪手指所指,众人看出,山水交界之处线条流畅,纤毫毕现。浓淡适宜的笔墨轻轻勾勒出青山杳杳,绿水迢迢。
“画得很好啊!”有人粗略一看,没看出任何问题。
有人附和道:“就是啊!用墨、构图、起笔、走势,无所不精。”
桓玄脸上露出几分笑意,转过身看向殷仲堪,却是冷哼一声,反问道:“这山水有问题吗?自己画不出此等佳作,就说别人的画有问题,殷家真是好家风!”
殷仲堪:“我殷家诗书传家,比不得桓家骁勇善战。”
明面上是夸桓家,实则在说桓家人乃是武夫出身,粗鲁之辈。
桓玄眼中闪过一道杀机,“谈玄论道还是殷家人,都道是管仲、诸葛,实则为赵括、阿斗。”
仅此一句,殷仲堪脸色红涨如猪肝,头顶差点冒烟。
众宾客暗暗道,太狠了,桓玄骂人不仅揭短,还专门问候人家祖宗。
马文才强压笑意,不由得想起桓家与殷家的渊源。
桓家与殷家的不对付是祖上渊源,“都道是管仲、诸葛,实则为赵括、阿斗。”指的是殷仲堪的叔父殷浩。
殷浩此人擅长谈玄论道,未出山时被世人誉为管仲、诸葛,一出山便被朝廷征召为建武将军、扬州刺史。
论晋升速度,谢玄都差一截。
放后世,等于空降国家级正职。
当初朝廷启用殷浩是想压制桓温,殷浩一上台就夺走了桓温的北伐大业。然而,殷浩的打仗水平与清谈水平成反比,三次北伐,三场大败。
桓温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踩着殷浩的失败,赢得北伐胜利的。
因此,桓家与殷家算是祖传家仇。
靠着祖上荣耀,桓玄扳回一局,而殷仲堪则是打定主意要让桓家名声扫地。
一番咬牙切齿后,殷仲堪高声问道:“大家看这纹路,像不像两个字‘晏品’?”
“咦!”经过殷仲堪提醒,有人一声惊呼,“还真是!”
说完,随即惊恐地捂住嘴巴,暗暗往人堆里躲。
幸亏,此时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画上,就连桓玄亦是如此,不可置信地看着山水纹路,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谢重心中泛起阵阵忧虑,山雨欲来,这天下还能平静多久。看着是一幅画作之争,实则是两大门阀之争。
马文才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剩下的事,尽可坐山观虎斗。
其余宾客或是低着头,或是张望旁处,或是有意无意扫过‘晏品’二字。
没有一个人说话,默认的姿态却比所有人都出言肯定,更让桓玄倍感羞辱。
殷仲堪脸上的笑越发真实,继续说道:“传闻江湖上有一擅长造假的怪人,会特意在经手的赝品上留下个人印记。”
“巧合!都是巧合!”桓玄的声音一道大过一道,“这算什么证据,不过是穿凿附会!”
脊背越发挺直,面上的表情坚定如山,声音越来越高,唯独眼神有些飘忽、惊惶,眸色却是漆黑到可怖。
“晏品,即赝品。这幅画是真是假,你心中有数!”殷仲堪直面桓玄一字一字,掷地有声,“三幅画卷,有多处山水,唯有这一角纹路特殊,你作何解释?”见桓玄目光游移,更是步步紧逼,“莫非这就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为了一幅画差点逼死人,到头来却是赝品,真是天大的讽刺!
“不可能!你胡说!”桓玄眼中的黑逐渐被赤红取代,怒发冲冠,眉宇间满是暴戾。
殷仲堪:“那你怎么证明这只是巧合?”
朝廷任用他为江州刺史就是为了压制桓玄,而桓家无时无刻不想夺回江州,除非他心甘情愿让出江州,否则殷家与桓家早晚都会有今日。
隐在桓玄身后,阳光自马文才身后投来一瞥,拉长的阴影将桓玄的身影完全笼罩,一片漆黑,低沉的声音轻轻响起,如纱如雾,蛊惑又迷人,“顾恺之。”
好似灵光一闪,桓玄抓住了最后的稻草,“顾恺之,画是顾恺之亲自送给我的!”
“亲手所赠,绝不能是假的!”越说桓玄越是坚定,好像此事是真的一般,“等我请来顾恺之,就能证明一切!”
这幅画绝不能是假的,谁敢说画是假的,他就要杀了此人。
殷仲堪:“就是不知道你口中的请,是不是像请回这幅画一样?”
之前,殷仲堪便说,画是桓玄以势逼人夺回来的,此时如此说,分明是在指控,桓玄请顾恺之做证的手段亦是威逼利诱。
随着找到解决之策,桓玄找回了几分理智,“你少含血喷人,我与长康(顾恺之字)是朋友。正是如此,他才会将此画赠予我。”
殷仲堪毫不留情戳破了桓玄的话,“昔日,你往顾长康身上撒尿,他都不敢多言。你说什么,他敢反对吗?”
桓玄:“我和长康的交情,岂是你个外人能明白的。殷仲堪,你等着!”
他一定会让顾恺之亲自做证此画为真。
桓玄想得很好,但早有计划的刘郁离会给他这个机会吗?随着吴郡四姓顾、陆、朱、张四家家主的到来,一幅惊世画作引发的波诡云谲正在暗暗酝酿。
刘郁离高坐上首,视线仅是在四家家主身上轻轻掠过,随即看向坐在左手边第一位的常无名,浅笑盈盈,“给诸位介绍一下,常无名,本君的同窗。”
刘郁离并没有多说什么,但在场为数不多的几位宾客,却看出了刘郁离对这位同窗的在意。
刘郁离坐在主座,这位同窗坐在左侧第一位,这是除主座之外的第一尊位,而殷仲文都被迫屈居第二尊位,右列第一排。
顾家家主、朱家家主分列左侧第二席、第三席。陆家家主、张家家主则是右侧二、三席。
常无名自座上站起,按照座次先后朝着与自己同列的顾、朱两位家主微微颔首致意,然后转向右排末座的张家家主,随后视线往前一移是陆家家主,一一点头,末了来到与自己正对着的殷仲文,平静地如同初见一般,微微点头致意。
常无名总觉得自己与今日的宴会格格不入,坐下时余光瞥过对面的殷仲文,心中波涛暗涌,如此安排,刘郁离是知道了什么吗?
常无名不知道答案,唯一能做的就是竭力保持从容,藏在袖中的手逐渐紧握成拳。
刘郁离又指着四位家主一一同常无名介绍,最后视线来到殷仲文身上,“此乃前中军将军殷浩的从侄殷仲文殷公子。”
听着别有重音的“中军将军”,殷仲文脸上的笑僵住了。
似乎怕其余人不知道殷仲文的来历,刘郁离着重介绍,“前中军将军在谈玄论道方面,无人能出其右。”
常无名瞅了一眼刘郁离,以他对这位同窗的了解,这种明夸暗骂的话绝不是巧合,一直低垂的嘴角蓦然有了些许弧度。
而殷仲文僵硬的笑意都维持不住了,眉眼、嘴角忍不住地往下垂。
殷浩一生任过诸多官职,刘郁离用最高的官职介绍,合情合理。除了殷仲文外,四位家主一开始也没多心,直到此时,众人不由得抿紧嘴唇,以免自己的笑意表现得太明显。
谁家好人介绍一个将军,不谈战绩,反而夸他在谈玄论道方面首屈一指?
不过,这也不能怪刘郁离,毕竟作为一个将军,殷浩没打过一场胜仗,谈战绩多少有些侮辱人了。
就在四家家主认为刘郁离在为殷浩适当保留了颜面的时候,她开始介绍殷浩的战绩了,“前中军将军勇气可嘉,屡败屡战。”
勇气可嘉,屡败屡战。每个词都是夸人的,但听着怎么这么损呢?
