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玄女军首战
浓黑的夜,赤红的火,影影绰绰,铺出黄泉大道,光影明灭间,夜色最深处走出地狱的使者。玄衣、黑发,昏暗中看不清她们的脸,唯有兵甲闪烁着寒光,于肃杀前进中若隐若现。
为首之人,玄衣织金,面如冠玉,七分剑气,三分儒雅。玄黄盔甲,深凝寒光,龙章凤姿,气势如虹。
一面黑底金字的大旗在她身后猎猎作响,低沉似行军的鼓点,旗杆之下是数千人的玄女军,衣衫漆黑如乌云,举止敏捷似闪电,面色肃然如青山。
同为玄衣,细节处却有不同,紧随刘郁离身后的是红色腰封,绣着“神机营”三个金字,五百人皆是手持弩机,背负弩箭,主打远攻。
两侧五百人,黄色腰封,上绣着“重甲营”,全副盔甲,手持长矛、盾牌,一旦有敌人进攻,盾牌聚拢,长矛刺出,近战防御点满。
中间三千人的腰封与衣服几乎融为一体,唯独三个金色大字“惊鸿营”格外耀眼,盔甲重点覆盖躯干,人皆一把唐横刀,不苟言笑,煞气内敛。伺时而动,灵活作战是她们的代名词。
青色腰封的灵鸢营隐在后面,这是玄女军无处不在的眼睛、耳朵,负责情报渗透、策反暗杀。她们是盛开的曼陀罗,有着不动声色的美丽与危险。
与之相伴的是杏林营,白色的腰封圣洁无瑕,永远背着一个重重的医药包,她们是玄女军的守护天使,亦是最坚实的后盾。
半个时辰后,刘郁离率领五千玄女军抵达会稽城前,一面黑底金字的旗帜迎风飘扬。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会稽城深处内地,城墙不高,也没有多少防御设施,不是襄阳城那般的军事要塞,固若金汤。
连下三城,一路上的畅通无阻让卢循等人极为得意,城门口竟没有安排多少守卫。
刘郁离一开始还以为敌军在唱空城计,转念一想顿时明白了。孙泰等人刚刚斩杀了谢琰,短时间内不会再有援军,这些人还不尽情享受战果?
等卢循反应过来,整军迎战,五千玄女军已经全数进城。
几千人,全是女子,一看这阵仗,卢循无比安心,他手下还有五万人,自认为对付一群娘儿们手拿把掐。
站在人群中间,卢循扭头环顾一圈,脸上尽是淫邪之色,“兄弟们,送货上门的小娘子,你们喜不喜欢?”
随即响起一片猖狂的笑声,“喜欢!太喜欢了!”
有人深表遗憾,“只可惜来太得少,还不够一人一个!”
有人意味深长,“先到先得,手脚慢得只能吃剩饭!”
有人跃跃欲试,“我喜欢领头的那个,跟仙女一样!”
有人挑三拣四,“穿什么黑色,小娘子要穿鲜亮点才招人!”
有人桀桀怪笑,“你说错了!不穿最招人!”
有人大声附和,“说得对!不穿衣服的小娘子最招人喜欢!”
对此,刘郁离等人脸上却没有丝毫波澜,因为她们从不和死人计较。
“神机营。”
随着刘郁离一声令下,五千玄女军中忽然升起三面红色小旗,连成一个三角形,足够每个人看见。
神机营一字排开,整个过程耗时仅有一分钟,如同齿轮般严丝合缝,机械的美与冷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若是仔细看,右手持旗的三人,左手还端着一个小小的木制摆件,巴掌大小,八卦盘底座,正中间一根细杆,下有圆盘转轮,上立木片乌鸟。
熟悉的人一眼便能看出此物名叫相风木乌,是古代的风向标。
在微风的吹拂下,圆盘逐渐转动,木乌缓缓指向南方。
顶端的木鸟停住,三人同声报出参数,“南风,三级。”
嘹亮的声音响彻全场,下一秒,三人手中红色小旗猛然挥落。
五百人的神机营同时抬起手中弩机,在这个过程中,她们已经根据风速、风向,完成了弩箭校准。
精钢打造的弩身泛着冷白的光芒,最令人心惊的是所有人的动作误差不超一秒,于无声中听到齐刷刷的声音,行云流水到严密冷酷,空气亦为之凝结。
震撼到惊骇,卢循等人还没来得眨眼,对面已经响起弩机启动的声音,咔嚓一声,细微如雪花落下,嗖的一声!破空声响起,弩箭如流星雨铺天盖地袭来。
无数人倒下,就连那些身穿盔甲的将领也不例外,低下头看着胸甲上的蜘蛛网,卢循瞳孔震荡,他穿的是明光铠,身上的这幅还是他苦心寻来的,由最知名的武器大师亲手锻造。
“盾牌!盾牌!”卢循一边大喊,一边后撤,他清楚地知道再来一箭,那支箭必然扎入他的胸腔。
最前面的人根本没有机会,也没有时间躲,当他们倒下时脸上一片茫然,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十秒六连发,跨时代的武器让这场十比一的对战,转向碾压式结局。
不过一个照面的时间,卢循已经折损千余人,可以说最前面的三排,无一幸存。
箭雨停下,卢循喘出一口大气,面如土色,大汗淋漓。“不要怕!她们没箭了!”
回应他的是数千把唐横刀被抽出的声音,唰唰!唰唰!如暴雨骤降。
刘郁离:“惊鸿营。”
三面黑色的小旗扬起、落下。
刘郁离手持银枪一马当先,三千惊鸿营排列其后,劲装玄衣外覆皮甲,重点防护躯干、头颅,手持狭长横刀,三人一组,一人进攻,一人掩护,一人支援。三组一队,三队一排,由多个战斗班组组成三角战斗群,形如展翅飞翔的惊鸿。
这是她吸取后世三三制联合作战精髓,所创立的惊鸿阵法,完全展翅,可化身一字长蛇,勇往直前。翅膀收拢,两翼包抄,可将敌军围而歼之。
两方刚一交手,先前那些狂妄叫嚣的男人再也说不出一句废话,当他们凭借蛮力逼退主攻之人,掩护之人迅速补位,成为新的冲锋者,原本的进攻者成为掩护者,还有第三人,轮流交替,生生不息。
明明只有几千人,但卢循却有一种面对百万之众的无力感,黑色的玄女军就像永不熄灭的地狱之火,此起彼起,生生不息。
“罗刹!她们是罗刹!”人群中不知是谁一声尖叫。“她们是恶鬼!”
尖锐高亢的声音藏不住深深的惊恐,仿佛眼前的敌人,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专门吃人的恶鬼、罗刹。
溃逃不可避免,任凭卢循喊得声嘶力竭,再高的声音都像是被不知名的怪物一口吞噬,只剩下嘴唇在无声张合。
随着玄女军手持横刀,杀入数万人群,她们不仅没有被淹没,反而逼得人群节节败退。
试想,黑夜的海边,一个看不清脸的黑衣女子,提着刀,朝着大海一步步走去,层层海浪被她逼退,大海为之退让,女子进,则大海退。
于是无人的沙滩被空出,越来越大,好似一瞬间桑海便桑田。
而那女子就在时光荏苒中,不断挥刀,银白的刀身抬起、落下,杀穿了海洋,击碎了时间。
这一战,玄女军赢得无可争议而又轻而易举。
前后一炷香的时间都没有,刘郁离已经踩着卢循的尸体继续行军。
火光滔天,夜色无边。厮杀声、哀鸣声是乱世永恒的注脚。
“太元三载风云变,十万秦军困城垣!缺衣少食志不减,军民一心守家园。”
锣鼓敲响,水袖一甩,台上戏曲开幕,台下人山人海。这是祝英台创作的《韩靖传奇》第一次在青州城上演。
开篇一句旁白点名故事时间背景,同时道出敌我双方实力悬殊。暗示此战是一场苦战,为后续督护李伯护叛变,襄阳沦陷埋下伏笔。
守城将领“朱序”率先登场,并唱道:“沔水迢迢鱼米丰,襄阳岂容寸土捐。滚木雷石全上阵,刀枪剑戟将贼斩。”
随后一甲兵出场,身上血迹斑斑,“报!秦军猛攻西北角,云梯如林箭雨寒!”
朱序表决心,“襄阳儿郎血不尽,誓死护我百姓安。”
众甲兵和声:“襄阳儿郎血不尽,誓死护我百姓安。”
苻丕率领秦军登场,开口唱了一段,大意是要秦军一定会攻下襄阳,让朱序早日投降。
朱序断然拒绝,随后凌空一翻,手中花枪枪出如龙,朝着苻丕攻去。
苻丕一枪架起朱序武器,两人你来我往,战成一团。
原本只是被锣鼓声、众人花里胡哨的扮相所吸引过来的百姓,此时时一个个双眼瞪大,紧盯着台上,生怕错过一丝一点,眼珠里跟着朱序手中的长枪滴滴溜溜的转。
路人停住脚步,对面摊贩伸手将虎头鞋递向前方的顾客,脖子上的头却转了九十度,一心一意黏在戏台。
戏台上,朱序一枪挑飞苻丕,锣鼓声越发急促,恍如急雨。
买鞋的妇人伸出的手没有接到任何东西,虎头鞋掉在地上,偏偏做生意的主客双方浑然不觉,各自伸出的手一片茫然,彼此的眼睛却是汇精聚神盯着着戏台。
就连被妇人抱在怀中小婴儿都是伸长了脑袋,一双黑漆漆的圆眼镜一动不动瞄着戏台。
这一刻,无论之前在做什么的人,此时只做一件事——看戏,全神贯注到痴迷。
对面酒楼上,灵虚子师徒自演员开始排演,一场不落,不知看了多少遍,依旧看得津津有味,不亦说乎。
看到精彩处,还忍不住手舞足蹈,跟着台上人轻声哼唱。
谢道韫自认不是喜好歌舞,沉迷外物的人都忍不住为之沉浸其中。
梁山伯放下手中的炭笔,纸板上画了一半的草图,迟迟等不到一下笔。
周槐嫌弃距离太远,看不太清,刚想下楼打算第一派围观。但一低头,看到大家都在不要命地往戏台周围挤,只能忍痛放弃这个绝妙的主意。打定主意,下一场,他要抢第一排。
音乐渐悄,场景转换。
襄阳城西北角,有一老妇人正带着一群老弱妇孺修筑城墙,正是戏剧的主角韩靖。
“城门外杀声震天,暗垂泪心如油煎。我儿督战在阵前,老身岂能享安闲?”
“秦贼狡诈攻弱处,西北城墙恐难全。城中丁壮皆赴战,妇孺岂无报国心?”
音乐由缓转急,快板声响起,好似狂风暴雨。
韩靖继续唱到,声音越发高亢嘹亮,“父老姐妹,听我说。城破同为黄泉鬼,何分男女与尊卑?”
“休言女子柔弱身,亦有红妆安国邦。拾起砖石抬起木,随我同筑新城垣。”
众妇孺齐声合唱,慷慨激昂,“莫道女子非英物,古来巾帼未断绝。筑得新城御贼寇,今日同做守城人。”
音乐转为急促有力的琵琶,好似砖石碰撞声,石锤敲击声。
韩靖身先士卒,搬石运土,老弱妇孺齐心合力修筑城墙,边做劳作舞,边高声歌唱:“一砖一石不停歇,一土一木凝血汗。此墙唤作夫人城,誓阻胡骑踏疆土。”
第二重和声轻轻响起,“休言女子柔弱身,亦有红妆安国邦。莫道女子非英物,古来巾帼未断绝。”
折子戏第一幕落幕时,刘郁离率领玄女军再次前进。
相比于,襄阳死战而败,会稽这一战,从未开始。
“凝之兄,别来无恙!”孙泰提着血色长剑,朝着王凝之缓缓走来。
燃烧的火把吞吐着烈焰,张狂到扭曲,灼灼火光在叛军脸上摇曳,一张张脸竟与桌上的黄纸一般,尘土混杂着鲜血,脸上红黑的印迹一如王凝之笔下粘稠艳丽的朱砂。
失去温度的液体,沿着叛军的刀剑一一滚落,贪婪、残暴、毁灭,肮脏的气息化为实质的浪潮,吞噬了内史府所有人。
王凝之没有在意孙泰,抬起头,凝视着漆黑夜空,“我召来的鬼兵呢?”
这种无视让孙泰装出来的笑容都开始挂不住,“王凝之,我们不就是你们召来的鬼兵吗?”
此话一出,王玉英寒毛直竖,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而其余人打了一个寒颤。
婴儿啼哭声骤然响起,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个丫鬟抱着孩子停在不远处,正一脸惊骇地望着孙泰等人。
这一瞬间,王玉英哭都哭不出来了。走到丫鬟身旁,将孩子抱起,轻轻拍打,哼唱着摇篮曲。
但刚刚醒来的孩子不愿睡去,在母亲怀中,睁着一双纯净的大眼睛,时而探头,好奇张望。
回看他的却是无数淬毒的目光,如饿狼盯着最鲜嫩的点心,目光里全是人性最本能的嫉妒,嫉妒到恨不得吞而食之,取而代之。
此情此景,被祖母护在身后的两个半大孩子颤抖着身子,低声啜泣。
王凝之终于低下头,看向孙泰,“你想要什么?”
王蕴之强撑着,站到众人前面,“府中的东西,你们全拿走!”
“好啊!”孙泰答应的十分利索。
闻言,王家众人从上到下皆是松了一口气,只是那口气喘到一半就听到孙泰继续说道:“我要这府中……鸡犬不留,再无活物!”
王家人惊散一片,仆人、丫鬟皆是瑟瑟发抖。
巨大的压力下,有人跪地求饶,泣涕涟涟,说道:“生来奴为婢,我们已经够惨了,求大人饶我们一命!”
见状,百余人纷纷跪倒,乞求活命。
孙泰看向那些还站着的王家人,感觉格外刺眼,朝着身材粗短的汉子说道:“咱们跪了这么多年,今日也该轮到姓王的了。”
扭头朝着王家人说道:“跪下,求求我,说不定我还能看在昔日交情的份上,放你们一条活路!”
王蕴之等人面面相觑,看向父亲王凝之,只听到他说,“谁敢跪,我就将他逐出家门!”
孙泰一脚将王凝之踹翻在地,随即朝着身边人说道:“他们不跪,那就动手吧!”
有三四人直接向前,一步步朝着王家人逼近。
“我跪!”王玉英抱着孩子第一个跪下。
当第一个出现,后面的就顺利多了,不多时,王家人再无一个站着。
哈哈!孙泰放声大笑。“你能活,不过这个孩子……”
王玉英问道:“能用我的命,换他的吗?我姓王,他不是。”
有人低声说道:“道主,这可是正经的王谢贵女,杀了多可惜!”
其余人纷纷将视线落在那些丫鬟身上,王家的男人也未曾幸免。
王尔德有句话,“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与性有关,只有性本身不是,它关乎权力。”
关于身体的奴役,是男人刻进骨子里的劣根性。
到了此时,哪怕最心存侥幸的人都已认清事实,除了被人主宰命运,他们别无选择。
“玉英,你会后悔的。”不期然,王玉英想起母亲谢道韫的话。
那时,她新婚燕尔,带着夫婿回娘家,却被母亲一眼看出,自成婚后,她再也没有拿起过兵器。
第192章 我是来杀人的
“休言女子柔弱身,亦有红妆安国邦。莫道女子非英物,古来巾帼未断绝。”
被戏台上众志成城的氛围感染,人群中鼓掌声一浪高过一浪。尤其是当夫人城抵抗住了秦军攻击,众人更是连声叫好,情绪高涨,好似过年时穿了新衣,还吃了满嘴肉,笑得合不拢嘴。
刚满周岁的孩子窝在母亲怀中,手舞足蹈,笑得哈喇子直流。臧爱亲一边拿出手帕给女儿擦口水,一边取笑道:“一身蛮力倒是像你爹,幸亏长相随娘。”
此时,酒楼上,刺史府众人的脸色却与大家相反,此战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普通百姓知道的本就不多,又隔着这么长的时间,早就忘记了结果,沉浸在我方胜利的喜悦中,不能自拔。
然而,随着叛徒李伯护暗中勾结秦军,襄阳之战,不可避免地走向失败。
戏台上,低沉嘶哑的二胡声缓缓响起,戏台下,悲凉自众人心底泛滥。
幕后合唱声随着朱序的唱词,同步响起,“粮草断绝无援兵,孤城难敌众虎狼。看城头,好儿郎,尸横遍地,血映残阳,犹自奋战寸步不让,怎不叫人痛断肝肠!”
朱序垂泪唱道:“恨只恨,叛徒卖国丧天良,暗通贼寇破襄阳。朱序无能护桑梓,愧对百姓愧对娘。”
随后,苻丕率众而上,朱序率领残兵力战,终因寡不敌众被俘虏。
面对苻丕劝降,朱序断然拒绝,就在此时,秦军押着韩靖过来。
苻丕:“自古忠孝两难全,尔若不降母难安。”
面对如此困境,朱序左右为难,跪倒在地,痛哭不已。
韩靖挺直身子,看着朱序,凛声道:“父兄皆为忠良将,望尔毋坠朱家名。同去黄泉会英豪,再叙襄阳城头情。”
面对视死如归的韩靖,苻丕气急败坏,从威逼改成利诱,但二人皆不为所动。
苻丕愤而将朱序送往长安,等候大秦天王苻坚发落,并囚禁韩靖于襄阳,令母子二人不得相见。
自此,襄阳成为秦国的领土,城中百姓日夜盼望王军收复故土。
众人合唱道:“可叹那,忠臣良将无人救,可怜那,无辜百姓陷牢笼。恨只恨,胡人铁骑碎襄阳,何人复我汉家土?”
如此惨烈的结局,台下百姓无不为之垂泪。
青兖二州,最多的就是壮汉,不少人哭得可怜兮兮,哽咽问道:“他们后来怎么样了?襄阳收复了吗?”
有了解朝政的书生张嘴就要发言,其余人纷纷竖起耳朵,就在此时,戏台上场景再次变换。
韩夫人坐在椅子上,拭泪叹息。“漫漫五载日月转,母子离分心如割。身陷囹圄志难夺,魂牵故国望山河。”
众人将视线重新转回台上,男女老少齐聚,新来的踮起脚尖,除了一溜的后脑勺,什么也看不到。
忽然灵机一动,目光转向街边的大树,一抬头,发现树枝上已经坐满了小子、丫头。
好在大家迫不及待听戏的心是一样的,里外里围了十多圈的人群硬是安静如鸡,但凡有人咳嗽一声都会引来身边人的怒目而视。
镇守襄阳的秦国将领杨安出场,陈词道:“令郎朱序,已被我大秦天王赦免,高官厚禄,恩宠深厚。老夫人深明大义,何不归顺我大秦,不但尽享富贵荣华,更能母子团聚,共享天伦。”
韩靖严词厉色,唱道:“莫说富贵与荣华,冰心如玉昭无瑕。休要巧言将我骗,宁死不肯事仇家。”
“要杀要剐由尔去,想我屈膝日西发!”
“风雪不改青松志,岂容胡尘乱光华?夫人城头碧血在,终有将星复旧城!”
