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抢亲
“你怎么能这么做?”
马文才急匆匆闯进书房就看到马太守正手忙脚乱地卷着画轴。气愤、失望交加,随即是深深的惊恐,爹是不是发现了刘郁离的秘密?
马太守放下手中画卷,故作镇定说道:“谁让你一把大年纪却不肯成亲?”
马文才暗暗打量马太守脸上的表情,一时间无法判断他是否看出了什么,走到书桌旁,将画卷卷好,瞥到锦盒上被暴力摧毁的金锁,脸色又沉了几分。
又听到马太守提起婚事,心中烦躁异常,“三年之内,我不会议亲,更不会成亲,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被儿子再三驳斥,马太守的脸色也开始不好看了,“是因为画中女子?”
他就不明白了既然儿子有了心上人,为何不大大方方说出来?早日成婚,抱得美人归不好吗?
“她是哪家贵女?爹这就安排人上门提亲。”
一听马太守还没认出画中人身份,马文才不觉松了一口气,又听到马太守提及提亲一事,心中五味杂陈。
刘郁离付出了这么多才有今日的地位,她是不可能恢复女儿身,嫁人的。这辈子,他们永远不能在一起。
眼中掠过一抹痛色,嘴上却是轻松道:“我随便画的,世上根本没有此人。”
马太守冷哼一声,“你不说,我自己去查。”
一颗心瞬间被攥住,马文才想起在书院时,他也是这般执着,执着地探究刘郁离身份,总想揭下她身上神秘的面纱。
到头来,却是他一箭射杀马亮,埋藏了所有秘密。
转过身,马文才看向马太守,严肃道:“不用查了,爹想知道,孩儿通通告诉你。”
他绝不能让爹去探查刘郁离的身份,唯一的办法是彻底绝了他爹的这层心思。
“画中人是同窗家的一个丫鬟,我早已放下。”
“丫鬟?”马太守脸上的失望溢于言表,也明白了为何马文才一直不提此事。沉默了许久,说道:“等你成亲后,可以纳她为妾。”
明明早有预料,听到马太守此话,马文才还是心头一颤,深深看了马太守一眼,问道:“如果娘当初不是谢家贵女,而只是一个丫鬟,爹也会这样做吗?”
马太守沉声说道:“这不一样。”
“不一样吗?”马文才的声音平静如死水,反问道:“不都是门不当,户不对吗?”
“二十年来,爹始终嫉恨当初谢丞相不肯答应婚事,不许我进建康城一步。”
“爹以为这样做,就能逼迫娘,为了孩子回到马家,却没想到娘宁愿不看我一眼,也不愿意回头。”
被儿子戳破心底的真实想法,马太守微微侧首,回避了马文才的目光。
马文才继续说道:“我和爹不愧是亲父子,想得一模一样。二十年来,我一直嫉恨娘的狠心绝情,到了今日才发现狠心绝情的从来是我们父子。”
“利用娘对我们的感情,胁迫她回心转意。或许是看破了我们父子的卑劣,她才会如此决绝地离开。”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在书房骤然响起。
马太守惊愕地看着自己手掌,随即背在身后,“自古以来,哪个男子不是三妻四妾?”
“马家人丁不旺,子嗣单薄。你将来成亲,定要广纳姬妾,绵延子嗣。”马太守越说声音越大,似乎这样就能掩盖自己的心虚。
马文才转过头,擦去嘴角的血渍,“被我们父子爱上的人注定不幸。”
他们都太贪婪,贪婪到什么都想要,想要一心一意的爱情,想要高高在上的权势,还想要长盛不衰的家族。
“文才,你到底怎么了?”马太守盯着马文才像是看到了一个陌生人,“自从那天你做了噩梦醒来后,你就变了。”
“你还是我儿子吗?”
马文才不禁反问道:“我到底是你儿子,还是你延续家族的工具?”声音满是悲凉,泪水溢出眼眶。
他们父子相依为命二十年,在梦中,爹宁愿舍弃自己性命也要让他活下去。现在他们父子都活得好好的,却一步步离心离德,为何会这样?
“爹,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啊!马家将来是你的,马家好,你才能好。”马太守完全不明白这么简单的道理,马文才为什么不懂?
“爹,你后悔吗?”
马文才虽未明说后悔的是什么事?马太守却明白马文才问的是什么,后不后悔为了家族子嗣,而辜负了自己最爱的人?
闭上眼睛,不多时重新睁开,马太守一字一句说道:“重来一次,我的选择也不会变。”
只是这一次,上元节的夜晚,他会提着花灯,静静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个少女越走越远,永远不会再送出手中的花灯。
“文才,快走!”火光冲天,厮杀声震耳欲聋,王国宝的大军已经团团包围了太守府。
一身戎装的马太守握着儿子的手,眼中满是决绝,“是我负了她,到了地下再同她赔罪。”
“文才,不要报仇,好好活下去。”
回想起梦中之事,抬起头再看到眼前坚决的马太守,马文才凤眼噙泪,眼尾赤红。人这一辈子,或许只有到死才能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才能摆脱所有枷锁,直面内心。
“我的亲事一切由爹做主。”沉默了许久,马文才扯动嘴角,终于说出来了。
马太守以为自己说通了儿子,兴高采烈,“你放心,爹一定会替你选个最好的女子。不仅品貌俱佳,还温柔贤淑……”
别开头,马文才望向门口,恍然看到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正一脸愤恨地盯着马太守,听到他说出那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恨不得冲过来杀了他,取而代之。
上虞,祝家庄。
“英台,我们对你已经够纵容了。你出门看看,谁家女儿到了二十,还没成婚生子?”
祝英台的婚事一拖再拖,到了此时,祝老爷也忍不了,直接将人叫过来,势必要在过年前得到一个确定的结果。
祝英台:“只要爹娘答应山伯的求婚,明日女儿就能出嫁。”
祝老爷:“你非要气死我和你娘才甘心是吗?”
祝英台:“山伯现在已经是刺史府主簿,兼任东莱县令,爹娘对他哪里不够满意?”
祝夫人:“那又如何,寒门和士族能一样吗?二十岁的县令,到了八十还是县令。”
祝夫人没说的是,她想让祝英台选一个完全与刘郁离没有关系的人。在她看来,刘郁离年少居高位看着风光无限,连带的手下人水涨船高。但女子身份曝光,刘郁离全完了,少不得一个死字。
祝英台:“爹娘,一定很羡慕琅琊王家吧!王大令的女儿被封为太子妃了,真是一门风光!”
只要能给家族带来利益,女儿哪怕是嫁给傻子,也面上有光。
祝英豪:“你要是能进宫,我现在就跪下给你磕头。”
傻子算什么,将来就是皇帝。
祝英杰:“大哥,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就英台一个妹妹。总要她称心如意才好。”
祝英豪冷冷地瞥了祝英杰一眼,“嫁给一个穷小子,她倒是称心如意了,祝家的脸面往哪儿放?”
他就不明白了祝英台与那刘郁离不清不白,爹娘怎么就不想着将人嫁过去?
领兵刺史,实权将军,妥妥的乘龙快婿!
那梁山伯算什么东西?能养得起牡丹花吗?
“好了!”眼看着兄弟二人话不投机就要吵起来,祝老爷一拍桌子,分别给了二人一个冷眼,扭头看向祝英台,“这门亲事,也不是不能答应。爹有一个条件。”
面上过得去就行了,二十岁的老姑娘,再不出嫁,还能嫁出去吗?
“老爷!”祝夫人满脸不赞同。
“爹!”祝英豪一脸哀怨。
祝英台脸色一喜,“什么条件?”
祝老爷:“只要梁山伯也是士族就成了。”
眼中光芒瞬间消失,祝英台:“山伯不是士族啊!”
祝英杰倒是明白了祝老爷的打算,寒门本就是没落士族之后,通过一些手段还是可以重新归入士族,做官、联姻、依附等等。
例如刘郁离是士族,他可以通过与梁山伯认亲、结义等手段,短时间内将梁山伯从寒门提升为士族。
但此举必须得到家族认可,经过严格的宗族仪式才行。
注意到祝英杰提醒的目光,祝英台很快明白了,弄虚作假,改头换面。
苦笑一声,祝英台的目光从犹豫到坚定,回答道:“不行。这样对山伯不好。”
祝老爷脸色一沉,“你只在意梁家的脸面,何曾为祝家想过?”
“有一个嫁给寒门的女儿,祝家在士族圈中如何自处?”
祝英杰走到祝英台身旁,低声说道:“这样的事很常见,远的不说,就说当今皇后吴氏,本是农户之女,认了郗家为亲,才得以晋升后位。”
“梁山伯成了士族,对他的前程也有好处。”
真是孽缘!看着祝英台痛苦不已,泪流满面的样子,祝夫人心中不忍,“英台,让梁山伯换个身份,皆大欢喜,不好吗?”
祝英台摇摇头,“易地而处,如果英台需要给自己改头换面,换个父母,才能嫁给梁山伯,不嫁也罢!”
“世人皆爱美玉,我却独爱未经雕琢的石头。”
自座上起身,祝英台跪倒在父母面前,“如果祝英台只能嫁给士族,那她嫁的人不必是梁山伯。”
高门公子喜欢上寒门姑娘,为了迎娶她,给她编造了一个风光体面的身份,所有人都在歌唱公子痴情,唯独她怜惜那位姑娘割舍了过往,面目全非。
祝老爷没想到他退让至此,祝英台仍一步不退,心中火冒三丈,猛然站起,指着祝英台道:“都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你还没嫁就处处念着梁家,枉祝家养了你二十年。”
啪!抬手就是一个巴掌,怒骂道:“白眼狼!”
祝夫人伸出阻拦的手落了个空,颓然收回。
祝英豪低着头,呷了一口茶水。
祝英杰坐回座位,一声长叹。
捂着脸颊,祝英台嘴唇几次张合,想说什么,终归化为泪水,无声落下。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英台不敢违逆。”
“好!”祝老爷指着祝英豪说道:“给顾家回消息,婚事祝家答应了。”
祝英豪放下茶杯,嬉笑道:“顾家公子虽不比得刘将军,但也是个不错人选,比什么穷酸书生强百套。”
刚出了厅堂正门,就见一家丁狂奔而来,祝英豪面色不悦,怒斥道:“火烧屁股了不成!还有没有规矩?”
家丁气喘吁吁,“大……公子……祝家……祝家被……包围了。”
之前被强盗围攻的血色记忆浮现脑海,祝英豪面如土色,“强盗又来了?”
“快去郁离山庄请人!”祝英豪摆手就快摆出了火星子,催促着家丁去搬救兵。
喘了几口大气,急促的呼吸平复不少,家丁继续说道:“不是强盗。是军队。”
“是刘将军的玄女军。”
之前祝家庄被强盗围困,就是银心从郁离山庄搬来了上千人的娘子军救援。因这支全是女子的军队,绝大部分是玄女教的信徒,全军身着黑衣,又被称为玄女军。
祝英豪脸色一垮,转身朝着厅堂奔去,一边跑,一边喊,“刘将军来抢亲了!”
第182章 连吃带拿
远远的祝家人便看到祝府门口黑云蔽日,好似夜幕倒垂,一杆黑底金字的大旗,上书“玄女军”三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上千人乌压压一片,宛若传说中饕餮猛兽,张开口就能吞下整个祝家庄。走近细观,一个个长发黑衣,一袭劲装,满面肃然。
因刘郁离的将军身份,守门的家丁连大门都不敢关闭,只能恭敬地站立两侧,低着头,两股战战,倒是门口的两尊一人高的石狮子冷眼旁观着一切。
在祝英豪眼中,女子从来是脆弱的、柔美的,就像一朵需要细心呵护的娇花,但眼前的千余女子却令他心惊胆战,不敢直视。
这些女子身上有一股浓烈的煞气,从骨子里透出的煞气,像是一把窄长的黑色铁剑,不够精致,不够奢华,却有一种历经百战,浸透鲜血的肃杀。
她们手握兵器,骑着高头大马,似乎只待一声令下,利剑出鞘,勇往直前,势必以摧枯拉朽之势,荡平一切阻碍,掀起惊天波澜。
最前面的刘郁离不同往日,这位久负盛名的白袍将军,今日穿了一身织金玄衣,脸上没了招牌式的温和浅笑,坐在白色的战马上,头颅高扬,神色冰冷,有着亦正亦邪的睥睨,俯瞰众生的桀骜。
唯独与眼前军队格格不入的是白色战马旁的一个青衣丫鬟,不是别人,正是银心。
想要攀附刘郁离是一回事,但自家丫鬟站在外人旁边又是另一回事,祝英杰瞪了一眼银心,唾骂道:“吃里扒外的死丫头!”
说话时,还伸出手臂,尝试将人拉过来。
唰的一声,京墨抽出佩剑,厉声道:“再敢伸过来,我就剁了它。”
祝英豪飞速收回手,站在祝父后面,敢怒不敢言。
祝家人看向刘郁离,只见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出言制止,这就是态度。
祝家人意识到何谓来者不善。
银心将祝家人扫了一圈,没有看到祝英台,一时间有些担心,望向刘郁离,等待着她的吩咐。
刘郁离:“去将你家小姐请出来。”
银心抬起头,就要大步流星走进祝家。
祝夫人脸色铁青,刚要出言制止,却见京墨骑在马上,长剑一指,居高临下道:“好不懂规矩,见到将军还不速速拜见!”
大有祝家人再敢不行礼,她就要带兵踏平祝家,教他们做人的嚣张跋扈。
银心有些害怕,担心自己去凤鸣山庄请人的举动错了。但一想到祝英台,心中又生出无限的勇气,头也不回地进了祝家。
被人在自家门口如此落面子,祝家一众人脸色有些难看,尽管如此,祝老爷、祝夫人仍是上前一步带着祝家众人施礼拜见,“见过将军!”
见京墨收起长剑,祝夫人就要上前回话,却被祝老爷拉住,这个举动让祝夫人意识到作为内眷,此事不该由她出面。
之前,刘郁离在祝家十年,无论犯下多大错误都是祝夫人出面管制,祝老爷从不露面,这也是到了今日,祝老爷都没认出眼前人是祝家故人的原因。
故人相见,祝夫人第一次是惊愕、忧虑,这一次则是深深的惶恐,一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狭路偏遇猛虎的惶恐。
仰头看了一眼刘郁离,祝夫人再次意识到什么叫权势?权势就是昔日从没正眼看过的人,如今不但要恭恭敬敬,折腰相迎。更是对方不开口,你连张口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祝夫人手中攥着刘郁离的把柄,为何不敢声张?一来是因为刘郁离对祝家庄有几分旧情,不拆穿是最好的。二来则是祝夫人清楚在刘郁离被朝廷问罪前,其名下的势力,足够覆灭祝家十次。
当两方力量悬殊时,把柄就不再是把柄,更是火种,一个不小心就会引火烧身,自取灭亡。
是以,祝夫人一直死死守住秘密,连枕边人祝老爷都不敢说,更严令祝英台、祝英杰不可对任何人提起。
其中渊源祝老爷不清楚,但他对刘郁离的忌惮同样根深蒂固,心中忐忑,强撑着保持镇定,问道:“不知将军今日到访,所为何事?”
刘郁离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今日本将军来此只有两件事,第一是借人。”
祝老爷一时间拿不准刘郁离的意思,怀疑刘郁离有心索要祝家的佃户,试探着问道:“不知将军所谓的借人是什么说法?”
刘郁离挺直脊背,指着不远处迎面走来的祝英台,说道:“这就是本将军要的人。”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祝夫人、祝老爷、祝英杰回头看了一眼,齐刷刷扭过头来,异口同声反对道:“不行!”
“这可由不得你们。”刘郁离伸手摸了摸想要撒欢的雪里红,以示安抚。
“欺人太甚!”祝老爷勃然大怒,指着刘郁离说道:“我祝家也不是小门小户,将军安敢如此行事?”
刘郁离没有搭理祝老爷,抬起手,身后齐刷刷响起一片声音,亮起一片银光,利器出鞘的声音,像惊涛骇浪凭空而起,又像是万丈光芒凌空照耀,逼得众人不敢正眼直视。
祝英豪不由得后退一步,倒吸一口凉气,见祝英台走到门口,低声唾骂了一句,“红颜祸水!”
啪!一记清脆的耳光落在祝英豪脸上,祝家其余人惊愕异常,看向动手的祝英台,“大哥再这样口无遮拦,以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银心看到剑被拔出一半的京墨,暗自庆幸祝英台出手够快,救了祝英豪一命。
顺着银心的目光,祝家人也看到了杀气腾腾的京墨。那些训斥之言,含在嘴里说不出来了。
祝英台走到刘郁离面前,“为了英台,不值得。”
郁离牺牲了很多才走到今日,她不想因为自己,而让郁离背负上不好的名声。
望着眼前长成大姑娘,百合花般清新纯净的祝英台,刘郁离不禁回想起两人初遇。
那时,祝英台才五岁,人小小的,白白嫩嫩,天真无邪,被她用一个鲜艳的蝴蝶风筝引诱着走出祝家。
之后,她靠着编造的可怜身世,引得祝英台善心大发,将乞丐一样的自己带回了祝家。
祝夫人看破了她对祝英台的利用,当场来了个服从性测试要给她改名,主人给丫鬟赐名是恩赏,既是恩赏又怎能推辞?
就在她思考自己要不要忍辱负重时,祝英台开口说话了,繁阴上郁郁,促节下离离。郁离这个名字她很喜欢,就不用改了。
这句诗,是她向祝英台介绍身份时念的,没想到祝英台记得很清楚,在祝夫人面前再三坚持,因此,她保住了自己的名字。
祝夫人对她的厌恶也是从此开始的,没有一个母亲会喜欢一个利用自家女儿的人,也没有一个主子能容忍一个不安分的丫鬟。
每次祝夫人要把她赶走时,祝英台就闹绝食,最厉害的一次,十岁的祝英台硬是饿了两天,饿到昏倒,逼得祝夫人妥协。
刘郁离弯下腰,含笑道:“别说一个梁山伯,就是你想当皇后,我也要给你抢个皇帝回来!”
此话一出,众人大惊,呼吸都乱了。
毫不遮掩的狂妄令祝家人意识到眼前人根本没将他们当回事,一如当初祝家可以一言决定丫鬟郁离的命运,时移世易,如今的刘郁离举手投足就能决定祝家的生死。
祝英杰是知道刘郁离真实身份的,心中感慨万千,以前祝英台为了刘郁离再三顶撞祝夫人,祝英杰颇有微词,认为祝英台娇纵,分不清里外、尊卑。
若祝英台是个男子,或许一切都不一样了,这是一段不逊于管鲍之交的佳话。
若是刘郁离知道祝英杰心中所想一定会嗤之以鼻,凭什么管鲍之交只能用于男子,难道女子之间就不能有生死相托的情义吗?
祝英杰深思熟虑后,看向祝夫人,“娘,不如让英台走吧!”
祝家给不了英台想要的,但刘郁离可以。
祝英杰的意思,祝夫人明白,但将自家女儿交给外人,真的可以吗?世上还有比父母更疼爱孩子的吗?
刘郁离却没有给祝家人选择,“第一件事说完了,该说第二件了。”
祝家人纷纷仰头看向刘郁离,心生不妙。
刘郁离说出的话确实让祝家人一颗心沉到底,“除了借人外,本将军还要借粮。”
说得好听叫借,直白一点就是抢。刘郁离此举并不算太过分,因为大晋自立国以来,这样的事,门阀士族一直在做。
西晋第一富豪石崇就是靠着抢劫发家致富的,刺史只是他的副业,刘郁离此举最多算效仿前人。
而祖逖将军北伐多年,全靠吃大户养活手下军队。这么说吧,整个晋国就没有不偷不抢的军队。
“不知将军需要多少?”祝老爷知道这件事就是闹出来,也掀不起半分波澜,还会被那些兵强马壮的上位者认为不识时务,若是对方心一狠,来个杀鸡儆猴,未必不可能。
“不多不多。”刘郁离脸上笑意更盛,“十万石而已。”
“狮子大开口!你抢劫啊!”祝英豪坐不住了,前年捐献了十万石,祝家至今还没缓过一口气,再出十万石,祝家家产都缩水一半了,这些将来都是他的。
“难不成你还想让狮子吃素吗?”刘郁离脸色一沉,声音里满是不耐烦。
祝老爷心都在滴血,不想答应。
刘郁离看向祝夫人,眼皮一撩,“夫人该不会以为本将军十多年前说过的话,过时了吧?”
祝老爷扭头看向祝夫人,目光里满是疑问,似乎在问,以前你们见过?