忍笑是一件极为辛苦的事,四位家主的面容异常刻板,像是带了面具的假脸一样。
常无名却是眉眼舒展,还似模似样地点点头。
殷仲文脸色黑如锅底,却什么也不能说,单就用词上而言,刘郁离的话没有任何不妥。他若是跳出来指责,反成了自取其辱。
看了一眼对面的常无名,殷仲文阴沉的脸上挤出几分笑意,猛地一看温文有礼,指着常无名,对刘郁离说道:“说来也是巧合,我与刘使君的这位同窗还有几分渊源。”
殷仲文的声音十分温和,似乎他与常无名没有仇怨,反而是有几分交情的故友一般。
对于殷仲文的话,常无名没有出声反驳,眉眼挤在一处,沉默似石像。
“是吗?”刘郁离眉梢微微挑起,似乎对此事十分惊讶,“本君倒不知有什么渊源?”
常无名紧握成拳的手又紧了几分,青筋暴起,骨节凸出到发白。抿紧嘴唇,一言不发。
抬起头,殷仲文的视线停驻在常无名身上,“没什么,就是同常公子蒱戏,侥幸赢了他一局。”
似乎因赌输了不好意思,常无名低下头,身子僵硬,垂落身侧的右臂却以几不可见的幅度颤抖。
很快,再抬起头,常无名面上没有半分异样,唯独眼中波光比之前深了几分。嘶哑的声音似乎被风掠过,尾音轻颤,“都过去了!”
刘郁离脸上的笑意越发深了,视线落在殷仲文身上,却是笑意不达眼底。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四位家主,察觉到场上的波流暗涌,却是一个个装作什么也没看到的淡然模样。
第二轮开始,刘郁离一上来就是大招,“本君有一件稀世珍宝,想请大家共赏!”
朱家家主极为捧场,含笑道:“早就听闻青州多奇珍异宝,不知是什么样的宝贝,叫使君如此稀罕?”
见刘郁离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殷仲文却是半点不接话。
为了不冷场,陆家家主试着猜测:“难道是烟花秀或是百花剧团的节目?”
族弟夫妻俩关于青州见闻的信硬是一封分成了七封,因为太厚,一个信封装不下。信中描绘的种种景象、珍宝,他一度怀疑二人是寒食散吃多了,产生的美好幻想。
直到他看到陆清兄妹二人关于金鳞试得到赏赐,精美绝伦的纸笔,哪怕是好东西见多了的他都忍不住动了私心。
相比于琉璃,他更在意的是文房四宝、书籍纸张等等绝佳好物。
刘郁离摇摇头,没有直接回答,先是朝着顾家家主递出一个神秘笑容,随即视线一转朝着正东望去。
顺着刘郁离的视线,众人看到一个身穿广袖博衫,儒雅秀气的中年人走了过来,双手还捧着一个长长的木盒,而他身后跟着两名侍从,抬着一个高高的木架,不知作何使用。
随着来人越来越近,顾家家主不断前倾的身子已经离开坐凳,“长康,你怎么在这儿?”
来人乃是顾家家主的堂弟顾恺之。
顾恺之笑着,朝堂哥挤了挤眼睛,没有说话,转而看向主座之上的刘郁离,郑重道:“长康画了一幅画想要献与使君。”
真不知道前两年就送出画,偏要折腾一圈作何?好在刘郁离答应了他不少条件,不亏。
诧异之色在刘郁离脸上经久不消,挺直腰板,一本正经问道:“不知是什么画?”
顾恺之朗声回答道:“此画名为《洛神赋图》。”
瞳孔猛然一缩,嘴唇张开,常无名震惊到差点从座上坐起。
“不可能!绝不可能!”殷仲文陡然站起,声音大到凌厉。
四家家主相望一眼,脸上满是疑云?一幅画而已,殷仲文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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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气吐血
“殷公子听过《洛神赋图》?”刘郁离望着殷仲文,一脸诧异。
至此,常无名可以确认他和殷仲文的恩怨,刘郁离已然知道,今日的宴会是早有准备。
只是,怎么又出来一幅《洛神赋图》?难道是画圣又画了一幅送予刘郁离?
此念头亦是浮现在殷仲文心中,不停地对自己说,一定是顾恺之画了两幅。至于别的可能,他是半点不敢想。
心中惊恐少去,回答起了刘郁离的问题,言辞讥诮,“这幅画,难道不是刘使君专门请殷某看的吗?”
为了一个同窗,折辱殷家,得罪桓家。女人啊!就算当了官,也不能长出脑子。
一介蠢妇能走到今日,谁知她是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刘郁离微微一笑,“殷公子果然是个聪明人!”
越是聪明人,越能看清自己的下场。
四位家主相视一眼,多少猜到几分,陆、朱、张三位家主皆是打定主意,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唯独顾家家主看着正在指挥侍从安置木架的堂弟,暗自苦笑。希望不是什么大事,要不然这个堂弟要不得了!
与此同时,顾恺之在侍从的帮忙下,取出画卷,将其挂在木架上,完全展开,面向宾客。
为了让大家能看得更清楚,刘郁离与桓玄不约而同地将宴会时间定在了午时。
一轮旭日正悬南方,明媚的阳光洒在画上,画中人和景好似活了一般,流云之下,洛神踩着波光粼粼的洛水,一步步朝着众人飞来,仪态万千,婉若游龙。
哪怕是不想淌水的几人看到《洛神赋图》时,亦是忍不住为之惊叹,一个新奇的世界朝他们打开了大门。
在此之前,画作多是单一场景,而《洛神赋图》由多个故事情节组合而成,类似于连环画,从单一画作到用一幅画描绘出一个经典文学传说,一个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
《洛神赋图》在绘画史上有着跨时代的意义,在后世被誉为“中国绘画始祖”,是古代十大名画之一。
《洛神赋图》的美丽,毋庸置疑,刚刚被摆好,四位家主已经不由得起身离席,凑近了细观,一边看,一边夸,从画作内容、构图、笔法、特色,四人你一言我一语,交流得不亦乐乎,如痴如醉。
常无名呆呆坐在座位上,不知在想什么,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殷仲文看着四位家主对着画作交口称赞,反而沉着脸,没有半分上前加入的意思,视线更是从未正眼看向画作,仿佛只要看一眼,画上就会蹦出吃人的猛兽,一口将他吞下。
刘郁离仅是扫了他一眼,随即转向顾恺之,此时顾恺之正站在四位家主身后,沉浸在四人的夸耀中,不能自拔。
摆手请顾恺之在多出来的第七席上入座,刘郁离图穷匕见,看着顾恺之问道:“此画甚佳,只是本君有一个恶习,画能同人共赏,却不能同人共有。”
闻言,殷仲文神色一紧,背脊如被拉到极致的弓弦,在和风的吹拂下,隐约有几分颤抖。
刘郁离突如其来的问题,顾恺之却没有听得太明白,“什么意思?”
回答的是顾恺之的疑问,刘郁离的视线却是落在殷仲文身上,“就是此画只能为我一人独有!”
莫名其妙,顾恺之蹙着眉,望着刘郁离,“此画足足耗时一年,差点熬干老夫心血,天底下还能有第二幅吗?”
同样的画,他或许会画很多次,直到满意为止,但最终留下的只有最满意的一幅。
正午的阳光白得刺眼,落在殷仲文脸上好似寒霜,不多时,寒霜被烈日融化,额头沁出一片细密汗珠。
同样的话落到常无名耳中,却有了不同的意味,他猛然自座位上站起,拳头握紧,犹豫了片刻,随即朝着《洛神赋图》一步步走去。
刘郁离扶着额头,一副贵人多忘事的模样,朝着顾恺之煞有介事地致歉,“是本君的不是,都忘了《洛神赋图》长康只画了一幅!刚画好就被本君横刀夺爱,抢走了!”