杨安:“想死没那么容易!老夫偏要你活着,看我大秦铁骑如何踏平江南,来人,将她押下去,严加看管。”
韩靖被士兵押走,杨安唱出心中独白,“休言巾帼逊儿男,日月同辉亦擎天!”
不多时,一个白袍小将登场,向杨安递上一封书信,报上家门,自称姓刘名筠,乃是朱序派来接韩靖去长安的人。
趁着杨安看信的空暇,戏台下的人们开始窃窃私语。
“这不是咱们将军的名字吗?”
“是不是巧合?同名同姓。”
这一次,那书生抢先答道:“刘将军也参加了襄阳之战。”
此话一出,众人有些摸不着头脑,晋国的将军怎么成了秦国的人?
臧爱亲从丈夫刘裕以往的只言片语中猜到了真相,想开口却顾忌都是一群大老爷们在讨论,再加上刚来此地,一时有些放不开。
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心情,原本安静的孩子咿咿呀呀个不停,将众人目光吸引了过来。
脸上露出一丝歉意,臧爱亲小心翼翼:“是不是反间计?”
书生用力点点头,“有韩夫人这般深明大义母亲,朱大人一定不会是叛徒。”
“你们看这个小将穿得也是白袍。”有人指着戏台上的刘筠提醒道,又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太元三年,过去五年,那就是太元八年。”
书生接上了他的话,“太元八年,王军收复襄阳。”
此时,戏台上的杨安放下书信,唱出一段内心独白,“来得突然又蹊跷,此人有些不寻常。他态度不卑又不亢。我待要旁敲侧击将他访。”
刘郁离(内心独白):“他神情不阴又不阳。我必须察言观色把他防。”(出自《沙家浜》)
两段独白一出,台下观众眼睛闪亮似灯,竖起耳朵,看着台上二人你来我往,各种试探、智斗。
尤其是当杨安句句设陷询问刘郁离各种细节时,观众无不屏住呼吸,替她紧张,生怕她一句话没有答对,被敌人识破内应身份。
一直看到刘郁离沉着冷静,巧妙周旋,瞒过杨安时,大家一个个方喘出一口长气。
然而,后面的剧情更是惊险万分,不料杨安表面上答应了,暗中却派人监视刘郁离的一举一动。
不少观众握紧拳头,恨不得冲上台去,告诉刘郁离,有人在监视你。
台上刘郁离表现得若无其事,将观众都瞒了过去,众人心弦一直紧紧绷着,后面则是刘郁离与韩靖的对手戏,两人针锋相对,差点动起手,那叫一个精彩纷呈。
观众直呼过瘾的同时又担心一见面就闹得如此不愉快,刘郁离该怎么顺利完成任务?
当刘郁离瞒过暗卫眼睛,露出晋国身份令牌时,众人绷紧的心松了三分,很快新的难题又来了,如何解决精明强干守城大将杨安?
宴席很快到来,众人不解,耐着性子继续看下去,眼看着宴席结束,刘郁离还没有任何行动,一个个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跳上台去,亲自动手杀死杨安,收复襄阳。
好在,戏台上杨安突然一副痛苦不堪,身中剧毒的样子,安抚了众人急不可耐的心情。
一个新的疑问出现,在敌人眼皮子底下,刘郁离是怎么动的手,好在这时一段唱词解答了众人疑问。
原来世上竟还有如此奇妙的下毒之法,原来食物也会相生相克,相克的食物放到一起就是剧毒。
蘑菇就酒,说走就走。不约而同,众人形成一个不太准确的刻板印象。
就在众人还在为这种超出认知的知识而惊愕、后怕时,戏台上,杨安的生命已经走向尾声,而韩靖亦是如此。
濒死之际,韩靖朝着杨安郑重稽首,“君于我有恩,于国有仇。老身不能因一己之恩弃家国大义。”
杨安一声长叹,神色错综复杂,“天意啊!襄阳因间而得,因间而失。”
韩靖:“然则,恩不可不报。黄泉路上,老身先行一步,为使君开路。”
韩靖一头碰死,身影缓缓倒下。
如此惨烈的结局,众人热泪盈眶,情难自已。
戏台上,刘郁离一剑刺穿杨安,连同挡在杨安面前的老仆,院中尸体倒了一地。
此情此景,啜泣声中夹杂着几声怅喟然长叹,尽是无奈。
幕后合唱响起,“可叹那,忠臣良将埋荒冢,可怜那,无辜百姓陷水火。烽烟蔽日苍生泣,谁执金戈定太平?”
台上的戏是假的,背后的事却是真的,寥寥几句唱词就是无数人的一生。
刀光剑影,烽火连天,此时的会稽一如那夜的襄阳。
王玉英:“王谢在上,孙氏在下,你很不服气吧?”
孙泰面色一僵,随即眼中闪过一抹狠辣,“彼可取而代之。”
王玉英抱着孩子,慢慢站起,“取而代之,凭什么?”
孙泰指着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王凝之,说道:“难道我不比这个废物强吗?”
王玉英:“这么说的话,我爹是不是要比当今太子强?”
王凝之想说什么,一张嘴却吐出大口鲜血。
王蕴之等人脸色惊恐,听到孙泰继续说道:“你放心,司马家也会下去!”
王玉英:“大言不惭!你连我都打不过,还想夺司马家的江山,痴心妄想!”
因为门第不如人,孙泰长久以来伏低做小,此时听得王玉英的话,火从心底起,“我要杀了你!”
“靠你手下的这些人吗?”王玉英指着乌泱泱的叛军,似乎在说,杀一个女人,还要出动这么多人,真是个废物。
孙泰:“看在你比王家男人都有种的份上,我给你个机会。”
王家众人脸色一喜,却没有注意到孙泰其实什么承诺也没有。
将孩子塞给王蕴之,王玉英走到孙泰面前,“能给我一把剑吗?”
在孙泰的指示下,有人递过来一把剑。
王玉英与孙泰一交手,便意识到她的缺点在哪里——实战经验不足。
更糟糕的是,自此成亲这几年来,她再也没有拿起过兵器,练过武。
尽管被压着打,王玉英仍是咬牙坚持下来,不多时,身上的伤一道又一道,完全是凭着不要命的打法勉力支撑。
十多招后,王玉英已是大汗淋漓,呼吸急促。又几招,被孙泰一剑挑飞了手中兵器。
孙泰:“王谢两家也只有女人能看了。”
看着架在脖颈处的利剑,王玉英回望了孩子一眼,眼一闭就要往剑上撞。忽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道主,有军队打过来了!”有人气喘吁吁禀报道。
在一半兵力让卢循镇守城门后,孙泰手中还有五万,内史府虽大,却容不下这么多人。
孙泰领了几千人进入内史府,其余的任凭他们在周围烧杀抢掠。
当刘郁离领兵来到时,撞个正着,二话不说,直接出手,一路打了过来。
“卢循怎么回事?”话一出口,孙泰猛然意识到卢循可能已经出事了,要不然也不会放任军队进城。
阴沉着脸,问道:“来人是谁?有多少兵力?”
那人继续说道:“领头的是女子,全是女兵,好几千人。”
孙泰:“是刘筠。”
能凭借几千人打退卢循几万人,如此本领,想来只有赫赫有名的白袍将军了。
她来干什么?一时间猜不到,孙泰扭头朝着众人吩咐道:“召集其余人迎战。”
大意了,不该分兵的。刘郁离能击败卢循的几万人,他现在兵力严重分散,情况不妙。
刘郁离怎么回事,明明可以置身事外,非要掺和一脚,她是不是有病啊?
劫后余生,王蕴之喜极而泣,“是不是娘派人来救我们了?”
经过王蕴之这么一提醒,孙泰想起刘郁离还是谢道韫的学生,朝着大儿子孙鹏吩咐道:“将王家人看管起来,说不定有用。”
王玉英拳头硬了,“你是傻子吗?娘只是刘将军手下的谋士,她能干涉主将行事吗?”
孙泰刚召集了三分之一的人手,刘郁离已经率军杀到,两军于空荡荡的内史府门前相遇。
至于大门,早就在孙泰等人进入时成为废品了。
孙泰:“刘筠,你来此地有何目的?”
刘郁离骑在马上,居高临下道:“会稽,我的。”
既然来了,会稽就是她的。
孙泰:“凭什么?会稽是我先攻下的。”
刘郁离一撩头发,含笑道:“凭本将军兵强马壮、人美心善。”
如此轻忽之举,分明是没把他放在眼里。孙泰脸色一沉,“年轻人,就怕说大话闪了舌头。”
“鹏儿,陪刘将军玩一玩。”先试试刘郁离的本事如何。
孙鹏领着一对紫金大锤,上前几步,想给刘郁离一个下马威,但两人一个站着,一个人坐在马上,论高度完全是刘郁离俯视孙鹏,因此显得孙鹏的示威拙劣可笑。
刘郁离打了个哈欠,朝着身后的玄女军问道:“有没人想活动活动筋骨?”
五营头领,哪怕是不以武力著称的灵鸢营、杏林营都跃跃欲试。
但惊鸿营头领京墨人狠话不多,趁着其余人争论这次该轮到谁时,人家直接踩着马背一跃而下,来到孙鹏面前。
二话不出,直接动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丝滑到不行。
其余四位头领相视一眼,幽怨不已,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京墨在主上刘郁离和玄女军众姐妹面前出尽风头。
横刀对上双锤,擦出一串火花。一个将狠辣发挥到极致,招招致命。一个大开大合,力拔千斤。
京墨、孙泰二人交手不过数招,刘郁离就看出来二人水准相当,但京墨在灵鸢营受过专业培训,战斗意识略胜一筹。
孙泰自然也看出长久的战斗对自己儿子不利,不等斗将结束,就摆手招呼众人围攻刘郁离,企图以数量优势压倒对方。
刘郁离眼皮都不抬一下,手腕一转,银枪旋转,破空声响起,骑着马立即迎上。
而玄女军其余人亦是有样学样,朝着敌军发起冲锋。
刚躲过迎面一枪,下一秒银枪又朝着下盘攻去,枪出如龙,神秘莫测。最重要的是刘郁离的枪法兼具了敏捷与霸道,神出鬼没,防不胜防。
边打边退,主将如此,就不用提孙泰手下的那些叛军了。
这些人绝大部分是五斗米道道徒,没有经过专业训练,之所以能屡战屡胜,全靠人数碾压,加上队友太菜。
谢琰轻敌冒进,不得人心。王凝之连抵抗都没抵抗。
玄女军是刘郁离汇聚后世各种练兵精髓,再由谢道韫根据时代、女子身份做出调整,精心训练而成的。
不仅如此,刘郁离还花费重金,为她们装备了划时代的武器、盔甲。要不是,人数太少,刘郁离完全可以靠着玄女军横推大晋各路军队。
比人心更先溃败的是叛军东拼西凑来的兵器,不少人的刀剑仅是同玄女军的横刀刚打个照面,不是被砍了个豁口,就是应声而断。
如此差距,叛军心中生不出半分抵抗之情,退着退着就逃了。
一刻钟后,京墨一刀枭首孙鹏。
孙泰睚眦欲裂,“杀了她们为我儿报仇,田地、女人、银钱,通通都有!”
重赏之下,有些心存侥幸地止住后退的脚步,朝着刘郁离等人一哄而上。
刘郁离眉毛一挑,手腕摆动,一杆银枪似海浪波动,震开数十人。
而玄女军中不知道是谁,高呼一声,“剩下的人头不多了,不要都被主上抢走了!”
“冲啊!”有人奋勇争先。
“给我留点!”有人不甘落后。
半个时辰后,孙泰的万余军队除了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其余的竟然跑了大半。
“杀!一个不留!”刘郁离化为地狱阎罗,无情下令。
吃过肉、喝过血的豺狼是永远不会安顺的,只要有机会,他们就会再次原形毕露。
“是!”刀剑声、厮杀声中响起一片回应。众玄女手中横刀不断扬起,落下,所过之处,血流如河,尸体成山,时不时就有断臂残肢、碎肉残骨自空中落下。
如此残酷的景象,那些躲在各处的眼睛却是越发酣畅。杀了这些畜生,那些眼睛中的恨意比恶鬼更狠厉。
会稽门阀士族众人,但多不过普通百姓。孙氏叛军却没有看在同是底层出身的份上绕过这些平民。反而因费了一大堆功夫东西没抢到多少,将怒火无情发泄在同类身上,用尽各种残忍手段。
因而,当这些豺狼死在横刀之下时,他们只觉得心中畅快,老天有眼。
畅快之后,是无尽的泪水。想着那些死去的亲人,一个个躲在暗处泪如雨下,从隐忍克制的无声啜泣到失控崩溃的号啕大哭,仅是过了片刻。
在众人的哭声中,这场战斗迎来了尾声。孙泰穷途末路,朝着内史府中关押王家人的地方一路狂奔。
王家众人像是受惊的鹌鹑在院中四散开来,孙泰也没有时间多管,直奔一身天师服的王凝之。
直到将王凝之挟持在怀中,孙泰慌乱的心才稍稍安定。
将剑架在王凝之脖颈上,孙泰朝着追来的刘郁离威胁道:“放我走!”
王家众人皆是惊惶失措,王玉英抱着孩子,泪痕满面,“放开我爹!”
刘郁离提着枪,问道:“你以为这样就能威胁到我?”
孙泰:“王凝之死了,你猜朝堂上的那些门阀士族会不会联手参你一本?琅琊王氏会不会因此反目成仇?”
在门阀士族眼里,只有他们才是人,武将不过是看家护院的狗,而他们是宅院的主人,如果一条狗没有看好门院,还害死了主人,那这条狗还有好下场吗?
桓温死前有不臣之心,桓家至今还在。王敦叛乱,作为兄弟的王导照样活得好好的。
王凝之就算丢了会稽,朝廷对他最大的惩罚不过是罢官,贬为庶民。
王家众人纷纷将视线投向刘郁离,王蕴之开言道:“刘将军,只要我爹没事,我琅琊王氏保你在朝堂上平安无事。”
意思是只要刘郁离救人,女扮男装、欺君罔上的种种罪行,琅琊王氏都会出面帮她一笔勾销。
王平之:“我王家会上书朝廷,说刘将军此次出兵,乃是收到了王家的请求。”
王恩之:“自此之后,刘王两家永世交好,刘将军乃是我琅琊王氏座上宾。”
王玉英目光中满是乞求,“求求你,看在我娘的面子上,救我爹一命,好不好?”
王家众人亦是连连点头。
手中银枪转了一圈,猛然竖起,立在地上。刘郁离回过头,看着王家众人,似笑非笑,“真是一笔划算的交易。”
王家众人不觉松了一口气,看着刘郁离,表示一切都好说。
对面的孙泰低头看了一眼手中人质,又抬眸瞥了刘郁离一眼,眉头一挑,得意尽显。
看到此情此景,王家众仆人神色复杂,深深看了孙泰、王凝之二人一眼,不少人低下头,掩去眼底怨毒。
会稽城死了这么多人,他们也在鬼门关前走了一圈,两个罪魁祸首却安然无恙,老天何其不公?
孙泰朝着刘郁离吩咐道:“去给我牵马。”
王凝之:“他是鬼兵不能走。”
孙泰:“那也是你的不作为招来的。”
刘郁离微微一笑,“不用,我知道一条捷径。”
什么捷径?孙泰还没反应过来,瞳孔深处猛然有一条银色的巨龙朝着他们飞来,眨眼间穿胸而过。
闭上眼睛,王凝之安然又平静的接受了命运。
眼珠暴起,低下头,孙泰看到一杆银枪将他和王凝之串在一起,而银枪的另一端是刘郁离,一双璨若琉璃的桃花眼,眼尾上挑,点点笑意晕染开来。
“直通黄泉,是不是条捷径?”
那人笑得灿烂又得意,像极了一个恶作剧成功后的孩子。
转过头朝着呆若木鸡的王家众人说道:“抱歉,我是来杀人的。”
她真是该死的礼貌,杀人都要先说一声抱歉。像她这样的乖宝宝值不值得奖励一大堆奴隶?
刘郁离的视线一一扫过王家众人,眼中笑意越发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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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想过为了增加爽度改成收服琅琊王氏,最终还是放弃了。世家门阀和刘郁离选择的路是截然对立的,二者不可能共存。到了这个时候,门阀士族已经成为刘郁离的前进路上的绊脚石。
明日金鳞试开始,本文开始进入基建部分。
可恶,今天一个收藏都没涨。如果我的收藏能像营养液一样长,日六不再是梦想。
第193章 天下谁人不识君
戏台上,刘郁离唱道:“烽烟再起襄阳城,改头换面进敌营。提我三尺剑,虎穴孤身探。此去城头斩贼首,不复汉土不回还。”
台下观众无不为刘郁离的冒险之举,深捏一把汗,刘郁离登上城墙的每一步,都踩在观众心尖上,大家大气也不敢喘,生怕她一着不慎,命丧黄泉。
刘郁离将手中装着杨安头颅的木匣递给守城将领时,有人握紧拳头,有人屏住呼吸,有人捂住嘴。
木匣被打开,啊的一声有观众尖叫出声,与之对应的是戏台上也响起一声尖叫,原来是刘郁离趁着将领惊骇之时,猛然出手袭击,剧痛之下,那人临死前发出最后的呼喊。
锣鼓声响起,随后激昂高亢的琵琶声强势插入,独占鳌头,恍若疾风暴雨,营造出十面埋伏的压迫感。
刘郁离与敌军战成一片,难舍难分,一如白居易诗中所写,“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戏台的边缘,一群父老乡亲高唱:“没有刀剑没有甲,锄头棍棒拿手中。夫人城墙今犹在,襄阳仍是汉家土。”
“开城门,迎王军。助将军,复襄阳。”一声高呼,襄阳百姓朝着城门方向勇往直前。
不多时,襄阳百姓打败敌人,打开城门,迎接我方大军入城。
与此同时,城墙上仅余一人,伤痕累累,唯独一簇火焰在眼中燃烧,用尽最后的气力,一剑砍断秦军大旗。
“一剑斩落天王旗,敢教山河换新颜。”那声音恍若九天惊雷,响彻天地。
台上众人齐声高唱:“学就西川八阵图,鸳鸯袖里握兵符。由来巾帼甘心受,何必将军是丈夫。”(崇祯赞颂秦良玉的诗,借用一下)
戏台下响起热烈到爆炸的掌声,众人高呼,“再来一场!再来一场!再来一场!”