闻言,祝夫人神色一凛,一场空前的胜利似乎并没有给晋国带来什么改变。越来越重的赋税,越来越多的流民,日益增长的粮价,这些景象可太熟悉了。
就当买平安吧!刘郁离最起码不是言而无信之人。祝夫人看向祝老爷,眼中满是乞求。“老爷。”
祝英豪怒了,“你们是想把祝家败光吗?”
祝英杰眼光不凡,倒是猜到了几分,怀疑接下来的时局,恐怕不太安稳。“大哥,我们要相信爹娘。”
祝家的家产是爹娘努力一辈子换来的,若是有别的选择,谁想白白送出去?
祝英豪狠狠剜了祝英杰一眼,“不是你的,你当然不心疼。”
“闭嘴!”祝老爷朝着大儿子一声怒斥,随即转向刘郁离,握紧拳头,咬牙问道:“若祝家不答应呢?”
“不答应就不答应喽!”刘郁离的声音十分轻松,似乎被人拒绝也无所谓。
她是个好心人,怎么会强抢?她不会,但别人就说不定了,历史上孙恩两破上虞,一个“破”字足以说明一切。
祝英豪朝着祝英台说道:“祝英台,你以为人家是冲冠一怒为红颜?他就是为了祝家的家产!”
“十万石粮食,你知不知值多少钱?换成黄金比你整个人都重!”
“祝英台,你要是还当自己是祝家人,就该站出来说话!”
很明显,祝英豪将道德压力全部转移给了祝英台,似乎她不帮忙,她就是祝家的叛徒。
祝老爷、祝夫人也将目光投向祝英台,二人都能看出刘郁离对祝英台的不同,有心让她帮忙从中缓和。
祝英台对刘郁离的了解远超其余人,虽看不明白刘郁离此举的意图,却明白刘郁离绝非无的放矢。
自上次祝家庄遇到强盗,祝英台心中总是有一股不好的预感。小富即安,祝家太富了,富可敌国,真的好吗?
在跟随北地十万民众南下的路上,她们遇到了数波强盗,普通百姓都会被抢,祝家又该是多少人眼中的肥肉。
郁离已经出手庇护了祝家一次,总不能每次祝家遇到危险,都要郁离白白帮忙?
想到此处,祝英台开言道:“爹娘,十万石粮草保祝家平安,英台认为这笔交易很划算。”
祝英台尽量站在中立的角度去评价此事,以生意人的视角衡量交易。殊不知此举反而惹恼了祝老爷,在他看来,自家女儿没有站祝家,就是赤裸裸的背叛。
“祝英台,你还记得自己姓甚名谁吗?”
“你姓祝,你是祝家的女儿,是祝家养了你二十年,你是怎么回报祝家的?一个梁山伯,一个刘将军,是不是随便哪个男子都能让你忘了身份,忘了父母?”
脸色急剧涨红又转瞬雪白,眼泪夺眶而出,祝英台整个人羞愧欲死。没想到自己的亲生父亲竟然是如此看她的?
“老爷!”祝夫人伸手拉住祝老爷的手臂,乞求道:“英台,不是这样的人。”
祝英杰:“爹,身外之物再重也重不过自家人。”
如果时局不稳,没有刘郁离的庇护,祝家只会落个满门尽灭的结局。
祝英豪愤恨难平,指着祝英台骂道:“女生外向,祝英台就是个……”
最后两个字还没出口,一把匕首已经闪着寒光朝祝英豪飞去。
刘郁离的突然出手在所有人意料之外,巨大的惊愕与恐慌之下,祝家人无不被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而祝英台因为羞愧,一直低着头没有注意到,直到一声“不要!”骤然响起,抬起头才看到这凶险一幕,就要朝着祝英豪扑去,以身相替。
但有一人比她快了一步,正是之前大叫“不要!”的人,一个众人没想到,突然自石狮子背后冒出的人——梁山伯。
匕首深入梁山伯腹部,殷红的血晕开一片,梁山伯捂着伤口,脸色苍白,朝着迎面而来,身形踉跄的祝英台说道:“没事!”
剧痛之下,难以支撑,梁山伯单膝跪倒在地,祝英台看着衣服上的大片血渍,手足无措。
险死还生,祝英豪身子一软,跌坐在地,脸色煞白。
祝家人惊魂未定,先是看过祝英豪,随即视线停留在梁山伯身上。
“英台别哭!”右手捂着伤口,梁山伯抬起左手替祝英台擦拭脸上的泪水,“没有伤及要害。”
事实上,梁山伯一直跟在玄女军身后,等刘郁离同祝家人交锋之际,他偷偷躲在石狮子背后。
此事,刘郁离早就发现了,也懒得搭理。恰逢祝英豪惹恼了她,干脆就出手给他一个教训,梁山伯的出手相救也在她的算计之内。
刘郁离坐在马上,腹诽道,傻小子给你创造机会,愣是不知道什么叫苦肉计。说什么没有伤及要害,要说也该说快死了,拉着祝英台来一波真情表白。
接过玄女军医女递过来的药瓶,祝英台小心将药粉撒在伤口处。“你怎么这么傻!”
为了救人不顾自己。
“一点小伤而已。”梁山伯憨厚一笑,示意祝英台无需担心。没有急着拔匕首,在祝英台的搀扶下,慢慢站起,朝着祝家人弯腰施礼一拜,行动间扯动伤口,咬着牙一声闷哼,额头上多了几滴汗水。
“英台说得没错。十万石粮草保祝家平安,这桩交易很划算。”
梁山伯是个聪明人,当初能从阳平公苻融让他帮忙清理旧账一事判断出秦国将动,又怎么会看不明白当今的局势——乱世将至。
“乱世之征,其服组,其容妇,其俗淫,其志利,其行杂,其声乐鲜,其文章匿而采,其养生无度,其送死瘠墨,贱礼义而贵勇力,贫则为盗,富则为贼。治世反是也。”(出自《荀子·乐论》)
这句话的意思是,乱世的特征是,人们衣着崇尚奢华,男人打扮的像女人,社会风气靡乱,人们唯利是图,行为混乱,喜好怪异的音乐,写出的文章空洞而华丽,活人无限制追求长寿,死者得不到安葬,轻视道德,而崇尚武力,贫穷就去偷盗,富有就贼害他人。
随着梁山伯侃侃而谈,祝英台、祝英杰暗自心惊,晋国当前的状况与圣人之言分毫不差。
乱世将至,这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
梁山伯:“民富敌国,民自不祥。不祥之民,天将灾之。到了此时此刻,祝家的钱财已是不祥之物,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当所有人吃不上饭时,唯一能吃上饭的人就是最危险的。
祝英杰:“爹娘,梁山伯说得不错。”
京墨抬起头,瞥了祝家众人一眼,“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主一样宽厚仁慈,现在不借,大不了等到强盗来了,我们再黑吃黑是了!”
刘郁离咳嗽了两声,提醒京墨,郁离山庄已经洗白上岸了,不能叫黑吃黑,而是依法没收。
祝夫人眼中掠过一抹坚决,“得将军庇护多年,借粮一说,实在是外道了。本就是送给将军的年礼。”
祝老爷脸色阴沉,但没有出言反对。
祝英豪快气死了,却不敢多说一句。话一出口,祝夫人胆子越发大了,上前一步,走到刘郁离马前,弯腰施礼,“年节将至,有很多人想拜访将军而不得,民妇不才,愿意替将军张罗琐事。”
做生意不就是这样吗?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若是祝家与刘郁离脱不了关系,那就全盘压上,要赌就赌最大的。
一听祝夫人还打算替刘郁离牵线搭桥,向上虞大户征收粮草,祝老爷脸色大变,张口就要阻止。“夫人,你……”
祝英杰拉住了祝老爷的手,朝着他摇摇头。
祝老爷还能怎么办,徒留一声叹息。
祝夫人如此果断倒让刘郁离刮目相看,翻身下马,扶起祝夫人,含笑道:“来了这么久,不进去喝杯茶,岂不是失礼!”
说完,看向梁山伯,“梁主簿身受重伤,不宜移动,不知能否容他在此养伤?”
祝夫人看了一眼梁山伯,又想起此伤缘故,一时间说不出拒绝之语,只好点头应下。
此番峰回路转,祝英台着实没想到,扶着梁山伯,心中又酸又喜。
望着祝英台,梁山伯会心一笑,似乎身上的伤都不疼了。
之后,一番宴席过后,祝英台趁着送刘郁离之际,说道:“郁离,我也想当官。”
刘郁离并不意外祝英台的选择,掌控权力的人才知道权力的美妙,凭什么她能在祝家连吃带拿,就是因为她手里有刀。
“三月份,泰山郡将举行金鳞试,统一考试,公开招录,男女不限。”
虽然暂时她可能无法公开给这些人官位,但最多三年,女官不再是梦想。
“我可不会给你开后门,考不上,到时候别哭鼻子啊!”
祝英台骄傲一笑,问道:“第一名有没有奖励?”
刘郁离:“奖励一个梁山伯,如何?”
祝英台羞红了脸,轻轻捶了刘郁离手臂一下,傲娇道:“那本来就是我的,不算。”
“不限男女,你是打算公开女子身份了吗?”
刘郁离点点头,等平定孙恩叛乱,她就对外公开身份。
钱唐,太守府。
马太守看着剩下的唯一一份请帖,朝着管家马康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为了马文才选一个好妻子,马太守是没少操心,特意广发请帖,即将在太守府举办一场盛大的宴会,邀请了一众名门世家的公子、小姐,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一场相亲宴。
马康:“这是公子扣留下来的。”
拿起那份写着刘郁离名字的请帖,马太守百思不得其解,文才不是与刘郁离关系很好吗?为何要扣留这份请帖?
将请帖递给马康,说道:“发出去。”
官场往来,行事岂能如此随心,哪怕不和,面上该有的礼节不能差。
因为此事,马太守一直猜想马文才与刘郁离之间发生了什么?才会闹到不相往来。
思来想去,马太守猜到一种可能难道马文才喜欢的同窗家丫鬟是刘郁离家的?
丫鬟、刘郁离,二人的形象在脑海中交替。
电光石火间,马太守终于想起画中人为何眼熟了?
若是刘郁离换身女装,与画中人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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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前说明,女主只娶不嫁,有且只有一个女儿,随她姓。
有奖征集女主国号,采用者奖励一千晋江币。
第183章 马太守的大礼
深更半夜,被人一脚踢开房门,相似的经验,几年前马峰有过,这次没有当成敌人,抬手去摸床头的兵器。
揉着眼睛,声音也含糊不清,“公子,你又怎么了?”
“是我。”来人的声音有点耳熟,相比于马文才的多几分时光韵味。
抬起头,马太守严肃的脸,赫然在目,马峰一激灵,整个人彻底清醒。
“府君,这是怎么了?”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不对啊。
就算有急事召见,那也该是府君在房中,等着他过去。
马太守左顾右盼,见四下无人放心了,转头关上房门。
马峰心一紧,有些害怕,之前因为书房画像一事,马文才将他狠狠处罚一顿,并下了死命令,再敢胡言乱语就绞了他的舌头。
此时此刻,马峰很想抱着马太守的腿大哭一场,问他,府君您能不能给我留条活路?
马太守才不管这些,好不容易熬到深夜,等府中人都休息了,马文才也早已安寝,终于逮住机会,前来询问自己发现的惊天大秘密。
“我问你,刘郁离是男是女?”
一听是这个问题,马峰松了一口气,毫不犹豫回答道:“男的啊!”
要不然他家公子也不会如此煎熬,想断不能断,想忘不能忘。
对此,马太守半点不信,怀疑马峰有心隐瞒,灵机一动,说道:“狗奴才,还敢骗我!画像我已经看见了,就是刘郁离。”
马峰有些不解,“是刘将军,怎么了?”
那天公子和府君大吵一架,不就是因为公子喜欢男子的事被府君发现了吗?
府君为了斩断公子邪念,这些天火急火燎地发请帖,就是为了让公子成亲。怎么过了好几天,又突然提起画像了?
马太守不知道的是关于画像,马峰知道的寥寥,他并没有亲眼看过,就连画像中人是谁,也是他出于对主子马文才多年的熟悉猜出来的。
清澜别院的那次生辰,马文才特意遣散了所有伺候的人,包括马峰。
马峰并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那天之后,刘郁离便从书院离开了,而马文才在得知此消息后,不愿相信,找遍了所有地方,一无所获。不愿回书院,不愿回太守府,直接在清澜别院借酒消愁,大醉数日。
直到谢道盈找了过来,不知对马文才说了什么,马文才才恢复正常。
后来,马文才独自在书房画了一幅画,整整画了一天,连装裱也是亲力亲为,画得什么马峰一无所知。
但马文才时常对画思人,被马峰猜到几分。
从军那些时间,马文才对刘郁离的种种表现隐隐证实了马峰的猜测。
马太守:“你也说了画像中的姑娘是刘郁离,还敢骗我她是男子!”
“什么?”马峰眼睛都快瞪出来了,“不可能,怎么会是姑娘呢?刘将军是男子。”
马太守与马峰相视一眼,发现彼此的信息对不上,似乎有了差错。
马太守开始从头捋,“你没看过画像?”见马峰点头,又问:“那你怎么知道画中人是刘郁离的?”
见马峰欲言又止,马太守急了,“蠢奴才,你到现在还没发现吗?刘郁离的身份有问题。”
马峰犹犹豫豫道:“公子帮刘将军洗衣服,从不肯让我代劳。”
公子自己的衣服都是他洗的,却不肯让他帮忙洗刘将军的,是个人都看出公子对刘将军用心不一样。
闻言,马太守先是一怒,“刘郁离竟敢让文才洗她的衣服,真是反了天啦!”
马峰想解释是公子自己要洗的,刘将军一开始还拒绝。但一想到后来,刘将军习惯后,时不时把他家公子拎过去洗衣服的举动,最终还是闭嘴了。
马太守一个人在那边憋闷了半天,见马峰不搭话更气了,“你就是个蠢货!”
马峰瘪瘪嘴,不敢反驳。“会不会我们搞错了,画中人是女子,但不是刘将军?”
马太守冷笑一声,“老子的种,老子清楚。”
儿子又不是断袖,如何会替一个男子洗衣服?
“你仔细想想,一定有什么地方,疏漏了。”
经过马太守提醒,马峰还终于想起一些异常,“公子曾派人调查过刘将军的身份,但不知道查到了什么,问完话后,公子还把人给杀了。”
担心刘郁离的秘密被曝光。马太守倒是猜出了几分端倪。“最近,文才与刘郁离之间发生了什么?”
马峰沉思了一会儿,“我也不知道。公子自从噩梦之后,什么也不跟我说。他和刘……将军似乎吵架了。”
一想到刘郁离是女子,说到“将军”二字时,马峰格外不适应。
马太守开始化身福尔摩斯,从现有的蛛丝马迹中推断,“一定是文才想同刘郁离成婚,而刘郁离不肯。”
马峰:“为什么?”
他能看出来刘将军对公子也不一般,要不然也不会在得知公子被恶魔困扰后,送来鹅梨帐中香。
马太守瞥了马峰一眼,“蠢货!刘郁离当官当得好好的,如何肯恢复女儿身嫁人?”
马峰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刘将军手下有三万白银军,身兼两州刺史,不想嫁人也正常。”
马太守眼中掠过一抹精光,“她不嫁,文才该怎么办?”
马峰睁圆了眼睛,“府君不是正在给公子议亲吗?”
马太守:“珠玉在前,难道要委屈文才不成吗?”
十个王谢贵女加一起也比不上一个刘筠,文才定是对她爱极了,才会从书院追到军营,又等了这么多年。
“今日之事,不要让文才知道。”窥到马太守眼中的狠辣,马峰心头一寒,肉眼可见的慌乱,“府君想做什么?”
马太守没有说,但临出门之际的眼神告诉马峰,如果他敢对马文才泄露今晚之事,不只是他,恐怕全家老小都会落不了好。
上虞,凤鸣山庄。
趁着午休,祝英台偷偷摸摸去了谢道盈房间。
此时,谢道盈正在盘理银行债券的账目,见祝英台欲言又止,一脸为难便知她想说什么。
“是因为马家的请帖?”
祝英台点点头,一时间分不清自己过来找谢道盈商量此事是对是错。“马家这次宴会的目的,夫人应该知道吧?”
见祝英台忧心忡忡,一副“天快塌了”的模样,谢道盈忍俊不禁,如此这般,祝英台更急了,“郁离和马文才……”
突然间不知该怎么说下去,她能看出二人关系不一般,也知道马文才一直喜欢刘郁离,但这件事局外人似乎不好掺和,有心不管,却又担心好姐妹遗憾。
祝英台直白到澄澈,谢道盈放下账册,净手后,伸手捏了一把祝英台白嫩的脸颊,“有我在呢!”
祝英台以为谢道盈有妙计,眼睛一亮,“夫人想怎么做?要不要英台帮忙?”
谢道盈昂起头,一双丹凤眼满是狡黠,“老匹夫想替我儿定亲,也不看老娘同意吗?”
祝英台:“夫人是想阻止此事?”
但这样有用吗?阻得了一时,阻不了一世。
谢道盈一脸不平,振振有词,“但凡适龄的男儿,主上不先挑一遍,就敢先定亲,真是反了天了!”
祝英台睁圆了眼睛,她不是这个意思啊!
她不是,但谢道盈是,意思很清楚,除非刘郁离明确表示不选马文才,否则马文才就要继续等着,绝不能先定亲。
谢道盈低声嘀咕道:“马家的男人,做个贵妃,姿色是够了,为后的话,不够贤惠。”
哪怕马文才是自家儿子,谢道盈也得承认马家的男人麻烦。
“为什么男人不能生孩子?真是废物!”
祝英台摇摇头,怀疑自己神志不清,“夫人想说什么?”
谢道盈:“马家的宴会,咱们跟着主上一起去,到时候一切有我。”
听出谢道盈话中隐含的杀气,祝英台忐忑道:“夫人不必对马公子太过苛责。”
伤到母子情分就不好了。
谢道盈:“老娘生的儿子,老娘清楚。他现在就是跟那个老匹夫待久了,蠢得可怜!”
真以为感情是儿戏,说放下就放下?
钱唐,清澜别院。
自从答应马太守议亲之事后,马文才就住进了清澜别院,明日上元节就是宴会,马峰不得不前去请人。
端午节开满纯白栀子花的同心花榭,此时一片萧条,冬季的朔风带走了满目青翠,只留下光秃秃的枝条,在飞雪中萧索而立。
举杯饮下一口冷酒,恍惚间,马文才看到了朝思暮想之人正撑着油纸伞,向他一步步走来。
醉眼迷离,马文才歪着头,看着来人心中莫名委屈。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总是在失去?
“你不是说,你喜欢的死也不会放手吗?”
听到这句质问,马文才瞳孔剧烈颤抖,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却始终不能给出一个回答。
那人撑着油纸伞,站在风雪中不肯上前一步,马文才站在花榭中,盯着对面之人,一字一句控诉道:“你不要我。”
如果越过山丘,对面无人等候,他该怎么办?
油纸伞下,那人笑靥如花,“你还没有走过来,怎么知道我不要你的?”
眼睛一亮,马文才小心翼翼问道:“真的?”
朦胧间,看到一只手朝着他递出,似乎只要再多走一步,梦想中的幸福触手可及。
银杯坠地,马文才缓缓起身,走进风雪,身后留下一串洁白的诗文。
马峰在清澜别院找了一圈,一直找到同心花榭才找到目标。远远望见马文才走出花榭,以为是马文才见他来了,要一同回去。
然而,马文才却是朝着花榭前方的湖泊一步步走去,直到最后一阶台阶。
“公子,不要!”马峰大叫一声。
马文才好像什么也没听到,一脚踏出台阶,风声呼啸而过,撑着油纸伞的绿衣姑娘化为白雪,被风吹散,脚下一空,整个人坠入湖中。
冰凌凌的湖水冷入心扉,像是无数寒刺戳在身上,酒意被寒意冲淡,清醒取代了美梦。环顾一周,天地间空空荡荡,唯有漫天风雪无穷无尽。
马峰见马文才泡在齐腰的湖水中,始终不动,心急如焚,朝着湖水一路狂奔,因雪天路滑,中途还摔了个大跟头。
伸出手拉住马文才,像是拉住了一块寒冰,用尽九牛二虎之力将人拉了上来,之后,拖着重物一样,将人拖入了房间。
赶紧吩咐仆人烧姜汤的烧姜汤,准备热水的准备热水,又着急忙慌的找干净衣服,如此忙活了半个时辰。
沐浴完,换好衣服,饮下一大碗姜汤,马文才青白的脸才多了几分红润。
期间马峰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但马文才始终沉默以对。
马峰:“公子,明日就是宴会了,府君让你回去。”
马文才:“你回去跟他说,只要他满意,我没有意见。”
犹豫了很久,马峰道:“明日,刘……将军也来。”
马文才瞬间变脸,“谁给她发的请帖?”话一出口就明白了,没有马太守的指使,其余人不敢将他扣留的请帖发出去。
“他到底想要怎样?”