对于此话,顾恺之深表赞同,“就是啊!老夫的得意之作,都没教朋友看过,你就抢走了!”
“我想再画一幅,却找不到当时的心境。此画已是绝唱、孤品、天上地下,仅此一幅!”
顾恺之一连串的形容词,只有一个意思,得加钱,补差价!
刘郁离听懂了,但落到殷仲文耳中,每一个字都是刽子手不断挥落的屠刀。
不会的,是假的!一定是刘郁离与顾恺之联手做戏,想要为同窗报仇!
殷仲文紧咬牙关,竭力保持镇静。
正在欣赏画作的四位家主面面相觑,刘郁离如此强调此画仅有一幅,唱得是哪出?
炫耀?她手中有很多值得炫耀的宝贝,没必要只拿一幅画说事?要炫耀,何不像金鳞宴一样从头到尾再来一遍?
就在四人揣测万千时,朱家家主忽然想起了什么,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顾家家主借着赏画的名头,伸过头,悄声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闻言,陆家、张家家主纷纷竖起耳朵。
朱家家主悄声道:“我倒是听过一些传闻,就是不知真假,三位兄长姑妄听之。”
同为吴郡望族,三人知道没影的事,朱家家主不会轻易往外说,之所以如此说,更多是撇清责任。
如此慎重的态度,倒是让几人心中泛起涟漪,看来此事牵连不小。
“桓家的帖子,你们接到了吧?”朱家家主先是问了一个问题,见到几位家主齐齐点头,继续补充道:“据说,桓玄得到了一幅传世佳作。”
本来他们该应邀出席桓家的宴会,但别人家的炫耀,怎么比得上自家利益,是以,四人打发了家中其余人前去桓家,而本人却是来到青州,想要同刘郁离商量合作事宜。
之前他还不知道那幅所谓的传世佳作是什么,今日见到《洛神赋图》一下子猜到了,怪不得殷仲文一听此画,大惊失色。
朱家家主能猜到的事,其余人也不笨,自然想到了,眼睛睁得一个比一个圆。
陆家家主咽了一大口口水,桓玄手中的《洛神赋图》是假的?不可能吧?
张家家主一脸吃到绝世大瓜的兴奋,桓玄、假画,不断在他脑中交替出现。万一宴会当日,被人当众戳穿,桓玄岂不是要气疯?
顾家家主瞠目结舌后,脸色有些难看,看戏要在岸上看才精彩,如今顾家已经被拖进了水里。
陆家家主:“会不会刘郁离根本不知道桓玄手中还有一幅?”
毕竟桓玄宴会上会展出《洛神赋图》只是他们的猜测。
张家家主摇摇头,“好好的宴会多出三个无关之人?你们觉得是意外?”
他们的来意,刘郁离清楚,哪有谈生意还让外人在场的?常无名还能说是手下,殷仲文呢?
此画一出,殷仲文的脸色黑如锅底,别说刘郁离想用这样的方法同殷家谈合作?
再想想之前刘郁离对殷家先辈的问候,是朋友还是敌人,已经表现得很明显。
顾家家主:“刘郁离为何要拆穿此事得罪桓家、殷家?”
以桓玄爱面子的程度,刘郁离此举无异于和桓家撕破脸?
其余人默契地看了常无名一眼,只见他低着头,右臂僵硬而不自然地垂落在身侧。
朱家家主暗忖,就是不知道刘郁离是真心为同窗出头,还是借题发挥?
张家家主眼神一暗,为了一个废掉的同窗,同时得罪桓家、殷家,刘郁离此人未免有些太不理智了?
刘郁离此人倒是重情重义,只是行事太过决绝,也不知道是好是坏?陆家家主用余光瞥了一眼刘郁离,此时刺史府侍女正在传菜,也不知刘郁离对侍女说了什么,惹得小姑娘羞涩一笑。
顾家家主看了一眼左侧末席多出来的顾恺之,面上闪过一抹坚定。
眼看着侍女传菜完毕,四人也不好再借着赏画之名交头接耳,各自夸了两句,转身回到座上。
刘郁离似乎忽然想起一件事,一双桃花眼笑得眉眼弯弯,朗声道:“长康,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
她上次抢他画时也是笑的如此坏,顾恺之谨慎地瞧着刘郁离,怀疑她是想趁机压价,摆出一副威武不能屈的坚贞模样,“每日三个小蛋糕,绝对不能再少了!”
这是他的底线,不容篡改!
刘郁离睨了顾恺之一眼,这家伙能不能不要这么破坏氛围?他年纪不小了,吃太多高糖高油的小蛋糕对身体不好。
“长康,据说有人临摹了一幅《洛神赋图》卖了出去。”
铛啷啷,琉璃杯在桌案上滚动的声音打断了二人交谈,只见殷仲文右手拇指与十指环成一个圈,还维持着端杯的姿势。
猛然抬起头,常无名平静无波的神色彻底被打碎,眼中掀起万丈波澜。
秦良生手中的画就是临摹的赝品。闭上眼睛,苦涩的泪水热辣滚落。片刻之后,再次睁开眼,陡然起身,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向《洛神赋图》。
怔望着此画,常无名无声泪流。
顾家家主收回视线,看向殷仲文,眸色一沉,含笑问道:“赏画而已,殷公子何故满头大汗?”
聪明人无需多言,仅是一句话,刘郁离便知顾家的选择,顺着顾家家主视线转向殷仲文,“看来殷公子不喜欢这幅画。”
众人皆是朝殷仲堪看去,只见汗水沿着他的下颌一点一滴地滑下,中午最热烈的阳光却照得他面色如雪,上下牙齿甚至开始打架。
然而,刘郁离最致命的杀招才刚刚开始,轻轻一笑,好心安慰道:“长康不必担忧,晏品的习惯,你是知道的。他总会留下一丝破绽,证明此画是赝品。”
这一点顾恺之与晏品相处日久,是知道的,也没有特别担心,微微颔首。
闻言,四位家主脸色齐齐大变,一个能证明赝品的破绽,他们都明白意味着什么?一旦被拆穿,桓玄必然会因此画名声扫地。
哪怕他们对今日之事讳莫如深,用不了多久,顾恺之亲献《洛神赋图》给刘郁离的消息,亦会尽人皆知,天下没有白演的戏。
如果桓玄知道了那幅画是假的?刚想到此处,殷仲文便不敢再往下想,正如聪明人不会将头主动伸向闸刀。
捡起桌案上的琉璃酒杯,颤抖着手去倒酒,似乎想用酒意驱散骨子里的寒气。端起酒杯,澄澈如水的美酒在琉璃杯中摇摇晃晃,洒落不少。
烈酒入喉,灼热到辛辣,殷仲文却没有尝出半分味道,右手紧紧握着琉璃杯,似乎这样就能多几分安心。
“使君,荆州传来重大消息。”一道婉转如黄鹂的女声蓦然响起,只见一位穿着石榴裙的绝色佳人飘然而至,莲步款款,走到刘郁离身旁,一双璀璨明眸,波光流转,巧笑倩兮。
刘郁离还未开口,忽然间铛啷啷一阵响声,熟悉的声音自熟悉的方位再次传来,骨碌碌,随着琉璃杯从桌案滚落,哗啦啦,一声响后,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仅是听到消息来自荆州,殷仲文便慌了神,已然成为惊弓之鸟。
刘郁离仅是瞥了一眼,随即挺直脊背,眼神睥睨,不怒自威,视线转向谢若梅,声音肃然,“什么重大消息?”
这个消息一定适合当众说,否则谢若梅只会秘密汇报。
谢若梅:“江州刺史当众证明荆州刺史手中的《洛神赋图》为赝品!”
啊!顾家家主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瞠目结舌,好似白日见鬼。
啊!陆家家主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一万道尖叫声在心底响起。
啊!朱家家主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刚举到嘴边的酒杯,所有酒水倒给了衣服,犹不自知。
啊!张家家主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忍住在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疼得龇牙咧嘴才有几分真实感!