此时,所有的演员上台谢幕,扮演韩靖的韩瑶说道:“等到金鳞试结束,我们再连演三天。”
真不能再演了,从第一场结束,观众死活不散场,硬是守在戏台旁,理由无可挑剔的强大,走了,明日就抢不到位置了,他要守着戏台过夜。
此话一出,众人那叫一个恍然大悟,这么聪明的主意,我怎么没想到。
不走了,不走了。他们也要守着。饭可以一顿不吃,戏不可错过一场。
戏台后的众演员面面相觑,这可怎么办?观众不走,出路被堵着,她们也走不了。而且,这场戏,总共三大出,第一出:襄阳城破;第二出:计夺襄阳。第三:收复襄阳。
为了呈现出最好的戏剧效果,每场戏的场景布置都要耗费不少时间,一天只能唱一场,从开始到结束,已经连着唱了三天,不说她们这些戏台上唱戏的人嗓子哑了,就是那些敲锣的,拉弦的,也受不了。
演出到第二日,琵琶就断了一个弦,好在大家沉浸在精彩剧情中,没有发现。
梁山伯急匆匆赶来,安抚众人,大意是金鳞试过后,青州戏剧广场就要建好了,到时候场地更大,演出更精彩,不像现在坐的地方都没有,只能站着看戏。
听到此处,不少观众揉了揉自己的腿,惊觉又酸又软。
就在此时,谢道韫走上戏台,高声道:“最新战报,使君率领五千玄女军大败孙氏十万人,斩敌两万,收复会稽,不日凯旋。”
啊!人群中响起胜利欢呼声,收复襄阳的喜悦还没散去,听到又收复了会稽,在场一人那叫一个心旷神怡,好似刚打了两场胜仗的将军,志得意满。
有人道:“自将军来了,咱们青州就没打过一场仗,都快忘了还有打仗这事。”
许多人点头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咱们青州也算过上好日子了,不用羡慕扬州了。”
青、兖州位于边境,不仅比不得扬州富庶,还时常遭遇战乱、冲突,跟扬州一比,那就是乡下土地方,说不想搬到扬州生活,那是骗人的,好生活谁不想往。
自从刘郁离任职青兖二州刺史,大刀阔斧推行了各项政策,两地人民的日子不说多好,最起码是安稳起来了。
生活一安稳,人就有了盼头,也不再像以前每日当柠檬精时时刻刻盯着扬州了。
“是呀!有将军在,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真不明白,那些人老拿咱们将军的身份说事,是不是吃饱了撑的?咱们都不在意,外州人倒是狗拿耗子,多管起闲事了。”
“那些人就是鸡蛋里挑骨头,想把将军搞走,自己当大官呗!”
“那可不行,那些大官都是狗官,民脂民膏吃得脑满肠肥。”
“可不是嘛!现在当官靠门第,不靠脑子,还比不上俺老张,俺就是再笨,也知道什么叫有奶便是娘。都说父母官,父母官,当爹的,哪有当娘的会疼人!”
有人点头,有人看不过去,“你这话也太糙了!”
老张当即回怼,“话糙理不糙啊!”
谁能让他们小老百姓吃上饭,谁就是他们的爹娘。别说认爹娘了,跪下叫祖宗也没问题。
忽然,有人提起了题外话,“你们这群莽汉,听话都不懂听音。五千玄女军大败十万人,斩敌两万。这说明什么啊!说明咱们将军不仅自己厉害,手下的兵也厉害,朝廷有本事问罪将军吗?”
“咱们就不要担心了,该吃吃,该喝喝,该看戏,看戏,这青州的天塌不了!”
“那俺老张就放心了。”
“你放心,我也放心了。”
“那来参加金鳞试的是不是会更多了?”
“那当然了!有眼睛的都会来。不来的,以后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老张的糙理再次出场,这次倒是没人挑他了。
之前,刘郁离身份曝光,不少人担心朝廷问罪,金鳞试报名的人寥寥无几。有人还担心会因此取消,玄女军大胜的消息就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阳光刺破了青州、兖州天空上最后一丝阴云。
“谢琰身死,王恭战败。诸位举荐的可真是人才啊!”
王玉润将最新的战报扔下金殿,毫不遮掩自己的满腹怒气。
自小在会稽长大,了解当地情况,王玉润不像其余朝臣将孙氏叛乱等闲视之,甚至为了尽快催促朝廷出兵平叛,她故意用讨伐刘郁离的领兵权吊着王恭、谢琰。
然而,没想到王恭、谢琰给她的惊喜一个比一个大。
谢琰不恤士卒,被手下所杀。王恭被孙恩一枪挑下马,若非刘牢之相救,差点被乱兵踩踏而死。
两军阵前,主将如此拉胯的表现,直接让晋军士气跌入谷底,战败毋庸置疑,完美诠释了什么叫“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谢将军死了?王将军战败?”朝臣中响起一片惊呼,甚至有人开口怀疑战报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王玉润懒得回答,直接命一旁的内侍将王恭、谢琰麾下将领请罪的奏折传下去。
范宁神色凝重,弯腰捡起地上的战报,看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声长叹,瞬间老了数岁,良久无言。
王恭没有领兵之能,他是清楚的,总以为有刘牢之、孙无终等北府大将辅助,左右出不了什么大问题,谁能想王恭不顾众将领阻拦,一意孤行,非要亲自领兵,对战孙恩。
更让范宁没想到的是谢琰的表现,提笔不能安士民,上马不能定乾坤。连陈郡谢氏的优秀子弟尚且如此,朝中还有可用之人吗?
王玉润亦是失望的,在未接触朝政之前,她总认为家国大事当慎之又慎,文官武将不说多能干,最起码要尽到基本的职责。
如今看来,晋国官吏尽是尸位素餐之人。
想到此处,王玉润开言道:“会稽内史王凝之不思抵抗,吴国、临海、义兴三郡太守弃城而逃。以上四郡及吴兴、永嘉、东阳、新安四郡,皆有人起兵响应孙氏。”
“为朝廷举才,诸位真是辛苦了!”
任命官吏讲究门阀谱系,还要论资排辈,果然选出来的都是“有识之士”,特别识时务,一见情况不对立马逃了。
最可恨的是,过不了多久,这些空出来的官职又会被塞满关系户。
当初她要派两员大将前去平叛时,这些人是怎么讥讽她的,这个说,“女人胆小怕事,遇到点风吹草动,就吓得不行。小小一个会稽,一个道徒闹事,就要派出两支大军平叛,殊不知什么叫杀鸡焉用牛刀?”
那个说,“朝政大事,自有满朝文武,轮不到一个女人指手画脚。”
王玉润:“胡人南下还有长江天险阻隔,从会稽到建康有什么?除了一群酒囊饭袋什么也没有!”
闻言,众大臣羞得面红耳赤,不敢抬头。谁能想到孙氏之乱,竟在短短的时间内发展到如此地步,整个三吴地区都被卷进去了。
王玉润:“幸亏刘将军及时出兵平定叛乱,要不然我们现在就该商量迁都之事了!”
王玉润的嘲讽一句比一句辛辣,有人愧不敢言,但也有人理直气壮。
谯王司马尚之愤然道:“刘筠无召出兵,等同谋逆。”
随即又想起了什么,更气焰嚣张,“那突然冒出来的玄女军是怎么回事?”
“当初会稽王指证,刘筠私藏甲兵,有不轨之心,今日看来果真无误!玄女军就是铁证。”
被压制的群臣,不少人出声响应。
“冒籍顶替,欺君罔上,私藏甲兵,无召出兵,刘筠之罪罄竹难书。”
“皇后为这样的人说话,不知是何居心?”
“我大晋人才济济,就是没有刘筠出兵,会稽之乱也能平定。”
怒极而笑,王玉润指着司马尚之,一字一句道:“那你来下旨除她兵权,召她进京问罪!”
此话一出,司马尚之哑口无言。
王敦造反、苏峻叛乱,最直接的导火索是朝中有人想打二人手中兵权的主意。
司马尚之如果敢打刘郁离手中兵权,他还至于千方百计地征发乐属吗?
王玉润:“三吴八郡叛乱,皇侄居功甚伟。”
司马曜与司马恬是堂兄弟,而司马尚之是司马恬的儿子,继承了其父谯王之位,从辈分上讲,司马尚之是司马曜的侄儿。
作为司马曜的皇后,礼法上,王玉润是司马尚之的长辈,压他一头。此时不以爵位相称,而从亲戚论述,则是对司马尚之的警告。
王玉润之所以拿会稽之事大做文章,一来是真的愤怒,对朝政失望至极。二来,有意借此事打击朝臣气焰,进一步提升自己话语权。
王玉润:“会稽之乱,暂已平定。当务之急,是如何安置刘筠?”
是“安置”不是处置,这个微妙的词奠定了话题的基调。暗含的意思是,不要不自量力去拿鸡蛋碰石头了。
群臣议论纷纭,莫衷一是。
范宁上前一步,说道:“不如尊崇先例,效仿前宁州刺史、镇靖夫人李秀。”
闻言,众人不是惊愕,便是茫然。什么?还有女人当过官,还是一州刺史?
这个镇靖夫人李秀怎么闻所未闻?是哪朝哪代的人?
此情此景,范宁心中五味杂陈,一为李秀之名被埋没而感叹,二为朝臣的无知而哀伤。
李秀,字叔贤,为西晋宁州刺史、南蛮校尉李毅之女。宁州有人造反,李毅病重,请求朝廷出兵平乱,时值内地流民反晋之事频发,朝廷自顾不暇,无力救援。
李毅平叛未果而病卒。州中官员认为刘秀(时年十五)明达且有父才,纷纷推举她子代父职,接任宁州刺史一职。历时多年,李秀身先士卒,率领军民成功平定叛乱,被封为镇靖夫人,宁州刺史,南蛮校尉。
当范宁说出李秀事迹后,群臣皆是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唯独王玉润心中愤然。
这样一位巾帼英雄却无多少人知道,想来不是无人为她作传,事迹难以留存。就是那些男人不愿意让李秀之名流传下去,怕出现更多的李秀。
王玉润掩下心绪波动,转而问道:“范公的意思是维持刘筠原本的职位?”
范宁点点头,“孙氏之乱,朝廷元气大伤,一动不如一静,当休养生息。况且,刘筠前有迎回十万汉民之义,今有救援三吴之功,朝廷若是问罪于她,岂不是寒尽民心?”
有人不甘心就这样被女子分去权柄,出言质问,“那刘筠种种罪行都不闻不问了?”
又有人道:“妇夺夫权,乱政之本,岂不见贾氏之危?”
说话时,目光投向坐在龙椅旁的王玉润。暗示众人,王皇后说不定就是另一个贾南风。
王玉润:“匹夫一怒,血溅五步。这位大人若是看不过,或可一头碰死在金殿,让天下都看到大人的赤胆忠心,说不定还能号召有识之士,一同讨伐刘筠。或可冲到刘筠面前杀了她,一了百了,岂不美哉?”
话说到这个份上,那些还想说什么的纷纷闭上了嘴。
范宁:“此番平定会稽之乱,算刘筠将功赎罪。但其麾下将领刘裕有功无过,朝廷当重赏。”
王玉润顿时明白了范宁的计谋,通过提拔刘筠手下的得力将领,从而慢慢分化瓦解刘筠的势力,一如当初用桓温制衡庾氏。
至于刘裕能不能抓住机会,像桓温一样乘势而起,就看他的野心与本事了。
王玉润点点头,说了一件事,“前些天,刘筠参钱唐太守不敬上官的折子一并批了吧!”
“诸位认为是降职,还是革职?”
没过多久,大家得出了一致的结果:革职。
绝大部分人的目的就是不满刘郁离全身而退,铆足劲替她拉仇恨,甚至巴不得辅国将军马文才与刘郁离两人因此事斗起来,斗个你死我活,最好。
“你想去参加金鳞试?”
面对弟弟苻宏的询问,苻坚长女前秦顺阳公主苻珍没有遮掩,“金鳞试不限男女,我想试一试。”
苻宏:“因为刘筠,襄阳丢失,淝水之战,她还杀了皇叔。姐姐怎么能委身侍敌?”
到了晋国许久,他才知道刘筠做了哪些事,根本不是他开始认为那般,刘筠在秦灭后才投奔晋国,而她一开始就是晋国的奸细。
苻珍:“刘筠派人护送我们归晋,又救了苻宝、苻锦,算起来,她对我们恩大于仇。况且,皇叔死在战场之上,各为其主,没什么好说的。”
苻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刘郁离对他们兄弟姐妹都有大恩,这也是他在发现刘郁离身份后,一直没有提报仇之事的原因。
苻宏无法说出拒绝之言,当初长安城破后,他先投奔的是姐姐的驸马杨壁,杨家乃是豪族,手中也有数万兵马,足以庇护他们。但当他带着妻儿来到杨家,却被拒之门外,杨壁连见他一面都不肯。
万般无奈之下,他才起了心思归降晋国。
当他离开后不久,姐姐就出城追了过来,询问之下方得知,姐姐因不齿丈夫所为,愤而与之和离。
沉思了很久,苻宏说道:“姐姐先去,我看看能不能想办法调动过去。”
苻珍:“阿弟,不必如此,你当以自身前程为重。”
苻宏:“我们一家人能平安在一起,这才是我最大的心愿。”
当了十多年太子,荣华富贵,他享够了。
北地,拓跋部。
“代王,我真是养了一个好儿子啊!”
贺兰夫人望着儿子拓跋珪,笑得癫狂而又绝望。
就在昨日,她的母族贺兰部被她一手养大的儿子灭了。明明在代国被灭后,贺兰部收留了她们母子多年,如今儿子一朝翻身,复立代国,却将贺兰部满族尽灭。
“斩草除根,代王,你不该将我这个贺兰族最后的余孽杀了吗?”贺兰夫人深深看了拓跋珪一眼,笑出了眼泪,“幸好,你不姓贺兰,要不然又要多死一个!”
拓跋珪:“都是母亲教得好。”
听出拓跋珪在指责自己心狠手辣,贺兰夫人擦去眼泪,什么也没解释,高傲地抬起头,“汉人有句话说得好,君以此兴,必以此亡。我儿当谨记。”
拓跋珪:“那母亲可要活久点,要不然就该看不到了。”
说完,拂袖而去。
当拓跋珪离开后,贺兰夫人取出一张纸,那是一张关于金鳞试的宣传单,不知是被何人从晋国千里迢迢带到了草原。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念着上面的诗,一个主意跃然心头。
第194章 谢玄之死
谢琰父子三人战死,王凝之身亡,乌衣巷整整一条街都在挂白。
房间内,王献之已是弥留之际,躺在病床上,形容枯槁,面色如土。
自前年他的身体就不好,辞官回家休养,也没什么起色,年前六哥王徽之病逝,今又接到二哥王凝之的死讯,最后一点心气也散了。
挥手屏退随行侍女,王玉润坐到床畔。
眼神迷离,隐约看到床头一截黄色衣衫,王献之误以为是前来拿表文的真人,满是斑点的手薄薄挂着一层皮肉,在内里床垫下一摸,摸到了之前早已写好的表文,颤巍巍递了过去。
王玉润接到东西,看到是表文,没有多少惊讶。王家世代信奉五斗米道,按照惯例,道徒在临死之前要写表文上陈神明,陈述一生得失。
打开表文上面只有寥寥数字,“不觉余事,惟忆与郗家离婚。”
泪水大颗大颗坠落,打落在墨字上,晕染出一片水雾。“阿爹。”
迷迷糊糊,听闻此声,王献之努力聚焦视线,朝着床头之人望去,朦胧间依稀好似故人来,“阿姊?”
听到这个称呼,王玉润的眼泪止不住地流,那些泛黄而又刻骨的记忆中,阿爹总是这般唤阿娘。
伸出手,紧紧握着病床之上那人的手,骨节凸起,瘦到隔人。“阿爹!”
声音又清晰了一点,眼皮尽力往上抬,眼前人又清晰了一点,“阿爹!”
这一次,王献之终于听清了。神色间有些怅然,“是珠儿?”
珠圆玉润,玉润为大名,珠儿是乳名。很多年,王玉润都不曾听过有人这般叫她了。
哽咽难语,用力点点头,王玉润紧紧握着父亲的手,“是珠儿?”
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单纯到纯净的笑容,王献之反手握住女儿的手,澄澈的泪水冲刷了浑浊的眼珠,视线变得清明几分,凝视着眼前人了,嘶哑的声音多了几分轻快,“珠儿像阿姊,好看。”
说到此处,王献之朝着王玉润身后再三张望,却始终没有看到想见的身影。阿姊从不入梦,也没有来接他,她还怨他。
“对不起,阿爹没有照顾好你。”
是他疏忽大意,没有看好玉润,让她早早去陪阿姊了。
“阿爹,珠儿没有死。”王玉润急急解释,不想让父亲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愧疚。
神清目明,这一刻王献之终于看清了眼前人,不可置信道:“珠儿?你没死?”
见王玉润点点头,王献之心痛问道:“为什么不回家?”
“这里还是我的家吗?”王玉润眼中痛、恨交杂,心酸难言。
她不是没有想过与阿爹相认,但那天她鼓足了勇气,偷偷来到王家,却看到阿爹在抱着另一个女儿,一笔一画地教她写字。
那么认真,那么温柔,她清楚地记得这个怀抱有多么的温暖,但它现在只属于王神爱,不再属于王玉润,王玉润已是孤魂野鬼。
此时,王献之终于看清了王玉润身上的明黄宫装,“你……你……为什么……”
王玉润:“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娘就不会白死。”
原本王献之有很多话要说,此时望着王玉润眼中燃起的仇恨之火,再也说不出一句,尽数化为一声叹息。
一声叹息过后,王献之眼中的光芒急剧暗淡,握着王玉润的手也慢慢放松,喉头被堵塞,颤抖着手指着不远处木柜。
在王玉润的连声呼唤中,那只手颓然落下。
不知过了多久,王玉润擦去脸上泪痕,走到木柜旁,抽开木屉,里面放着一卷小巧的卷轴。
打开卷轴,那是一封字帖,说是字帖也不算恰当,准确来说那是一封没有寄出的信,上写着:
“虽奉积年,可以为近日之欢。常苦不尽触额之畅,方欲与姊极当年之匹,以之偕老……”
抬手抚摸上熟悉的字迹,两行清泪沿着脸颊缓缓落下。
不多时,将书信收进袖中,冷着脸,王玉润一点点抹去泪痕,像是抹掉自己最后的感情。
刚走出门,就看到新安公主司马道福,拉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走了过来。
看着司马道福朝着自己欠身施礼,王玉润掩下眼中冰冷,伸出手,朝着一旁的女童探去,鲜红的指甲落在女童白皙柔嫩的小脸上。
“这就是未来的太子妃吧!真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听到“有福气”几字,司马道福脸上满是悲凉。太子妃多么尊荣的光环,尊荣到世人都忘了太子是个傻子,还是个说不清话,饭也不会吃的傻子。
悲凉中蓦然生出一丝期冀,司马道福朝着王玉润双膝一弯,扑通跪倒,“皇后娘娘,小女福薄德浅,恐不堪太子妃重任。”
似乎被司马道福的举动惊到了,王玉润很久才反应过来,先是温柔一笑,随即弯腰扶起司马道福,“公主这是做甚?真是折煞本宫了。”
“太子妃身出身高贵,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王玉润看着司马道福,眼眸深不见底,声音似溪水清凌凌,“当公主嫁进王家就该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
“身兼琅琊王氏与司马家的血脉,除了皇家,她还能嫁去哪儿?”
报应啊!真是天道好轮回,司马道福一定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她夺人夫婿的恶果会报应到她女儿身上。
“公主放心,再过三年,本宫定会为太子和太子妃筹备大婚。等太子妃入了宫,本宫会好好照顾她的。”
三年时间,刚好孝期结束。
闻言,司马道福浑身冰凉,“难道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吗?”
皇后权柄日益增长,如果她帮忙,神爱是不是就能摆脱入宫的命运?