急匆匆赶回府,马文才得到了一个体面又合理的说法,“你和刘郁离同窗又同袍,这么大的事,不邀请他,外人定会以为你们二人反目成仇,无端引来诸多揣测,对她,对你都不好。”
马文才无法解释真实原因,再三拒绝,但马太守死活不肯松口。
马文才气得拂袖而走,没有注意到马太守看向马峰的眼神,含着深深的警告。
再是恨不得时间停滞,第二日的太阳依旧升起。
因是上元节,宴会时间定在晚上,但从下午开始,已经有宾客陆续登场。
奉马文才之命,马峰守在门口,只等着刘郁离一到,就立马回去通知。
然而,一直到夜色初上,灯会正式开始,马文才想等的人始终没有来。说不清是放松,还是失望,一颗心自昨晚不是被冰水泡着,就是烈火烤着,煎熬到了极点。
千百盏花灯悬于庭中,将深沉夜色酿成琥珀色美酒,太守府的宴会便在火树银花中铺开,一步一灯,一灯一星,流光溢彩,宛若星河倒悬。
宝马香车,华衣锦服,各色珠翠与花灯交相辉映,火彩灿灿,描绘出高门大户的纸醉金迷。
金杯玉盘,各色佳肴布满案几,众宾客言笑晏晏,沉浸在节日的氛围中,尽享逍遥,但有敏感者已经注意到宴会主人的异样。
“哥,你觉不觉得马家父子的脸一个比一个黑?”陆家小妹朝着身侧的陆时低声问道。
陆时点点头,还伸手比画了一下,“不仅黑还拉得这么长!”
陆父咳嗽了两声,暗示这么多宾客,兄妹二人收敛一些,不要议论主家。
有人指着右侧第一个的空位,问道:“难道是因为贵客没到?”
马太守作为主家,坐在了上首的中间,马文才则是坐在了左侧第一个。其后是各家公子小姐,哪怕是王谢两家的人都屈居第二位。
众宾客不由得猜测究竟是哪家人能压过王谢之家,坐在右侧首座。
扫了一眼众宾客,陆时心中有了猜测,陆小妹见状,问道:“哥,你知道没来的人是谁?”
周围竖起无数耳朵,陆时挺了挺身子就要回答,忽然听得一声高呼:“刘将军到!”
众人有些惊愕,此次宴会的主角不是马太守,而是他家的公子马文才,年仅二十,受封辅国将军,位列刺史。
不看僧面,看佛面,这样的场合,居然有人敢迟到,未免太不给这位新贵面子了?
刘乃是大姓,受封将军的也不少,众人一时间没能猜出是哪位刘将军行事如此大胆?
“快请!”马太守的脸不仅不黑了,还灿烂无比,身子前倾,已经从座位上半站起。
如此殷勤的态度更让众宾客惊疑,这位刘将军是什么来路?
此时,陆家小妹突然冒出一句,“该不会是白袍将军吧?”
闻言,众人眼睛一亮,有人低声道:“今日来了的人有福,一次性见到了北府双壁。”
北府军的上一代统帅谢玄被称为谢家宝树,而马文才、刘郁离同样出身北府军,自淝水之战横空出世,一路晋升,成为最年轻的三品将军,大州刺史。不知是谁将二人统称为北府双璧,一来二去,这个称呼便传开了。
陆时微微颔首,这是默认的意思,众人随着陆小妹齐刷刷朝着来人望去,先前初见马文才时,众宾客已经觉得这是一等一的人才,品貌风度无双,更胜王谢公子。
此时,见到一袭白衣的刘郁离,更是惊叹不已,琼姿皎皎,玉影翩翩,行走间龙行虎步,好似星君临凡。
身后还跟着两位女子,一位年约三旬,风华绝代。另一位桃李年华,脱尘出俗。
刘郁离朝着众人含笑致歉,“路上遇到一些意外,耽搁一会儿。”
王谢两家有人不满,但论官职,刘郁离是今日宴会中的第一人,这些人纵是冷着脸,也不敢多说什么。
顶级门阀尚且如此,其余人更不必提,一个个主动赔着笑脸,表示不是昨日刚下雪,路滑不好走,来晚了也是正常。
更有人谄媚道:“不是刘将军来得晚,是我等来早了。”
入目皆是笑脸,入耳尽是悦音,刘郁离脸上的笑又浓了三分,朝着马太守问道:“马太守,不会介意吧?”
马太守:“刘将军肯赏光就好。”
看来此女对文才还是有心的,若非如此也不会亲自赴宴。
想到此处,马太守对之后要做的事更添了几分信心,指着手边空位说道:“快请坐。”
视线落到谢道盈身上,眼睛一亮,伸手邀请她同坐,不料谢道盈眼色都没甩他半分,径直与祝英台陪坐在刘郁离身后。
马太守讪讪地收回邀请的手,目光一扫落到了马文才身上,只见他呆呆站着,目光一动不动凝视在刘郁离身上,似震惊,似欢愉,似痛苦,似畏惧。
如此异状落入其余宾客眼中,引起了困惑,马太守赶紧咳嗽一声,提醒马文才注意场合。
马文才好似没有听到,幸亏马峰跟在刘郁离身后,悄然回来了,站在马文才身后,暗暗拉了他一把。
恍然回过神来,马文才忐忑坐下,只是不敢再抬头,视线余光又时不时偷偷扫过对面。
因为刘郁离的来迟,宴会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马太守原本准备的长篇大论此时也不得不长话短说。
“年年乐事,人月两圆。诸君何不共饮一杯?”
说完,举起手中金杯。
众人皆是举杯同贺,满饮杯中酒。
马太守放下酒杯,忽然叹了一口气。
钱唐县令吴志远:“良辰美景,府君何故叹气?”
马太守指着马文才说道:“我儿文才,弱冠之年,还未婚配,真是愁煞了老夫。”
面对上司的“忧愁”,吴志远十分有眼色,“前些年,边境不稳,马将军为了保家卫国,耽误了自己,正是英雄本色。”
“如今马将军功成名就,还担心没有佳人青睐吗?”
此话一出,附和声众多,不少人开始朝着马太守吹捧,什么虎父无犬子了,什么英雄出少年,什么大丈夫何患无妻,话里话外一个意思,以马文才的出类拔萃,觅得佳偶,手到擒来。
如此一通下来,马太守三分醉,七分飘。忽然话音一转,朝着刘郁离问道:“刘将军与我儿同龄也未成婚,不知是何缘故?”
袖中的手猛然攥紧,马文才朝着马太守递过去一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多管闲事。
但马太守完全不看他,只一心一意盯着刘郁离,见状谢道盈有些生气,就要开口,却被刘郁离抢先一步,“醉翁之意不在酒,原来今日宴会太守大人是为了筠办的!”
刘郁离比马太守官高一级,称呼对方一句“太守大人”可谓讽刺意味拉满。
马太守嘴张开就要说话,却被刘郁离打断,“太守大人如此关心筠,莫非是已经给筠准备好了结婚贺礼?”
说话时,刘郁离的视线环顾了太守一圈,似乎在问,马太守是想将太守府作为贺礼送出吗?
更为让人浮想联翩的是,刘郁离扫了一圈,眼中却无半分满意之色,并啧啧了两声,似乎对这份贺礼极为不满。
马太守笑意不达眼底,“刘将军与我儿同窗三载,又是同袍,关系非同一般。老夫确实为将军准备了一份贺礼。”
说完话,便给身旁的马康一个眼色,暗示他去取所谓的贺礼。
马康随即退走。
马文才眼中闪过狐疑,一时间拿不准马太守此举是出于政治上的圆滑,代为缓和他与刘郁离的关系,还是另有打算?
众宾客更是摸不着头脑,按照惯例,此时该举行一些灯会活动,比如诗会、猜灯谜等,增加青年男女的交流机会。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马康很快回转,手中捧着一幅卷轴,朝着马太守一步步走近。
此时,马文才还在皱眉,揣度马太守的意图,直到马康将手中卷轴交给马太守,马文才猛然惊醒,惊骇万分。
疾步上前,就要阻止马太守打开卷轴,刚到跟前却被马康横身挡住。
众宾客看向马氏父子,完全猜不到二人在搞什么把戏。
马文才毫不犹豫朝着马康出手,那边马太守已经拉开卷轴。
“不要!”在马文才颤抖的余音中,哗啦一声,画卷完全展开,露出里面的青衣姑娘。
马文才像是被寒冰瞬间凝固,视线落在美人图上,竟有一种花开荼蘼的凄美、绝望。
马太守手持画卷,看向刘郁离,嘴角得意扬起,问道:“这幅千灯图如何?”
“是美人图,不是千灯图,拿错画了!”宾客中有一人出言提醒。
手中的画卷正对宾客,马太守伸出头往前一探,看了一眼画卷,脸上满是惊讶,朝着马康怒斥道:“你这奴才怎么回事?拿幅画也能拿错!”
马康低着头,一副办错事认打认罚的安顺模样。
认出画中人,谢道盈瞳孔一震,猛然站起,上前几步就要抢过画卷,将东西撕毁,却被刘郁离伸出的手臂拦住。
祝英台睁大了眼睛,呆愣不已。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有人念出了画卷上的题诗。
此句出自《诗经·邶风·击鼓》最初是表达同袍之间的深情厚谊。后来随着时间推移,人们也借此诗表达男女之情,画像上的人是女子,表达的是同袍之谊,还是男女之情,一目了然。
陆时一开始还嫌弃马太守主仆的掩耳盗铃之举,但随着有人念出画卷上题诗,他的视线不由得关注起画中人,好奇骄傲如马文才会喜欢怎样的女子?
扫过画中撑伞的绿衣姑娘,眼睛一点点睁圆,伸出手指指着画卷,身子已经站起而不自知。
“刘郁离?”
他与刘郁离同窗两年,比其余人更快认出画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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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给出答案,一个个都比我想的更好,哪个都想选,选择困难症犯了,请容许我纠结一天。
新人第一本书写得太长了,目前进入瓶颈期,有些卡文。兼之收藏、收益不太理想,有些受挫,状态不好。给我两天时间,我会努力调整过来,重燃写文热情。
第184章 刘郁离的回礼
当陆时失控喊出“刘郁离”之名,其余人比他更震惊,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开,眼睛倏忽一颤,嘴巴徒然张大,宁可怀疑自己耳朵有问题,都不敢相信画中女子是天下闻名的白袍将军。
不少人揉了揉眼睛,寸寸打量画像中人,越是看得分明,越是发现画中人与刘郁离一模一样。
刘郁离是女子,龙骧将军是个姑娘,两州刺史不是男人,每个字众人都认识,但合在一起出现在脑海中又混乱如浆糊,理不出半分思绪。
不知盯着画卷过去多久,有人忍不住扭头看向右侧首座的刘郁离,只见她玉颜含笑,一双桃花眼凝眸望着画像中的女子,眼神比身后的琉璃花灯更缱绻绚烂。
揉眼睛的人更多了,好似白日见鬼,怀疑自己眼花,都不敢承认会有男人对着自己的女装画像满目赞赏。
是了。刘郁离的表现太过云淡风轻、出人意料,让不少人认为,他怎么可能是个女子?
没有被人拆穿身份后的惶恐,也没有被当众揭露女儿身的羞窘,更没有急头白脸的解释,有的只是眉眼盈笑,明若秋水,风姿温雅,翩然似鹤。
如此表现,有人嘀咕道:“该不会刘将军没问题,而马将军有问题吧?”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马文才对同为男子的刘郁离生出扭曲感情,恨不得刘郁离是女子,得配鸳盟。
回想起之前马文才恨不得当场拔刀阻止的急迫,越发觉得自己是掌握了真相的少数人。
但被刘郁离抢了风头的王谢子弟则是眼中闪过利光,神色晦暗,有一人高声说道:“刘将军,不该说些什么吗?”
“将军”二字,声音格外重,分明是在逼迫刘郁离对此作出解释。
刘郁离没搭理此人,视线上移从画像转到马太守身上,只见他神色冷肃看似对仆人拿错画卷一事,极为不满,怒气冲冲,实则眼中精光暗藏,微微上扬的嘴角尽显得意。
似乎经过众人提醒,马太守进一步意识到画卷问题,将手中画卷转向自己,满是惊疑,“这是我儿字迹?”视线却转向刘郁离,落在刘郁离脸上,惊愕不已,问道:“画像中人是刘将军?”
随即转向马文才,眸光深邃似海,“文才,这是怎么回事?”
心如死灰,一双丹凤黯淡无光,马文才的眼睛看向马太守,却无半分焦距。被最亲最爱的人朝着心脏深深刺了一剑,又狠狠拔出,居然没有半分痛感。
此时,他忽然觉得梦中于大雪中孤身死去的结局,竟是莫大的幸福。
经历千万年风吹雨打的石像连面容都已模糊,又怎能开口说话。
马文才没有回答,众宾客已经议论纷纷,一开始像是雪花落下,窸窸窣窣,后来是大雪压折衰草枯枝的声音,清脆冷冽。最后像是雪崩铺天盖地,无力抵抗。
陆时低声低喃,“刘郁离究竟是男是女?”
有一宾客回答道:“要是女子就糟了!伪造身份,罪犯欺君,少不得一个死。”
陆小妹心生担忧,“不会吧!刘将军就算是女子,但她的战功又不是假的,怎么不能网开一面?”
陆父:“此事不好说。”
王家一子弟声音满是恶意,“要是赫赫有名的将军是个女人,那就有好戏看了!”
对此有人声音轻佻,讥讽道:“庙堂圣地,混进去一个女人,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又有一人严词厉色道:“牝鸡之晨,惟家之索。”
此话出自《尚书·牧誓》,意思是母鸡在早晨打鸣,这个家庭就要衰亡了。
有人深以为然,声援道:“妇夺夫权,必为妖孽,我等定要联名上书朝廷,诛杀妖妇,正本清源,以振朝纲!”
群情激奋,怀疑声、讥讽声、讨伐声不断,似乎刘郁离杀了他们全家,刨了他们祖坟,不将她钉死在耻辱柱上誓不罢休。
忽然,有人问道:“这样的女人,还能嫁得出去吗?会不会强制婚配都没人要?”
晋国的法律,女子年十七,父母不嫁者,长吏配之。但法律是法律,现实是现实,法律从来不是特权阶层的束缚。
刘郁离身边众多年过十七的女子,却没有人敢对此指手画脚。
此时,刘郁离身份被揭穿,众人在讨论完她可能涉及的罪刑外,关心起了她的婚姻大事,似乎只要是个女人,那她就逃不过嫁人,就像奴才必然要有一个主子一样。
在这些人眼中,嫁不去的女子,比大街上吃不上饭的乞丐更可怜,比那些以色事人的倡伶更耻辱。地狱的第十九层,大概就是“没人要”。
毕竟在这些人心里,对一个女人最大的赞赏就是愿意娶她。
当刘郁离嫁不嫁得出去议题一出,嘈杂的人群蓦然寂静无声,一个嫁不出去的女人真是太惨了!
祝英台一一扫过那些人,一颗心颤抖不已,愤怒到极致,反而说不出话。
谢道盈第一次从愤怒到想要杀人,到算了吧,让这些蠢货自生自灭吧!多看对方一眼都是对自己的侮辱。
对面的谢氏子弟则说道:“阴阳有别,尊卑有序。刘将军若是问心无愧,何不当场自证身份,制止谣言?”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点头附和。
谢道盈、祝英台脸色阴沉,正要出声反驳,却被刘郁离制止。
认为时机差不多了,马太守就要收起手中画卷,却被一只突然伸过来的手阻止,抬眼看去正是刘郁离。
不知何时,刘郁离已经离席,来到马太守身旁,并伸出手调整了一下他手中画卷的角度,确保正对着人群,命令道:“拿好,别动。”
说完,转身面朝人群,眼皮一撩,说道:“多谢诸位让本将军见识到何谓物种的多样性!”
众人不解此话何意,就听到刘郁离继续说道:“鸱珍腐鼠吓鹓鶵,鴳藏蓬蒿笑鲲鹏。”
前一句的典故出自《庄子·秋水》,鸱鸟得到了一只死老鼠却怕凤凰同它抢,于是发出“吓”声想要以此吓走凤凰。比喻庸俗之辈只盯着凡俗的权势利禄。
后一句出自《庄子·逍遥游》,斥鴳(音同燕,雀鸟之类)飞在蓬蒿之间,取笑鲲鹏扶摇万里。以此比喻那些目光短浅的人不明白英雄人物的远大志向。
之前的那句“物种多样性”众人不明白,但鸱鸟、鹓鶵、燕雀、鲲鹏的意象他们却是懂得,正是因为懂,才明白某人不带脏字的话骂得多狠。
有人想出言反驳,却被刘郁离抢先,“朝廷问罪?诸位真是深谙杞人忧天的精髓。”
“不怕再来一次苏峻之乱,尽管问,本将军何惧之有?”
见刘郁离毫不避讳以苏峻自比,不少人想到她最初的封号是鹰扬将军,而苏峻好巧不巧,也曾获此封号。再一想到北方的另一个登基为帝的龙骧将军姚苌,众人深感不妙。
有人在心中暗骂,哪一个不长眼的给刘郁离选了这两个封号?
那些反驳之言索性咽下,一时间无人敢开口。
刘郁离抬起头,视线一一掠过众人,眼神犀利如刀,“本将军知道你们想说什么,但不确定你们说完还能不能站着出去!”
听出刘郁离话中杀气,就是那些向来骄傲的王谢子弟此时也不敢上前一步,挺身而出。
“是女子又如何?太元八年(公元383年),襄阳之战,本将军灭杨安;奇袭洛涧,诛梁成;淝水之战,斩苻融。”
短短一年时间,三场大战,每场皆有斩将之功,斩杀的还不是无名之辈。
杨安,仇池国皇子,勇猛善战,在苻秦地位仅次于王猛。
梁成,苻秦开国功臣梁平老之子,将门世家,曾参与灭燕之战,屡立战功,家族世代与秦国皇族联姻。
苻融,就更不用说了,苻坚同胞弟弟,文武双全,惊才绝艳,乃是当世名将。
不盘点不知道,一盘点吓一跳,王子皇孙,高门显贵,似乎地位低一点都不配死在刘郁离枪下。
不知为何,很多宾客将视线从刘郁离默默转移到王谢两族子弟身上,就连王谢众人都觉得脖颈隐隐发凉。
刘郁离继续说道:“他们哪一个不是久经沙场的一代名将?封将是本将军真刀真枪杀出来的。那些在本将军手下连三招都走不了的废物,不想死就安分点!”
“债多不愁,以本将军的罪名,多杀几个,又算什么!”
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众人无不侧目,恍然想起这是一位战功赫赫的将军,曾从秦国取回传国玉玺,接回十万汉民。豆蔻阁加银行,总揽晋国半数之财,名下更有三万大军。
朝廷便是有意问罪,又真能如愿吗?
再说了,远水难救近火,刘郁离的罪名又多又大,横竖一死,临死多拉几个垫背的,异常合情合理。
想到此处,众人惶然,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紧紧抿上嘴唇。
距离刘郁离更近的马太守被震住了,捏着手中画卷,不敢轻举妄动。
只见刘郁离转身轻飘飘瞥了他一眼,视线随即落在画上,扫过青青蔓草,说道:“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出自《诗经·郑风》)
“画得不错,没有折了本将军的风采!”
刘郁离继续说道:“建功立业,本将军也到了成婚之年。诸位有意嫁子者,可以将令郎画像送往将军府。”
“嫁子”二字一出,群情哗然,却没人敢说什么不入耳的话,毕竟谁的脖子也硬不过刀剑。
陆时伸手掐了自己一把,感觉到疼,才确认此时不是在梦中。
陆小妹则是目光灼灼,盯着刘郁离一脸崇拜。
陆父眼神一闪,若有所思。
王谢两族弟子像是被人从背后打了一记闷棍,迟迟反应不过来。
祝英台眼睛睁得圆溜溜,嘴唇微张。
谢道盈一拍桌案站起来,说道:“只要十五到二十五的士族儿郎,姿容不俗,身家清白,最重要的是贤惠大度,有正室之风。”
此话一出,重新喧嚣的人群再次陷入哑然无声,第一次知道贤惠大度、正室之风这两个词,有朝一日还能放到男人身上。
马太守瞠目结舌,久久才回过神,不敢置信问道:“嫁子?不是嫁人吗?”