这好比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扒光了衣服。我要是桓玄,还不如一头碰死!顾恺之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常无名猛然回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荆州刺史桓玄,日日夜夜这个名字成了跗骨之疽。
命运愚弄了他,更一并愚弄了他的仇人。这就够了!
他这一生最恨不得去死的时刻,不是被秦良生诬陷出千,也不是被殷仲文打断了右手,更不是被常家逐出家门,而是在旁人的瞳孔中看见自己。
这一刻,无数漆黑的瞳孔中一个断了腿的丧家犬莫名被扭曲,扭曲到极致,骨肉被打碎,混成一团,无数碎肉、断骨生出长长的树枝一样的黑影,挣扎、摇曳、纠缠,渐渐长出了直立行走的双足、大腿、躯干、手臂、头颅。
一抬步,无数个剪影走出了黑色囚笼,挺立于阳光之下,微风轻轻拂过乌发,他还是个青年。
哈哈!常无名笑出了眼泪,这一次是喜极而泣。
转头望向殷仲文,只见他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像极了自己被秦良生背叛的那天,震惊到骇然,愤怒到绝望。
不多时,血色上涌,雪白转瞬成了暗红,喉头滚动,咽下嘴里的腥甜,殷仲文咬紧牙关,双唇抿成一条线,不让一丝血迹流出。
就在此时,哒哒!哒哒!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响起,不多时,只见门卫领着一位流星马朝着此处走来。
所谓流星马是指军中专门用来传递紧急军情的士卒。
流星马看到殷仲文眼睛一亮,当即一阵小跑,“殷公子,主公加急密信!”
说话间,一边行礼,一边将密信递出。
颤巍巍伸出手,殷仲文像是接过了死刑判决书一般接过密信,手指颤抖到不听使唤,直到第三次才拆开密信,闭上眼,再睁开,才有了低头阅读的勇气。
不知信上写了什么,只见殷仲文暗红的脸急剧转白,抬头望了顾恺之一眼,又低头看向手中信。
噗嗤一声,血雨喷出,瞬间打湿了信纸。
殷红的液体在白纸黑字上晕染开来,好似成了一封绝笔血书。毁了殷仲文的名声,逼得他吐血,所有人都认为刘郁离这出大戏已经唱到尾声,该结束了,就连常无名也不例外,作为同窗,刘郁离已经做得够多了,多到他终其一生难以回报。
高座之上,刘郁离却知道这场戏才刚刚开始,环顾一周,视线落在常无名身上,就在此时,第三波来客不期而至。
此次来客有点多,足足六人,有男有女,皆是身穿官服,六人齐头并进,统一迈着四方步,衣摆飞扬,威风凛凛,一步步朝众人走来。
从左到右依次是吏部谢道韫、户部谢道盈、礼部宣文君、兵部朱序、刑部周槐、工部梁山伯。
六人走到刘郁离面前,齐齐施礼拜见,“见过使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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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精彩预告,常无名审案。刘郁离可不止这点手段,好戏才刚刚开始。
第219章 陈年旧案
视线的焦点从殷仲文身上转移到刘郁离,顾、陆、朱、张四位家主面面相觑,不由得从座位上站起。
常无名望着六人,脸上满是疑云,顾恺之扫了一眼,继续埋头苦吃。
擦掉血渍,捏着血书,殷仲文缓缓转过身,望着刘郁离,眼中满是噬人的仇恨。
但刘郁离却没给他半分目光,先是摆手示意六人免礼。转而看向谢道韫,朗声问道:“六部遴选名单定下了?”
谢道韫点点头,随即将汇总来的名单以折子的形式呈递上去。
刘郁离打开折子一目十行,阅读后微微颔首,递给身后的红莲,“加盖印章吧!”
等红莲拿着折子退去,谢道韫开了口,“使君,第一批进士情况特殊,不如一边公示,一边办公。”
按照之前六部拟定的规章,遴选名单公布后必须先进行公示,半个月后没有问题,所有进士才能正式开始任期。
闻言,其余五部主事皆是点头赞同,太缺人了,等不起。
刘郁离:“可以。”
半个月的公示期,可不能让人闲着。
听到刘郁离的话,周槐立即喜笑颜开,走到常无名身旁,“东阳县令常无名,现有一桩诈伪案需要你审理。”
还来不及为突如其来的官职而诧异,“诈伪案”三字,已经死死攫取常无名的全部心神,他处理的最后一件案子就是秦良生状告殷仲文诈伪骗财。
视线下意识落到殷仲文身上,只见他神色一慌,竟二话不说转身要走。
见状,四位家主坐立不安,欲言又止。
刘郁离却是安然坐在主座,举着酒杯,慢条斯理地啜饮,似乎什么也没看到。
周槐上前几步,拦在殷仲文面前,“殷公子,作为本案被告,在案件审结前,你不能离开青州一步。”
咳咳!被口中血沫呛到,殷仲文咳得面色由白到红,许久气息才恢复平静,“按照律令,狱皆从发县断之,青州无权审我。”
此时的案件采用属地原则,殷仲文的意思是他没在青州犯事,青州官吏无权审理此案。
能作为刑部主事,周槐自然不是无知之辈,笑容如刀,落在殷仲文身上,“本案苦主,乃是青州人,青州自然是案发地。”
至于之前,那些苦主是哪里人,他不管,只要现在入了青州户籍,那就是青州人。
“律法对于逃犯的规定,殷公子应该清楚,本官就不再赘言。”
“顺便再提醒殷公子一句话,此案苦主甚多,若是殷公子逃亡路上出了差错,可与我刑部无关。”
面对周槐赤裸裸的威胁,殷仲文气血翻涌,差点咬碎牙。
刘郁离扶着额头,一副为难的模样,对着红莲吩咐道:“来者是客,从玄女军抽一队人,保护殷公子。”
闻言,殷仲文看着刘郁离,眸色幽深,像是淬了毒一般,“刘使君的大礼,殷某没齿难忘。”
说完,带着侍从,拂袖而去。
是保护还是监视,众人自有分晓,殷仲文反抗不得,而四位家主脸色阴沉,纷纷起身离席,显然刘郁离不顾士族体面的举动,让几人同感颜面无光。
一个个正要开口说什么,却被谢氏姐妹拦在了身前。
未曾开口笑先迎,谢道盈朝着顾、张两位家主说道:“恭喜啊!彤云名列二甲,好一位张家才女,顾家佳妇。”
“二位世叔有所不知,我们六部主事为了抢彤云差点打起来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原本酝酿好的话,顾、张二位家主一时间难以出声。
周槐走了过来,得意扬扬,“还好我下手够快,将人抢了过来。”
顾、张二位家主顿感头晕目眩,怎么会是刑部?此时也顾得旁的了,顾家家主还是在意侄媳未来的,“彤云是女子,入刑部是不是有些不太妥当?”
张家家主亦是为侄女担心,转头看向谢氏姐妹,很明显想将人安插到主事同为女子的吏部、户部。
谢道韫:“陆时在吏部,陆清在户部。几位世叔想谈的事都归道盈管。”
谢道韫的意思是为了平衡,张、陆两家不好放到一起。
听闻此话,顾、张二位家主齐齐瞪了一眼陆家家主,最大的好处全被姓陆的占了。
陆家家主还能说什么,只能默默低下头,承受着顾、张两位家主的怒视。
四个人三个哑炮了,朱家家主觉得自己一定要据理力争,维护士族体面,忽然听得谢道盈说道:“朱世叔,吴郡四姓,怎么少了一家?”
蓦然回首,朱家家主发现没人同自己站一起了,朝着顾、陆、张三位家主一一投去愤怒的眼神。三个混蛋,一个个把自家人先送了过来,愣是没有告诉他一声!