王神爱攥紧母亲的手,不明白母亲为何这样惊恐,唯一能做的就是朝着母亲,露出一个乖巧懂事的笑容。
王玉润:“本宫还要去谢家,就不多叨扰了。”
她是借着替司马曜祭拜殉国忠臣的名义出来的,谢家不可不去。
谢夫人端着第三遍温热的饭菜进了书房,只见谢玄背对着她,一身银色盔甲,手持红缨枪,坐在书案前,一头白发静静垂在肩上。
银色的盔甲威严到冰冷,没有半分人气,看似坚不可摧,又好似脆弱如琉璃,似乎只要有人轻轻一碰,这株绝世玉树就会寸寸崩裂,再无半分踪迹。
谢夫人将饭菜放到一旁,擦干眼泪,“琰弟他们明日归来,我们做兄嫂的,不得替他们操持吗?”
重新端起饭菜,放到谢玄面前,一低头看到书案旁放着一纸奏折,因墨迹未干,还未阖起,上书:
“臣同生七人,凋落相继,惟臣一己,孑然独存。在生荼酷,无如臣比。所以含哀忍痛,希延视息者,欲报之德……伏愿陛下矜其所诉,霈然垂恕,不令臣衔恨泉壤。”(出自《晋书·卷七十九》)
奏折中主要陈述三件事,一是谢恩。
朝廷追赠谢琰为侍中、司空,谥号忠肃公。没有追究谢琰的过失,反而肯定了谢琰父子的忠烈。
谢琰已故,谢玄作为谢家话事人,上疏代为谢恩。
二是谢玄陈述病情,表达了欲为朝廷尽忠,而有心无力的遗憾。
三是对国家安危的忧虑,并提出一些建议,其中包括不拘一格选用人才。
谢夫人别过头,泪如雨下。一代名将,马革裹尸是悲剧,没有死在战场,反而看着亲友一一逝去,又是何等的悲哀?
谢玄的声音平静如死水,“万物一府,死生同状。”(出自《庄子·天地》)
谢夫人哽咽难语,一双眼睛红肿如桃,哀声道:“再等等,等等琰弟他们。”
谢玄:“夫人不必悲伤。玄此去,亲友相逢者甚多。”
兴许,琰弟他们还没走远,黄泉路上正好做伴。
谢夫人:“阿姐呢?夫君未与安、石叔父告别,心中遗憾。难道还要把遗憾留给阿姐吗?”
兄弟八人唯余夫君一个,姊妹四人只剩阿姐一人。
她怎么忍心看夫君临别之际,连一个最后一个亲人都不能见到。
谢玄将早已写好的信,放到桌案上,“这是给阿姐的。”
他无能,撑不起谢家,临死了还要把这样的重任交给阿姐。
若是从一开始,他和阿姐换换就好了,以阿姐的聪明绝不会让谢家落到如此地步。
“我的那些兵书,你让阿姐转交给刘郁离。”
晋国这尊大墓埋了太多人,若是有一人能挣脱,或许就是她了。
谢玄有条不紊地安排着自己的后事,“无需停灵数日,薄葬即可。”
相比那些马革裹尸的兄弟,他已是幸运,临死前还有亲人在身旁。
“若是朝廷有赏赐下来,悉数分给府中那些兄弟。”
戎马一生,虽有功绩,全靠众兄弟扶持,如今他先行一步,没能遵守约定,成为最后那个为众人送终之人,深以为憾。
“最后,夫人不必守着谢家,外面天高地大,不如去看看。”
谢夫人潸然泪下,跌坐在地,说不出一句话。
说完,谢玄似乎累了,像以往在军中一样,一手握着银枪,眼眸半眯,开始小憩。
哭泣声渐止,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声在空荡荡的书房越发悲寂。
谢夫人走了过去,谢玄却没有像以往那般骤然惊醒,一双丹凤眼倏忽间射出利光。
他只是静静闭着眼,安然到温润如玉。
取出手帕,谢夫人小心擦拭着谢玄脸上残留的泪痕,认真地维护着将军流血不流泪的英勇模样。
擦完后,谢夫人并肩坐下,将头轻轻靠在谢玄肩膀上,享受着罕见的独处时间。
慢慢伸出手,朝着那人一点点靠近,小拇指轻轻勾住那人还未冷却的指尖,紧紧扣住,却察觉到那人掌心还攥着什么东西,低下头,一个紫罗香囊赫然映入眼中。
一身盔甲,一杆银枪,一个香囊,这是他想带走的全部。
刘郁离并没有在会稽停留很久,将大部分兵力连同杏林营一起留下善后,随即带着神机营赶往上虞凤鸣山庄。
没有着急召见手下人,她先来到某处房间见了一人。
“怎么出去一趟连祖父也不认了?”刘琰率先出声。
一听此话,刘郁离便知她之前准备的事,无需再提,弯腰施礼道:“见过祖父。”
刘琰:“什么时候起身去青州,我和湘儿包袱都收拾好了?”
刘郁离没想到刘琰竟有如此打算,不过这正合她心意。既然刘琰没有选择割席,祖孙名分还在,她就要将二人安置到最安全的地方,不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明日将事情处理好,后日出发。”
刘琰点点头,“等到了青州,湘儿就教给你了。”
见刘郁离一脸诧异,刘琰胡子一吹,眼睛一瞪,“男女七岁不同席,现在没有这种顾忌了,你不得好好教导湘儿?”
话是如此说,但二人心里明白,这里所谓的教导并不是要刘郁离将人带在身边,亲自教导,而是要她以姐姐的身份对妹妹刘湘的未来做出规划。
此事意味着责任,也意味着信任,表明二人之间的合作关系再次得到深化,成为密不可分的命运共同体。
刘郁离点点头应下,二人又寒暄了一番,说了些家常话。
没有多做耽搁,刘琰便让刘郁离回去休息。
话说,刘郁离刚回到房间不久,外面就传来一声禀告,祝老爷求见。
将人放了进来,祝老爷先是说了一堆奉承话,刘郁离一时间不明白他打什么主意?
不过刘郁离懒得同他拉扯,直接一个眼神递过去,意思是再废话,本将军就要逐客了。
一段时间没见,祝老爷感受到刘郁离威压更胜从前,也不敢拿乔,深吸一口气,问道:“不知将军打算何时议亲?”
刘郁离没有回答,仅是轻轻瞥了祝老爷一眼,似乎在说,本将军的事,也是你能过问的?
一丝薄汗在额头上冒出,祝老爷努力摆出一副镇定模样,说道:“将军看英杰如何?”
一抹异色自眼眸闪过,刘郁离终于明白了祝老爷的意思,但她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小啜一口。
祝老爷继续说道:“英杰纵然比不得将军人中龙凤,也算一表人才。愿以祝家为嫁妆,许婚将军。”
“嫁妆”二字。说得格外清晰。非是娶妻,而是嫁子。
第195章 各方算计
一手端茶,一手持茶盖,刘郁离的神色被遮挡了大半,无法通过察言观色判断刘郁离对此事的意见,祝老爷心中泛起几分忐忑。
如果说孙恩斩杀祝英豪,让祝老爷陡然清醒,看明白祝家的处境,会稽之乱,则成了压弯祝老爷脊背的最后一根稻草。
王谢之家尚且被破门,祝家又算什么?到了此时,祝家的百万家产反而成了祸根。看得清,不代表放得下,祝老爷思来想去,想出了一个主意——联姻。
今时不同往日,刘郁离已经不是祝家能高攀的,当祝老爷听闻刘郁离有意招赘时,莫名觉得机会来了。
祝英台与刘郁离的交情在祝老爷看来是虚幻的、不可靠的,一旦祝英台嫁人,这种交情就算不会断绝,也会转移,从祝家转移到梁家。
唯有祝家与刘郁离结成更为紧密的利益联盟——姻亲。这种关系才是坚实可靠的。
祝老爷有八个儿子,前七子已经成婚,而且他也清楚,这么多儿子中唯有祝英杰拿得出手,文武双全且相貌出众,若再加上祝家的百万家产,谁能拒绝?
想到此处,祝老爷多了几分自信从容。
放下手中茶杯,刘郁离刚想开口说话,忽然京墨从门外走了过来,看到祝老爷冷冷瞥了一眼,随即走到刘郁离身旁,悄声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刘郁离面无波澜,但通身威压又强了三分,祝老爷心中有些不安,这段时间全是坏消息,每一个都让他心惊胆战,恍若惊弓之鸟。
禀告过后,京墨站在刘郁离身后,俨然一副守卫主将的模样。
刘郁离抬起头,眼皮一撩,声音不轻不重,沉稳如山,“祝员外好大的脸,竟敢拿本将军的东西做交易!”
唰的一下,祝老爷脸色瞬间涨红,坐立不安,待想明白刘郁离话中意思,脸色慢慢由红转白,很快一片雪白。
握紧拳头,祝老爷强撑着不露怯,“将军此话何意?”
他不是没听懂,而是不愿相信。
刘郁离端起茶杯,眼皮也不抬一下,低着头悠然品茶。
站在刘郁离身后,京墨嫌恶地瞅了祝老爷一眼,“主上收了祝家粮草,自然要保祝家平安,准许让你们进入凤鸣山庄避难,但你们拒绝了,不是吗?”
“如此不识抬举,怨得了谁?”
从白芷、石渊等人口中听闻此事后,京墨怒不可遏,第一时间跑来找刘郁离告状。刚才她在刘郁离耳边所说的就是此事。
“现在你们能站到凤鸣山庄,那是将军心善,大发慈悲。”
“祝家庄是郁离军从叛贼手中缴获的,本就是主上的。没问你们要赎身费已经是大发恩典了,人要知足,懂得安分守己。”
京墨每说一句,祝老爷的脸色越发白上三分,不多时惨白一片,嘴唇嗫嚅着,说不出一句话。
身子慢慢滑下座椅,一秃噜跌倒在地。
事到如今,祝老爷哪里不明白自己的再三拿大让刘郁离彻底失去耐性,连面子情也不顾了,直接要将祝家一口吞下。
祝老爷跪倒在地,朝着刘郁离膝行而去,连声哀求,“是我的错,是我有眼无珠,是我不识抬举,求将军看在英台的面上,再给祝家一次机会!”
如果失去祝家,再被赶出凤鸣山庄,他们再无半分活路。
将手中茶杯放到桌上,刘郁离终于抬起头,“如果不是祝英台,你们还能活到现在?”
一个激灵,祝老爷呆愣在地。
“爹?”祝英台的惊呼声骤然响起。
疾步走到祝老爷身旁,祝英台手忙脚乱地去扶人,却被祝老爷一把抓住手臂,“英台,你快求求刘将军,让她放过祝家。”
看着年迈的父亲惶然无措,跪在地上痛哭乞求,祝英台一颗心酸涩难言,“爹,你先起来,有话好好说。”
祝老爷用力撕扯着祝英台要拉他起来的手臂,反而不住催促,“英台,你快跪下,跪下求求刘将军!”
惊愕到不敢置信,祝英台呆愣了一秒,猝不及防被祝老爷拽倒,膝盖一弯,猛然跪倒在地。
时间有一瞬的凝滞,空气被死寂占据。
半起身的刘郁离眼眸一垂,慢慢坐下,往后一靠,嘴唇勾起,“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财和命,祝老爷只能选一个!”
祝老爷、祝英台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刘郁离身上,温柔多情的桃花眼微微挑起,射出摄人心魄的利光,面似冰雪,声音低沉到危险,“这天下,没有任何人可以威胁我!”
视线一低,落到祝英台身上,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冷酷,“包括你,祝英台!”
祝老爷瘫倒在地,如丧考妣。
祝英台心如刀割,低下头,泪水瞬间滑落。
“将军,圣旨到!”又一道意外而来的声音解除了房间内的死寂。
刘郁离急匆匆走出房间,好似落荒而逃。
京墨紧随其后,临走前瞥了祝老爷、祝英台一眼,杀意自眼底泛起,但一想到刘郁离的忌讳,随即作罢,给了二人一个警告的眼色,追随着刘郁离而去。
看到驻扎在山下的五千郁离军,负责传旨的内侍等人暗自心惊,肃杀严整,气势如虹。哪怕他们是个外行,也能看出这是一支虎狼之师。
而这样的军队,刘郁离手中不止一支。一路上关于玄女军的传闻,众人没少听,传闻玄女军非是凡人,乃是罗刹转世,神出鬼没,杀人不眨眼。
怪不得刘郁离一介女流能逼得朝廷妥协,众人皆避其锋芒。
上虞县令刘名陪在内侍身旁,一行人跟在石渊身后,往山上走。一路上,五步一人,十步一哨,个个面容坚毅,身形挺拔。治军之严谨,可见一斑。
内侍等人其实是先去了将军府,但见将军府人去楼空,又找到了忙着战后重建的刘名,询问刘郁离去向。
对于如何对待朝廷之人,早在身份暴露之初,刘郁离已经同众人通过气,没有撕破脸皮,一如往常,保持面子情。
在婉转探听过内侍来意,不是问罪后,刘名这才将人领了过来。
刘名一边走,一边赔笑,“山路难行,还请严内使担待。”
不是刘郁离来见他,而是他去找刘郁离宣旨,这就能说明不少问题。严内使能说什么,能摆什么架子,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带着四名小太监,继续赶路。
等到了山上,严内使发现凤鸣山庄别有天地,防卫严密不逊于山下,更让人意外的是,山庄内众人分工合作,井然有序。
虽然对来人有几分好奇,但没有过分关注,瞅了两眼,又低头忙自己手里的活,耕种的耕种,织布的织布,不远处还有琅琅读书声传来,祥和安乐,没有半分山下惨遭战火洗劫后的不安、仓皇。
严内使被迎进一处房间,不多时有茶点奉上,但众人都无心吃喝,坐在厅堂内等待着。
一刻钟后,刘郁离率领京墨、刘裕、杨大虎兄弟等人走了进来。
严内使起身,清清嗓子,“朝廷有旨,请刘将军、刘司马接旨。”
一听还有自己的,刘裕有些惊诧。不安地看了刘郁离一眼,得到她的眼色示意后,单膝跪下,准备迎接圣旨。
第一道圣旨是给刘郁离,大意是虽然刘郁离女扮男装,从军为官,触犯法律,但念在其保家卫国,功勋显著的份上,不予追究。望其之后,尽忠职守,不负皇恩。
第二道给刘裕则是封赏圣旨,封其为建武将军,下邳太守。
宣读圣旨之时,严内使用余光分别觑了刘郁离、刘裕二人一眼,只见刘郁离神色平静,波澜不惊。
而刘裕先是一喜,随即一惊,眼神慌乱,不像是听到了加官晋爵的好消息,反而像是接到了什么烫手山芋,偷偷望向刘郁离。
因主次之别,刘筠领先刘裕一个身位,刘裕看不到主将反应,低声道:“将军,这圣旨可以不接吗?”
刘郁离扭过头,递给刘裕一个安抚的眼神,“咱们从军打仗不就是盼着这么一天吗?”
对于朝廷的恶心又狠辣的阳谋,刘郁离看得清楚。沙场奋战,九死一生求得就是锦绣前程。断人前程,如杀人父母,她能拦吗?除非此时,她愿意撕破脸,拒不奉召。
但此时撕破脸,对她没有任何好处。在外人看来,不管如何,她女扮男装,到底是触发律法,有罪在先。朝廷已经宽宏大量表示不予追究,她还要拒不奉召,这不等于造反吗?
此时,她有资本造反吗?郁离军加上玄女军,不足四万人。东有四万北府军,西有八万桓家军,各地还有驻兵。
多少蠢蠢欲动的野心家恨不得她第一个跳出来,然后群起而攻之,顺水推舟分裂晋国。
名分这东西很玄妙,等同学历,可以没用,但不能没有。
目前她名下的军队仅够自保,却不足以图谋别的。这也是朝廷敢用此计,分化她手下势力的关键。
看到刘郁离、刘裕双双接过圣旨,严内使不觉松了一口气。
送走严内使等人,厅堂内只余刘郁离、刘裕二人。
刘裕握着圣旨,神色不安,欲言又止。不知想到了什么,捧着圣旨,双膝跪在刘郁离面前。
刘郁离叹息一声,伸出手要将人扶起,“难道在寄奴眼中,本将军就这么没有容人之量吗?”
“不是!”刘裕的反驳脱口而出。
刘郁离再问:“一道圣旨就能让你我离心背德吗?”
刘裕摇摇头,不再坚持,顺着刘郁离的力道起身,“将军对末将大恩大德,裕没齿难忘。”
将军不但对他有知遇之恩,更是有情有义。
自古以来沦为权贵斗争棋子的没有一个能有好下场,但他活下来了,是因为将军宁愿得罪司马道子也要坚持保下他。
更是连夜调来了谢大夫为他治伤,疗愈身体,不计代价,耗费了众多名贵药材,这才没有留下后遗症。
后来,将军冒险赴宴,将赵牙从会稽王手里夺了过来交给他处置。
若非将军执意要赵牙,或许赵牙也不会发动叛变,谋害司马道子。
将军为他做到如此地步,他就是死了也心甘情愿。
想到此处,刘裕心头发烫,眼眶一热,“末将愿意一生一世追随将军,九死不悔。”
刘郁离微微一笑,推心置腹道:“既然如此,还怕什么?你我同袍之情,手足之义,岂是朝中那些小人可以挑拨的?”
刘裕用力点点头,“多谢将军信任,裕绝不相负。”
等刘裕走后,刘郁离孤身一人坐在厅堂,揉着眉心,脸上再无半分笑意。
随着最后一缕阳光消逝,没有点灯的厅堂空荡又寂寥,阴影一点点吞噬厅中人,无喜无悲。
“主上,建康急报!”白芷手持红色竹筒,步履匆匆闯了进来。
“谢玄病逝于乌衣巷。”一字一句化为绳索,将刘郁离的一颗心紧紧捆住,闷得人喘不过气。
她以为派谢若兰出手,就能改变历史上谢玄病亡的命运,没想到兜兜转转,谢玄虽没死在会稽任上,却死在了建康乌衣巷。
战争与疾病是魏晋时代翻不过的两座大山,纵是王谢之家,也无力抵抗。
生命如花,朝来寒雨,晚来风,不是凋零于这场风雨,就是下一场。
刘郁离:“备马,我要回青州!”
谢琰、谢玄身亡,谢道韫、谢道盈需要回谢家主持大局,青州不能无人坐镇。她要以最快的速度回去。
见刘郁离面色疲惫,白芷有心劝阻,却说不出一句话。
第196章 清醒的醉鬼
刘郁离率领神机营快马加鞭回到青州刺史府时,已是深夜,谢道韫书房的灯还亮着。
推门进去,谢道韫正伏在书案前笔耕不辍,听到有人进来,没有抬头,“奏疏我已拟好,你先过目!”
接过奏折,一目十行,前半部分是谢恩加表忠心的固定流程,感谢朝廷宽宏大量没有追究罪责,她日后必当尽忠职守,报效圣恩。
后半部分则是出兵会稽之事的解释与经过,大意是她在追剿作乱流寇时,意外发现孙氏叛乱,当时情况危急,来不及上报朝廷,只能先行处置,非是无召出兵,心存不轨。
其中还特别提出一件事,会稽内史王凝之在叛乱中被孙泰所杀,因公殉职。
谢道韫此举则是用王凝之的身后名,换琅琊王氏妥协。
王凝之之死的真相被揭露,刘郁离会因此与门阀士族撕破脸,而琅琊王氏也会声名受损,不如双方各退一步,维持表面的和谐。
刘郁离厌恶和稀泥,却无可奈何,阖上奏疏,沉思了一会儿,点点头,“就这样吧!”