刘郁离回头看向马太守,一脸“对方太过大惊小怪,不够端庄沉静”的嫌弃模样。说出的话更是一针见血,毫不留情,“马大人今日所为,不就是急着嫁子,才逼婚本将军吗?”
马太守怒不可遏,“你做梦,我马家只娶不嫁!”
他做了这么多可不是为了将儿子搭出去的?刘郁离手中的兵马必然是马家的囊中物。
对于马太守的如意算盘,刘郁离岂能不清楚,面不改色,睥睨道:“无妨!我刘家大门多得是人想进!”
“本将军还嫌马家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呢!”
转过头,面朝众人脸上不见半分愠色,反而声音舒朗,浅笑盈盈,玩笑道:“诸位大人送画像时,千万不要和某些人一样老眼昏花,送错了!”
扑哧一声,陆小妹笑了,在听到那句“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时已经压抑到表情扭曲,等最后没有指名道姓,胜似指名道姓的讥讽之语一出,再也忍不住了,笑得花枝乱颤,毫不掩饰。
陆父强压嘴角,悄声提醒道:“矜持点,注意形象。”
陆时:“她还是这般语不惊人死不休!”
刘郁离没有在意底下的声音,看向马太守,声音没有半分波澜,“太守大人送了本将军一份大礼,礼尚往来,筠也该回敬一二。”
熟悉的话语,熟悉的人。马文才不禁回想起书院门前的再见,当初刘郁离对他出手毫不留情。
没有丝毫犹豫,上前几步,马文才站到两人中间,身后是马太守,前面正对刘郁离。
如此举动,谢道盈脸色一沉,恨不得冲出去将人一把拉开。但她明白各有各的选择,有些事无法干涉。
脊背微微弯曲,背影萧索而落寞,上元节璀璨灯火投出的阴影消融了马文才的身影,光影明灭,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眸漆黑,空洞而苍凉,却因泪水氤氲,水雾朦胧,像是被寒冬肢解完的春水,破碎到死寂。
刘郁离垂眸,片刻后,浓密纤长的睫毛无声翘起,温柔到多情的桃花眼一片冰寒,深深看了马文才一眼,似乎在问,这就是你的选择?
马文才没有说话,雪白的脸澄澈到透明,像是暴风雨过后被洗尽颜色的海棠花,仅有的一点残红融进眼尾。
默默解下腰间佩剑,朝着刘郁离递出,这是他的回答。“杀他,不如杀我。毕竟他做了这么多都是为我。”
说到最后“为我”两字时,深深自嘲。
抬手接过剑,刘郁离面不改色,低头瞥了一眼,此剑还是黑风山,她借给马文才用的那把。
向后一掷,剑鞘飞出,利剑直指向马文才,眼中没有半分波澜。
这是马太守和众人都没设想过的情景,若非深爱之人,那幅画也不可能画得如此传神,神韵气质纹丝不差。
所有人都以为看在画主痴情一片的份上,刘郁离纵然羞恼,也不至于做什么,但所有人低估了她的决绝。
唰一声,寒光刺眼。
“住手!”到了此时此刻,马太守已然发现刘郁离是认真的,惊慌不已。
持剑向前,剑尖没入小腹,刘郁离却是转头看向马太守,“本将军的这份回礼,马太守可还满意?”
马太守咬牙道:“刘筠,我们势不两立。来人!”
一声令下,本该出现的太守府守卫却没有一人出现。
惊骇之下,马太守倒退了一步,看向马文才,除了他以外,能掌控太守府的只有马文才。
马太守忽然发现不知何时,马峰已经悄然离开。他去做了什么,不言而喻。
“为什么?”这是马太守的疑问,也是马文才从没问出的。
马文才深深看了马太守一眼,没有说话,回过头,自画像被公开后,第一次敢抬起头看向刘郁离。
利剑深入腹部,消失的五感忽然回归,疼痛开始真实,马文才勾唇惨然一笑,抬眸看着眼前人,不甘、不舍、无望,哀伤到极致,泪水凝成荼蘼花无声落下。
她握住剑的手那样的稳,好像怜惜他的疼痛,没有半分震颤。
剑柄寒凉到冰冷,手指不由得放松,却被人紧紧握住,猛然一刺,利刃穿透身体,腹部仅余剑柄,那人另一只手落在她的腰上,用力一带,将人揽入怀中,“对不起。”
悄不可闻的声音而耳畔响起,温热又转瞬冰凉的液体落入脖颈。
回答他的是刘郁离平静到冷漠的声音,“我恨你。”
极致的痛苦开出一朵小小的花,泪水染上笑意,极轻的声音似星星熄灭前的叹息,“嗯。”
两人睫毛同时垂落,过往逆流在眼前。
“刘郁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没有谁是真正无辜的。”二十岁马文才的宽慰犹在耳边。
回答他的是刘郁离的固执,“你不懂。不是所有人都有的选。”
“她们没得选,你呢?”马文才的质问,那么清晰。
她们没得选,她也没有,而他也一样。马太守是他的父亲,自小相依为命,他能眼睁睁看着她对自己亲生父亲出手而不闻不问吗?
伸出手,回抱着眼前人,感受彼此的心跳、体温。
“为什么我的梦中没有你?”这是十九岁困惑的马文才。
“他们之间没有姻缘。”平静到客观的旁白蓦然插入。
“你比它重要。”这是刘郁离为了哄人给自己擦洗盔甲唯一说出口的甜言蜜语。
“今晚的月色很美。”是十八岁的马文才没有听懂的表白。
“哪怕有一千万个不能在一起的理由,只要见到你,我全忘了。哪怕得到你的代价是背叛自己,不试试,我也不会死心。”
“我对你从始至终都是利用。为爱低头并不可耻,但要找一个值得人。”
马文才、刘郁离的声音交替响起,下一秒是落地有声的回答。
“我心甘情愿被你利用。在我对你还有用的时候不要心软。”
闭上眼,刘郁离告诉自己,不要心软,却有泪水违背意志,汹涌而来。
“遇到你是上天对我的惩罚,你让我害怕。”这是十七岁马文才,在清澜别院时的心声,亦是此时刘郁离的。
狡猾的泪水从睫毛的空隙中溢出,刘郁离的声音在二人脑海中回荡。
“注定没有结果的人放下吧!”这是刘郁离劝马文才的。
同时在心底对自己说一遍,放下手,止住眼泪,不要贪恋怀中的温暖。
回荡在耳边却马文才是那句,“我喜欢的,死也不会放手。”
“喜欢的不一定得到。”这是刘郁离的淡然。
“那是因为不够喜欢。”这是马文才的偏执,“刘郁离,你若真是四大皆空,就不该在寺庙中而不是书院里。”
“你会永远陪着我吗?”回答马文才的是“如果我要离开,一定会同你告别。”
刘郁离不是四大皆空,她一诺千金,说到做到,一如眼前,放开手中剑,张开双臂,回抱了同自己纠缠一个青春的少年。
时间倒退回书院,有人在问:“多疑如你,会相信一个男人的承诺吗?”
回答的女声轻灵而蛊惑,“如果这个男人是文才兄,我为什么不相信呢?”
“你说谎时眼睛笑得最漂亮。”
“你知道,我的谎言从不为无关之人而说。”因为这句回答,谎言开始美丽,值得被相信。
天空中有丝雨飘落,两人交缠在一起的青丝很快蒙上一层水雾。
喉结滚动,大口咽下唇中腥甜的液体,马文才轻轻问道:“你会永远记得我吗?”
“死人不值得铭记。”雨水落在花灯之上,薄薄的绢纱在颤抖,刘郁离的声音听起来却是那么的平静。
水花落在脸上,回忆中被拉入浴桶的刘郁离一声怒喝,“马文才,你想死了吗?”
马文才笑得灿烂又嚣张,“原来你会生气。”
记忆再往前退,双向的虚情假意掩盖了彼此真心。
“你喜欢的人,是我吗?”
“不……不是。”
“可我喜欢的人却是你。喜欢到你的一言一行都能轻而易举牵动我的心绪。喜欢到哪怕知道你对我用心不纯,也甘之如饴。喜欢到明知不应该,却泥足深陷,无法自拔。”
察觉到刘郁离松开的手,马文才乞求道:“你若是去祭拜我,可以穿女装吗?”
钱唐大牢中,马文才的声音玩笑般响起,“不如你答应我一件事,穿一次女装。”
刘郁离承诺道:“等文才兄死了,我一定身着女装去你墓前拜祭。”
时间退回十六岁,马文才问刘郁离,“我成不成亲你很在意吗?”
同样年龄的刘郁离说出了糊弄之言,“最起码到等到十八岁,我们完成学业。”
一句“我等你。”却是马文才的真心。
十五岁的少年,无所顾忌。有人戏谑,“文才兄,夫妻宫肉薄有痣,姻缘坎坷。”
有人狂妄,“天下就没有本公子娶不到的女人!”
还记得那些针锋相对的过往,鲜活如昨日。
“没让你睡地上已经够抬举你了。”
“要不是你我平手,你会让我睡床?”
“你要是敢丢了它,我就要你的命。”
“恐怕在文才兄眼中,我的命还比不上你的弓吧?”
有人起了疑心,“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用这么低俗的熏香逼我离开?自己霸占一整张床。”
有人虚张声势,“绝对不是。”
少年的轻狂,不可一世,“刘郁离,我告诉你,如果这张床只能有一个人睡,必定是我马文才。”
书院门前,水墨氤氲的扇面上写着那句,“我见青山多妩媚。”很久之后,有人才知道那句诗的后半句是“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记忆的最初是那场错误的婚宴。
“谁?”钱唐王家别院,隔着屏风,刘郁离问道。
“姑娘……你先把衣服穿好。”少年的声音青涩又羞涩。
有人张狂戏言道:“那你不许偷看,要是看到不该看的,你就只能嫁给我了。”
抬起头,月亮藏进阴雨,没有半分踪迹。
有人用尽全部力气说道:“今晚的月色真美。”
腰间的手颓然落下,早已撤回的手再度伸出,刘郁离扶住了马文才即将倒下的身体,将人揽住,只见他黑色的长发垂落在她的肩背,苍白的脸静静依偎在她的脖颈。
谢道盈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泪水涌出眼眶,随即走到马文才身旁,颤抖着伸出手,久久不敢碰触。
双眼赤红,马太守死死盯着刘郁离,目光几欲噬人。
寂静的人群再次骚动,王谢子弟率先站起,有人眼神先暗再亮,似乎此时此刻,只要他振臂一呼,就能将这个从男人手中夺权的异类就地诛杀。
嗵嗵!嗵嗵!嗵嗵!似出栏猛兽的心跳声,又似大军出动的脚步声。
整齐到严密的声音骤然响起,好似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哗啦啦,兵甲摩擦的声音越来越近,踩着众人心弦倏忽而至。
细雨如丝,但忽然出现的五千玄女军比最狂暴的风雨更让人战栗,已经站定的军队悄然无声,像是一团阴云笼罩了整座太守府。
人群第三次陷入沉默,众人心头像是被巨石紧紧压住,快要喘不过气来。原先站起的人再次坐下,无数张开嘴,尽数闭上。
只见一位面上疤痕纵横的黑衣女子虎虎而来,浑身杀气四溢,步步生威。来人走到刘郁离面前,毫不犹豫单膝跪下,如猛虎驯首,“拜见主上!”
“拜见主上!”紧随其后的第一排女兵齐刷刷跪倒,后面的数千人如多米诺骨牌一样,膝盖一弯,跪倒在地,“拜见主上!”
“拜见主上!”山呼海啸般的声音淹没了太守府,惊破上元节,一场未知的风暴即将掀起。
此时,距离第一位女将军妇好出现已经过去一千五百多年,距离下一位女扮男装替父从军的花木兰还在几十年后,距离第一位女皇帝武则天出世还有近三百年。
一声惊雷在遥远的建康城炸响,太和宫传来一声怒吼,“不可能!”
“刘郁离不可能是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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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破三千的第二章加更,七千多字,超肥。
感谢大家的包容,思考了两天真得好难选,第一个心动的是“时罂”小天使的“曌”,女皇所创的字,意义非凡。但此时,这个字还没出现,不利于宣传普及。
后来看到小天使们提议最多的“华”,超级心动,但想了一下忍痛放弃,因为太大了,有点害怕“华国”这个具有特殊意义的国号被和谐。还有一重原因,就是魏晋时期“华”被视为汉人正统,女主后面还会统一北地,从利于民族融合角度来说,不好用“华”。
至于“汉”,刘郁离的身份不适合,单从继承上来说,如果用“汉”容易给那些自认为血脉更纯净的野心家发挥余地。
最终决定用“大人超大”小天使提议的“启”字。寓意光明而全新的开始,启属木,郁离也是木,算是冥冥之中的缘分。
最后再次感谢大家的宝贵建议[爱心眼]
第185章 天下震惊
“刘郁离不可能是女子!”
王玉润又重复了一遍,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抵抗心中的万丈波澜,“他怎么会是女子呢?”
一句低不可闻的喃喃自语,透着无以言说的失落。
“我倒是认为这是件好事。”王媛沉思了很久,在王玉润注视的目光中说出自己的理由。“自你被立为皇后,朝中大臣不满者日益增多。”
现实的困境逼迫王玉润很快从失落中抽离,当初那些朝臣同她合作,不过是借机攫取利益,利益拿到了,便想着卸磨杀驴,看不惯她以皇后之名垂帘听政,生怕再出一个专权乱政的贾南风。
王媛见王玉润恢复了往日的沉静,继续说道:“此事一出,那些大臣必会将矛头指向刘郁离。”
一个只有名分的皇后远不如掌握军权的将军可怕。最起码皇后经过册封,名正言顺。而刘郁离呢?女扮男装从男人手里夺权,那些朝堂大臣会眼睁睁看着刘郁离从他们碗中捞食吗?
王玉润听懂了王媛弦外之音,让朝堂上的那些古板大臣对上刘郁离,她们坐收渔翁之利。
稍作思考,王玉润摇头拒绝了,“我和刘郁离同为女子互相残杀,最后能讨到好的只有那些臭男人。我们不仅不能下黑手,反而要想尽办法帮刘郁离渡过难关。”
如此一说,王媛明白了王玉润的顾虑,但她心中也有另一层顾虑,“你不对她下手,那她呢?”
朝堂上的那些老狐狸,说不定有人会按捺不住,抢先联系刘郁离,来一出借刀杀人。
“她不会这么做的。”王玉润的声音十分坚定,坚定到王媛心生怀疑。
王玉润知道王媛在想什么。一路走来,王媛是唯一一个始终站在她的身旁的故人。就连郗家,双方更多的是相互利用。
她想借郗家的势力复仇,而郗家想借她的手重回巅峰。
将珍藏已久的荷包取出,摆在两人中间的桌案上。王玉润开言道:“时至今日,我才看懂刘郁离对我的好是因为什么。”
如果刘郁离在,都不一定能认出眼前的这个荷包是在会稽时,她慷慨解囊送给小鱼姑娘的,准确来说,送的不是荷包,而是荷包中的银钱。
十多年前,王献之与郗道茂和离,年幼的王玉润放弃了王家的锦衣玉食,选择跟随母亲郗道茂离开。
那时,郗道茂父母已逝,只能带着幼女投奔伯父,寄人篱下,生活凄凉。没过多久,郗道茂郁郁而终。
郗家派家仆将王玉润送回王家,好巧不巧,王玉润归家那日正是王献之与新安公主成亲之时。
王玉润难以接受,偷偷逃离王家。那是一个大雪天,年幼的孩子哭晕在母亲坟前,幸亏被前来上坟的吴大娘救回。
吴大娘原是王玉润的乳母,在离开王家时,郗道茂遣散了众仆人,其中包括吴大娘。
王玉润醒来后,死活不愿意再回王家。而王郗两家在得知她失踪后,找了几日,没找到,便认定年幼的王玉润遭逢不幸,已经故去。
就这样,王玉润成了吴大娘的幼女,在吴家生活了十来年。直到吴大娘为了帮儿子免除兵役将主意打到王玉润身上。
最开始,吴大娘想借此逼迫王玉润恢复身份回王家或是郗家。免除兵役所需要的那些银钱对王郗两家来说,不值一提。
吴大娘自认为这样对王玉润也是好事一件,那时王玉润已至婚嫁之年,与其当贫民之女嫁个农夫,不如当士族小姐嫁入高门。
但王玉润完全不这么想,自小目睹母亲郗道茂是如何成为王郗两家弃子的,她怎么甘心重走母亲老路。
此外,还有一重原因,很长时间内,王玉润将求不得的亲情寄托在乳母吴大娘身上,好像她从来就是一个普通农家姑娘,父母双全,过着平淡而安稳的日子,少年的王玉润固执地想证明吴大娘不会为了银钱而舍弃孩子。
当王玉润做出不回王郗两家的决定时,吴大娘也做出了抉择,她不能为了别人的孩子而牺牲自己的。
人心经不起比较与衡量,王玉润为自己编造的美梦终于破碎,从未熄灭的仇恨之火熊熊燃起。
司马曜毁了她的家,而她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毁了司马家。
抱着这个念头,王玉润放弃了以往的坚持,找上了刘琰。
当人不再被执念所困时格外聪明,那段时间广陵公子刘郁离的名声达到了极点,王玉润与刘琰联手,利用那首诗,博得了天下第一美人的名头。
剩下的事顺理成章,刘琰将王玉润送进了宫中。当王玉润与郗家联系上时,正是她一跃成为宠妃的时间。
郗家自然愿意在宫中多双眼睛,而且是皇帝身边的眼睛。
视线落在荷包上,王玉润选择对唯一的姐妹推心置腹,“刘郁离对我的好,不是男人对女人的怜惜,而是女人对女人的祝愿。”
“一直以来,我都被困在过去,想要证明这世上有不被利益玷污的感情。在刘郁离身上,我第一次看到希望。”
“很久以来,男女身份遮住了我的眼睛,我以为自己喜欢上了刘郁离,怎么能不喜欢呢?”
“一个在黑暗中独行已久的人,忽然得到明月的照拂,谁能不心动?”
王媛没有说话,静静聆听着,这是自两人相认以来,王玉润第一次卸下心防,袒露自我。
“我渴望在她身上满足自己的梦想。而现在这个愿望落空了。”一抹失落浮现在王玉润眼中,她伸出手拉住王媛,眼底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失落过后是从未预想过的惊喜,媛媛你知道吗?”
“我突然发现原来我的梦想不必寄希望于他人,可以由自己亲手实现。”
“我不必再通过男人来得到自己想要的,吃男人吃剩下的残汤剩饭。”
皇后的权力来源于皇帝,一旦司马曜恢复清醒废了她的后位,她就会坠入万丈悬崖,而刘郁离让她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女人也一样能端起饭碗,挤上餐桌。”
王媛长叹一声,“那些大臣,不会放过刘郁离的。”
王玉润:“你以为刘郁离没有想到这种情况吗?明明青州、兖州,有三万大军,为何她出动的是玄女军?”
“明日朝会自见分晓。”
刘郁离绝不是束手就擒之人,她一定还有后招。
建康城,乌衣巷谢家。
咔嚓一声,药碗坠落。
“你说什么?刘郁离是女子?”消息太过刺激,刺激到心跳快要停滞的谢玄像是被电击了一下,险些从床上弹跳而起。
“这怎么可能呢?”从床上起身,谢玄穿着一身寝衣在内室走来走去。
谢夫人目瞪口呆,这算是回光返照吗?
“这件事阿姐知不知道?”谢玄一脸纠结,阿姐是和他一样被骗了?还是联合外人一起骗他这个阿弟?
不会的?他可是阿姐最疼爱的弟弟。刘郁离只是阿姐的学生,一定比不过他。
谢夫人命丫鬟清扫了药渣碎碗,指出了一个谢玄不愿相信的事实,“这件事叔父可能早就知道。”
连叔父也瞒着我,谢玄一张脸哀怨不已。瞅着自家夫人,一定要她给出这么猜测的凭证。
“叔父临终前,好好的为何忽然让阿姐和离归家?”谢夫人一直觉得此事奇怪,但也不好多做揣测。知道了刘郁离的身份后再看此事,忽然看出了几分端倪,随即又发现了一处异常,“你觉得以阿姐的聪明,刘郁离能瞒得住她?”