刘郁离向来该狠时狠,该忍时忍,主动递上台阶,“非是筠咄咄逼人,实在是被逼无奈。四位家主不妨先看看这封信。”
言辞恳切,一脸伤心,像极了无辜受害的可怜人。
红莲自刘郁离身后走出,随即取出一封信,递给顾家家主,正是谢若槿写给谢若梅的。
顾家家主将信将疑接过此信一字一句看得认真,顿时明白为何刘郁离不顾士族体面,突然发难,对殷仲文下死手。
原来是桓玄竟然把手伸到了青州,用的还是威逼利诱等不入流手段。
顾家家主看后,递给陆家家主,一封信就这么传来传去,约一刻钟后,四人皆是阅读完毕。
利益之争,你死我活。对此,四位家主能多说什么,只能面面相觑,心底各自一声叹息。
刘郁离摆手命人收起《洛神赋图》,六部主事施礼告退,常无名亦是主动跟随他们离开,被打断的宴会终于正常进行。
冷掉的饭菜重新换上,宴会上宾客双方推杯换盏,寒暄了半个时辰,陆续散场。
等刘郁离从宴会上退下,回到房间换上常服,转身来到书房,谢道韫已经等候在内。
等刘郁离坐下,谢道韫将红泥小炉上温好的奶茶,倒了一碗,放到她跟前,随即在对面坐下。
没有什么比应酬后来上一碗香甜的奶茶更能抚慰人心的,没有外人在场,刘郁离放下了所有虚荣包袱,双手捧着白瓷小碗,温而不烫,恰到好处。
焦糖色的奶茶浮着一层奶皮子,封锁住大部分的甜香。低下头,刘郁离沿着碗边小啜一口,上层的奶皮子随着焦糖色液体一起流入口中,香浓的奶味,清新的茶味,焦香的甜味在舌尖爆裂开来。
不再征战后,刘郁离脸上的皮肤亦是比之前浅了两个色度,玉白中透着几分暖。双手捧着奶茶,喝到高兴处,一双多情桃花眼,满意地眯成一条缝,眉眼弯弯,倒是有了几分年轻姑娘的轻盈灵动。
一口气喝完,放下碗,抬起头就看到对面的谢道盈眼中一片温情脉脉,欣慰之色溢于言表。
嘴边挂着一圈奶胡子,脸皮厚的某人,难得脸色一红,“军中养成的习惯。”
她平时在外吃喝,还是很讲究风度的,绝不会贪吃到原形毕露。
谢道韫取出手帕轻轻为刘郁离擦去唇边残渍,“主上比令姜想象的还要好。”
一双桃花眼瞪圆了,今日的令姜是被道盈附体了吗?刘郁离看着对面的人眉间多了几分困惑。
谢道韫轻轻一笑,目光里满是慈爱,“主上的性子容易骄,有些话,旁人说了,令姜不好再说。”
她很少夸这个孩子不是对她不满意,而是觉得围绕在她身旁的夸耀声已经足够多了。
刘郁离揉了揉脸颊,她的虚荣心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谢道韫:“自沙场归来,主上应该能察觉到自己心性的变化吧?”
这也是在面临会稽之乱时,她出言试探的原因。同类的血染多了,一颗心总会越来越冷,冷到一定程度便会凝为霜,冻成冰。
哪怕那时王谢两家发生了许多大事,她也没有急着回去处理,反而坚持等到刘郁离归来,便是想告诉这个孩子,一路上她走得太急,也该歇歇了。
面对亦师亦友的谢道韫,刘郁离难得没有习惯性的伪装,犹豫了一下后,点点头。
她捡起了前世的许多爱好,穿衣打扮,喂养宠物,看书赏花,听听音乐等等。
谢道韫伸出手,摸了摸刘郁离的头发,“或许你是有了一点变化,但郁离还是郁离。”
“在帮常无名报仇这件事上,主上这一局布得很大。”
“主上没有一味选择用强权打败强权,而是给了常无名一个依靠律法重审此案的机会,是因为主上想帮的不止常无名一人。”
“强取豪夺,屡见不鲜。主上想将此案做成典型,拨开挡住太阳的乌云。”
公道如太阳,而特权是侵吞太阳的乌云。整个晋国,没有一片能被太阳完全笼罩的净土。
主上用一封信骗过了所有人,隐藏起自己同世家翻脸的野心,因为时机不到。吴郡四姓则会认为主上只是借题发挥,打着为同窗报仇的幌子,反击桓玄的算计。
利益之争属于士族门阀之间天然存在的内部争端,谁能想到同世家合作,借力打力的人,最终目的是消灭门阀士族。
然而,此时主上的本心注定不能显露,只能瞒天过海,隐藏在她与桓玄的利益之争下。
拉住谢道韫即将收回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过往走马观花在脑海中一一播放。刘郁离第一次说出心中潜藏已久的恐惧,“老师知道我这辈子最绝望的事是什么吗?”
泪水自眼角滑落打湿温热的掌心,委屈到哽咽的声音继续响起,“迎接十六岁的第一天,我是在钱唐大牢过的。”
她被吴志远选中当替罪羊,阴差阳错,王国宝的死和她还真脱不了干系,怎叫一个荒诞了得?
从某种角度而言,吴志远也算负负得正,抓对了凶手。但她杀人有罪吗?凭什么王国宝一文钱买豆蔻阁,她还要笑着双手奉上?
王国宝将刀架在她的脖子上理所当然,而她反抗杀了王国宝就要被打入大牢,自此背上杀人凶手的罪名?
无论当时在人前,她表现得有多么从容不迫,胸有成竹,但当夜色来临时,荒诞嘲笑她,恐惧淹没她,仇恨炙烤她。
纵她算无遗策,保住了自己和豆蔻阁众人的性命,但她和豆蔻阁的几十人始终没有得到一个公道。
她们的委屈,无人看到。她们的冤枉,无人在意。她们的公正,永不到来。
泪水一滴滴落下,常无名记不清自己哭了多久,直到门外传来敲门声才将他从过往的回忆中惊醒。
稍整仪容,起身去开门,门口并肩站着一对璧人正是梁山伯、祝英台,二人手中各抱着一些书卷。
“刑部还有些事没忙完。”梁山伯含笑解释为什么这一次清凉书院的聚会,周槐、陆时没来,只有他和英台。
笑着将二人应了进去,赶忙接过二人手中东西,发现祝英台手中的是多部律法,梁山伯手中的则是案卷,看字迹应该是从什么地方抄录过来的。
显然梁祝二人已经知道了三日后常无名要公开审案之事,还为此做了不少准备。
常无名的眼眶又阵阵发热,抬起袖子抹了一把,“风太大,迷眼睛。”
梁祝二人默契的没有拆穿室内哪来的风。
不料,常无名抬手拭泪之时,有一狡猾的案卷趁机越狱,从桌上滑落在地。
祝英台弯腰捡起,只见案卷封面上写着一行字:钟毓处理曹洪门客案
祝英台起了好奇心,翻开案卷大致看了一下,案情如下:
魏文帝黄初年间,曹操从弟,骠骑将军曹洪有一门客,在许都开设蒱戏赌局,利用灌铅的骰子,诈骗西域商人珍宝。
一西域胡商参与蒱戏,输掉了价值千金的于阗玉璧。后来,胡商从其余受骗同伴口中得知了骰子问题,以门客欺诈为由索回玉璧,反被门客威胁。
胡商不为所动,坚持索要玉璧,门客便指使仆从将其打伤,肋骨都断了两根。
多番探听消息后,胡商打听到时任洛阳令的钟毓,以执法不避权贵闻名,于是当街拦住钟毓车驾鸣冤。
听闻来龙去脉后,钟毓当众扣留门客并搜出了作弊骰具。
看到此处,祝英台高兴道;“钟毓还是个包青天啊!”
梁山伯:“什么是包青天?”