“杀害谢琰将军的叛徒张猛,我已经安排人送往了谢家。人死不能复生,令姜还要节哀。”
谢道韫手下的笔一滞,没有说什么。
刘郁离继续说道:“如今我不好去建康,日后有机会再拜祭琰将军、玄将军。”
谢道韫微微颔首,放下手中毛笔,将批阅好的公文放到一旁,指着旁边的另一摞公文说道:“剩下的可以交给周槐。”
刘郁离有些诧异,她这么急匆匆赶回来就是为了处理一应事务,现在看在谢道韫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
“这些令姜留给我就行了,不必如此辛苦,休息一晚,明日再回建康吧。”
谢道韫:“青州、兖州一切安好,你无须忧虑,目前最紧要的事是半个月后的金鳞试。此事我已交给梁山伯代为处理。”
金鳞试定在三月十五,正是上巳节过后,春暖花开的好日子。
“最多十天,我会从建康返回,参加金鳞试。”
不是主持金鳞试而是参加,这个原本的计划不同。稍作思考,刘郁离顿时明白了谢道韫的用意,以她晋国第一才女的名声为金鳞试造势、扬名。
刘郁离想说什么,却又觉得有些话不必说。
谢道韫先是低下头,整理衣冠,随即退走几步,在刘郁离一臂之远的地方站定。
就在刘郁离纳闷之时,谢道韫弯下腰,双膝跪倒,严谨而又郑重地行了一个稽首大礼。
刘郁离从椅子上起身,就要弯腰将人扶起,却被谢道韫坚定地推开。
谢道韫:“这一拜,谢主上救令姜亲人于水火。”
但凡主上晚一步,四子一女连带着十多个儿孙,无一幸存。更不用说,那些在会稽的其他亲友了。
刘郁离坐回座位,轻轻叹息。
谢道韫没有起身,反而在刘郁离错愕的目光中,再次稽首下拜,“这一拜,敬主上公而忘私,心念万民。”
自古以来,多少王侯将相为了谋大事,天地作盘,众生为子,熬干百姓血肉,终成一己之私。
犹记得,会稽初见,那时刘郁离还是一个女扮男装的书生,她虽有诧异却并在意。像男儿一般活,这样的念头,这样的举动,她也有过。
一句“未若柳絮因风起”成就她的才名却改变不了她的命运,谢道韫还是成了左将军王凝之妻也。
年过四十,儿孙双全。谢道韫过着世人眼中的美满生活,只有她自己清楚,午夜梦回之时,那些年少不可得之物,始终不曾忘却。
去清凉书院对她而言是一个喘息的机会,却不是跳出牢笼的台阶,她在犹豫要不要答应,真正打动她的是刘郁离的从军之梦。
在她追逐像男儿一样活时,刘郁离已经在做了,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持之以恒,迈出的每一步都有回响。这个女子比少年的她更有勇气。
她想看看刘郁离能走到哪一步,怀着这样隐秘的念头,她来到了清凉书院。等到了郁离山庄,惊觉刘郁离已经走出了她的视线。
刘郁离的未来会如何,她不知道,也看不清,但刘郁离用每一步告诉她,未来值得期待。
谢道韫第三拜,“这一拜,为你我同为女子,大道不孤,众行致远。”
刘郁离沉默着,没有说话,将人扶起,朝着谢道韫俯身一拜。
谢道韫微微一笑,“说完公事了,我们师生也该谈谈私事了。”
见刘郁离目光中有些不解,谢道韫没有解释,“子时已过,今天是三月初一,从今天到三月初三,你有三天时间。”
一双桃花眼,难得的迷茫,刘郁离似乎在问,给她三天时间有什么事要做?
谢道韫微微一笑,“上巳节是你的生辰,我对你只有一个愿望,抛下所有,放纵一回。”
一路走来,这个孩子将自己崩得太紧,一步不敢停,一步不敢错。当你用尽心力去下一盘棋时,
“这怎么行!”刘郁离的拒绝脱口而出。她回来就是为了坐镇青州,安定大局的。
谢道韫:“有些棋局,从来不会因为不出错就能赢,反而越慎重,越胆怯,越会输。”
当刘郁离目送谢道韫的背影远去时,两条街外的刘家,臧爱亲迎来了归人。
将孩子卧进床头的小竹床,臧爱亲忙里忙外替丈夫接风洗尘,用完膳食,沐浴后,夫妻二人并肩躺在一起,逗弄着女儿。
在听闻刘裕晋升建武将军,下邳太守时,臧爱亲先是一喜,随后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那我们是不是又要搬家?”
刘裕:“怎么,你不想走?”
臧爱亲摇摇头,“只是才和街坊四邻熟悉起来,这么快就要搬家,有些不适应。”
青州虽好,但她还是希望一家人能守在一起。
刘裕:“下邳离东阳不远,不必搬。”
这话,臧爱亲没有接。下邳正位于京口、东阳的中间,当初搬家,坐马车,足足走了十天,这个距离怎么也不算近。
臧爱亲并不笨,自来了东阳,接触到的有识之士更是多,连看了几场戏,倒是学到了不少东西。
折子戏中韩靖被留在襄阳是人质,那她们不用搬家,是不是也是一样的?同样是去会稽平叛,刘将军没有升官,而她丈夫却连升两级,显然不正常。
臧爱亲:“将军不是说过一家人分离两地不好吗?”
这也是她们一家从京口搬过来的原因。
刘裕:“下邳那边,人生地不熟,等我安稳下来再接你们过去。”
作为枕边人,臧爱亲怎么听不出其中的推脱,但她没有戳破,只是轻轻抚摸着女儿,说道:“那你要早点过来接娘和兴弟。”
见刘裕点点头,臧爱亲忽然说道:“女儿家叫兴弟是不是不太好听,咱们要不要给她改个名字?”
刘裕:“兴弟这个名字就很好啊!”
见刘裕没有听懂她的意思,臧爱亲换了种说法,“刘将军、谢军师、韩夫人,她们的名字寓意好又雅致,不如给女儿也取个差不多的,说不定将来她也能成为光耀门楣的巾帼英雄。”
刘裕:“光耀门楣自有她的兄弟,兴弟不用过得这么辛苦。”
“那要是我一直生不出儿子怎么办?”臧爱亲白了刘裕一眼,玩笑道。
不知过了多久,才响起刘裕的回答,“怎么会呢?一直生下去,总会有儿子的。”
这不是臧爱亲想要的答案,心有不甘,于是换了种问法,“万一呢?”
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回答,静默在蔓延,臧爱亲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而此时,刘裕想起了灵虚子的预言,子嗣艰难,四十四岁才有第一个儿子,生七子,而六子不得善终。
是不是妻子一直没能生儿子,所以他才耽误到四十四岁?
六子不得善终,一定是因为他那时已经老去,无人护佑,才会如此。
见刘裕一副神游天地的模样,臧爱亲小心翼翼问道:“万一我真的生不出儿子,夫君要纳妾吗?”
听闻此话,刘裕想到的是,如果他提早纳妾,早点生下儿子,有他从旁扶持,是不是就能改变六子不得善终的命运?
刘裕:“你我患难与共,纵使纳妾也是为了子孙计,谁也无法取代你的位置。”
泪花在眼眶中打转,臧爱亲竭尽全力不让它们掉落。拼命在心中劝说自己,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是寻常,刘家已经改换门庭,早晚都会有这么一天的。
夫君重情重义,一定不会宠妾灭妻,那些女人不过是生儿子的工具,谁也越不过她。
明知不该问,不该开口,臧爱亲像是被人控制了一般,又问出了一个问题,“如果要纳妾,夫君喜欢什么样的?”
刘裕没有犹豫说道:“最重要的是能生养,如果是士族更好。”
读的书越多,人越聪明。儿子的母亲可不能是个蠢货。
臧爱亲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抚摸着女儿柔软的小手,一个有儿子的士族女子,那这个家还有她和女儿的位置吗?
兴男,兴男,连名字都是为了那个儿子,她的女儿算什么?她该怎么办?
要是夫君没有从军,或许一切都好了。饭也吃不饱,就不可能纳妾了。
假期的第一天,刘郁离本打算好好奢侈一把,一觉睡到自然醒,等金色的阳光铺满房间,伸个懒腰,懒洋洋地在床上磨蹭半个时辰再起床。
然而,当天刚刚蒙蒙亮时,刘郁离已经醒了。恶狠狠闭上眼睛,继续躺下,柔软的床铺却像生了钉子一般,扎得她翻来覆去,不得安寝。
折腾了半盏茶的工夫,气得用力捶了一下床板,刘郁离认命地从床上爬起。刚摸到银枪,谢道韫的话在耳旁回响。
走出议事堂,周槐、梁山伯等人表示已无多余的工作分配给她。看着二人眼下一片青黑,刘郁离不想拂了众人善意,骑着马走出刺史府,城中皆是热情百姓,受用太过,转而来到郊外。
茫茫然,不知该往何处去。刘郁离知道最近她的状态有些不对,也有心调整,却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似乎感受到主人的不开心,雪里红硕大的马头一直往刘郁离怀中蹭,“好了,好了!”
刘郁离连声抗拒,回答她的是雪里红越发猖狂的举动,伸出舌头,想给主人来一场亲密接触。
翻身上马,刘郁离思来想去,想到了一个地方——清凉书院。
青州在北,清凉书院在南,相当于折返。这样的蠢事,刘郁离从理智上拒绝。
然而,等第二日的夜幕降临时,刘郁离望着熟悉山门,拍了雪里红一巴掌,“都说了不来,不来,你真是不可理喻!”
“没听过那句话吗?当人开始怀念青春时说明她已经老了。过了明日,我才二十一,怎么能老呢?”
刘郁离絮絮叨叨说个不停,雪里红完全不搭理,只是抬起头,瞥了一眼嘴硬的某人,眼中满是王之蔑视。
虽然这样做的结果是屁股上又挨了一巴掌,但它依旧恶习不改,递给主人一个高贵冷艳的眼神杀。
月明星稀,书院的学子早已安寝,刘郁离一一走过熟悉的地方,那些美好的时光犹在眼前。
再回首,却是孤身一人。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出自纳兰容若《木兰花·拟古决绝词柬友》)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一处地方,清澜别院。转过头,就要离去,却听到一阵凄清哀婉的竹笛在寂寥夜色中响起。
踏着月色,顺着笛声的邀请,刘郁离来到了同心花谢。
有一人立在水边,于月下横笛而奏,白衣沾露,玉容清减,恍若谪仙。
刘郁离走进亭中,意外发现还摆着酒具,伸出手刚触到冰凉的青瓷酒壶,像是被冻住一般,喝酒误事,她极少饮酒,更不会喝醉。
“抛弃所有,放纵一回。”想起谢道韫的话,刘郁离决定听从长者意见。执起酒壶,倒了一杯,一口饮下。
冰凉、辛辣、灼热,清香,各种滋味在口鼻间爆裂开来。
再倒第二杯时,有一只手覆盖住了她握着酒壶的手,以为那人要劝阻,蛮横道:“倒酒!”
这天下,不仅没有人能威胁她,也不会有人能阻止她。
那人端起酒壶,静静倒了一杯酒,推到她面前。如此识时务的举动,让刘郁离得意一笑,饮下杯中酒,将杯子推了过去,“再来!”
一杯又一杯,不知喝了多少,刘郁离脸上泛起淡淡红晕,眼神越发锐利,忽然盯着某人,严肃道:“你爹,还有祝英台的爹,都不是好东西!”
“你和祝英台也不好,惹我生气。”
“最可恨的是,我就算做得没那么对,那你们不也该先认错吗?”
她爱无理取闹,发脾气怎么了?她都是将军了,将军就要横一点才威严。
想到此处,狠狠瞪了某人一眼,并不屑地冷哼一声。
见某人没有认错,越发生气,“给本将军满上!”
马文才执起空荡荡的酒壶似模似样倒了一杯,刚要推到某人面前,却被那人一把握住手,口齿清晰,声音清脆,“你少偷工减料,不要以为我没看清,你只倒了半杯!”
马文才只好再次端起酒壶,补上了剩余的半杯。
刘郁离这才满意,仰头,举杯,一气呵成,喝完后,咂咂嘴,“这酒怎么越发没滋味了?”
马文才正在盘算如何应付一个清醒的醉鬼,那人已经做出了决断,“喝酒误事,本将军不能多喝。”
说完,还认真地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明月,“月亮睡了我不睡,我是秃头小宝贝。”
说完这句,某人脸上肉眼可见的慌张,“我头发呢?”
她可不能英年早秃,没有头发的将军不是好将军。
看着某人杯子底下,酒壶底下,满世界的找头发,马文才伸过手,将某人披在肩后头发轻轻一捋挪到身前。
一低头看到洒落在肩头的青丝,刘郁离的慌乱悉数散去,等到再合拢拇指、食指感受了一下可观的发量,一双桃花眼,满意地眯起。
“笛子呢?你怎么不吹了?”
某人站起身,踉跄而来,扑了满怀,一双手就要朝自己身上探来,马文才急忙将人扶正,从桌上取过竹笛,在她面前亮了亮。
刘郁离安分坐回座位,右手手肘靠在石桌上,托在下巴,歪着头监督着他。
随着悠扬婉转的笛声响起,那人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左手落在腿上,随着笛声轻轻打着节拍。
夜深露寒,不知响了多久的笛声渐渐停下,刘郁离已经闭上眼,打拍的手也不再晃动。
将人小心翼翼放到床上,拉过锦被盖好。本想转身离去,却发现袖子一角还被攥着。
静静凝视着眼前人的睡颜,马文才伸出手想要碰触却停在咫尺之间,隔着空气描摹她的眉眼、轮廓。
看了又看,直到灯花一声暴鸣,猛然惊醒。
轻轻抽出衣角,马文才转身要走,却被身后伸过来的手一把抓住。
呆愣了一刻,下一秒手腕被人用力一拉,跌倒在床上。
本该睡去的某人睁开眼,朝着他挑眉一笑,得意至极,一个翻转将挣扎着要起身的马文才压在身下,“美人,温柔的美人!”
说完,她的手指落在他的脸上,用指尖一寸寸打量着昳丽又孤傲的眉眼,漫过坚挺的鼻峰、鼻尖,修长的手指一低,抵住某处柔软,再也不肯挪动半分。
喉头滚动,深吸一口气,“你醉了!”马文才即将说出的三个字被人堵在唇间。
第197章 收服谢家
星火落进了草原,情感淹没了理智,放纵就在瞬间。
与心爱之人相拥的感觉美妙到让人沉迷,绝望后抓住的希望更是甜美到让人颤抖,那人口鼻间的酒香醇到马文才不饮自醉。
本要推开的手,用力收紧,拥住那人,不甘示弱,一个翻转,欺身而上,好像一株藤蔓紧紧缠住那人。
低下头,以更大的力度碾压上对方唇齿,隐忍克制通通被抛在脑后,像是溺水之人朝着怀中人索取最后的生机。
回应他的是更加肆无忌惮地回吻,唇齿相依,狂妄霸道。
方寸之地,成了战场,你争我夺,不死不休。
冰山融化所爆发的火热让刘郁离畅快而又得意,那人徘徊在少年与男人之间的青涩,半知半懂,在本能的催动下,热烈而又直白。
修长的手指带着几分薄茧,像是狡猾的毒蛇沿着领口缝隙一把探入,不住游移,抚摸着最上等的美玉,又软又硬,丝滑温润。
慢慢向下,直到摸到一处凸凹不平的疤痕,反复摩挲。
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指尖下的身体瞬间僵直,有一只大掌按住了她的手,失魂落魄的呢喃声在耳旁响起,“不,不可以。”
被人拒绝的火气刚刚升起,下一秒低沉到嘶哑的声音在耳畔继续响起,“她醉了!你不可以这么做!”
我才没醉。话还没有出口,刘郁离被人一把推开,抬眸望去那人白皙的皮肤从脸颊到脖颈一片绯红,最红的当数那双孤傲的凤眼。
灼热的红,浓郁的黑,交替又交织,沉沦又清醒,挣扎到分裂。
高岭之花,玉洁冰清。刘郁离顿觉唇齿痒痒的,一股掠夺式的食欲铺天盖地而来。
侧身躺在床上,右手托着下巴,朝着床边的冰像美人招手,“人生苦短,及时行乐,不留遗憾,不好吗?”
一盆冷水兜头泼下,马文才像是从最美的幻梦中骤然跌落,回过头看向刘郁离,一袭黑衣,青丝散落,一双桃花眼多情到邪魅,好似皎洁明月坠落人间,染上十丈红尘的黑。
“及时行乐,这就是你来的目的?”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记耳光,又像是被最爱的人毫不留情刺了一剑,耻辱压过了疼痛,马文才一颗心坠入深渊,跌得粉碎。
“我想同你做夫妻,而不是如同……做了夫妻一般。”
咬着牙,马文才竭尽全力不泄露声音中的颤抖。
最煎熬的时候,他想过放手,都没想过这般。
无媒苟合,一夕之欢。她怎么不杀了他算了?
“刘郁离,如果你是清醒的,就不会过来招惹一个疯子!”
她抗拒他,又总是时不时来招惹他,恨她的若即若离,更恨他的一厢情愿。
“我喜欢你为我发疯的样子!”
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马文才僵硬转过头,就看到某人的笑,灿烂又张扬。
从床上坐起,刘郁离抬手摸上马文才清冷到昳丽的眉眼,“你是我的。”
“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议亲,不能放下,不能闪躲!”
凸起的喉结被人寸寸抚过,白皙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喉头滚动,呼吸开始乱了节拍。
“不是酒后乱性,而是早有预谋。”
一个从没见过的刘郁离,不再光风霁月,不再云淡风轻,而是危险蛊惑,腹黑深沉。
屈辱转化成羞窘,讨伐成了慌乱,心跳声却越来越清晰,攥住衣袖,马文才眉眼低垂,嘴唇抿成一条线。
“文才兄,知不知道你昏迷的时候,我最后悔的是什么?”
马文才本以为她会和他一样后悔,后悔以前不够勇敢,兜兜转转浪费了许多年,结果听到某人说的是,“这朵牡丹花,我还没尝过呢!”
耳垂红到滴血,白玉般的脸染上桃花的颜色,猛然站起,恨不得落荒而逃,直到看到刘郁离脸上的戏谑,马文才陡然意识到自己落入了某人的陷阱。
她是故意的。有心争辩,不让她得逞,却想起这么段时间发生的事,心中酸软。大约是不再年轻,到了此时竟说不出一句承诺。
睫毛低垂,一声叹息自嫣红的唇瓣溢出,恼羞成怒却舍不得离开,唯有静静坐在床畔,轻轻奏响竹笛。
笛声哀怨又缠绵,轻柔又低缓,似落花,似丝雨,似云雾,氤氲出一帘幽梦。
听着笛声,枕在某人身上,一颗心渐渐平静,刘郁离缓缓睡去。
建康城,乌衣巷。
谢道韫带领一队人马赶到时,四尊黑漆漆的棺材一一陈列在灵堂,两边皆跪着一片雪色,这几年,谢家似乎永远都挂着白,哭声始终未曾断过。
灵堂正中摆放着一张桌案,除了一应的祭品,最引人注目的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那是张猛的。
在杀死谢琰父子三人后,张猛投奔孙泰,着实过了几天土皇帝般的畅快日子。
然而,好景不长,随着孙泰兵变失败,张猛被玄女军所擒,当成礼物送往了谢家。
谢琰之子谢混为报父兄大仇,亲手斩杀张猛,并将其人头当成祭品,供奉于灵前。
上完香后,谢道韫看了一眼人群中几个孩童,说道:“让他们都下去。”
谢混刚想出口反驳,却见几个孩子神色惶然,面容苍白,没有多说什么。
谢家的这场丧事一连办了七日,还是在谢道韫的强烈要求下,简化了不少流程。
丧事过后,一个重要的议题被摆到谢家面前,陈郡谢氏该何去何从?