谢玄瞥了自家夫人一眼,示意她对待夫婿不要如此无情。
谢夫人:“朝廷会如何处置刘郁离?会不会动用北府军?”
刘郁离是北府军出身,若是朝廷有意让北府军清理门户,会让谁领兵出征?
深思了一会儿,谢玄猜不到,但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与判断,“眼下时局微妙,不宜动兵。”
皇帝中风,朝中势力分为几派,争斗不休。此时。再对边境将领动兵是怕晋国太太平了吗?
论心机智谋,刘郁离皆是上上乘,不仅战功赫赫,还有抚民之功。收纳晋国流民,接回北地汉民,桩桩件件尽收人心。
青州、兖州,不说被她经营的铁板一块,那也算水泼不入。
谢玄忽然想起年前谢道韫就一直在青州,现在看来她和刘郁离一定早有对策。
谢夫人:“就怕朝堂上那些人不这么想。”
提起此事,谢玄眉头蹙起,“若是朝廷有意出兵,一定会从北府军调兵。”
想想王恭素日作风,谢玄心生不妙。王恭非但不是将门出身,更没有半分实战经验,一个连骑马都骑不稳的人,更不用说什么领军出征了。
“北府军中战功、资历同时胜过刘郁离的只有刘老之一人,如果王恭想要讨伐刘郁离,只能派刘牢领军。”
谢夫人:“那刘将军会答应吗?”
话一出口,谢夫人意识到了问题,此事由不得刘牢之做主。
谢玄:“就算刘牢之出手,他不一定能胜过刘郁离。”
在练兵、统兵这些事上,刘郁离天赋惊人,若非如此也不能在短短两年时间内从流民中选拔士卒,组建出一支正规军队。
“先别管刘牢之了,对外宣称我重病不起。”
谢夫人深深看了谢玄一眼,“这还用对外宣称?你都病了三个月了。”
府中连棺材、寿衣都准备好了。
京口,北府军营。
“你听说了吗?刘郁离是……女的。”说出这话时,孙无终的表情像是走在大街上忽然被人劈头盖脸打了一顿。
对此,刘牢之有自己的想法,“老孙,聪明人是不会相信流言的。”
孙无终:“可是这个消息都传开了,有鼻子有眼,不像假的。”
刘牢之一拍胸脯说道:“外人不清楚,我们这同僚还不清楚吗?刘郁离妥妥的男子汉!”
孙无终还想说什么,忽然帐外传来一声禀告,“刘将军、孙将军,王将军召见。”
相视一眼,刘牢之与孙无终脸色有些难看,上一次王恭召见他们,二人足足在帐外喝了半个时辰的西北风,本来还以为王恭有什么重要的事,进了军帐才发现人家就是在鉴赏字画,没时间搭理他们这些武夫。
二人沉着脸赶往中军帐,掀开帐帘时,挤出了一个麻木不仁的笑容。
刚进去,还没来得及施礼,王恭的话劈头盖脸砸过来,“你们做好出兵准备。本将军一定要将这个败坏阴阳,包藏祸心的刘筠就地正法。”
会稽,孙府。
“气死我了。玄女教的那些贱人又抢走了我们不少信徒。”想起刚从上虞教徒传过来的书信内容,孙泰忍不住骂骂咧咧。
孙家原是北方士族,世代信奉五斗米道。永嘉之难后,南渡到会稽,家族日益衰落,又经过几次土断的打击,险些跌出士族行列。
一直到孙泰拜五斗米道道主杜子恭为师后,孙家勉强维持住士族身份。五年前,孙泰又凭借着八面玲珑的手段,攀附琅琊王司马道子。
自谢安死后,司马道子独揽朝政,权势滔天。杜子恭去世后,在司马道子的支持下,孙泰压过一众师兄弟,继任五斗米道道主之位。
本该正是孙泰春风得意之时,不料司马道子遇刺身亡,世子司马元显年幼,王府大权落入王妃之手。
出身高门世家的王媛看不上孙泰等攀权附势之人,将其驱逐。失去大树庇护的孙泰只能一心一意发展五斗米道,广收信徒,毕竟最差的信徒也得进献五斗米才能入教。
然而,孙泰的计划遇到了一个绊脚石——玄女教。一个不需要献财献物,只要做善事就能加入的教会,好在此教只收女子,没有完全堵死五斗米道的路。
但每少一个信徒,就少五斗米,加入玄女教的人成千上万,换成粮食也不少了。更重要的是,在众多教派中,五斗米道从来独占鳌头,却被一个全是女子的教会压制,是可忍孰不可忍?
正在孙泰愤愤不平时,忽见侄子孙恩从门外走入,满脸笑容。不免诧异,问道:“这是遇到什么喜事了?”
侄子相貌与他有八分相似,再加上自小聪明伶俐,一直被他带在身边,作为继承人培养。
孙恩:“叔父,你一定想不到那龙骧将军刘郁离竟是女子!”
足足沉默了一盏茶的工夫,孙泰方反应过来,“刘郁离是女子?”
见孙恩点头,孙泰神色凝重,“此人不可小觑。”
一个女子能闯出今日功绩,绝非寻常之辈。
孙恩:“此女再是能耐,也敌不过这世道。”
如此异类,天下必然群起而攻之。
挥手屏退下人,关上房门,孙恩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窃喜,“叔父,我们的机会来了!”
见孙泰面上还有几分茫然,孙恩继续解释道:“皇帝中风,会稽王已死。谢石去世,谢玄病重,刘郁离又是女子,朝中已无多少可用之人。吏治腐败,赋税严苛,流民四起,晋祚将尽。而我教信徒数十万,您只要振臂一呼,何愁大事不成?”
听闻此言,孙泰面上一喜,眼中精光乍现,忽然想到了什么,开言道:“谯王司马尚之有意征发三吴乐属,组建新军。”
孙恩:“征发乐属,他是疯了不成?”
孙泰:“他没疯,就是被吓怕了。”
会稽王、皇帝接连出事,让司马家的人突然清醒了一下,意识到兵马的重要性。如今晋国的军队,主力是北府军,其次是桓家军,然后是各地方的军队。
这些军队,哪一个是司马尚之能觊觎的?现有的不成,司马尚之就想着另行组建,理由也很充分,护佑宗室,保卫建康。
在晋国,看似身份地位最低是倡伶、奴隶,实则是军户。
贱籍还有免除身份,脱身的一天。而军籍,世代为兵,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不得随意脱籍。
地位低下,生活困苦,军户逃亡现象极为严重。世兵制难以为继,为了扩充兵源,晋国开始征发流民,甚至赦免罪犯为兵。
北府军招募了八成的流民,刘郁离吸收了剩下的两成。面对兵源困境,思来想去,司马尚之想出了一招征调乐属。
所谓乐属,是指那些免除奴隶身份成为佃户的民众。
司马尚之属于睁开了眼睛,忘记了脑子。那些乐属好不容易摆脱奴隶身份,成为门阀士族的佃户?他们会多想不开去从军,而且门阀士族也不会准许,自家地里的韭菜,岂容司马尚之随意收割?
因此,看清背后利益关系的孙恩才会认为司马尚之此举是疯了。
孙泰:“举事之机可以定在朝廷征讨刘郁离时。”
孙恩也是如此想的,司马尚之征发乐属,三吴人心不稳。而朝廷大军又被派去征讨刘郁离,正可谓千载难逢的良机。
孙泰:“灵秀(孙恩字)认为朝廷一定会征讨刘郁离吗?”
孙恩点点头,并说出了自己的分析,有理有据,清楚明白。
听完后,孙泰含笑道:“事以秘成,语以泄败。灵秀认为哪些人能与我们共商大事?”
稍作思考,孙恩说道:“除了我的六个兄弟外,卢循、徐道覆,皆是有识之士。”
孙恩口中的六个兄弟是指孙泰的六个儿子,而卢循是孙恩的妹夫,徐道覆是姐夫,总的来说都是极为亲密的关系。
见孙泰点头,孙恩继续说道:“侄儿认为上虞是个好地方,祝家庄、郁离山庄,哪一个不是富得流油。”
当朝廷大军与刘郁离拼个你死我活时,正是他们下手的好时机。
孙恩说道:“太守的一半兵马,由你调动。”
因司马道子的提拔,孙恩任职新安郡(钱唐上游流域)太守,府中还有上千兵马可用。
孙恩傲然一笑,“叔父放心,侄儿必取上虞,尽收刘祝之财。”
与此同时,钱唐,太守府。
啪一声,响亮的耳光声打破了寂静。
收回手,谢道盈掌心通红,“马泽启,你非要逼死我和儿子才开心吗?只差一点点,文才就死了!”
擦去嘴角血渍,马太守双眼赤红,“你是不是疯了?动手的明明是刘郁离。”
第186章 刘郁离的安排
“杀人诛心,马泽启,你不会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吧?”
见马泽启到了此时此刻还没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谢道盈便知道二十年来,这个男人没有半分长进。
“我和文才的一辈子都被你毁了。我算自作自受,文才又有什么错?他最大错就是摊上我们这样的父母!”
“一开始文才是答应和我离开的,是你对他说了什么,他才改变主意的。”
听谢道盈提起此事,马泽启眼中的赤色稍稍消融。
谢道盈:“不用猜,我都知道你会对他说什么。你一定会说,只要他留下来,我就不会走,我们一家人还能团团圆圆。”
马泽启眼神游移,说道:“我想留下自己的妻子,孩子想留下娘亲,为什么你不肯退一步?”
谢道盈:“因为我看懂了你的卑鄙。你在威胁我,用孩子威胁我留下。”
马泽启:“那是因为我太爱你啊!我用尽手段只为了留下你。”
谢道盈:“你的爱,比杀人的刀还要狠。你说你爱我,你是怎么对待我们唯一的孩子的?”
“文才之所以恨我,是因为你反复告诉他,是我抛弃了你们父子。”
那时文才刚满五岁,又知道什么?他的观念全来自身边人的灌输。马泽启连同周围所有人都会告诉他,男子三妻四妾是寻常事,妾是物品,算不得人。
若是正室夫人因为一件物品就闹着和离,抛夫弃子,那她必然是错的,是不可原谅的。
“马泽启,为了报复我,你毁了自己儿子。”
教一个孩子憎恨自己的母亲,这个男人太狠了。
马太守转过头,避开谢道盈洞察的目光。“儿子文武双全,年少有为,他现在不好吗?”
谢道盈失望到极致,“你就看到这些?那你有没有看到文才没有一个朋友?你有没有看到他从没真正开心过?有没有看到他连喜欢一个人都心存畏惧?”
“为了你,文才宁愿违背本心,答应议亲。你还不知足。你只看到了刘郁离的兵马,难道就没看出文才对她的心吗?”
“他和你不一样,不会为了一己私欲毁掉心爱之人。”
“你设计此局,成全的是文才,还是你的私心,你自己知道!”
如果刘郁离还是祝家的丫鬟,马泽启会为了儿子妥协吗?
又是一年求学季,来自各地的学子穿着宽袖儒衫,齐聚清凉书院山门前。
山门前有两位特殊的杂役,弯腰扫地的白发苍苍,有一下没一下,敷衍怠工。登记入学的右手有疾,左手写字,速度像蜗牛,写出字也像被蜗牛爬过,歪歪曲曲。
白讷言瞅了二人一眼,什么也没说。而与他同行的紫衣少年,端着一张俊秀脸庞,低声嘀咕道:“这就是钱唐第一书院,白袍将军曾经求学过的地方?”
定睛看了一眼刻着“三不收”规矩的石碑,又瞥了一眼两位特殊的杂役,朝着同伴问道:“你觉不觉得这个书院有点不正常?”
白讷言还没来得及回答,更不正常的事情发生了,那位扫地的老头放下手中扫把,来到少年身旁,遮遮掩掩从袖中取出几张纸,问道:“白袍将军的手稿,要不要买一份?”
紫衣少年一抬头高傲道:“你以为随随便便拿张写字的废纸就能骗本公子。本公子虽然钱多,但人不傻!”
“是真的。”出声的不是白发老头,而是少年的同伴白讷言。
闻言,少年将信将疑从老者手中接过手稿,朝着白讷言问道:“你怎么知道是真的?”
白讷言没有回答,朝着老者弯腰施礼,“见过山长!”
少年惊了,这是山长?
山长低头环顾一身装扮,衣服是杂役的没问题,鞋子也是配套的,他究竟哪里漏了破绽?
似乎看出了少年与山长的疑问,白讷行解释道:“我在兄长的求学游记中看到过他们入学那一年发生的……趣事。”
山长:“你的兄长是谁?”
白讷言:“家兄白敏行。”
听到这个名字,回想起那个箭术惊人的少年,山长眼中掠过一抹遗憾,随即一个疑问生出,“讷于言而敏于行。这句话出自《论语·里仁篇》为何你是弟弟?”
按顺序排,不应该大的叫讷言,小的叫敏行吗?
白讷言:“因为讷言不好听,原本没打算用的。”
少年很想问为什么后来又用了,但瞥见同伴幽怨的眼神,一时间忽然情商占领了高地。
低头看白袍将军的手稿,赫然映入眼帘的是三个大字:检讨书。
“检讨书?”太过诧异,不知不觉间紫衣少年念了声。
拿错了!和普通的课业放混了。这是刘郁离刺伤王复北后,他罚刘郁离写的。为了白袍将军的颜面,山长决定这篇不卖了,伸手捏住另一角想要从紫衣少年手中抽出。
紫衣少年用力捏紧一角,死活不肯放手,大喊:“我加钱!”
山长:“加多少?”
紫衣少年:“两倍。”见山长没有松开手指,继续道:“五倍。”山长脸上多了几分犹豫,紫衣少年:“十倍。”这可是白袍将军限量版手稿,可遇不可求。
山长默默松开了手,“你的束脩是一百两黄金。”
当初各位夫子怎么就没有多布置一些课业?他的手中的存货不多了。没良心的臭小子也不知道回书院看看他老人家,只送节礼算怎么回事,他老人家缺东西吗?
紫衣少年点点头,喜笑颜开地收好绝版手稿。现在刘将军还年轻,再过三十年,等他位极人臣,这版手稿价值不逊于谢安石(谢安)。
就在白讷言与紫衣少年即将告别山长前去登记时,忽然有一道急促的马蹄声响起,“山长出大事了!”
山长:“就是天塌了,还有个高的顶着呢!”
翻身下马,陆时气喘吁吁,“刘郁离是女子。”
用不了多久全钱唐就会知道此事,陆时没有遮掩,直接当众说出。
“刘郁离是女子。”山长重复了一遍,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秒,一跳三尺高,“刘郁离是女子?”
“白袍将军是女子?”紫衣少年抬头看了一眼正西的太阳,莫非现在不是下午,而是早上?
白讷言嘴唇张大,说不出一句话。
山长掏了掏耳朵,“一定是我听岔了。”
陆时大声喊道:“刘郁离自己承认了。她手下还突然冒出一支全是女子的军队,好几千人!”
“什么?”负责登记的杂役打翻了砚台,漆黑的墨汁流了一桌子,但那些排着队等待登记的学子已经无人在意此事。
“刘郁离是女子?白袍将军是女的?”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的头脑一定是被看不到、听不到的惊雷劈昏了。
“那她岂不是女扮男装来书院读书的?”紫衣少年自言自语,神色茫然。
紫衣少年看向路上刚认识不久的白讷言,似乎在问,你是男是女?
那些排队登记的学子面面相觑,自以为不着痕迹地打量了队伍中长相姣好之人。
而那些被打量之人,黑着脸道:“我是男的!”
山长望向了俊秀异常的紫衣少年,紫衣少年破声叫嚷道:“老子也是!”
山长决定做些什么挽救自己岌岌可危的书院,但一时间又不知道该如何消解这颗把清凉书院砸翻过来的巨石。
“刘郁离怎么会是女子?”杂役手中的毛笔已经脱手而不自知。
山长朝着那名杂役一声怒喝,“常无名,你还是个男人。”
说来也是曲折,刘郁离、马文才、梁山伯等人接连离开书院,九品中正考核的三个上品名额,两个被分给士族,一个留给寒门。
写得一手好字,不逊于王家子弟的常无名得到了这个名额。
常无名喜出望外,以为自己熬出了头,殊不知这却成了不幸的开始。一年后,常无名为朋友出头,得罪了权贵。县令一职被罢免,右臂被人打折,手指也断了两根,扭曲到握不住毛笔。
然而,真正让常无名陷入绝境的却是来自朋友、亲人的最后一击。那位朋友向权贵低头,常无名两面不是人。常家不敢得罪高门大户,也不愿为了一个已经废掉的庶子出头,常无名被家族放逐。
听闻此事,山长想起书院门前,那个挺身而出热血青年。
“学生愿与梁山伯共进退。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之冻毙于风雪。”
常无名的话言犹在耳,从入学到为官,他也是一直这么做的,但上天辜负了这个孩子。
年老成精的山长认为常无名最后出现的地方极可能是书院,发动全院师生将书院翻了天,终于在后山找到了自挂东南枝的常无名,或许是不甘,常无名还残留着最后一口气。
山长提出让常无名留在书院当夫子,但常无名却不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常无名虽然答应留在书院,却只愿意当名杂役。
山长让常无名负责文书类的活计,便是希望有朝一日自己的得意门生能走出困境。
常无名看懂了,却始终不肯按照山长期望的那般练左手字,一年时间,左手写出来的字越来越差。
面对这个心如死灰,自我放逐的学生,山长心痛惋惜却又无可奈何。
此时见常无名被刘郁离的身份触动,山长抓住时机,继续说道:“女子生来就被打断手脚,一生困在方寸之地。”
若是女子能像男子一般读书求学,出仕投军,刘郁离还用伪造身份吗?
刘郁离的罪与错,真的在她本身吗?
常无名低下头,不敢直视山长的眼睛,但山长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常无名,你还有一条好好的左手。”
“断了手脚的人都在努力向上爬,常无名,你有什么资格自怨自艾?”
山长环顾四周,朝着众人说道:“无论男女,我清凉书院不收废物!尤其是坐吃等死,是非不分的废物!”
“那些认为清凉书院出了女学生便认定书院学风不正的,早走不送!”
“在拿刘郁离身份说事前,先看看自己配不配!有没有文韬武略,出类拔萃?有没有上阵杀敌,守疆卫土?有没有安抚百姓,为政一方?”
“公鸡叫得再响,也比不得凤凰翱翔九天!”
说到此处,众人哑口无言,就是先前想拿书院混进女子说事的那些人一时间也不敢轻易开口。
眼看镇住了众人,山长眼底掠过一丝满意,看向常无名,声音从愤怒转向疑问,“常无名,你还是个男人?”
“是男人就该见贤思齐,你信不信,就是全朝堂的刀指过来,刘郁离也敢拔剑相迎?”
这话,没有多少人相信,但常无名和陆时却没有半分怀疑。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耷拉着的右臂,又看了一眼左臂。常无名自桌案后走出,眼神从厌弃到坚毅,弯腰朝山长施礼:“今日拜别山长,多谢山长教诲之恩。”
山长没有问常无名为何请辞,只是微微颔首。
穿着一身杂役服,拖着扭曲的右臂,常无名朝着山长郑重一拜,随即挺直腰杆,头也不回地离开书院。
其余人纷纷看向山长,眼中满是钦佩。
山长收回遥望的视线,一捋胡子,朝着众人说道:“圣人言有教无类。以此为题,写一篇文章,这是本次入学的考核!”
闻言,众学子愕然。聪明人都不会忽视这篇文章的背景是清凉书院出来的学子刘郁离身份为女子这一事实。
陆时看了一眼山长,又望了一眼常无名即将消失的背影,眼中掠过一抹深思。
上虞,祝家庄。
自从听到钱唐传来的惊天消息,祝老爷已经沉默整整一个时辰了,仆人送过来的饭菜纹丝未动。
“夫人不该说些什么吗?”
最初的震惊过后,祝老爷注意到一件事,那就是祝夫人对刘郁离是女子的消息没有丝毫意外。
放下碗筷,净手后,祝夫人平静说出了一件事,“老爷,刘将军是男是女,她名下的军队都是真的。”
祝夫人越是平静,祝老爷越是恼怒,“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不同我提前说?”
不闪不躲,祝夫人抬眸对上祝老爷的视线,“我说了,老爷能做什么?祝家又能做什么?祝家又敢做什么?”
她用十万石粮草全压刘郁离,难道真是完全出于本心的选择吗?女儿祝英台的婚事,她难道不想管,不想问吗?