面对梁山伯、常无名双双投来的目光,祝英台解释道:“郁离说的,不畏权贵,执法公正,铁面无私的官员就是包青天。”
闻言,梁山伯下意识看向常无名,这不就是无名以前的理想吗?
常无名低下头,整理桌上案卷。
祝英台还记挂着案情,没有注意到二人异样,低下头继续查看案卷。
在钟毓将门客打入大牢后,曹洪亲自到钟毓府邸拜访,说:“这是侍奉我家三十年的老仆,还曾在谯郡为我挡箭,乃是忠义之仆。”
曹洪亲党征南将军夏侯尚致函钟毓:“玉璧小事,何损国家。”
意思是曹洪乃是当今圣上曹丕的叔父,不要因为一块区区玉璧,传出有损宗室家国的消息。
看到钟毓公开将玉璧呈送皇帝曹丕,询问皇帝关于此案的意见。祝英台眉头一皱,嘀咕道:“律法在前,怎么还要问皇帝?万一,皇帝偏袒自己叔叔怎么办?”
忽然传来常无名闷声闷气的声音,“《三国志》称曹洪家财侔于国库。”
《三国志》还记载,曹丕少时曾向曹洪借钱而不得,很是怨恨曹洪,还是靠着卞太后求情,曹洪才幸免于难。
见祝英台投来不解的目光,常无名解释道;“皇帝厌恶曹洪贪财,钟毓此举是想借皇权反制。”
无名对此案了如指掌。梁山伯眼神一暗,若有所思。
听完常无名道出内情,祝英台一副了然状,继续低头看案卷,正记载道,皇帝表示依法而断。
忍不住微微颔首,但看到庭审之时,门客辩称,“蒱戏乃是宾客游戏,商人是自愿参与的,打人是因为他辱骂先君(曹操)。”
祝英台柳眉倒蹙,“曹操知道他被骂了吗?”
听到祝英台的话,常无名便知她看到哪里,忍俊不禁。
略过庭审细节,祝英台直接翻到尾页,去看结局。
诈伪取财并殴人至折伤,钟毓判处门客斩刑。
对于这个处罚,祝英台恨不得放下手中案卷,拍手称快,但她仍记着罪魁祸首曹洪,仍是继续捧着案卷看下去。
按照《魏律·杂律》曹洪放纵仆从,触犯“主家纵仆”罪名,法定刑为罚金四两。
因门客所得抽三成供奉曹府,曹洪知晓门客诈伪取财之罪,按照律令,主之情与同罪,应该和仆人判处一样的刑罚——斩刑。
笑容自祝英台嘴角绽开,仿佛看到了三日后的庭审,殷仲文被判处斩首之刑,大快人心的场景。
虽然不能换回常无名的手,但好歹报仇了。
正要心满意足的阖上卷宗,蓦然瞥到下面还有数行文字,祝英台不解为什么案件审判完了,还有内容,耐着性子继续看下去。
曹洪乃是皇亲国戚属于“八议”中的议亲,准许其折财抵刑。
所谓“八议”,又称“八辟”,是指曹魏《新律》中明文规定的贵族司法特权。议亲,议故,议贤,议能,议功,议贵,议勤,议宾,对于这八种身份的人犯罪,不适用普通的司法审判制度,必须奏请皇帝裁决,依法减轻处罚。
折财抵刑则是允许官员通过赎金,减轻或免除刑罚,包括死刑。
钟毓判处:罚没曹洪玉璧等价绢帛三百匹,折抵刑罚。
先前因恶仆被斩的所有畅快烟消云散,祝英台心头像被压了一块巨石一样,“故没玉璧归商,斩恶仆于市,罚洪绢三百匹以充国库——使天下知洛阳令之法,不避龙鳞凤翼。”(出自《太平御览》卷638)
使天下知洛阳令之法,不避龙鳞凤翼。最后一句判词,赫然在目。
“不避龙鳞凤翼”几个黑字蓦然化成苍蝇飞进了祝英台口中,或是伸长黄褐色的翅膀堵在她的喉头,或是伸出黑色的细足抓住她的气管,或是张开小口啃噬着她的心尖。
呕吐感汹涌澎湃,祝英台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没吐出来。
“英台,你怎么了?”梁山伯急忙上前查看情况。
常无名递过去一杯茶水,“是不是吃错东西了,先漱漱口!”
先后推开二人的手,祝英台大口呼吸,慢慢平复心情。不知过了多久,越过二人担忧的目光,转头看向常无名,问道:“三日后,殷仲文只要交出那个投骰子的奴仆,一些绢布,就完了吗?”
对于这个问题,常无名、梁山伯二人沉默了很久,没有一人知道该怎么回答。
“明明罪魁祸首是殷仲文,为什么死的不是他,而是那个奉命行事的仆从?”
望着常无名被毁的手臂,祝英台不敢想三日后的庭审,他该以怎样的心情去面对殷仲文。
泪光摇摇欲坠,声音愤怒到颤抖,“一些绢布就能换一条命吗?”
泪水夺眶而出,一声怒吼,“这公平吗?”
见祝英台满脸泪水,梁山伯心生不忍,“英台……有些事……”
“不是说法不阿贵吗?”祝英台打断了梁山伯的话,执拗地看着常无名,“你也会这样判吗?”
第220章 祝英台三问
夜深人静,东阳某处民宅却是灯火通明。
微黄的烛火在窗纸上投出半道人影,随着烛光摇曳,漆黑的暗影越发扭曲,如同深海的怪物伸出的触手,恐怖到狰狞。
笃笃的敲门声响起,暗影一动,好似所有的触手突然合拢,在未知的风暴中将头颅藏进触手深处。暗影一低,消失在窗纸,再无踪迹。
真正的勇士从来不会被一扇门困住,抬腿就是一脚,扑通一声巨响,周槐闯了进去,有一人双手抱头,蹲在地上。
“现在知道害怕,晚了!”话音未落,周槐又是一脚将人踹翻在地。
那人没有言语,身体蜷缩如虾子,双手抱头,散落的黑发遮住全部面容。
“秦良生,你有没有良心?”拳脚似急雨落下,周槐越打越气,“你就是个畜生!”
士族子弟向来高傲,秦良生尤甚。无名是寒门,又是庶子,秦良生在书院时看得起一个寒门子弟吗?哪怕如此,无名还是念着同窗之情,挺身而出。
每每想到此处,周槐心中越发愤怒,“出卖朋友,你丧尽天良!”
“我没有!”一直沉默的秦良生终于说出了第一话,声音似蚊蝇。“没有背叛朋友!”
周槐的拳脚停了,难道其中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误会?攥着衣领将人一把从地上拖起,“到底怎么回事?”
事情的来龙去脉总归两个字“贪心”,秦良生凭借着士族身份从晏品手中以百两黄金强行“捡漏”了《洛神赋图》。
之后,他放出消息,待价而沽,意欲用此画谋个前程。
出价的人不少,但秦良生都不满意,直到殷仲文找了上来,说是只要他献出此画,便让他做江陵太守。
秦良生果断答应了,殷仲文却提出了一个要求,以蒱戏的名义将画作光明正大输给他。
秦良生答应了,本以为殷仲文此举是不想背负上卖官鬻爵的名声,将这桩交易化暗为明。
不料,殷仲文赢得赌局,得到画作后,彻底同秦良生断绝了往来,更不用说之前答应的事了。
至此,秦良生方明白殷仲文之所以用蒱戏的方式得到画作,是为了空手套白狼。
从始至终,殷仲文就没想过付出一文钱。
秦良生咽不下这口气,欲将殷仲文告上衙门,但宣城郡数地县衙没有一家肯接此案。
走投无路时,他想起了在宣城任宛陵县令的同窗常无名。
找到常无名,秦良生没有抱多少希望,在书院时,他与常无名并没有多少交情,本以为又是无功而返,没想到常无名在询问过事情经过后答应了。
因为常无名认为殷仲文此举在《晋律》中属于诈伪取财,触犯律法。
梗着脖颈,秦良生的话脱口而出,“常无名说过,他和我是同窗,但不是朋友。”
“他没有帮我,是殷仲文诈伪取财,触犯律法,他才接案的。”
“是他自己要得罪殷仲文的,与我无关。”
至此,周槐终于听懂了秦良生的“误会”,因为常无名不认秦良生是朋友。“所以,你没有出卖朋友。”
拳头握的嘎吱响,双眼赤红,头顶冒烟,“一切都是常无名咎由自取?”声音低沉到极致,忽然一声怒吼,“是不是?”