此时,谢家在朝为官之人中,职位最高的是谢混、谢煥。
谢混承袭其父的爵位望蔡县公,除此之外,他身上背着与司马曜之女晋陵公主的婚约。
谢煥承袭其父谢玄康乐公的爵位,不同于父亲的钟灵毓秀,文韬武略,谢煥生性迟钝,是谢家罕见的笨小孩。
谢混、谢煥要守孝三年,其余在朝为官的谢家子弟,不是同样要守孝,就是职位太低。换言之,青黄不接,谢家在朝廷中的根基断了。
谢道韫径直开言道:“谢混年幼,谢煥迟钝,二子不堪大任。自此后,陈郡谢氏,我为家主。”
此话一出,谢家众人一片哗然,谁也没想过,谢道韫回谢家竟然是来争权的。
谢琰、谢玄已去,但二人皆有子嗣在世,无论如何,陈郡谢氏轮不到谢道韫一介女流来当家做主。
在众人开言前,谢夫人拉着儿子谢煥,走上前说,“我们同意。”
此话一出,人群中炸开了锅,谁能想到谢夫人居然支持大姑姐夺自己儿子的权。
尽管谢夫人母子同意,但依旧有人跳出来替他们反对,“不行!我谢氏儿郎尚在,轮不到一个外嫁女掌权!”
有人出言附和,“谢道韫,你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岂不闻三从四德?”
谢夫人赶忙解释说:“这是夫君的意思。他在世时常说,阿姐才德远胜于他,若为男儿,当作将相。”
有人抓住话中漏洞攻击道:“那就让她下辈子投胎成男人再说吧!这辈子是别想了!”
闻言,谢煥看向说话之人,纳闷道:“这是我们家的事,我和娘都同意了,你哪来这么多的事!”
谢夫人拉了谢煥的衣袖,“不许对三叔公无礼。”
谢煥低下头,不再说话。
谢混:“煥哥府中的事,我无权过问,但我们这一脉的事,还轮不到姑母做主!”
谢夫人想说,叔父谢安曾在死前留下密信,若是谢琰、谢玄去后,谢家无人,可由谢道韫代为掌管。
但谢夫人自觉此事从她嘴里说出不合适,扭头看向谢道韫,希望她能站出来说清。
谢道韫环顾一周,一字一句道:“诸位难道以为令姜刚才之语,是在征询你们意见不成?”
她没有这么多时间浪费在蠢货身上,也不想同蠢货计较。
“这是什么意思?”人群中有人不满出声。
下一秒,突然出现的神机营告诉了众人,这是什么意思。
“是玄女军!”有人一声惊呼,传闻玄女军神出鬼没,所向披靡。
虽未见过玄女军动手,单看这数百人整齐划一,令行禁止,便知这绝对是一支不可小觑的军队。
此时,谢家众人惊觉,谢道韫背后站着的是统治二州一郡的刘郁离,名下有数万军队,就是朝廷也不能为之奈何。
“谢道韫,你竟敢勾结外人毁我谢家!”三叔公气得都快厥过去了。
谢混:“姑母,你带私兵进谢家是什么意思?”
谢道韫:“自今日,谢家退出建康,移居青州。”
“休想!”
“我们凭什么听你的?”
“我们死也不走!”
群情激愤,一个个指着谢道韫的鼻子大声训斥,得益于谢家家风,这些人再生气,愣是没有出口一句粗鄙之语。
就在此时,神机营首领周梓走了过来,“已经准备好了,可以请诸位大人启程了!”
喧嚣不已的人群忽然安静下来,唯有三叔公彻底破防,失控叫道:“启程?你连自家人都不放过!”
夺权之争,太可怕了!
“不会吧!”有人不敢相信。
谢混看向谢道韫,“姑母,谢家就剩这些人了啊!”
整个建康城的谢家人加起来也不过几十人。
谢夫人张开嘴,想解释什么,就看到周梓从后腰取过一个布包,紧接着拿出一捆麻绳。
看到谢家众人一脸惊恐,周梓温声道:“别怕!我们下手会温柔的!”
虽然谢家人身娇体贵,用软布最好,但麻绳便宜啊!
响应周梓的是神机营姑娘面无表情地点头。
众人纷纷退了一步,谢煥、谢夫人自动上前,谢煥瞥了一眼又粗又硬的麻绳,问道:“姑母,我听话,可以不绑吗?”
见谢道韫点点头,谢煥乖乖让出位置,拉着母亲站到周梓身后。
不少人开始琢磨现在听话晚吗?
半个时辰后,隐约间有类似扔沙包的声音响起。
马车里,谢混被捆得死死的,嘴上也被箍得紧紧的,泪眼汪汪,不住张嘴,却呜呜咽咽说不出话。
周梓左顾右盼,见没人注意到这边举动,松了一口气,低声道:“不好意思啊!扔沙包扔习惯了,太顺手!”
为了锻炼体力,玄女军有一项活动是扔沙包。周梓作为个中好手,曾在这类比赛中,多次荣获第一。
为了维持荣誉,少不得私下多练习,以至于形成了惯性动作,手里只要拎着东西,就想当成沙包扔出去。
下一个被请进来的三叔公是幸运的,但三叔公的下一个又是不幸的。
周梓在意识到错误,改正,再犯,两种状态中不断交替。
谢煥坐在马车上,每当一旁的马车上响起沙包落地的声音,小小的身子都会应声一颤。这该多疼啊!幸亏被扔的不是他。
当马车驶进城中大道,听到两侧传来的生意叫卖声,三叔公热泪盈眶,拼命挣扎,他不能这样被绑出建康,他要求救。
但玄女军的捆绑手法是专业的,三叔公连带着一马车的人绞尽脑汁愣是没有解开,就连嘴上的布条在被人糊了一脸口水,却没有撕咬开半分时,也只能认命。
三叔公心底怀着最后的希望,到了城门口,只要那些守城官兵掀开车帘看一眼,就能发现他们一马车的人都被绑架了。
就这样,三叔公竖起耳朵,仔细聆听马车外的各种动静,当马车速度转慢,车窗外传来守城士卒“放行,下一个!”的盘查声时,三叔公眼泪都高兴地落下来了。
“原来是谢家的马车,不用查了,放行!”士卒讨好到谄媚的声音响起,还带着明晃晃的笑意。
马车中,三叔公再次流下泪水,绝望到心碎。
钱唐,陆家。
“爹,不好了!”陆时慌里慌张,捏着一张纸,朝着陆父的书房奔去。
书房内,陆父正在同人说话,与他同坐的是一位中年人,气度雍容。紧挨着中年人而坐的,是一位俊秀的紫衣公子,见陆父望了过来,嘴角一扯,露出一个灿烂笑容,张开嘴,正想说什么右脚却被人狠狠踩了一脚。
收起被隔到的脚,中年人指着紫衣公子说道:“这是犬子顾唯,正在清凉书院读书。”
从顾唯脸上收回视线,陆父脸上出现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真是巧了,犬子也在清凉书院读过几年书。”
顾唯扯出一个官方笑容,算了,先让这些虚假的中年人走完固定寒暄流程,他再提借看之事吧。
然而,听着听着顾唯意识到了不对,话题扯到自己身上也就算了,怎么忽然提起了陆家小姐。
原来这陆家小姐,比他大一岁,至今待字闺中。
听到此处,顾唯终于意识到今天这局原来是相亲局。
他就说他爹怎么这么好心,突然告诉他,陆家有龙骧将军刘郁离昔年送给谢道韫贺寿的诗词真迹。
顾唯站了起来,刚想说话,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爹!小妹离家出走了!”陆时扶着门框,低着头,气喘吁吁。
等平复了呼吸,再抬起头就看到书房内竟然有外人,一个中年人,一个年轻公子,这配置,陆时太熟了。
视线慢慢转到主位,陆时看到了他爹黑成锅底的脸。
陆时正在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挽救此时尴尬的局面时,另一道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房间的众人,连带着门口的陆时不约而同朝着来人望去,只见那人一阵风似的来到门前,扶着另一边门框,呼吸急促,“老爷,夫人离家出走了!”
认出这不是自家奴仆的陆家父子,齐刷刷望向中年人,顾唯一屁股跌坐回座位,直勾勾看着自己父亲。
“怎么回事?”互相扬了家丑,也顾不得面子了,陆父与顾父异口同声问道。
“小妹去参加金鳞试了!”
“夫人去参加金鳞试了!”
回答完的二人,相互看了一眼,下一秒同步递出一封书信。
第198章 收礼收到手软
度假归来,刘郁离一身轻松,召集刺史府的人开了个小会,听取了众人的工作汇报,更让人惊喜的与会人员,没有一个空着手来的,一个个还给她准备了生辰贺礼。
看到梁山伯准备了双份,刘郁离有些意外,梁山伯赶紧解释道:“下面的是我的,上面的英台的。她在回家前让我代为转交。”
刘郁离有一瞬的心虚与尴尬,打开盒子,里面装着一串竹风铃,风铃的主体是九节手指粗细的碧玉竹管,两端缀以青青竹叶,偶有清风走过,竹管相击,好似珠落玉盘,清脆空灵,宛若天籁。
“这是郁离山庄出品的琉璃吗?”
感觉一段时间过去,技术又成熟了不少,玻璃种水,帝王绿色泽,真是太美了。
梁山伯回忆了一下当时祝英台所说的话,“好像是什么翡翠,我当时没太在意。”
刘郁离心肝一颤,哪怕知道此时翡翠还不太流行,价格也没被炒上天,但看到这么极品的色泽与种水,也知道原料极为难得,不知多大一块才能制成这么一串竹风铃。
之前还觉得风铃声似天籁的刘郁离,现在再听,只觉得每一次撞击都是挠她的心。这要不小心碎了,亏大了。
她是喜欢音乐,但极品翡翠制风铃,这么奢侈败家的事,她做不出来。
收起来珍藏,挂起来听声,刘郁离面临着前所未有的艰难抉择。想了很久,最后朝着一旁的侍女说道:“给本将军挂床头。”
梁山伯:“床头没风,不如挂屋檐下。”
刘郁离扯出一个完美笑容,“英台的一番心意,挂在屋檐下风吹雨打不妥。”
梁山伯挠了挠头,“是我思虑不周。”
刘郁离又打开梁山伯的礼物,一个木制小玩具,圆圆的底盘,上面有一个巴掌大小的木马,还是以雪里红为原型雕琢的。
梁山伯提醒道:“底盘可以转动。”
刘郁离轻轻旋转底盘,咔嚓咔嚓的上弦声响起,不多时,木马哒哒地奔跑起来,一段悦耳流畅的音乐自底盘中传出。
刘郁离惊喜不已,“八音盒,曲调出自《高山流水》。”
八音盒的构想她只和祝英台提过,两人折腾了一大圈,始终没有成功。没想到梁山伯上能复刻神机弩,下能琢磨八音盒,一个好好的发明家被她当成文书小吏使用太屈才了。
等金鳞试过后,一定要赶紧找人接替梁山伯的文书工作,让发明家回归正确的历史轨迹。
梁山伯:“曲调是英台帮我校准的,不过有些瑕疵,没有古琴的空灵澄澈。”
面对如此凡尔赛的发言,刘郁离能说什么,只好叮嘱道:“郁离百货一定要上架这个八音盒。”
梁山伯:“将军不介意?”
王谢风流,这种风流可以具化为一些东西,例如特有的香方、菜谱等等,这就是贵族特权的象征。
刘郁离明白了梁山伯的意思,摇摇头,“我只介意此物卖得太便宜,必须与黄金等价。”
梁山伯:“那我一会儿画个图谱交给郁离山庄的工匠。”
周槐羡慕的泪水都快从嘴角流出了,按照惯例,八音盒每卖出一个都有梁山伯的一部分分红。
谁能想到生活最简朴的梁山伯其实是一众同僚中最富的那个。
见刘郁离满怀期待,周槐不好意思道:“将军,末将的礼物可比不上他们的。”
刘郁离摆摆手,“无妨,我什么都不缺。”
不合心意,下次排班就给周槐穿小鞋,让他多加一天班。
周槐将自己的礼物奉上,那是一个食盒,刚一打开,香气扑鼻,“这是家慈做的炸鸡,也不知道合不合将军口味?”
“你有心了。”刘郁离拍拍周槐的肩膀,前几天她不过随意念叨了一句,说是加班时要是能来一桶炸鸡就好了,没想到周槐就记在了心里。
伸手捏了一块,还热乎乎的,味道出乎意料的好,外酥里嫩,香辣多汁。
刘郁离有些诧异,辣味接近于辣椒,但又和辣椒有几分不同。应该是用花椒、胡椒、茱萸几类香料复合调制的。
“都尝尝,味道好的足以开店。”刘郁离招呼众人,众人也没有客气,每人挟了一块,吃完后意犹未尽,但都没有再挟。
周槐:“我将方子整理一下,交给后厨。”
真不是他小气,这道菜太贵了,最便宜的是鸡肉,耗油不说,胡椒粉之类的香料与黄金等价,一般人真吃不起。
刘郁离低声同周槐说道:“我让人给你包一包胡椒。”
周槐没有推拒,“多包点!”
刘郁离从袖中取过一张图纸递给周槐,“想办法将这座山买下来。”
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周槐有些不解,此地位于荆州,距离他们太远,买一座荒山作甚?
忽然灵光一闪,问道:“将军这里有东西?”
刘郁离没有隐瞒,“一座铜矿。”
这是马文才送给她的礼物,虽然直男却格外实用。这个位置,不用想应该是桓玄的机缘,如今却被马文才先下手为强。
闻言,周槐痛并快乐着,喜的是白得一座矿石,还是能用来铸币的铜矿。忧得是这座矿位于荆州,在桓家的地牌,不好行事,少不得偷偷摸摸。
周槐:“这件事,末将亲自去办。”交给别人,他不放心。
刘郁离提示道:“注意别漏了身份。”
周槐微微颔首,表示此事他有经验。
至于其余人也各有礼物奉上,就连不在青州的谢道韫、刘裕也有表示,都提前者命人送来一副王羲之的真迹,后者则是送来了一些古籍孤本。
此外,还有一人的礼物让刘郁离十分欢喜,画圣顾恺之送来一幅画像,描绘的是她站在襄阳城头,一剑斩断秦军旌旗的景象。
就问这样的礼物,谁能抗拒?
上虞,凤鸣山庄。
山下数队马车已经整装待发,一半是上虞运往青州的各项物资,一半是要往青州去的人。
而这些人成分有些复杂,有要搬迁到青州的,例如刘琰祖孙、祝家庄的人等等,还有要去青州参加金鳞试的人,如顾夫人、陆小妹等,最后一部分是刘郁离平定会稽之乱接收到的俘虏,包括琅琊王氏、陈郡谢氏的部分子弟。
马车上,祝夫人望着郁郁寡欢的女儿,伸手拉过祝英台的手,“英台,娘现在就一个愿望,一家人平平安安就好,其余的不重要。”
“没了那些祸根,你爹也不会再想东想西,英豪已经搭进去了,不能再把英杰舍出去。”
提起此事,祝夫人满腹怨气,如果不是为了保全祝家的家产,英豪不会被孙恩所骗,白白搭进去一条命。
“要不是刘将军及时派人来救,娘连你也要失去了。你在会稽的五个哥哥,也是得益于玄女军才能活命。不管怎样,刘将军对我们有大恩。”
“英台,刘将军身为女子能走到今天不易,自她的身份被揭露,周旋于各方势力,明枪暗箭,没个停歇。”
结合当日情景,祝夫人可以肯定祝老爷的那些算计不但被刘郁离看穿了,还刚好撞到枪口上了。
祝英台苦笑一声,“娘,以往看不惯她,今日反倒是为她说话。”
祝夫人长叹一声,抬手摸了摸祝英台的头发,“英台,当家夫人最忌讳手下人不服管教,各有心思,领兵御下亦是如此。”
当年,与其说她看不惯刘郁离,不如说她是对事不对人,刘郁离做得事超出了本分,为了后宅安稳,她必须将这个出头椽子按下去。
时移世易,祝家不够安分,刘郁离出言敲打,杀一儆百也是正常的。
祝英台:“我知她不易,但她怎么可以……”
难道姐妹之间发生了矛盾就要这般毅然决然划清界限,割袍断义吗?
祝夫人倒是看得明白,解释道:“英台,因为这中间掺和了一个不该掺和的人。”
“你爹做得最错的一件事就是想用你和刘将军的交情,逼她让步。”
祝英台委屈异常,“我没想逼她。我只是太震惊了,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要向自己情同姐妹的人下跪,更没想过你和爹也……”
不知该如何表述自己的心酸,祝英台语无伦次,说不下去,泪水大颗大颗落下。
祝夫人取出手帕,替女儿拭泪,“娘明白,但英台,有些事不是你和我能决定的。身份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就像寒门永远低士族一头一样。”
“当初娘反对你嫁给梁山伯,亦是如此。试想,成婚后,见到昔日姐妹,你要低头弯腰同她们行礼,甚至,你连她们的宴会请帖都接不到,从此形同陌路,你能接受吗?”
听闻此言,祝英台心中难堪又难过,思虑再三,沉重地点点头,“道不同,不相为谋。这些英台可以不在意,但郁离不一样,她不一样,她是郁离啊!”
她想过和梁山伯分离,都没想过有一天她和郁离会分道扬镳。
祝夫人张开口,还要再劝,一直沉默的银心突然插了一句话,“夫人,小姐其实不是生刘将军的气,小姐只是有些害怕。”
这个答案不在祝夫人的预料之中,思来想去都没搞懂这句话的含义,试探性问道:“英台害怕刘将军对你的情分不同以往?”
祝英台摇摇头,“不是对我,是对所有人,包括她自己。”
见祝夫人眼中困惑更深,祝英台不知该如何解释,忽然瞥到祝夫人发间的一根珠钗,眼睛一亮,将其取下。
指着上面的珍珠说道:“这颗珍珠纯白无瑕,但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有一天,上面多了一个斑点,而且这个斑点越长越大。”
祝夫人终于寻摸出一点滋味,沉思良久,开言道:“英台,人本来就是会变的,你小时候喜欢花花绿绿的东西,大了反而喜欢素雅纯净的。”
“无瑕不成珠,或许这个斑点本就是珍珠的一部分,你只是以前没有看到。”
“当丫鬟和当将军不一样,前者不需要杀人,后者一定少不了。”
祝英台:“或许是吧!但如果斑点覆盖了整颗珍珠,珍珠就毁了。”
就在此时,有人叩响了马车车窗,银心打开车帘就看到京墨骑在马上递过来一个盒子,“主上给你家小姐的。”
说完没好气地走了,银心接过东西,放下车帘,“小姐,是郁……将军送过来的。”
祝英台接过锦盒,放到怀中,就看到祝夫人、银心一脸好奇地盯着锦盒。
打开锦盒,露出一块红绸布,祝英台将包裹了十多层的红绸布一点点揭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好漂亮的花儿!”银心在看清东西的一瞬间惊叹不已。
祝夫人暗自心惊,“此物价值连城!”