但她有得选吗?不交十万石粮草,祝家就会被立马当成弃子,那些觊觎祝家的豺狼远比刘郁离更贪婪。
刘郁离最多只会咬下祝家的肉,而那些强盗却连祝家的骨头都会嚼碎。一旦祝家庄出事,男人活不了,女人生不如死。最起码刘郁离是女子,她不会对祝家女眷做什么。
在祝夫人漆黑的瞳孔窥见慌乱而胆怯的自己,祝老爷下意识避开她的眼睛,“你这么说话是什么意思?我祝家家大业大,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寒门小户?”
祝夫人:“在刘郁离面前,我们和那些寒门小户有差吗?”对猛虎而言,猎物是山羊,还是山鸡,结果都一样,难逃一个死字。
到了此刻,祝老爷终于镇定不下去了,声音慌乱而懦弱,“万一朝廷问罪,牵连到祝家怎么办?”
祝家刚给了刘郁离十万石粮草,那些大人会不会认为祝家有资助叛臣之心?
祝夫人看向祝老爷手边摆放的诸多佳肴,指着其中一道葱烧鸡问道:“这只鸡有罪吗?”
祝老爷没吃一口却被噎得说不出话。
祝夫人第一次觉得在外面说一不二的祝老爷也不过如此,这算什么,他要是知道刘郁离曾经是祝家的丫鬟,一定不会担心朝廷问罪的事了,反而要摸摸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够刘郁离砍几刀的?
祝老爷探过头,眼睛一直朝着凤鸣山庄的方向瞟,好奇地问道:“那边没乱?”
祝夫人:“正忙着庆祝呢,忽然要连开三天的流水席,山庄人手忙脚乱,乱成一锅粥了。”
这算哪门子的乱成一锅粥?祝老爷暗自吐槽,又问:“庆祝什么?”
难不成自家主子是个女子,反而是好事?
祝夫人倒是知道一点,“庆祝玄女军压过白银军,成为刘将军名下第一军。”
虽然她也不懂这有什么好庆祝的?但自从刘郁离被公开女子身份后,凤鸣山庄那是比过年还热闹。
此时此刻,凤鸣山庄人声鼎沸,锣鼓喧天,沉浸在食物的香味中陶醉异常,肉香扑鼻,尤其是油炸的香气,霸道地盘踞在所有人的鼻尖。
“咱们玄女军对外没有实战,现在庆祝是不是有点早?”银心不太懂这些,在白芷面前说话底气不足。
白芷倒是从容,“主上已经答应,下一次对外出征就统帅玄女军。咱们玄女军人数只有五千,比不得三万的白银军,要是不拿出点阵仗,岂不是叫人小瞧了去!”
银心先前出言并不是看不起玄女军,而是越重视越担忧,同为女子她当然恨不得让玄女军压白银军一头,故而出言提醒,给对手留下可乘之机。
这番心理,白芷多少看出来点,自信道:“你放心,玄女军是军师(谢道韫)一手训出来的,绝不会输给旁人。”
“玄女军的兵器全部是百炼钢,盔甲是明光甲,这一身放在北府军中也只有那些有品级的将军才能穿得起。”
听完这些,银心脸上露出了笑意,不多时想到了什么,忐忑问道:“青州、兖州会乱吗?”
凤鸣山庄是大本营,众人的忠心自是不必多提。但青州、兖州不一样,刘郁离的将军、刺史职位都是朝廷任命,若是朝廷有意剥夺刘郁离官职,奉旨查办,那白银军还会听命于刘郁离吗?
这不只是银心的担忧,也是很多人的。
青州,刺史府书房。
当刘郁离女子身份传来的第一瞬间,坐镇刺史府的谢道韫已经开始行动,从书案中取过一本手册,递给一旁犹在出神的梁山伯,“按照上面的做即可。”
周槐一颗心至今还在震颤,见谢道韫如此从容不迫,指挥若定,不禁问道:“夫子,您早就知道了?”
瞥了一眼梁山伯手中手册,封面处写着一行墨字,“郁离军军制建设”随即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傻问题,这绝对是早有准备。
梁山伯翻开封面,大致扫了两眼,周槐凑过去也跟着看,几串字符映入眼帘,“五级军饷制度、三级赔偿金划分、退役转岗细则……”
看了一眼各项待遇,不说别人,反正周槐自个觉得别说刘郁离是女子,她就是块石头,在他眼中那都是神像。
三人又说了一些话,商量了一些具体细节,等周槐、梁山伯拿着手册走出刺史府,二人相视一眼,那种不真实的幻梦感依旧没有散去。
梁山伯一拍脑袋,将周槐吓了一大跳,刚想问又发生什么大事,就见梁山伯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我早该想到的。”
他真是太笨了,一直以为英台待郁离亲近更胜于他,是因为二人自小相识,感情深厚,完全没想到是因为二人同为女子的缘故。
“换宿舍,八哥来了,英台就要换宿舍。梁山伯啊梁山伯,之前不知道英台身份,没有猜到也就算了,知道了还没想到这一层,你真是大笨牛!”
仔细一想,梁山伯发现书院那些年自己眼瞎心盲的时刻还不少。
周槐见梁山伯这么快释然,有心请教,“山伯,你说我们以后怎么同……将军相处?”
梁山伯反而不解地瞥了周槐一眼,“和以前一样啊!”并情不自禁感叹道:“天健地坤,德何分男女。月耀日辉,才岂辨阴阳。”
周槐顿时明了,人还是那个人,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以后大家每月都有军饷了,再差也不会饿肚子了,节日还有各种补贴,真好!”
以前,他总觉得自己是寒门,天生低士族一等,十分命苦,等投军见识到底层士卒的生活,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命苦。
他们很多人,一辈子吃不上几顿饱饭,终其一生或许都没穿过一件新衣。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自己在战场上拼死缴获一点银钱还要被上峰搜刮,侥幸立了功,奖赏和晋升都是上峰的。
两人刚行至院中就看到朱序迎面走来,面面相觑,没有人开口说话,颔首致意后,目送朱序朝着书房走去。
沉默着走进书房,一肚子欲说无头,朱序不禁想起与谢安的最后一次会面。
“以你观之,刘郁离此人如何?”
“你觉得刘郁离是个变数吗?”
直到今日,朱序才明白那天谢安想问的是什么。
变数的出现是对是错,而他们又该如何应对?是坐视不理,还是推波助澜?似乎怎么选都好难。
抬手接过谢道韫递过来的书册,低头看去,上写着:《韩靖传奇》,祝英台著。
谢道韫:“若是没有意见,这出折子戏会在三日后上演。”
祝英台写完就让她看过,文笔虽然稚嫩,但瑕不掩瑜。文采风流,不落俗套,更重要的是唱词通俗易懂,朗朗上口。
朱序点点头,欲言又止。
谢道韫:“我以为有韩夫人珠玉在前,你不会太在意刘郁离的身份?”
朱序一声苦笑,“我不在意,但天下人会在意。”
谢道韫:“究竟是天下人在意,还是有些人在意,你我心中有数。”
朱序:“巾帼英雄不是那么好做的。”
他的母亲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谢道韫:“做不做是她的事,我们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朱序刚走,没过多久,谢若兰急匆匆走了进来。
谢道韫有些诧异,为了应对今日的局面,收服人心,稳定大局,众人早就做好了预案,此时谢若兰不该带着众医女在城中义诊吗?
谢若兰:“五斗米道要起兵了!”
仅此一句,谢道韫头皮发麻。
————————
昨日状态不佳,总是调动不了情绪,今日稍微好点,多写一点。
哪怕这本书很凉,我也会坚持写完,唯一怕得是没写好,辜负了大家的期待。
第187章 谢道韫的计谋
后世之人很难想象魏晋时期全民信教的状态,社会长期动荡、各种疫病频发、上层玄学盛行、下层生活困苦,生命的脆弱与彷徨是这个时代无处不在的阴影。
现实的幻灭、不安笼罩在所有人心头,宗教成了他们的心灵归宿,儒教的衰落带来的是佛教、道教的兴盛。
昔年苻坚以十万大军攻下襄阳,曾有言此战唯得一人半。这一人就是佛教大师道安。吕光远征西域,回程都不忘将高僧鸠摩罗什“请”到凉州。多年后,后秦姚兴征讨吕光所建的后凉,亲迎鸠摩罗什入长安,以国师礼待。
北地君主重佛,南方的东晋重道,不论是达官显贵还是贩夫走卒,八成的人信道,至于剩下两成信佛。
此时的道教与后世的道教可不是一回事,相当于菘菜与大白菜,经过千百年的演化,菘菜成了大白菜。
但若是将原本的菘菜放到我们面前,绝大部分人都会来一句,“这不是我认识的大白菜。”,道教亦是如此。
太平道与五斗米道属于黄老之道一根藤上开出的两朵花,太平道道主张角战绩可查,一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号召十万教徒,发动黄巾起义,给东汉王朝办了场盛大的葬礼。
以往五斗米道小打小闹的战绩包括但不限于,中平元年(184年),道主张修在巴蜀率众起义,配合大贤良师张角的黄巾起义。
张道陵(原名张陵,五斗米道创始人)之孙张鲁割据汉中。李雄在五斗米道的支持下,建立成汉政权。
谢若兰一句“五斗米道要起兵了!”,哪怕是谢道韫这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人听了都会心惊胆寒。
五斗米道起兵相当于天塌了。
谢道韫:“你是如何得知的?”
她并不是怀疑消息的真假,而是想从消息的来源处获取更多有用信息。
说起来,谢若兰能得知这个消息全因为玄女教。
最初,谢若兰建立玄女庙的动机很单纯,因为得到刘郁离的帮助,她避免了殉葬命运,感念刘郁离恩义的同时,也怜惜女子不易。为了减少殉葬之事,谢若兰建立了玄女庙,闲暇时间还在庙中开设义诊。
后续的发展却远远超出了谢若兰的控制,殉葬之风刹住了,但信教之风大兴,兴到事发后,玄女教被郁离山庄接手,山庄的人绞尽脑汁都无法控制日益增长的教徒。
从钱唐到会稽、再到上虞,可以说豆蔻阁的扩张速度都比不上玄女教、玄女庙的兴起。为了阻止这股狂热的建庙、传教之风,刘郁离还曾下令严禁。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玄女教是没有疯狂扩张了,但谢若兰手下的医女义诊队伍却是越发臃肿,还是大字不识,不辨草药的“医女”。
思来想去,刘郁离决定将新鲜出炉的“医女”通通扔到谢道韫手下,让她练兵,原意是消耗这些人的狂热,但刘郁离没想到的是谢道韫来了招魔法对轰,不是信奉玄女吗?
玄女主兵杀之职,传闻曾授予黄帝兵信神符,制服蚩尤。因而,虔诚的玄女信徒必要懂兵符。玄女教教义第一条出来了,凡我玄女信徒需识文知兵。问就是兵符藏在文字中。
懂了兵符,是不是也得懂兵?教义第二条随即问世,入我玄女教,修我玄女身。意思是最虔诚的信徒应该无限靠近玄女,为人处世当以玄女为榜样。
又根据玄女传说衍生出了第三条教义,刚柔并济,以智御力。
数万玄女信徒,但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当兵,那些不适合的则隐于各行各业。这期间,急速扩张的玄女教与五斗米道产生了不少冲突。五斗米道的入道门槛是上交五斗米,而玄女教每多一人,五斗米道就要少五斗米。
论实力,玄女教自然不敌根深蒂固的五斗米道,但“以智御力”是玄女教的教义之一,相当多的教徒时时刻刻不忘盯梢对家,完美验证了那句俗话“最了解你的人就是你的对手”。
当五斗米道道主孙恩接连召见教中高层,小动作不断。这些蛛丝马迹怎么能瞒得过对家。
听完后,谢道韫神色凝重,“如果是孙泰,起兵时机一定会选在朝廷对主上用兵时。”
闻言,谢若兰十分不解,“朝廷一定会对我们用兵?难道主上是女子就真的罪无可恕吗?”
谢道韫:“有些人或许不想,但扬州刺史王恭一定会。”
“第一,王恭此人生性亢直、重规矩,必然看不惯主上。”
有一次,叔父谢石在司马道子举行的酒宴之上唱了一首民间小曲,王恭当即严词厉色将叔父一顿,认为叔父身居高位,在王府宴会如此庄重的场合,却纵情演唱民俗小曲,上梁不正下梁歪。
还有一次宴会上,司马道子让淮陵内史儿媳裴氏身穿天师道的黄衣谈论道术,王恭愤而离席,“未闻宰相之座有失行妇人。”(出自《晋书·王恭传》)
女子穿了天师道袍出现在男人的宴会上,算失行。那主上的种种行为在王恭眼中绝对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不杀难以平民愤,难以正纲常的那种。
“第二,主上分走了王恭的兵权。”
按照朝廷惯例,青州、兖州刺史,一般出镇京口,掌控北府军,以便随时应对来自北方的威胁。而朝廷却将其一分为二,让主上与王恭各掌一部分兵权。
淝水之战前后,正是北府军人数巅峰期,八万余人。大战过后,还剩七万,北伐过程中又折损部分,等到叔父谢安病逝,北伐暂停,朝廷又以休养休息的名义缩减军队,最后仅余五万。
刘郁离出任青州、兖州刺史,带走了名下的一万军队,又另行招募两万流民,如此才有了坐镇青、兖二州的三万郁离军。
等到王恭接手,北府军还剩四万人。
“第三,新官上任三把火。王恭需要一场战争以此来收服北府军。”
王恭并非北府军出身的将领,而是凭借着国舅身份空降,压过了一众北府出身的大将。当初阿羯空降北府军,也是在四战四胜,大败秦军后才收服人心的。
恰巧主上是北府军出身的将领,论战功不输从军几十年的刘牢之,若是王恭能一举打败主上,不仅能彻底掌控北府军,还能顺势收拢主上名下的军队,再次壮大北府军。
恰逢主上女子身份曝光,正是师出有名之时,王恭绝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
听完这些,谢若兰神色怅然。“若是王恭执意对我们用兵,五斗米道趁机作乱,那天下还能太平吗?”
谢道韫:“现在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将五斗米道异动的消息快马加鞭报到建康。”
谢若兰:“他们会相信吗?”
谢道韫明白谢若兰的顾虑,此时仅是察觉到一些蛛丝马迹,并没有切实的证据,而且由她们报上去,说不定还会被认为别有用心。
谢道韫:“若兰,你如此做……”
自那日之后,主上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练兵时机,带着玄女军各种剿匪。
她们都需要一场毫无争议的大胜回答世人对女子的异议。
震惊、怀疑、不忍,随着谢道韫说出她的主意,谢若兰脸上的表情急速变化。想说什么,却又明白这是最好的办法。
当青州的消息抵达建康时,王恭正在朝会上慷慨激昂地陈列刘郁离的一千种罪名。他是专程过来请旨的,因为以刘牢之为代表的将领咬死一句话,“无旨不出兵。”
意思是要么王恭自己带兵上,要让他们出面,必须有朝廷的圣旨。
听完青州传来的奏折,王恭一声怒斥,“五斗米道道主孙泰意欲起兵?荒谬!”
“我看要起兵造反的就是她刘筠!一个小小的孙泰无官无职,哪来的兵?反观刘筠兵强马壮,还公开以乱臣贼子苏峻自比,反心昭然若揭。”
说完,蔑视地瞥了一眼,坐在龙椅旁边的王玉润,“妖孽频出,此乃乱兆。若是皇后识大体,重社稷,就该早日退回后宫,全心全意照顾陛下。”
王玉润温柔地凝视着皇帝,说道:“本宫跬步不离地守着陛下,难道还不够全心全意吗?”
“陛下说的话,只有本宫能听懂,若是本宫不在此传达陛下旨意,误了朝政大事,又该如何?”
“啊!啊!啊!”嘴歪眼斜的司马曜张口就是一串含糊不清的音符,焦急中又透着恐惧。救朕!快救朕!你们这群蠢货,难道看不出这个恶毒的女人挟持了朕吗?
王恭上前,走到司马曜身旁,弯下腰想要听清对方在说什么,但听了许久,没听懂一个字。抬头就看到涎水从司马曜嘴角不住溢出,眼中不由得掠过一抹嫌恶。
一把抓住司马曜伸向王恭的手,手下有多用力,面上就有多温柔,王玉润捏着手帕为司马曜小心拭去口水,声音甜腻到发黏,“陛下,不用急。臣妾知道你想说什么。”
“陛下的意思是,不妨先等等,若是孙泰真有异心,到时候就让刘筠出兵剿灭。若是胜了,不给任何封赏,算她将功赎罪。若是败了,数罪并罚,立斩不饶。”
此时此刻,还有什么比打赢一场仗更能立威?只要刘郁离抓住机会,眼前的难关就能过去。
众大臣不知道这是不是司马曜的真实意思,但此举却是符合他们的心意。
灭了刘筠,青州、兖州也落不到他们手里,而且刘筠多识趣啊,私下送了价值连城的琉璃摆件,唯一的要求就是让他们保持沉默。
这么重的礼,连句好话都不用说,这样就不算站到刘筠一边,也算维护了礼法。总不能让他们一群大男人对一个弱女子喊打喊杀吧?脸面上也不好看。
“皇后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王恭脸上满是讥讽,“不知皇后听没听过养虎为患?”
“打死一头老虎最好的时机就是趁着它弱小、衰朽之时。纵观刘筠履历,每战必胜,再来一场胜仗,朝廷还能钳制住此人吗?”
王玉润抓住王恭话柄,“王使君也说了刘筠每战必胜,若是我军战败,朝廷颜面何存?”
不少大臣一脸呆愣,原本只想要不要出兵?经过王玉润一提醒,他们才意识到万一出兵败了,败在一个女人手里,领军之人必然前途尽毁。这还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他们以后还会留下一个不如女人的名声,这还不如杀了他们?
不少人打定主意,就算要出兵,自己也不能上。
但也有人天生就看不起女子的,认为刘郁离之前的胜利都是侥幸。又或是自认天纵奇才,拿下一个刘郁离小菜一碟,例如王恭。
王恭:“那是因为刘筠没有遇到我。我愿立下军令状,此战必胜。”
王恭以为军令状一出,众人再无借口阻拦,殊不知在场之人的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
王玉润强压着不让自己一口唾沫啐过去。真以为多二两肉,就是战神下凡了。堂堂国舅,就是打败了,谁还真敢拿军令状说事?
范宁心想一个连骑马都骑不好的人,是怎么有这么大的脸,夸下海口?他虽不满刘郁离女混淆阴阳、欺君罔上,但也承认此人是有几分将才的。
太子詹事郗恢也趁着请战,“臣愿为先锋,辅佐王将军平定逆贼。”
要不是群臣在场,王玉润真想大骂一声,“你的脑子被门挤了啊!”
自打刘郁离为女子的消息传来,王玉润的心思就从毁了司马家变成夺了司马家的江山。
从郗家的败落、桓温的崛起,王玉润深刻悟到一个道理,兵强马壮者为天子。因此,叮嘱郗恢想办法拿回军权。
她是让他想办法收归兵权,但也得分人,从刘郁离手中抢,是嫌郗家还没亡吗?
忍下烦躁,王玉润就要开言,忽然有急报从殿外传入。
“报!五斗米道作乱,道主孙泰自会稽起兵、侄子孙恩攻上虞。”传令官走入殿中,跪倒后,立即禀报。
王玉润:“怎么会这么快?”
这不仅是她的疑问,也是众人的,刚收到刘郁离的奏折,还在怀疑真假,下一刻叛乱就来了,如此火速,着实令人震惊。
众人不知道的是,此事全赖谢道韫的推波助澜。
孙泰等人确实原本打算按照谢道韫预测的一般,趁着朝廷对刘郁离用兵,抓住机会,趁乱而起。
但谢道韫没给他们机会,她让谢若兰所做的事,就是命玄女教其余信徒,大肆传扬五斗米道要叛乱。
如此一来,孙泰除了立即起兵,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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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大家的鼓励,我一定坚定而认真地写下去。
第188章 海贼王孙恩
“真是一群猪队友!”当朝廷最新的消息传达过来,正在用晚膳的刘郁离直接捏断了筷子。
谢道韫也没想到事情的发展会出现如此奇怪的走向,面对孙泰、孙恩叛乱,朝廷居然选择任命刚出孝期的谢琰去会稽平叛,而上虞的孙恩,则是由王恭领兵平定。
谢道韫以为刘郁离在为错失领兵机会而懊恼,出言安慰道:“朝廷接连对会稽、上虞用兵,我们这边倒是能安稳一段时间。”
不管如何,刘郁离眼前的危机算是解了。朝廷拖得时间越长,形势对她们越有利。
“事情没这么简单。”刘郁离紧蹙眉头,神色凝重,朝着一旁的京墨吩咐道:“召集众人议事。”
在京墨起身离开后,刘郁离看向谢道韫,“令姜,此次孙氏之乱,不是谢琰、王恭能摆平的。”
历史上,谢琰轻敌冒进,不恤下属,被帐下都督张猛从背后偷袭而死,连带着两个儿子一并遇害。
谢邈、谢冲兄弟被灭门,陈郡谢氏死伤惨重,王凝之一家亦是如此,除了谢道韫及其一个外孙,无人幸存。
三年时间,孙恩屡次作乱,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三吴地区死伤无数,二十万民众被劫掠至海岛,沦为奴隶,颠沛流离。
谢道韫眼神一暗,“将军素来不喜门阀士族,这不正是借刀杀人的良机吗?”