“是。”秦良生一个斩钉截铁地回答,让周槐满腔杀意烟消云散,原来这真是个畜生!是他有眼无珠,错将畜生当成了人。
抬起下巴,振振有词,秦良生面上没有一丝愧疚,“他丢了官职,是因为证据不足,被殷仲文抓住了把柄。”
诈伪取财的关键在于“诈伪”,必须证明殷仲文在赌具上做了手脚。
常无名自幼对法律感兴趣,除了熟读法条外,还对各种经典案例信手拈来。
当询问过秦良生当日所用赌具后,常无名想到了西晋时期一起长安豪强诈赌案。
此案中豪强用于蒱戏的赌具便是青玉棋盘。只要在青玉棋盘底部镶嵌磁石,再用灌注铁芯的骰子,遥控点数,就能轻易操控赌局结果。
常无名很聪明,轻而易举识破了殷仲文赌赢的秘密。
然而,庭审当日作为物证的赌具被人调包,常无名无法证明殷仲文在棋盘上做了手脚,诈伪不成立,未成功定罪。
反而是殷仲文当场指控常无名收受同窗秦良生的贿赂,徇私枉法。
哪怕因此被罢官免职,常无名仍旧没有放弃,以身入局,拿出王羲之真迹同殷仲文蒱戏,却被殷仲文算计,身败名裂。
一字一句,秦良生继续说道:“他同殷仲文蒱戏,就是想要拿到殷仲文作弊的赌具。所谓的帮我赢回画作,只是他的借口!”
“他做了这么多,只是为了查案。与我这个同窗没有半分钱关系!”
顺着秦良生的逻辑,周槐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坏人总是能问心无愧,“这就是你能心安理得地同殷仲文一起诬陷他的理由?”
对此,秦良生握紧双手,嘶吼道:“我也是被逼无奈!我想活着有什么错!”
“殷仲文才是罪魁祸首,有本事,你找他报仇去!”说到此处,秦良生一摊双手,瞅了周槐一眼,反问道:“你敢吗?”
见周槐没有回答,更是理直气壮道:“你是常无名的朋友,你都不敢,凭什么要求我!”
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面上皮肉翻滚,像是有小虫在皮下穿行,周槐咬着牙,一连叫了三声好。
“秦良生,你给我等着,我先杀了殷仲文,再来杀你!”
刚走到房门口,被冷风一吹,眸中灼热去了些许,忽然想起了什么,在门口站定,转过身,朝秦良生说道:“忘了告诉你一件事,你的那幅《洛神赋图》是假的。”
“不可能!”秦良生脱口而出。
周槐脸上终于生出一分快意,“两日前桓玄的宴会上,殷仲堪当众拆穿了此事!”
一瞬间被抽去了主心骨,秦良生面色一白,双腿一软,瘫倒在地,烂泥一样,嘴中却是仍念叨着“绝不可能!”之类的话。
嘴角扬起的弧度变成讥笑,周槐倚在门框边,静静看着地上的秦良生,只见这滩烂泥朝着门口涌动,竟说出来了人话,“救救我!周槐,救救我!我们是同窗啊,整整两年。”
没了骨头的人蛇一样在地上蠕动,面上满是懊悔,嘴里念念有词,“我从没想过害无名,都是殷仲文逼我的,但凡有得选,我也不想这样的!”
声嘶力竭,不停地在忏悔、哀求,“我是畜生,我没人性,但我罪不至死啊!帮帮我!求求你啊!”
转身离去,没有再多看一眼,周槐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深处。
旭日东升又是新的一天,金色阳光静静洒在主路口的街道,街道旁站着一块又高又宽的公告栏,有两名皂衣衙役,一人提着木桶,一人抱着卷轴,已经开始忙活起来。
右手提着木桶,左手一柄毛刷,深深往桶中一蘸,下一秒笔走龙蛇,浆糊三两下覆盖住黄褐色的木板。
随即另一人双臂一张,两手扯着的纸张往木板上一按,两手并用,上上下下抚平了一遍,白纸就牢牢贴在了木板上。
等两名皂衣衙役闪身离开,里外几层的百姓立即围了上去,有一落魄老道高举着小道童,扯着嗓子叫道:“给孩子一个显摆机会啊,都让让啊!”
深色的人流自动分开一条道,灵虚子将清风放在布告栏前,兴奋地叫嚷道:“快读!快读!”
人群中齐声传来一句话,“你闭嘴!”
清风满意了,转而照着布告栏高声朗读道:“现有我青州百姓联名状告陈郡殷仲文诈取夺财一案,将于两日后,在东阳县衙公开审理。欢迎广大百姓届时聆听案情,监督审理。”
“我滴乖乖!天下还真没她不敢做的事!”灵虚子再次为刘郁离的胆大包天而惊叹,但很快他的声音被淹没在众说纷纭中。
“用赌局骗钱,最可恨了!”
“那些有权有势的最喜欢这样干了!”
“这个殷仲文是谁?有谁知道吗?”
“此人可是了不得啊!大名鼎鼎的陈郡殷氏,荆州刺史的姐夫,江州刺史的堂弟!”
“这么有钱,还骗人?”
“就是因为骗人才有钱,你当那些人的钱是哪来的,还不是从咱们这些泥腿子身上榨的!”
“官官相护,不用说,过堂就是个形式,一走完,姓殷的又能大摇大摆做人了!”
“这位仁兄一定是刚来青州吧!”
“咦!你怎么知道?”顺着疑问声众人抬头看去,竟是一个眉眼深邃,身材高大的青年胡商。
众人也不在意,反而七嘴八舌,热情解答,“别的地方不敢说,咱们青州的官要是敢贪赃枉法,使君铁定饶不了他!”
“听过玄女军吗?专门抓贪官、坏官的!”
“要是官官相护,此案就关起门审了,还敢叫人知道!”
听闻此话,胡商恍然大悟,“这话在理!”
没有人注意到,人群中有几人默默离开,其中一名小厮装扮的,慌里慌张走进一座高楼,“家主,最新消息,两日后,东阳县衙要公审殷公子!”
禀报完,一抬头发现原本只家主一人的高楼又多出一人。
乔家家主乔侯摆摆手,令小厮侍立一旁,随即朝着虞家家主虞亮说道:“刘郁离好算计!顾恺之亲献《洛神赋图》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开,殷仲文已经成了弃子!”
殷仲文害的桓玄颜面尽失,桓玄必然欲除之而后快。殷仲文又得罪了刘郁离,连带着谋取画作的手段曝光,折损殷家颜面,殷仲堪还会保一个家族罪人吗?
公开审判殷仲文,则是向所有觊觎秘方的人声明:我刘郁离不好惹,谁要伸手,这就是下场!
虞亮眉头紧皱,“刘郁离做事未免太绝!动不动就打打杀杀,没有一点世家风范,哪怕被过继到沛国刘氏,也改不了骨子里的低贱!”
乔侯叹息一声,“虞兄慎言,人家有军队,咱们硬碰不起!”
虞亮:“不过是几匹绢布的事!算赏给这贱妇了!”
闻言,乔侯并不意外虞亮的恶言,因为诈取夺财是虞家的拿手好戏,虞家的田庄过半都是这么得来的。
“刘郁离公审此案,便是要杀鸡儆猴,恐怕不会轻易放过殷仲文。”
冷哼一声,虞亮笃定道:“我就不信她刘郁离还敢杀人!”