那是一株并蒂而开的琉璃玫瑰花,通体澄澈,流光溢彩,黄澄澄的花瓣璀璨夺目,绿莹莹的枝叶青翠欲滴。
想到黄玫瑰的花语,祝英台心似蜜糖,又甜又软。看来郁离发火只是心情不好,而不是变了本心。既然郁离心情不好,那等她到了青州,再多多想办法让她开心吧。
另一辆马车中,顾夫人与陆小妹面面相觑,二人都有些尴尬。同为吴郡望族,顾陆两家不说是世交,也算有几分交情,最起码认得彼此身份。
陆小妹尴尬在离家出走,被长辈抓包。
而顾夫人则尴尬在她知道顾陆两家有意联姻,对象就是她儿子和面前的陆家姑娘,完全没想过两人会在前往青州的马车上相遇。
回想了一下,上元节,刘郁离被人当众拆穿身份后的举重若轻,陆小妹觉得自己有必要效仿前辈,化被动为主动,“大女子生于世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此去参加金鳞试,我必要闯出一番名头!”
话出口,陆小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脚趾差点将鞋抠破,幸亏被衣摆遮住看不出来。
她能做的就是挺直脊背,面上更加一本正经。看向一旁王玉英怀中的孩子,开始转移话题,“此子年纪轻轻,就知道要参加金鳞试,真是后生可畏,恐怖如斯!”
说完,陆小妹再次意识到话题已经从失败转向了崩溃,见马车上的众人没有说话,反而一个个面色奇异地盯着自己,决定祭出杀招,拼死一搏,“不过,我是不会输给他的!”
碍于王玉英身上的孝服,众人皆是一忍再忍,岂料陆小妹一而再再而三的牛头不对马嘴,嘴角彻底破防,放声大笑。
在众人的笑声中,陆小妹的脚指头成功越狱,僵着一张脸,正气凛然,“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别人看不穿。”
顾夫人朝着陆小妹促狭地眨了眨眼睛,含笑道:“好一位临危不乱的巾帼英雄!”
众人的笑声更大了,笑得花枝乱颤,手舞足蹈,有人附和道:“我们甘拜下风!”
说着,竟真朝陆小妹弯腰一拜,其余人有样学样,轮流拜过,“甘拜下风!”
到了此时,陆小妹自己都忍不住了,扑哧一声笑了,这一笑,尴尬和陌生全笑没了,身体一松,回归到自然状态,“你们知道金鳞试要考什么吗?”
见众人摇头,陆小妹说道:“我知道。”
众人错愕不已,金鳞试是第一次出现,考什么,怎么考,至今一无所知,陆小妹是如何得知的,而且竟然还主动分享,要知道她们都是竞争对手啊!
众人一个个敛笑息声,不约而同地望向陆小妹。
陆小妹没有急着说话,反而解下身上包袱,从中拿出一沓又一沓的纸,一边拿,一边说,“这是玄女军考核的试卷。”
“这是郁离学堂考核的试卷。”略微停顿一下,补充道:“中学的。”
“这是刺史府年终考核的试卷。”
众人脸上的表情更为震惊了,想不到陆家小妹准备得如此充分,更让人不解的是,她哪来的这些东西?
陆小妹:“我哥和刘将军是同窗,他从刘将军身上学到了一个秘法。”
到了此时,就连见多识广的顾夫人都好奇了,“什么秘法?”
陆小妹下巴一抬,十分得意,“氪金大法!”见众人一头雾水,解释道:“此秘法的核心在于,钱不是万能的,但没钱是万万不能的。”
众人瞠目结舌,倒是顾夫人年长一些,眼中闪过一丝神思。
陆小妹:“据我研究,这些试卷有一个共同的要点,务实不务虚。清谈,玄学,刘将军不屑一顾。”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情报,要知道此时还有什么学问比玄学更盛行,仅此一点,足以让众人少走一条弯路。
顾夫人接过试卷,一目十行看了一些,发现陆小妹所言不错,试卷上的题说难也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对她这种有实际管理经验的人而言,算是简单。但对于未出闺阁的姑娘恐怕有些难度。
顾夫人看向陆小妹,小姑娘不简单。“清儿,可是有什么计划?”
陆清:“此事还需要仰仗伯母和众位姐妹。”
顾夫人张彤云,棋圣张玄之妹,与谢道韫齐名的才女,如果此事由她出面,想必事半功倍。
张彤云:“你且说来。”
陆清:“我们到了青州,距离金鳞试开始还有近十天的时间,这个时间我们用来……”
随着陆清说出自己的计划,众人先是诧异,随后微微颔首,最后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199章 狠人贺兰君
“两个女子,从钱唐到青州,千里迢迢,万一路上出了问题……”
看完书信后,陆父忧心忡忡,一屁股跌坐回座位。
顾父将书信塞入袖中,倒是比陆父镇定不少,以他家夫人的性格,想必一路上早就做好了打算。
顾唯也没有多少担心,只觉得短时间内没有被催婚的压力,松了一口气,但此时此刻,借阅广陵残雪诗词的事俨然不太适合提起,盘算着下次可以从陆时身上下手。
陆时走进书房,来到陆父身旁,劝慰道:“爹,你也不必担心。但凡参加金鳞试的人都可以跟着郁离山庄的护卫队一同出发。”
金鳞试不限男女,有意鼓励更多的女子走出家门,为了这些女子的安全考虑,刺史府众人商议后拟定了这项策略。
陆父一拍大腿,“赶紧去找人,兴许他们还没出发!”
陆时:“爹,郁离山庄这么多,你知道去哪个找人吗?以小妹的聪明,未必会从钱唐郁离山庄出发。”
钱唐距离会稽、上虞、吴兴等地都很近,说不定还没等他们找过来一圈,人家早就出发了。
陆父目光不善地望向陆时,“清儿出走这件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陆时目光游移,“怎么会呢?”
他就是帮忙搜集了一些试卷而已,至于陆清想做什么,他是一点都不知道。
陆父深深看了陆时一眼,“有件事,为父也不再瞒你了。”
陆时心生不妙,忐忑道:“爹,瞒了我什么事?”
顾唯嗅到了吃瓜的香甜,竖起耳朵。
陆父一脸淡定,还摆摆手示意儿子无须紧张,“一点小事而已。就是送了一幅你的画像到青州刺史府。”
顾唯猛然站起,随即意识到自己作为吃瓜群众反应太大,故作镇定道:“刘将军文韬武略,陆兄貌似潘安,正是天作之合。”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这么看,他爹还是不错的,最起码没想着将他嫁出去。
顾父有些意外,看向陆父,别人送画像最多是貌美无才的庶子,陆家居然要将嫡出的麒麟儿送出,脑子被驴踢了?还是老狐狸另有图谋?
陆时像是被人从背后偷袭打了一记闷棍,久久才反应过来,“爹,儿子就是懒得出仕,一心只想躺平,你就下此狠手?”
陆父:“反正陆家不养闲人,不出仕,那就联姻,也算为家族做贡献了。”
说完,闭上眼睛,一副眼不见心不烦的模样。
陆时想说什么却碍于有外人在场,沉默以对。
“时间不早了,陆兄,我们先告辞了。”请辞后,顾父强拉着恨不得钉在陆家的儿子,走出书房。
前来报信的顾家家仆,默默跟在主人身后。
等走出了陆家,上了顾家马车,顾唯的好奇心再也压制不住了,“爹,陆伯父为什么要这么做?”
顾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道:“顾陆朱张比王庾桓谢如何?”
顾陆朱张是江南士族的四大代表,而王庾桓谢是四大侨族的象征,何谓侨族,是指衣冠南渡后,从北地迁移而来,侨居于南方的门阀望族。
顾唯猜到几分,没有回避这个问题,“比不得,且顾陆朱张日益衰落。”
换言之,过江龙压过了地头蛇,且把地头蛇压得江河日下。
顾父:“陆氏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顾唯稍作思考给出了答案,“第一,陆氏站错了队。”
陆氏时东吴政权的核心士族,在晋国(西晋)灭吴后,必然遭到打击与清洗。后来,八王之乱中,陆机兄弟投靠成都王司马颖,在七里涧之战后惨败,又遭到诬陷,陆氏精英子弟几乎全军覆没。
接连两次站错队,陆氏彻底丧失了对朝廷中枢的影响力。
“第二,陆氏的兵权被夺。”
孙吴时期,江南士族通过世袭领兵制掌控了大量部曲,最多时,陆抗曾领兵五万。
吴国被灭后,晋国通过“罢兵归农”政策消解江南士族的兵权。江南士族有心反抗,但他们赖以养兵的庄园、土地先是在战乱遭受了巨大损失,随后而来侨族又千方百计地抢夺吴地资源,江南士族实力大减,失去了东山再起的机会。
“第三,玄学兴,儒学衰。”
儒学是江南士族的治学渊源,例如,陆氏家传《周易》注疏,陆机兄弟死后,以侨族为代表的玄学兴起,文坛领袖的位置自此被侨族名士占据。
“第四,九品中正制。”
晋国建立后,以琅琊王氏为代表的北方侨姓士族推行“侨旧分治”政策,自己给自己开后门,垄断政权,进一步将南方士族排挤出政治核心。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而门阀士族之间也分三六九等,从政治、文化、军事三方面衰落的江南士族又怎么能越过北方侨族掌握朝廷中枢政权?
顾父眼中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随即眼神一暗,一声长叹。
陆氏的衰落就是江南士族的落寞之路。
戏台建在自家却被人抢了中心位置,谁能甘心?
顾唯心中一阵火热,原来不止他看好刘郁离,就连江南士族也看中此人。
知子莫若父,顾父一眼就看出顾唯心思,“狡兔三窟,多方下注。刘郁离并不是唯一的选择。”
陆家之所以选陆时,是因为他也曾在清凉书院就读,与刘郁离有些交情。
无论是他们这一支,还是陆父那一支,都不是家族的核心,这步闲棋有用最好,没用也没什么损失。
顾唯完全不在意父亲的打击,信誓旦旦道:“我要是陆氏家主,才不会如此畏畏缩缩。”
稳妥是够稳妥了,但想凭借这种多方下注的稳妥让陆家重回巅峰,纯属做梦。
下注的精髓就在于以小博大,陆家在权衡利弊,难道刘将军就不会吗?谁也不是傻子,想单靠一个名头就让上位者推心置腹,做什么春秋大梦?
顾唯忽然想到了一桩事,“爹,娘去参加金鳞试的事,你是不是知道?”
见他爹一脸若无其事的模样,顾唯伸出手指指着顾父说道:“我们家没有女儿,你就把娘舍出去,你们这群人心太黑了!”
“说什么呢?这是你娘自己的选择。”顾父一把打掉儿子没大没小的手,自言自语道:“若论慧眼识珠,还是谢氏姊妹。”
此时去算是锦上添花,怎么也比不得谢氏姊妹相识于微末,雪中送炭。
顾唯再次发表高论,“我要是谢家家主,这一把全押!”
谢家男人死的死,小的小,没几个能用的,反观谢道韫姐妹,怎么看都是前途无量。
顾父看了一眼儿子,怅然道:“你不懂,刘郁离是女子,单就这一点而言,她就不会是天下男儿的首选。”
女人就是女人,男人就是男人,男女之间永远隔着一层,千百年来的观念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世间有几人能不在意男女之别,礼教大防?
京口,谢氏医馆。
从被紧急调往钱唐救马文才,再到会稽之乱,带着医馆众人义诊,谢若兰已经接连一个月没有好好休息了,忙完最后一波,回到京口,又要办理医馆搬迁事宜。
好在赶上了郁离山庄的人要送参加金鳞试的人到青州,谢若兰倒是不用亲自上阵搬家。
临出发,医馆又迎来了一位刘公子,幸而不是来看病的,倒让谢若兰松了一口气。
看了一眼两手空空的刘公子,谢若兰有些纳闷,“刘公子没有行李吗?”
刘公子:“金鳞试一事,穆之要失约了。辜负了谢大夫好意,真是抱歉!”
门口人来人往不是谈话之地,谢若兰便将人引进医馆,问道:“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若是旁人,谢若兰懒得问,但刘穆之不一样。当初金鳞试的宣传布告贴在医馆门口时,引得众人围观,刘穆之还洋洋洒洒写了一篇文章,盛赞金鳞试,唯才是举不论门第,是向天下有识之士敞开的青云路。
刘穆之:“幸得同乡刘裕将军赏识,已被征为主簿。”
这个足够合情合理的理由却说服不了谢若兰,“公子曾被前琅琊内史江敳征为主簿,固辞不受。”
“当初金鳞试消息一出,公子便当场放言要参加。如今却改了主意,真是因为已经得了官职,不想再浪费时间了吗?”
谢若兰目光犀利,注视着刘穆之,似乎不得到真正的答案不罢休。
刘穆之神色复杂,沉默了许久后说道:“谢大夫可知何谓谋主?”
不等谢若兰回答,继续说道:“正如诸葛孔明于刘玄德,王景略于苻天王。穆之也想择一人为主,推心置腹,生死不疑。”
“仅从金鳞试一事便能看出刘将军的雄才伟略,正是不二之选。”
谢若兰皱着眉头望着刘穆之,似乎在问,既然如此,那为何还要另投他人?
刘穆之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原因有二,第一,刘将军为女子。第二,刘将军身旁已有谢令姜。无论如何,穆之都无法成为第一人。”
“刘穆之心高气傲,不愿屈居人下。”
除了以上两点,刘穆之没有说出来的是,他对刘郁离有几分畏惧,准确来说是对刘郁离所做的事。
自从有意参加金鳞试,刘穆之就费尽心力多方打探刘郁离的消息,想要以此判断刘郁离是不是他心目中的明主?
探听之后,刘穆之发现他看不透刘郁离此人,有些事,他能参透,但有些事,摸不着头脑。
直到刘郁离女子身份曝光,刘穆之或多或少猜到一点,而会稽之乱,刘郁离对门阀士族的态度,验证了他心中一些猜测。
刘郁离并不想像孙恩一样成为新的门阀,她甚至在将门阀往绝路上逼。
这让刘穆之为之惊惧,虽然对九品中正制不满,想要重新修改规则,但他绝不想将旧规则彻底打碎。
一个没有规则的世界是混乱而可怕的。这是刘穆之绝对无法接受的。
谢若兰一心扑在医术上,没有这么高的政治敏感度,尽管刘郁离的事,她知道得一清二楚,却始终没有看清她的目的。
对于刘穆之的这番话,谢若兰亦是一知半解,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怎么?轮到女人制定规则时,男人就怕了!”
一位不速之客的到来,打破了此地宁静,二人同时朝着声音来源望去,只见一个年约三旬,美艳野性的女子斜靠在门框上,而她的胸口此时正插着一支利箭。
面色越白,眼神越傲,这是一位死到临头都不肯朝命运低头,孤狼一般的女子。
“我听闻此地有神医,特意过来求医的。”
谢若兰赶忙起身迎上,取过一个青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递到女子身前。
女子没有伸手接,反而一低头,舌头一舔,一卷,卷走了谢若兰掌心的药丸。
谢若兰瞪圆了眼睛,完全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服下没有多久,女子便感觉呼吸顺畅了不少,推开谢若兰搀扶的手臂,走到刘穆之跟前,居高临下道:“这天下没了男人海晏河清,金鳞试缺了一个刘穆之,还有贺兰君!”
见刘穆之脸上闪过一抹疑云,贺兰君继续说道:“没听过这个名字不要紧,反正刘穆之我也是第一次听。”
“拓跋珪,听过没?”
这个名字,刘穆之如雷震耳。前不久,这位少年天子初露锋芒,先后征服独孤部、贺兰部等草原诸部,统一漠南,隐约可见雄主之姿。
刘穆之知道贺兰部是拓跋珪的母族,此时,再看贺兰君,脸色大变,“你是什么人?”
隐约间猜到一点,但这个推测他不敢相信。
贺兰君抬起头,掷地有声,“那头狼崽子,我养的。”只有狼才能养出另一头狼。
贺兰君的话印证了刘穆之心中的结论,但他仍然觉得此事不可思议。贺兰氏放着好好的太后不当,跑到敌国参加金鳞试,怎么看都像天方夜谭?
在刘穆之震惊、错愕的目光中,贺兰君继续说道:“就是没有谢道韫,也轮不到你,当谋主,我比你有资格多了!”
贺兰君绝对是个狠人,历史上,拓跋珪的父亲刚死,贺兰君怀着孩子转身嫁给了自己的公公拓跋什翼犍。
在遗腹子拓跋珪诞生后,贺兰君又与新夫君生下二子。
之所以会有如此考验伦理道德的事出现,不得不提起草原特殊的婚姻制度——收继婚。
所谓的收继婚是指女性在夫君亡故后,转嫁给夫家其他男性的制度。
本质是为了保证草原各部落因联姻而缔结的联盟,不会因一位男性的死亡而终结。
拓跋什翼犍不是贺兰君改嫁的唯一人选,却是能保证拓跋珪不失去王位继承人身份的唯一人选。
唯有嫁给拓跋部的王,拓跋珪还是王的儿子,还有资格继承王位。
为此,贺兰君主动改嫁拓跋什翼犍,唯有如此贺兰部的利益才能得到最大化。
然而,命运给了贺兰君致命一击,秦国出兵灭亡了代国。
贺兰君认命了没,她没有,她选择重金贿赂秦国官员,让年幼的拓跋珪避免同其余王族一样被送往长安为质的命运。
当拓跋什翼犍从长安逃回草原时,贺兰君再次做了人生中的第二个重大抉择,游说贺兰部出兵绑了拓跋什翼犍,并让六岁的拓跋珪将其送回长安,交给苻坚处置。
贺兰君此举本意是将拓跋什翼犍当成投名状交出去,保全她和拓跋珪,为贺兰部谋取利益。
但命运再次给了她重重一击,苻坚深受汉文化影响,认为拓跋珪此举不忠不孝,将其流放到了巴蜀。
在巴蜀接触到汉文化后,贺兰君长进许多,意识到去长安,到秦国政治的中心,未必是件坏事,越是波谲云诡的地方,越容易让人进步。
贺兰君略施小计,就将自己和儿子从巴蜀迁移到长安。
淝水之战,秦国崩溃。贺兰君窥见了命运的转机,母子二人逃离长安,先是逃到了独孤部避难。
之所以选择独孤部,是因为独孤部与拓跋珪时代通婚,拓跋珪的姑姑嫁到了这里,独孤部的首领刘库仁还是拓跋珪的从叔。
在这里,贺兰君母子度过了一段平静且安稳的生活。
不知为何,不幸总是眷顾着这位英勇的女士,好景不长,独孤部陷入内乱,刘库仁被侄子刘显所杀,独孤部易主。
政变上位的刘显野心勃勃,征服草原是他的雄心壮志,拓跋珪这位代国王子格外碍眼。
刘显与弟弟谋划着暗杀拓跋珪,但他忘了一件事,弟弟的老婆是拓跋珪的姑姑。
拓跋珪的姑姑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侄儿丧命,将此事告诉了贺兰君,让母子二人赶快逃。
然而,孤儿寡母在别人地牌上,能轻易逃离吗?