刘郁离挑眉道:“此时此刻,令姜就不要试探了。事在门阀,何关百姓?”
她是不喜欢门阀士族,但不能为了消灭几万门阀士族,将百万民众搭进去。孙恩大肆屠杀门阀,可不是为了被压迫的民众出头,而是恨自己不是门阀,不能凌驾于众生之上。
因此,他疯狂搞破坏,大肆屠戮无辜,连婴儿也不放过,劫掠财物后,还直接火烧仓库、房屋、掩埋水井,完全不给幸存者活路。
闻言,谢道韫眉眼舒展,朝着刘郁离郑重一拜,“若登高位,愿将军毋忘今日之言。”
刘郁离有些怅然,看来她比以前变了不少,令谢道韫都生出了忧虑之心。这颗心会越来越冷吗?
不忘来时路。刘郁离在心中再次提醒自己。
一刻钟后,刘郁离、谢道韫、周槐、梁山伯、刘裕、京墨等人齐聚书房。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太多,谢道盈还在钱唐照顾马文才,祝英台回了上虞,谢若兰带着医女在义诊,红莲领着玄女教徒在会稽监视着孙氏众人的动向。
书房内只剩刘郁离、谢道韫、梁山伯、周槐、刘裕、京墨几人。
环顾一周,刘郁离开门见山,说道:“五斗米道道主孙泰起兵作乱,朝廷已经派出谢琰、王恭前去平叛。”
听到前半句,众人先是神色一凛,等听到后半句,面上露出了久违的轻松。
周槐认为孙氏叛乱来得恰到好处,刚好为自家将军挡了一劫。
梁山伯虽然忧心家乡会稽,但听到朝廷已经出兵,心下也安稳了不少。
刘裕则是为朝廷暂时没有问罪之举松了口气。
“这次的平叛必然不会成功。”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刘郁离继续说道:“前些日子,谯王司马尚之征发乐属之事,诸位已经知道。”
乐属是门阀士族的私人佃户,哪个世家大族愿意将自家碗里的肉让给旁人?
况且,军户历来是社会最底层,一入军户,世代为兵。乐属是疯了,不当佃户当军户。
“三吴门阀士族恐怕不会配合朝廷大军平叛,说不定还会暗中襄助孙氏,将事情闹大,以此逼迫朝廷取消征发乐属。”
经过建康之行,刘裕深刻意识到了当权者的肆无忌惮,对此话没有半分怀疑。“世家门阀利益熏心,什么事做不出来!”
说完,忽然想起谢道韫的身份,面色讪讪,偷觑了谢道韫一眼,见她面无愠色,尴尬少了大半,暗暗下定决心,以后谨言慎行。
周槐将信将疑,暂时没有说话。
梁山伯沉思了一会儿,“谢将军有经国之才,屡建功勋。王将军虽不谙兵事,但北府军有刘、孙二位大将,我军勇猛善战,未必不能克贼?”
对于自家人,谢道韫还是看得比较清楚的,“琰弟志大才疏,目下无尘,可为偏将,为主恐有不虞。”
“常言道,一将无能,累死三军。王将军自负才地高华,就怕刘孙二位将军不能助其成事,反为其所累。”
周槐看向刘郁离,问道:“将军打算怎么做?”
刘郁离理直气壮道:“出兵啊!”
京墨:“我要做先锋。”
周槐:“无诏出兵,等同谋逆,将军三思啊!”
刘裕也不赞同,“以将军之言,王谢二位将军无力平定叛乱,不如等到他们失败后,将军再做打算。若是仔细筹谋一番,未必不能让朝廷认可将军。”
嘴上说得委婉,心中暗想,最好的等所有人都无法收拾这个烂摊子,在朝廷的三催四请下,将军再出兵,如此才能名利双收。
梁山伯眼中掠过一抹诧异,明显感觉到经过建康之行,刘裕越发八面玲珑。
刘裕所说的利益最大化策略,刘郁离不是没有想过,想来想去,还是做不到。历史上书上的寥寥数字就是无数人的一生。
若是无能为力,也就算了。但她明明可以做什么,却为了一己之私,视而不见,总觉得有些可怕。
或许以后,她会被权力异化,心狠手辣。此时,她还是想做一些事的,说是回报一路走来遇到的善意也好,或是为了让自己良心好过也罢,她只知道自己不能沉默。
刘裕有些担心,提醒道:“我们出兵,万一朝廷此时乘虚而入怎么办?”
总不能为了救人,而把自己搭进去?
刘郁离:“令姜坐镇青州,周槐、梁山伯负责兖州,本将军率领玄女军赶赴会稽。刘裕,你则率领五千郁离军,前往上虞。”
只抽调少部分兵力,又有谢道韫坐镇后方,安全无虞。
谢道韫:“各自五千人太少,不如再从郁离军中抽取一万,凑够万人。”
每人率领一万人,这样哪怕救援失败,仍足以自保。
刘郁离:“人数越多,行军越慢。每晚一天,情况就危急一分。况且这世上能敌得过本将军、刘司马的人还没出生呢!”
说完,拍了拍刘裕的肩膀,问道:“有没有信心?”
刘裕:“强将手下无弱兵,裕何足畏惧?”
谢道韫见刘郁离主意已定,不再多劝,“令姜同两州百姓,在此地恭候将军凯旋。”
上虞,凤鸣山庄。
白芷神色肃然,朝着石渊问道:“贼人退了?”
石渊微微一笑,从容道:“别说一群乌合之众,就是朝廷精兵来了,也不是护卫队的对手!”
白芷:“祝家人还是不愿意过来吗?”
提起此事,白芷气恼不已。孙氏要作乱的消息,是玄女教信徒发现的,郁离山庄早就做好了准备,并派人到祝家庄报信,让祝家人进入山庄避难。
凤鸣山庄建在凤鸣山上,占据地势之利,易守难攻。一开始便朝着攻防一体的方向修建,而且山庄护卫队走南闯北,什么阵仗没见过,就是山庄普通人都曾接受过各种安全演习,哪怕是训练有素的军队来了,不耗费个十天半个月,也休想拿下。
而且,凤鸣山庄还有刘郁离留下的炸弹做后手,说一句固若金汤并不为过。
反而祝家庄,修得富丽堂皇,却无多少防御能力。但面对白芷的提议,祝老爷、祝英豪拒绝了。
对于祝家人拒绝的原因,不用多费脑子,石渊就猜到了,“怕咱们惦记祝家的财产呗。”
人过来,那家产要不要挪过来?若是挪过来,被私吞了怎么办?若是不挪,那么多银钱留在家里,岂能安心?
就在此时,杨二虎赶了过来,“不少了,贼人朝着祝家庄去了!”
闻言,白芷、石渊脸色一沉,自家主上收了祝家十万石粮草,若是不保住祝家,以后还有人给主上捐粮献财吗?
石渊冷声一声,说道:“我现在带人过去,就是绑也要把他们绑过来。”
白芷点点头,“二虎,你和大虎守好山庄,多安排几班人巡逻。要不了多久,将军就会来了。”
杨二虎一拍胸脯,说道:“放心吧!咱山庄里的人一个个比猴子还精。”
石渊领着二百护卫队的人朝着祝家庄一路赶去。
此时,祝家庄的情况比众人想得要糟,原因很简单,祝英豪直接开门将孙恩等人迎了进去。
到了厅堂,请孙恩坐下,祝英豪开言道:“孙真人,多亏了你想出如此妙计,替我祝家保住了佃户。”
孙恩:“祝公子客气了。三吴本是一家人,岂能让朝廷占便宜,抢走我们的佃户。”
“说得对!”祝英豪连连点头,低声道:“那一会儿,孙真人从祝家领走几个人。”
“到时候朝廷的征兵官员来了,我们也有办法交代,不是我祝家不服从命令,而是佃户已经被贼人抢走了,祝家有心无力!”
看着祝英豪的一脸扬扬得意,孙恩心底鄙夷,鄙夷之余,又暗自得意。本以为起兵之事被人泄露,眼看着大事不成,忽然灵光一闪,计上心头。
他假意对那些士族大户说,起兵之事都是幌子,只是装装样子,故意闹一闹,逼迫朝廷取消征发乐属的诏令。
那些人居然信了,一个个还十分配合,主动让他上门领人,装成被强盗劫掠的样子。
祝英豪随意点了几个家仆说道:“你们四个,等会跟孙真人走,等避开旁人眼睛,再偷偷回来,明白吗?”
几位仆人摸不着头脑,但碍于祝英豪的暴躁脾气,不敢多问,只好点点头称是。
祝英豪见孙恩茶都喝光了,还不起身,一脸疑问。
孙恩:“祝公子就这么打发我们兄弟,不好吧!”
祝英豪恍然大悟,“我明白。”一低头解下身上荷包,塞给孙恩。
被人当成随意打发的奴仆,孙恩眼中闪过一抹狠辣,“不够!”
祝英豪也有些不快,抬起头正对上孙恩黑洞洞的眼睛,一时间被镇住了,“那……孙真人想要多少?”
孙恩:“你的一条命!”
这只算利息。
祝英豪瞳孔一震,一道白光在眼前炸开,随即脖颈一痛,眼睛一红,一黑,脖子一歪,无力地倒在了椅子上。
“英豪!”刚进门的祝老爷窥见此幕,睚眦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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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孙氏的叛乱来得太突然,没写清楚来龙去脉,进行了修文,在185章插入了部分章节,耽误了一些时间。
这一章更得有点少,明天我争取多写点。
第189章 蠢人的杀伤力
一刻钟前,祝英台、银心带着收拾好的包袱,赶到祝父祝母所在的主院,却意外得知凤鸣山庄的人已经被打发走了。
这一刻,祝英台的满腔怒火瞬间爆发,“爹,你是宁愿相信一个外人,都不肯相信自己女儿吗?”
“哪本圣贤书教你如此和父母说话?”祝英台的质问,引爆了祝老爷心中潜藏已久的怒气,前脚刚交出十万石粮草,后脚朝廷征发乐属的诏令传来。
如果说粮草是祝家的血肉,被人咬下来,虽痛却不致命,那佃户就是祝家的骨头。没有了佃户,祝家的万顷良田就是荒地。
强行忍下深深的挫败感,祝英台像是面对无理取闹的孩子一样,一字一句慢慢解释,“孙家没有多少佃户,这事轮不到他们出头。”
祝老爷:“你懂什么?孙家佃户是不多,但三吴佃户十有八九都是五斗米道的道民。要是全被朝廷征发走了,五斗米道的香火怎么办?江南大户都是教中祭酒,孙道主愿意出头挑大梁,不是应该的吗?”
五斗米道对信徒做了等级划分,初入道者为道民,入道久而深者为祭酒,祭酒之上还有大祭酒。至于道术深浅则是根据进献香火所定的,而香火又是需要花钱买的。
祝老爷在这方面从不吝啬,还十分精明,他信道,祝夫人信佛,主打一个兼容并包。
祝老爷自以为看破了此事背后的利益关系,笃定孙氏是想借着此次出头向江南士族多收香火钱,因而对孙恩的话深信不疑。
人很难想象自己认知以外的事,祝老爷一心钻进钱眼里,自然认为孙氏也是谋财,不介意出些好处,让孙氏挡在前面对抗朝廷,而祝家隐在背后,可进可退。
如祝老爷这般想的,不在少数。况且,作为五斗米道道主,孙泰是整个江南士族的座上宾,谁会相信一个熟人会莫名向自己举起屠刀?
谁又能想到孙氏的胃口如此大,不仅要将三吴士族一口吞下,还觊觎着司马家的江山。
祝夫人:“英台,孙家与我祝家不说交好,也是互有往来。”
至此,祝英台算是看明白了她的父母根本不相信孙氏狼子野心。垂眸掩去失望,不多时,说道:“既然要装出被强盗劫掠的模样,那就装得像一点,狼狈逃往凤鸣山庄,更有可信度。”
“到了山脚下,我们再回来。”嘴上这么说,祝英台心里却打定主意,只要出了祝家庄,一切就是她说了算。
祝老爷一听觉得合理,反正凤鸣山庄离得不远,马车来回最多一个时辰。“那我叫英豪,你们母女收拾东西。”
祝英台反问道:“爹见过被强盗抢,还慢慢收拾东西的吗?什么都不带最好。”
扭头看向银心,“去叫小顺备车,我们这就走。”
等祝老爷出了门,不知为何,祝夫人一阵心慌,眼皮直跳,“英台,你大哥固执,我怕你爹说不动他。不如我们去看看吧!”
想起祝英豪做的那些混账事,祝英台还真不怀疑祝夫人的话,扶着祝夫人出了门。
剑尖上的血滴滴答答,一如祝老爷的心,他怎么都没想到孙恩会朝祝家人下手。“为什么啊?”
这些年,该进献的香火钱他一分没少,往日各种祈福节上,与孙泰像老友一般亲切交谈,也曾以长辈姿态夸过孙恩。
孙恩:“祝家有九牛而只拔一毛,还要我们叔侄对你们感恩戴德吗?”
话音未落,跟随孙恩一起来的十名侍卫已经将祝家仆从斩杀殆尽。
厅堂内的尸体横七竖八,椅子上的祝英豪死不瞑目,祝老爷悔不当初,喉头阵阵发腥,老泪纵横。“狼心狗肺!你不得好死!”
一声怒吼响彻庭院,祝英台心头一颤,“娘,你藏起来,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祝夫人没有回答,双眼含泪,脚下越走越快,朝着厅堂疯狂跑去。
祝英台比她更快,当她赶到时就看到孙恩提着剑,刚踏出门槛,距离祝老爷仅有三尺之距。
祝老爷一步步后退,孙恩步步紧逼,银白的剑身寒光凛凛。
“不要!”祝英台一声高呼,孙恩扬起的剑僵了一下,朝着来人看去,眸色一亮,将祝英台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睫毛在颤抖,但迈出的脚步,一步比一步坚定,祝英台:“祝家有钱。”
孙恩:“只要祝家人死光了,就全是我们的了。”
此话一出,祝英台心中一寒,而孙恩身后的十多位仆从却是桀桀狂笑。
肆无忌惮的笑声不住回荡,空旷到能跑马的庭院中,祝英台如蚂蚁渺小。
刚赶到的祝夫人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地。
握紧拳头,祝英台竭尽全力保持镇定,“狡兔三窟,你知道祝家的钱都放在哪里吗?”
随着脚步放缓,急促的呼吸慢慢平静,红色的小脸渐渐转白,她一步步走到祝老爷身旁,看了他一眼,随即跨步,站到孙恩面前。
眼前的女子宛若一朵寒冰雕琢的鲜花,剔透到柔弱,也晶莹到坚韧。孙恩忽然来了几分兴趣,嘴角勾起,“只有钱,可是不够的。”
哈哈!一阵淫邪的笑,从众侍从口中溢出,有两人走到孙恩身侧,左手边的那个说道:“不如你嫁给我们大哥,成了一家人什么都好说!”
右手边的附和道:“今天是个好日子,大哥就要娶嫂子!”
左手边的一唱三叹,“好嫂子!”
右手边的肆无忌惮,“好不好不知道,美却是一定的。这脸蛋比豆腐都嫩!”
淫邪的话语、黏腻的目光、狂妄的笑声,祝英台心中作呕,低下头却看到一道血线,厅堂内祝英豪连带着六名仆从的血,汇成涓涓细流,自厅堂流向庭院。
祝英豪素色的袍子自心口起,殷红一片,有液体沿着衣袖滴滴答答。
“英台,回来!”
祝夫人颤抖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祝英台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她满面泪痕,眼中满是哀求,祝老爷脸色惨白,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原地。
“能不能放过我的父母?”回过头,祝英台的声音凄凉又哀婉,眼中水汽氤氲却始终不肯落下。
“我留下,让他们去取钱。”
孙恩看了一眼祝英台,又瞥了一眼祝父祝母,目光好似钢刀,一寸寸凌迟二人,“不要私藏,下场你们不会想知道的。”
反正他的人大部分都在门口,这些笼中鸟是逃不了的。
祝英台看向父母,开口道:“爹娘,英台在这里等你们回来。”
目光却在说,不要管我,不要回来,赶紧走。
祝夫人扑通跪倒,泣涕涟涟,“放过我女儿吧!祝家的钱都给你。”
伸手去推一旁的祝老爷,“你快去取钱。”她不走,她要在这里看着自己的孩子。
祝老爷没有说话,一把拉起地上祝夫人,祝夫人却是一边抗拒着推搡祝老爷,一边捶打,“都是你。是你害死了英豪,害了英台。”
祝老爷闷着头,一把抓住祝夫人拖曳而行。
啼哭声、唾骂声不断飘远,消失在瞳孔深处,祝英台转过身,看向孙恩,孙恩表情寡淡,像是看了一场枯燥的戏剧,百无聊赖。
“只有钱,是不够。”像是回应孙恩之前的话,祝英台面上满是自嘲。
“如果……”咬住下唇,似乎接下来的话耻辱到难以开口。攥住衣袖,好像这样就能多出几分勇气。
“如果我……”鹅黄的绣鞋走出裙摆,祝英台抬起头,睁大了双眼,声音陡然一沉,“如果我还有箭呢!”
咔嚓一声,机关启动的声音与“箭”字同步响起,小巧精致的银白袖箭自绯红衣衫中射出。
瞳孔震荡,孙恩以前所未有的反应速度拉过右手之人挡在身前,飞箭扎入皮肉的声音清晰可闻。
失望、遗憾自祝英台漆黑的瞳孔闪过。
“小娘皮!”有一人提着大刀疾步上前,下一秒又一支利箭飞出,正中目标。那人倒下前,眼中满是诧异,似乎在想怎么还有?
扑通一声。重物倒地的声音让孙恩暂停了扔掉挡箭牌的动作。
眨眼之间,两支箭,两条命。害怕下一箭落在自己身上,其余想要上前的人一时间被震慑住。
作为袖箭的主人,祝英台知道总共只有三支箭,第三支迟迟没有射出,那是她留给自己的。
祝英台再次抬起手臂,对面之人皆是一阵心慌,面面相觑,都指望着有人先上,自己押后。在这该死的默契下,竟然没有一人行动。
随着祝英台手臂弯曲,慢慢转向自己,孙恩恍然大悟,想要出手阻止,却又畏惧最后那支箭会调转方向,但又不甘心让祝英台如此轻易死去。
骨碌碌,车轮转动的声音骤然响起,只见一青衣女子站在马车,身姿如兔,眼神似狼,抬手摸上发簪,狠狠扎向马臀。
咴一声,飞奔的马仰头长啸,声音尖锐,速度飙升到极致。
红色的大马,四蹄狂摆,庞大的车架拖曳出一道残影,重力混着惯性,朝众人碾压而来。
多年默契,无须言语,祝英台比孙恩等人更快领会银心的意思,侧身一避,马车朝着孙恩等人冲去。
慌乱的躲避中,有浓香的油脂气扑入口鼻,马车上那名女子飞身跳下,同时朝着马车扔下一点赤红。
众人还没看清那是什么东西,轰然一声,十丈火海席卷而来,烈焰灼身,红马彻底癫狂,马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将在场之人一一卷入地狱火海。
在空中翻滚一圈,银心轻盈落地,恐惧开出花,两只伸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长发随风扬起,或青或红的裙摆翘起、垂落,每次韵律的跳跃都是勇气的颂歌无声响起。
穿过庭院、跑过连廊、迈过石桥,等二人气喘吁吁赶到大门,石渊一刀结束了最后一个敌人,祝家大门前尸体遍地,护卫队每个人的刀上皆有血色,就连两座石狮子都是血迹斑斑。
“快走!”石渊焦急催促着,孙氏的大军就要来了。
环顾一周没有发现祝父祝母,祝英台心中一寒,忽然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回过头就看到祝英杰提着剑,掩护着父母,周围是祝家的仆人。
看到祝英台安然无恙,祝父祝母如释重负,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被石渊打断,“不要啰嗦,快上车!”