乔侯真想撬开虞亮脑子看看是不是诈取夺财的手段用多了,虞亮脑子里只有骰子。
“虞兄忘了琅琊王氏的事了!她连王凝之都敢杀,还差一个殷仲文吗?”
对外都道王凝之因公殉国,怎么死的?世家内部何人不知,何人不晓?也就是赶上琅琊王氏近些年衰落的厉害,否则刘郁离仅用一招因公殉职能堵住琅琊王氏的嘴吗?
虞亮磨了磨牙,不甘道:“那琉璃秘方就这么不管了?”
乔侯暗自腹诽,不管了,说得好像琉璃秘方是虞家的一般。面上挤出几分笑意,“此事要从长计议!”
桓玄都没办法的人,他们怎么办?跑到刺史府里抢?不怕玄女军把他们剁成肉酱吗?
虞家人又蠢又狠,以后还是少来往吧!
当此案在全城掀起轩然大波时,另一波身份特殊之人接连收到两颗炸弹。
第一颗,六部遴选名单出炉。第二颗,两日后的公审,所有进士都要旁听。
余芊芊看着布告栏上的分配结果,兴奋道:“英台,我去了户部,你在礼部。”
对于这个结果,祝英台早就知道,她更在意的是公审之事,走出人群,朝着大门走去,犹豫了许久,说道:“娘,你说……”
抬起头看到余芊芊严肃的神色,立即改口,“余大人,你说郁离……”
顿了顿继续说道:“使君,为什么要我们去旁听?”
跟在二人后面的陆清眼睛一亮。好问题,不愧是深得使君爱护的小姐妹,什么都敢当众说,当众问。在拉贺姐姐、魏姐姐开小会前,不如先看看能不能从祝英台这边探听一二。
魏紫一边放轻脚步,一边不动声色竖起双耳。
贺兰君上前两步,缩短了与祝家母女的距离。
张彤云暗自思索,是不是想要提醒她们这些进士,不要忘了自己现在的身份——青州官员。万事当以青州为重,千万不要借此身份为家族谋私利。
陆时、苻珍秉持着君子之风,想回避,又按捺不住八卦之心,维持着原本的步速。
对于祝英台的问题,余芊芊很是不解,一边走,一边回答道:“你和使君更熟悉,你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闻言,祝英台意识到自己有些病急乱投医,但她心中被很多问题堵着,憋闷得难受。依法而断,不避龙鳞凤翼。如果这个法本身就是不公平的,它还能带来公正吗?
祝英台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看向身后众人,凛声问道:“你们认为殷仲文该死吗?”
此问一出,石破天惊,众人皆是呆若木鸡,僵在原地,空气都为之凝滞。天地间一片静寂,唯独祝英台的问题,好似带着无尽的回音,回荡在众人耳畔。
“你们认为殷仲文该死吗?”此问像是一块巨石,砸入众人心湖,于万丈波澜中,静默拷问着本心,在此之前,他们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这种可能性。
太大胆了!祝英台真是无所顾忌!陆清心中尖叫不已。
陆时、苻珍面上一片空白,同为被贵族礼仪腌入骨子里的君子,第一次一个问题能让他们怀疑人生。
该死!此念头没有丝毫犹豫浮现在魏紫心头,她却什么也没说,默默低下头。
刘郁离想让殷仲文死,还是活?贺兰君一时间想不出问题答案。
张彤云反应过来,脸色一白,倒退了半步。
余芊芊望着祝英台惊骇异常,随即拉了她一把,示意女儿在外面不要乱说话。
祝英台拂开母亲的手,视线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你们是认为殷仲文不该死,还是不敢答?”
第一个问题砸下的余波还未平息,第二个问题像柄利剑直击众人内心。
祝英台:“你们连这个问题都不敢回答,那有朝一日,你们遇上了这样的事,又如何?”
第三问来得又急又狠,好似将刚才插入众人心口的利剑,直接一把拔出。
“他该死!这是我的答案。”
面容平和,声音坚定,祝英台没有丝毫犹豫,说完,不管其余人作何反应,从容转身离去,留下众人陷入更大的风暴中无法自拔。
第一声鸡鸣响起,房间内的烛火泪水将尽,书桌表面一片狼藉,常无名平静起身,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后,漆黑的眼睛闪烁着莫名的光芒,深邃广阔又澄澈晶亮。
洗漱完毕的常无名再次来到凌乱的书桌前,桌上写满黑字的纸张被主人一张张捡起,一片片撕碎,沿着修长的手指滑落纸篓。
最后一张干净整洁的,被主人小心折叠起来,轻轻塞进空白信封。
砚台中的墨还未干涸,提起笔架上的琉璃进士笔,常无名在信封上缓缓落下一行小字:刘郁离亲启
洗去琉璃笔上的墨汁,擦净水分,放回笔架。下一个是砚台,随后是凌乱的纸张,不多时,笔墨纸砚一一归于原位,疲惫一夜的书桌再次精神抖擞。
将信封放在书桌正中,小心地用镇纸压住一角,常无名起身离开。
不远处的桌案上,一套大红官袍码放得异常整齐,上面摆放着一顶黑色的官帽,一条黑金交错的腰带。
将官帽端起,放到一旁,脱掉身上的外袍,一只洁白的手伸向了大红官袍,一件又一件,笨拙而认真地往身上扯,一刻钟后,扣上腰带,官帽被一只手放到了头顶,位置有些歪,随着那只修长的手灵巧摆动,不多时,官帽已经再端正不过了。
临走之际,常无名蓦然回首,瞥向书桌,距离有些远,看得不太清,那里依次摆放着进士笔、《三字经》《千字文》,还有一封等待开启的书信。
回过头,常无名一把拉开半扇门,走了出去,刚踏过门槛,随即转身将剩余半扇门推开,看着金色的阳光洒进屋内,扬起嘴角,挺直胸膛,头也不回地走了。
县衙门口,原本大片的空地,此时已经黑压压一片,人潮拥挤,左面是众进士,右面是青州百姓,皆是站立着,翘首以待。
正中间是一张大红桌案,一把朱红座椅,桌案前各有八名皂衣衙役,手持长棍,肃然而立,这便是今日的县衙公堂。
东方一轮红日跃上高墙,有一人红衣皂帽踏步而来,一步又一步,坚定而沉稳,如山如松。
喧嚣的人群逐渐失声,自动分开一条路,那人一步步走到大红桌案后,于朱红座椅前站定,环视一周,毅然坐下。
惊堂木一拍,随即高声道:“带被告上堂!”
左右两侧十六名衙役齐声高呼,“带被告上堂!”嘹亮如钟鼓的声音响彻全场。
不多时,两名红衣公差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一名锦衣公子,肤白俊秀,风度翩翩。左右各有一名青衣侍从,错开一个身位,紧随其后。
抬眼一瞥,殷仲文嘴角一勾,眉眼轻扬。
几日前在刘郁离赐予的社死,桓玄给予的逼破后,殷仲文不破不立,心态更上一层楼。
除了贵脚踏贱地的不适,被人肆无忌惮围观的厌恶,没有半分惶恐不安。到了堂前,竟抢先开口,“诈赌之事,本公子认了。”
此话一出,群情哗然。众人先是恶狠狠瞪了殷仲文一眼,面上一喜,转而看向常无名,好似在说,贼人已经认罪,青天大老爷快判刑!
常无名眼神一沉,心弦反而绷紧了。只见殷仲文淡然一笑,继续说道:“诈伪虽然成立,但取财之事,本公子不认。”
“那幅画是赝品,一文不值,何来取财之说?”
殷仲文脸上的笑越发猖狂,声音都染上三分颜色,愉悦中透着得意,“常县令若是不信,不妨问问刘郁离、桓玄,再不然问问这在场众人,此画是真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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