贺兰君没有慌张,安排拓跋珪先逃,她则去拖住刘显。
提着一坛酒,盛装打扮的贺兰君走进了刘显的军帐,一夜未归。
等拓跋珪逃到贺兰部后,贺兰君没多久也活着归来。
作为大酋长之女的贺兰君说服贺兰部支持拓跋珪夺取王位非是难事,先灭独孤部,理由都是现成的。
贺兰君的智谋加上拓跋珪的武力,母子二人双剑合璧,攻柔然、驱高车、平匈奴,很快代国复立,拓跋珪登基为王。
若是故事至此终结,这是一本关于贺兰君母子的励志爽文。
但世上无人能阻挡时间的脚步,拓跋珪的势力越来越大,引来了贺兰部的忌惮。
贺兰君本以为只要解决贺兰部中反对的那拨人就好了,但没想到拓跋珪够狠够绝,直接灭了贺兰部。
贺兰君被囚禁,但一个屡次能从权力厮杀中活下来的女人,怎么可能就此认命,一场出逃是她早就制定好的计划。
贺兰君无法待在草原,因为那是她儿子的王国,晋国是草原铁骑难以触及的地方。
尽管在这里,贺兰君一无所有,但她从不畏惧从头再来。
作为女人,哪怕素未谋面,贺兰君也能读懂刘郁离的野心,她需要刘郁离手中的那杆枪。
只要刘郁离不停下脚步,草原终究也会迎来她的足迹。而这就是贺兰君谋求的时机。
一个有耐心的猎人最懂得潜伏,狩猎一头狼王总是需要些时间,不是吗?
刘穆之不知其中渊源,只觉得贺兰君行事荒诞异常而又莫名其妙。这一瞬间,他甚至猜测贺兰君是不是胡人的间谍?
“贺夫人是不是忘了一句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你就算参加金鳞试,又有人敢用你吗?”
“敢啊!”回答他的不是贺兰君,而是谢若兰,面上的表情淡然又认真,“天下就没她不敢的事!”
她虽不清楚刘郁离要走什么路,却知道刘郁离无法无天的性子。
刘穆之意识到自己之前的话失了风度,随即朝着贺兰君俯身赔礼,“夫人之才,不容置疑。穆之言辞不当,请夫人见谅!”
“穆之虽不敢自比诸葛孔明,但自认不逊于夫人,亦有王佐之才。”
如此倒是让贺兰君高看一眼,说道:“且看十年后,你我二人谁更胜一筹!”
刘穆之:“夫人十年之约,穆之不敢不应。”
等刘穆之走后,贺兰君再也撑不住了,眼前一黑,“救我!”
剩余的半句,“我不能输!”还未说出口,就彻底失去意识。
青州,刺史府。
“你说什么?慕容垂也送来了画像?”
刘郁离呆了,那天的话虽不是戏言,但也没想过送来画像的人这么多。当看到陆时的,她就觉得离谱,等接到燕国慕容垂送来的,更是惊掉了下巴!
红莲看刘郁离如此吃惊,解释道:“是慕容垂送来的画像,不是慕容垂的画像。”
刘郁离:“我当然知道不是慕容垂的画像,我只是想不到慕容垂会掺和此事。”
“画像呢,拿过来我看看。”
看到红莲递过来三卷,刘郁离怀疑慕容垂把未婚儿子的全送来了。
红莲将画轴放到桌上,取过一封信并说道:“他还写信了。”
慕容垂这个老狐狸在打什么主意?刘郁离刚接过信,还没来得及打开,就看到梁山伯急匆匆赶来,“将军,谢大夫来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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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夫人、贺夫人在历史上没有留下具体姓名,韩靖、贺兰君,都是作者取的,切勿代入真实历史。文中不少人的年龄、履历、事迹也与真实历史有出入,特此说明。
第200章 金鳞书馆
邺城,燕国皇宫。
“太子优柔寡断,可为盛世仁君,却非济世之雄主。陛下将大业交给他,恐怕臣妾以后看不到燕国的繁荣兴盛了。”
段元妃说完后,小心翼翼看向夫君慕容垂,见他没有制止,继续说道:“辽西王(慕容农)和高阳王(慕容隆)二人才德兼备,陛下可以择一人继承大统。”
“赵王(慕容麟)奸诈负气,常有轻侮太子之举。若是陛下大归,此人定会祸乱祖业,不可不防。”(出自《晋书·卷九十六》)
慕容垂看着眼前侃侃而谈的女子,眼底依稀有泪光闪烁,新人似故人。段元妃的敏锐聪慧像极了她的姑姑,他的发妻。
若是妻子与嫡长子还在,他岂能落到今日左右为难的局面。霸业有成,却后继无人,这就是刘郁离所说的金刀遗恨吧!
慕容垂:“你不该说这些。”
她无子,今日这些话传出去,他死后,何人能容她?
段元妃听懂了慕容垂的弦外之音,点点头,面上却没有一丝后悔之意,撇开后妃身份,她也是燕国臣民的一份子,怎么忍心看着大好河山因选错继承人而分崩离析。
看到段元妃眼中的坚定,慕容垂一声悲叹,“汝欲使我为晋献公乎?”
晋献公因宠信骊姬,废长立幼,太子申生被陷害而死,王子重耳、夷吾逃亡于外,晋国由此内乱频发。
有些事,慕容垂并非看不清,而是看清了,依旧没得选,慕容宝乃是嫡长子,就是不念着发妻为他而死的情义,另立太子,其余人能心服口服吗?
贾后(贾南风)专权乱政,引发了八王之乱,西晋因此走向灭亡。建立在西晋尸体上的东晋何以再立一位傻太子,难道晋国君臣不怕重蹈覆辙吗?
这是因为废长立幼的危害远超一位傻皇帝,只能两害择其轻,除非彻底摧毁封建制度,否则所有人都没得选。
闻言,段元妃泪如雨下,仿佛看到了燕国风雨飘摇的未来。
慕容垂摆手示意段元妃坐下,问道:“你可曾听闻刘郁离?”
段元妃:“如雷贯耳,心向往之。”
慕容垂:“若是太子能有这么一位皇后,或许一切还有转机。”
段元妃脸色大变,“陛下,燕国各部族不会准许后位落到一位汉人女子手中。而且,太子妃出自段氏。”
段氏是鲜卑大族,世代与皇族慕容氏联姻。燕国各部派系林立,本就斗得不成样子,再来一位汉人女子为后,她都不敢想燕国会乱成什么样子,如此危害更甚于废长立幼。
段元妃的担忧,慕容垂自然明白,但他有自己的考虑,“燕国各部加一起也不是刘郁离的对手。”
段元妃不怀疑慕容垂的识人之明,但面上的忧虑反而更深了,“陛下就不怕燕国也出一位贾后。”
慕容垂:“那是因为贾后无子。”
寥寥数字,段元妃胆战心惊。随即一股深深的悲哀涌上心头,身为女子,哪怕到了刘郁离这种地位,在世人眼中,她最大的价值依旧是生育。
越是强大的女子,生育价值就越高。因为世人默认她的一切都会随着生育归于她的儿子,而儿子却是父系传承的关键。
段元妃摇摇头,“一个聪明的女人是不会被孩子捆绑住的。”
从刘郁离选择招赘而不是嫁人,就能看出这是个聪明而清醒的女子。
慕容垂:“只要饵料够大,没有鱼儿不会上钩。刘郁离有着男人一样的野心,而江山是所有男人都无法拒绝的诱惑。”
“朕要给她一条捷径,燕国的江山就是饵料。”
刘郁离在晋国,退一步,粉身碎骨。进一步,登天无路。
当年“王与马,共天下。”时,世人尚且不会容许王敦篡夺江山,更何况刘郁离还是个女子。
如果选择嫁到燕国,要不了几年,她就会是皇后,以她的心计手段,慕容宝只会是她的傀儡。
只要生下一个儿子,燕国江山就是她的囊中物。
他不介意燕国落到刘郁离手中,反正时间是最公平的,所有人都摆脱不了生老病死,最终她的儿子会接过她的一切,燕国还是慕容家的。
段元妃:“如果……如果刘郁离拒绝了呢?”
江山为聘,这样的诱惑有人能拒绝吗?或者说,刘郁离能在进退维谷之时,拒绝一条捷径吗?
慕容垂:“那只能说明,刘郁离此人的野心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大。”
若是刘郁离不能为他所用,那他只能继续借用拓跋珪这把刀,扫除燕国统一北方的障碍了。
若是他的嫡长子还在,以阿令的本事,他又何须费尽心力筹谋燕国的未来。
青州,刺史府。
两封信,刘郁离先看了慕容垂的,大意是我未婚的三个儿子任你选,你嫁给谁,谁就是我燕国的下一任皇帝。
不过,若是能选慕容宝最好,虽然他已婚,但只要你愿意嫁过来,你的儿子将会是燕国的储君,而你就是燕国的皇后、太后。
鲜卑人比汉人更开明,女子在草原上亦能掌家。
看完后,刘郁离啧啧道:“慕容垂的大饼是真香!”
毫无疑问,慕容垂是在给她画饼,而她有本事将画出来的饼变成现实,这一点慕容垂清楚。
刘郁离不禁想到武皇,若是李治能预知未来,扶持武皇的抉择照样不会改变。因为这江山虽然中途易主,终归还是姓李。
慕容垂也是这般想的吧,江山为聘,说得好听,而她不过是短暂的持有。
捷径才是最大的骗局。手握剧本,她难道不知道刘穆之是辅佐刘裕登上帝位的第一谋士吗?
道同,终会有相遇的一天;道不同,早晚离散,强求无益。
如今她手中已有数万大军,完全可以凭借炸药,降维打击,一统天下。但这么做的后果,她只会成为第二个苻坚。
唯有夯实基础,才能建起新世界的摩天大楼。她的每一步,不必快,但一定要稳,不是稳妥的稳,而是稳定的稳。
“来人,备纸墨。”她要写八百字的小作文,问候慕容一家。
慕容垂是英雄,但他的几个儿子完全是牛粪,忍不了一点。
小作文一气呵成,酣畅淋漓。刘郁离顿时觉得爽快多了,拆开谢若兰的书信,看完后更是惊喜。
失去一个刘穆之,换来一个贺兰君,她赢麻了。
她不是天下男儿的首选,却是天下女儿的必选。这些姐妹,比男人可靠多了。
正美滋滋地哼着小曲,下人来禀,谢道韫回来了。
刘郁离决定亲自去迎一迎自己的谋主,彰显一下她身为主公的贤明。
出了刺史府,转过一个弯,便是谢道韫的府邸。刘郁离带着红莲来得很快,刚到门口,就发现神机营的人正扛沙包一样,将谢家众人一一从马车上拎下来。
半大孩子的谢混被捆得泪眼汪汪,白发苍苍的三叔公涕泪交加。
“你……们……辛苦了!”目不斜视,刘郁离越过了谢家众人来到谢道韫身旁,环顾一圈却没发现谢道盈。
她的财政大臣去哪了,书房里的账本都快摞成一人高了。
谢道韫:“谢家在建康有不少产业需要处理。”
她需要赶在金鳞试之前回来,这些事只能交给道盈善后。
“主上没有出去转转,最近东阳城可是多了很多生面孔。”
被公务困了好几天的刘郁离眼睛一亮,“本将军要微服私访。”
神机营首领周梓十分有眼色道:“属下请命护卫主上安全。”
刘郁离含笑道:“看来大家不想上班的心是一样的,准了!”
红莲:“那主上想去哪里?”
刘郁离:“金鳞书馆。”
这个由郁离山庄众筹的项目完工时,她正在会稽平乱,完美错过了开业仪式。
“金麟书馆同一般的书店有什么不同吗?”干了这么多天活,再三听同伴提起金麟书馆,陶潜有些好奇,一边挥动锄头,一边同张大强说话。
本以为此人是个骗子,没想到还真给他介绍了个包吃包住的好活计。
“不是书店。”张大强抬手擦去额头上的汗水,指着远处的塔尖,“你难道没看到吗?”
陶潜:“那不是寺庙吗?”如此奢华的建筑很像佛塔寺。
张大强摇摇头,“不是寺庙。是金麟书馆,免费看书的地方。”
锄头一下子凝在半空,陶潜转过身,看着张大强,“免费看书的地方?”世上还有这样的好地方,他怎么没听过?
张大强点点头,“只可惜你进不去。”转而得意道:“我能进去。这个时间,说不定我家孩子就在里面看书。”
陶潜:“只有青州人才能进?”
张大强挠挠头,“也不是。好像捐书也能进。”
望着那金光闪闪的塔尖,陶潜忽然来了兴致。
金鳞书馆,百米高塔,九层八面,八卦底座,琉璃拱门,以五色琉璃构件榫合而成,饰以飞禽走兽、花鸟虫鱼。
在金色的阳光下流光溢彩,璀璨生辉,恍若一颗绝世明珠高悬于东阳城上,巧夺天工,美轮美奂,非是人间之物。
塔尖一尾锦鲤,鳞片万千,栩栩如生,直入云霄,似乎下一秒就要乘风化龙,飞天而去。
陆清被周围的喧嚣声吸引,刚掀开马车窗帘就看到了如此不可思议的一幕,揉了揉眼睛,幻象还是没有消失,伸手指着窗外的东西,僵硬地扭过头,“你们看那是什么?”
马车中探出几颗脑袋,看到金鳞书馆,无不目瞪口呆,目眩神迷,话也说不出一句。
其余人难免有些诧异,这是看到什么了,怎么一个个像是丢了魂一般?顺着目光看去,丢魂的又多几人。
如此异状,向来从容的张彤云也坐不住了,抬眸一瞥,好似窥见传说的云霄宝殿,怔怔然,魂游天外。
另一辆马车上,祝英台推了一把祝夫人,“娘!”
“神仙显灵了!”要不是身在马车上,祝夫人恨不得当场跪下叩拜。
祝英台惊鸿一瞥,呆愣了片刻,说道:“娘,那是金鳞书馆。”
没想到金鳞书馆已经完工了。真是太美了,比图纸上的还要美上千倍、万倍。
祝夫人小心翼翼问道:“我能去看看吗?”
这样的地方,是不是只有皇帝才能进?
祝英台想解释,但看着魂不守舍的祝夫人,只好点点头。
张彤云等人亦是如此,哪里还记得之前商量好的计划,一心只想近距离围观神迹。
刘郁离到了地方,望着眼前的金鳞会馆,亦是心潮澎湃。一开始她是反对建造这样奢侈的建筑,但郁离山庄其余人都想将金鳞书馆建得尽善尽美。
人人都能读书,这个理念美得像梦,而金鳞书馆就是所有人美梦的载体。为此,他们愿意不要一分工钱,倒贴都可以。
以谢道韫为代表的领导层认为此举虽然靡费,但也有三大好处,一来替刘郁离扬名造势。二来,人人都能读书听起来像极了梦幻,而恍若神迹的金鳞书馆则代表了梦幻实现的可能性。三来,让金鳞书馆成为琉璃代表作,有利于琉璃制品的推广。
再则,青州有大量石英砂,此乃制造玻璃的原材料,原地取材,花费倒也在可承受范围内。
再三思考,刘郁离同意了金鳞书馆的建造计划,并绘制了明代的大报恩寺琉璃宝塔图样,让众人做个参考。
大报恩寺琉璃宝塔在被毁损前一直是中国历史上最高的建筑,被誉为天下第一塔。
世界七大奇迹,中国独占两席,分别是万里长城、大报恩寺琉璃宝塔。
以此为原型的金鳞书院去除了其中的宗教色彩,若是细看就会发现那些用来装饰的飞禽走兽、花鸟虫鱼其实是由一个个文字组合而成的。
张彤云发现了这一点,连连惊呼,“神乎其技,若非亲眼所见,谁能相信神仙宫殿竟建在人间!”
一旁负责镇守的侍卫挺直腰板,骄傲道:“不是神仙宫殿,是图书馆,可以免费看书。”
人群中炸开了锅,完全不敢相信。
有人不放心,问道:“是不是看书免费,但进去要收钱?”
祝夫人:“我愿意花钱买书。”
祝英台:“娘,金鳞书馆不卖书。”
侍卫指着一旁布告栏上的书馆守则,“规矩都在上面写着呢,进去、出来都不要钱,看书也不要!”
张彤云:“进圣贤地,看圣贤书,谁是神仙?我是神仙!”
陆清两眼放光,“是不是全天下的藏书尽在此馆?”
侍卫:“现在还不是,但很快就是了。”
就在此时,有三五人走了过来,朝着一旁坐在桌案后的女子走了过去,出示了什么东西,桌案后的女子在纸上写了什么东西,便让几人过去了。
张彤云若有所思,问道:“我们怎么才能像他们一样进去?”
侍卫:“他们都是青州人,已经提前预约了。看你们是外地人吧?”
她为什么不是青州人?陆清恨不得当场入籍青州,“那我们外地人是不是不能进?”
侍卫:“也不是不能进。只是你们要先去青州衙门登记,等拿到你们的暂住证,就能预约了。”
陆清:“最快需要几天?”
侍卫:“最近来青州的人比较多,大概十来天。”
陆清同众姐妹相视一眼,脸上的悲伤如出一辙。算时间,岂不是要等到金鳞试过后?今天要是进不去,之后每一天不得魂牵梦萦,还怎么安心准备考试?
张彤云恋恋不舍地看着金鳞书馆,遇宝山而不能进的遗憾,谁懂?
祝夫人一颗心拔凉拔凉的,她虽然对看书没太大的兴趣,但对金鳞书馆眼馋至极,望着祝英台。
祝英台:“娘再等等吧!”
她是要参加金鳞试的人,总不能带头破坏规矩。
陆清是一刻也不想等,急得就差抓耳挠腮。忽然瞥到一人,两眼放光。
“刘……”注意到刘郁离没穿官服,剩下的将军二字,咽下去,“刘姐姐。”
拼了!刘将军与她哥是同窗,她叫一声姐姐,天经地义。每走一步,陆清都暗自鼓气。
走到刘郁离面前,还不等她发问,陆清施礼后,赶忙自报家门,“我,陆清,陆时的妹妹。您素不相识的妹妹。”
刘郁离来了有一会儿了,自然猜到陆清此时攀亲是为了什么,摆出一副知心大姐姐的模样说道:“我知道一个免预约的办法。”
见其余人围过来,一脸好奇,刘郁离没有多卖关子,说道:“金鳞书馆正在收集天下藏书。若是能提供一本书馆没有的书,终生免预约进馆。”
“不用是原件孤本,抄写的也行。”
陆清听懂了,“我陆家古籍孤本多的是。”
刘郁离粲然一笑,戏谑道:“陆家的可能不行。”
陆清呆呆问道:“为什么?”
其余人一脸失望,她们家比不得陆家,没有什么古籍孤本,就是有,在没得到家族准许前,也不敢私自泄露。
唯有张彤云看着刘郁离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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