如果说上虞的战火刚刚燃起,那么会稽已是一片火海。
而此时会稽内史王凝之忙碌异常,不是忙着组织士兵抵御敌军,而是忙着开坛做法。
内史府一片岁月静好,完全看不出会稽城正在战火中苦苦煎熬,比世外桃源更祥和、更安逸。
唯一一点杂声是厅堂内婴儿的啼哭声,低着头,王玉英哄了又哄,怀中幼儿的哭泣声始终没有止住。
一旁的王蕴之神色有些不耐,“小妹,你不好好地在后院带孩子,跑前厅过来干嘛?”
王玉英伸手指着王凝之开坛的道室方向,问道:“父亲胡闹,难道你们就这样不闻不问吗?”
王蕴之:“小妹若是闲来无事,不如多读读《女戒》。”
王玉英:“《女戒》要是能退兵,别说读了,我吃下去都行!”
王蕴之的声音越发冷凝,“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哇哇!哇哇!似乎察觉到母亲的怒气,孩子哭声越发尖锐,惊惶不安。
王玉英轻轻拍了拍孩子,尽力压低声音,“你们就不怕兵败城破,我们一家人整整齐齐同赴黄泉?”
王蕴之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眉头紧蹙,“你在说什么胡话?咱们是琅琊王氏。”
说句不好听的,就是淝水之战败了,秦国灭了晋国,他们照样安然无事,锦衣玉食。
王玉英在郁离山庄待过一段时间,有些事可能还没看清,但潜意识已经察觉到了,总有一股不安盘踞在心底。
“琅琊王氏是得道成仙了吗?生来不死不灭?”在王蕴之开口前,一把将孩子塞进他怀中,“看好了。”
“你要干什么?”王蕴之抱着柔弱无骨的小婴儿,身子僵硬,一动不敢动。
忽然腿间一热,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王蕴之不可置信地低下头,坐在他双腿上的人一歪头,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黑漆漆的葡萄眼纯净异常,长长的睫毛尖尖还悬挂着泪珠。
“啊!”王蕴之尖叫失败,原来是王玉英一把堵住了他的嘴。
王玉英心气莫名平了,轻轻点了一下孩子鼻尖,任凭大哥王蕴之怎么崩溃,硬是不闻不问,扭头就走。
到了道室门前,却被一旁的守卫拦住。王玉英二话不说直接动手将人放倒。
拍了拍手掌,成功进入道室,呛人的香火味直愣愣钻进口鼻,烟雾缭绕,影影绰绰,一边拿出手帕遮住口鼻,一边挥手消散烟雾,王玉英闷头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王玉英终于看到了父亲王凝之,此时他一身黄色天师服,手持青铜古剑,脚踩七星步,口中念念有词。
“天清地灵,兵随印转,将逐令行……弟子王氏凝之,拜请四方五鬼,征调阴兵阴将,速至会稽,平定叛乱,急急如律令!”
生在高门,仪表堂堂,养尊处优,气度雍容。单看外表,王凝之说一句仙风道骨并不为过,步法、念词严格遵照道教真经,举手投足颇有一种韵律美感。
青烟白雾,越发显得王凝之缥缈如仙,价值千金的天师服,华光灿灿,衬得他整个人端严若神,一举一动龙姿凤态,气势如云。
“天清地灵,兵随印转,将逐令行……弟子王氏凝之,拜请四方五鬼,征调阴兵阴将,速至会稽,平定叛乱,急急如律令!”
“天清地灵,兵随印转,将逐令行……”就在王凝之双目紧闭要念第三遍时,供奉着香坛、法印、令牌轰然倒塌。
兵临城下的恐惧终于出现在王凝之脸上,青白而又僵硬,头先转,身未动,回眸正看到王玉英刚收回的腿。
无处不在的火光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厮杀声、哀鸣声、狂笑声、哭泣声,打碎了会稽城久违的宁静。
“老规矩,能拿走的拿走,不能拿走的全烧了。”孙泰一声令下,无数暴徒撞开一户大门,豺狼般长驱直入。
“不要杀人,钱你们全拿走。”白发苍苍的户主连声哀求,回答他的是无情落下刀剑。
半个时辰后,等他们再出来,除了火焰熊熊燃烧的声音,再无任何声响,很久之后,只有油脂爆裂声音的噼里啪啦如鞭炮一般。
而那些扬长而去的野兽尽是餍足后的得意、猖狂。
松垮的皮肉因得意而紧实如少年,浑浊的眼珠因猖狂放射出青春的光彩,孙泰像是脱掉衣服的野兽,所有的束缚烟消云散,只有不死不休的放纵在胸腔中激荡。
这种纵横天地,主宰众生的感觉让他为之深深陶醉、眩晕。
那些跟随在孙泰身后的暴徒低头看着手中的铜钱、银锭,无不面色赤红,两眼灼热,像是自桃花林下走过,他们的身上、脸上到处是点点艳色,一如被碾碎的桃花瓣,沁出的红色汁水。
扬起手中长剑,孙泰一声高呼,“下一家,内史府,琅琊王氏!”
这一次,他不必再被人晾在门外等待通传,不必再低眉顺眼夸耀蠢材。这一次他要纵马直入,看着昔日高高在上之人像一条狗一样跪在他脚边哀声求饶。
欢呼声、口哨声、狂笑声朝着一地齐刷刷汇聚。
“王家是不是遍地黄金?”
“那当然了,说不定王家的茅房都是黄金做得。”
“王家的珍珠一定不像之前那家又小又黄。”
“那是。王家的珍珠一定比雪白,比沙多。”
“王家的珍珠白不白,我不知道但王家的女人一定比珍珠还白。”
“不只女人,王家的男人一样白,他们还都是香香的。”
笑声响起一片,在空中越传越远。
第190章 谢琰之死
对于五斗米道的叛乱,朝廷的出兵命令其实是各方妥协的结果。
以谢琰、王恭为主的门阀士族派认为五斗米道虽人多势众,但绝大部分是平民,缺少武器装备,皆是乌合之众,不足为惧。
相比平定孙氏之乱,谢琰、王恭更想征讨刘郁离,一来刘郁离女子身份曝光,正是师出有名之时。二来,刘郁离战功卓越,赫赫有名。
单从收益来看,吞下刘郁离不但能一举掌控青、兖二州,还能接手她留下的军队,更能踩着她的声望一战成名,实打实的名利双收。
谢琰认为刘郁离卑鄙无耻,背靠陈郡谢氏起家,却在趁着谢家衰落,谢家子弟守孝期间,靠着佞幸手段,从谢家手中分走了兵权,还抢走了青、兖二州。
讨伐刘郁离,拿回属于谢家的东西,谢琰自认当仁不让。
王恭的心思也大差不差,想凭借讨伐刘郁离之功,回收兵权,收服北府军。
幸而,朝中还是有明白人的。前有送走东汉的黄巾之乱,这一次以范宁为代表的清流罕见地站到了王玉润一边,认为孙氏之乱流毒不已,危害甚大,当在最短的时间内平定。
第三派就是折中派了,认定要出兵,但对于让谁领兵,众人争论不休。有人认为谢琰参加过淝水之战,有经验,有资历,乃是不二人选。
有人则认为三吴地区百万民众,谢琰单靠太守府的兵力难以平定,应该由王恭统帅北府精锐速速平定叛乱更合适。
众人争论不休,王玉润只能祭出平衡之术,让谢琰、王恭各自平定一地。众大臣提出反对,因为上虞是会稽郡的一个县城,两地紧挨着。
此举无异于是杀鸡用牛刀,还是用两把。怎么看都像是昏了头。但王玉润一句话却让王恭、谢琰二人同意了,两人各自领兵平定一地叛乱,谁能率先解决此事,接下来征讨刘郁离的领兵权就归谁。
无论是谢琰、还是王恭,都没把孙氏放到眼中,认为孙氏之乱不过是小打小闹,两个人,四只眼齐刷刷瞄准了刘郁离。
只能说刘郁离着急出兵,还没接到最新情报,不知内情,要不然就不会只骂一句“猪队友”了。
“报!余姚、山阴失守,贼人孙氏正率数万暴徒进攻会稽,三吴八郡,皆有响应。各郡县官吏逃亡、叛乱者过半,乱军人数急剧增长。”
谢琰率领的军队,刚刚在会稽城外二十里处完成安营扎寨,此时斥候传来最新战报。
此话一出,帐内众将领面色骇然,谁也没有想到战局恶化的如此快,不到一日,孙泰已经攻陷两地,三吴八郡同叛,少说也有数十万人,江南的天是真塌了。
到了此时,谢琰不再抱怨王玉润胆小怕事,一郡叛乱竟同时派出他和王恭平叛。
“传我命令,拔营行军,进军会稽。”
谢琰一声令下,广武将军桓宝率先出言反对,“行军一日刚刚安营扎寨,正是兵疲将乏需要补给、休息之时。”
此话一出,附和声众。
见谢琰面有不虞,桓宝又说出了一个理由,“敌军人多,我军人少。当前情况不明,不宜轻举妄动。”
指着地图上的一处湖泊,补充道:“我军可以在南湖,沿湖设阵,一来避免腹背受敌,二来可以借水道分兵设伏。”
此乃老成之言,众将领纷纷点头。
“不行。敌军来势汹汹,必先击其锐气。再放任下去,不知道还有多少乱臣贼子起兵响应。”
谢琰断然拒绝,并说道:“苻坚百万之众,尚且送死淮南,区区孙泰,何足畏惧?若是孙泰知晓我军已至,闻风而逃,岂不是放虎归山?”
都护张猛开言道:“不如先让大家生火做饭,等吃完饭,休息得差不多。我们再急行军。”
见状,桓宝等将领点点头,示意同意此折中之举。
谢琰瞥了张猛一眼,声音冷淡,“早日出兵斩杀国贼,此乃大事。岂能贪图一时安逸,纵容口腹之欲。”
他不是一样行军,没有吃饭吗?
被主将当众指责好吃懒做,唰的一下,张猛脸色瞬间涨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低头哈腰,做出受教模样,同时掩去眼底怨毒。
如此这般,众将领脸色阴沉,一时间无人搭话。
谢琰缓和语气,说道:“平定逆贼,再行犒赏,岂不美哉?”
主帅就是军队的首脑,众人还能说什么,一个个沉默着走出军帐。
半个时辰后,军队重新上路,又饿又累的众士卒士气低沉,形容狼狈。不知真相的人看了,定会以为此军刚刚吃了一场败仗,溃败而归。
唯有谢琰的两个儿子,青春年少,第一次上战场,满心沉浸在追逐战功的急迫、喜悦中。
以他们的这般年龄,本该历练两年再上战场,但谢家却没有时间等待了。老一代的谢安、谢石先后逝去,年轻一代的谢琰等人辞官守孝,谢玄旧伤复发,几次濒临死亡,谢家权势一落千丈。
作为谢安之子,谢琰肩负着撑起陈郡谢氏的厚望,守孝归来,他迫切需要战绩让谢家重回巅峰。
是以,这次平定孙泰之乱,谢琰将两个儿子带在身边,希望他们能早日成长起来,撑起谢家。
十七岁的谢肇朝着一旁的弟弟谢峻道:“比一比,看谁杀敌多?”
“赢的一定是我!”谢峻扬起头,骄傲一笑,十五岁的少年意气风发。
“要死了!”王蕴之紧紧攥着手里的东西,惊惶失措,朝着道室疾步而行。
迎面正撞上一人,刚要开口怒骂,抬起头却见那人衣着服饰与自家小妹王玉英一模一样。
那人深深低着头,长发垂下,看不到脸。
“兵临城下,会稽要守不住了。”王蕴之突然蹦出一句话,石破天惊。
“你说什么?”那人猛然抬起头,鲜红的巴掌印都覆盖不住面上惊骇,正是王玉英。
不用猜,王蕴之都知道动手的是谁?但此时,这已经无关紧要。
王玉英眉头紧锁,“你怎么知道的?”
王蕴之伸出手,露出手里攥着的千里镜。
当王玉英前往道室后,不知为何她的那句话,“你们就不怕兵败城破,我们一家人整整齐齐同赴黄泉?”一直萦绕耳边。
王蕴之坐立不安,抱着孩子送回王玉英房间,却在床头发现了一个他没见过的奇怪东西,一个精致的铜管,两端镶嵌着白水晶。
出身琅琊王氏,王蕴之什么好东西没见过,眼前的白水晶却是他从未见过的澄澈,比最纯净的山泉水更剔透,若是两块白水晶是平的,他一定会认为两端什么也没有。
澄澈到无,这就是王蕴之最大的感受。好奇之下,他拿起来把玩一番,惊讶地发现这东西竟能看到远处的景象。
从未有过的新奇让王蕴之兴致勃发,找到了王家最高处的阁楼,使用此物观景。
不得不说内史府的位置格外优越,位于会稽城最中心不说,还是城中最高的建筑,极目远望,一览无余。
王蕴之亲眼看到了孙泰等人是怎么靠着一路烧杀抢掠,一步步兵临城下的。
这一刻,一个从未看到过的世界就此展开在王蕴之面前。这个世界真实到残酷,真实到虚假,真实到让王蕴之信念崩塌。
要死了。这个念头如海浪一般反复在王蕴之的脑海中冲刷。
听完,前因后果。王玉英一把攥住千里镜,急匆匆朝着阁楼奔去。而王蕴之紧随其后。
在最高处站定,校准千里镜,朝着外城望去,只一眼,王玉英心神俱裂。
乌压压的食人蚁大军过后,会稽城只留下一地残渣。
不敢再看,王玉英站在阁楼上,万念俱灰。就连手中东西被人取走都浑然不觉。
不知过了多久,回过神,王玉英瞥了一眼地下,一时间又觉得阁楼建得不够高,纵身一跃,不能解千愁。
回头,瞥了一眼自己的房间,再过半个月就是孩子的满月宴。他恐怕永远也等不到了。
“援军来了!”王蕴之惊喜的声音将王玉英从失魂落魄中唤醒。
绝处逢生,王玉英简直不敢相信,直接去夺千里镜,高高扬起的“谢”字大旗,比天边的夕阳还要灿烂夺目。
“是琰舅父。”谢家这两年人丁凋零,能领兵的只有一个,王玉英一下子判断出了来人身份——谢琰。
王蕴之将千里镜重新夺回,定睛细看,只见千秋河畔,谢家军与孙氏大军正在激烈交战。
广武将军桓宝为先锋,冲刺在前,手持长戟虎虎生威,一记横扫千军,直接扫落数十人。
谢琰高举长剑,奋勇杀敌,左右二子谢肇、谢峻虽是年少,却颇为英勇,不坠谢氏门风。
父子三人模样相似,又穿着差不多的盔甲成了战场上最显目的存在。
“我超过你了哥哥。”谢峻斩杀一人,一边小心防备,一边得意炫耀。
谢肇:“还没结束呢!”
说完,再次扬起手中长剑,朝着敌军冲杀。
护卫在二人身侧的张猛却是眸色一冷,他就是努力一辈子,也比不上眼前人。
就像他和桓宝同时从军,单论战功,他更胜一筹,五年过去,他升任六品都户,而桓宝已是四品将军。只因为桓宝出身桓家,而他却是寒门,何其不公!
桓宝:“将军,此地道路狭窄,不利于大军进攻。不如今日休兵,明日再战。”
此处河塘众多,道路狭窄,他们皆是骑兵、步兵,而孙泰等人比他们更熟悉环境,又有本地人响应,辅以船舰作战。
身为朝廷精锐之军和流民组成的乱军打成平手,已然是战况不利的征兆,不如先行退兵,仔细筹谋一番。
谢琰:“此乃是乌合之众,越打士气越低,再坚持一下,我们就胜了!”
论持久战,流民岂是精兵的对手?
但谢琰忘了,时至黄昏,这群精兵行军一天,没有休息,没有吃饭,已是强弩之末,全靠着往日的本能战斗。
察言观色是孙泰上位的重要技能,同谢琰交手不久,他就看出了谢家军的问题。眼中精光一闪,高呼道:“诛王谢,分田地!”
这个时代,没有流民能拒绝土地的诱惑,原本面对朝廷大军,心生怯意的流民忽然生出无限勇气。
“冲啊!”有了第一个人,就有第二个、第三个,乃至源源不绝。
一句“诛王谢”,谢琰勃然大怒,但出身高贵之人,无不深以门第为荣,而上位者最不能容忍的就是他看不起的人的冒犯、忤逆。
手中缰绳一抖,谢琰握着长剑往前冲,“孙泰,本将军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孙泰会怕吗?见谢琰动怒,反而抓住机会,不断挑拨谢琰的怒气,“谢家人不多,田不少,一定是老天看不过眼,让谢家人不得善终!”
“杀谢琰者,授田万顷,赏金万两。”
一句话,一场无可阻止的红眼瘟疫在军中蔓延,谢家人是气得,而其余人是喜得。
谢家人越战越猛,杀红了眼,但他们身后的大军却是越发萎靡,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孙泰的大军,田地、赏金的诱惑足以让无数人前仆后继,悍不畏死。
不多时,谢琰父子因深入敌军,道路狭窄而与前后大军断绝,落败已然无法避免。
就在此时,谢琰身下战马,突然栽倒在地,身子往前一倾、一矮,混乱中无数刀剑自上而下朝着谢琰或劈或刺。
“爹!”谢肇、谢峻皆是一声悲吼,不忍看,二人视线不约而同地转向一旁的张猛,眼中淬毒,一片血红。
原来是张猛骤然出手,砍断了谢琰的马腿,令谢琰毫无防备地坠地。
谢肇、谢峻同时朝着张猛冲去,但初上战场的少年,哪里是张猛的对手,而且此人早有准备,动作比二人更快一步。
谢肇、谢峻先后自马上坠下,时间仿佛凝滞,二人身影一帧帧跌出镜片,再无半分踪迹。
谢琰、谢肇、谢峻三人身影在瞳孔深处交替倒下,永无休止。当啷一声!千里镜自王蕴之手中颓然坠地,骨碌碌滚动,滚出栅栏,跌下阁楼。
“怎么了?难道我军败了?”
两人轮流使用千里镜,王玉英看时,虽然意识到战局对谢琰不妙,但她认为再不济,谢琰还能撤兵,另行图谋。
王蕴之没有回答,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王玉英颤声问道:“琰舅父怎么样?”
“死了!全死了!”王蕴之抖若筛糠,泪水止不住地流。
王玉英:“肇弟、峻弟也……”
虽然千里镜中听不到声音,甚至因距离太远,人像也看不清脸,但与谢琰差不多的盔甲,以及过往的熟识,王蕴之还是猜到了跟随谢琰上战场的是哪两位表弟。
想起孩子,王玉英泪如雨下,现在他们还能为舅父、表弟而哭,他们死了,又有谁人来哭?
王玉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阁楼的,再回过神,已经身在道室门外。
先前被毁掉的祭坛,道室门前又架起一座一模一样的,大红的桌案,黄色的底布,青铜香炉插着数根降真香,红艳艳的火点,缭绕着青烟,烟雾背后是一尊面容模糊的彩色神像。
王凝之还是之前那副模样,手持狼毫笔,脚踩七星步,口中念念有词,“天清地灵,兵随印转,将逐令行……弟子王氏凝之,拜请四方五鬼,征调阴兵阴将,速至会稽,平定叛乱,急急如律令!”
从未有过的专注与虔诚,粗大的狼毫笔猛然蘸满黏稠的朱砂,黄色符纸上笔走龙蛇,弯弯绕绕,张狂扭曲,红的发黑的朱砂像是凝固的血泪,透着森森鬼气。
此时,有四名将领跪倒在祭坛旁,额头上血迹斑斑,一遍又一遍哀求,“大人,请您下令出兵!”
“爹不用再请鬼兵相助了,很快我们一家就要变成鬼兵了!”
说完,王玉英哈哈大笑,笑声癫狂到响彻庭院,“琅琊王氏要成鬼兵了!”
如此动静,很快吸引到王家人的,王家的其余三个儿子,王平之、王亨之、王恩之,分别从不同的庭院走了过来,身边还跟着各自的夫人,其中两位各牵着一个垂髫的孩童,一粉,一蓝,白嫩可爱,恍若一对金童玉女。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看向疯疯癫癫的王玉英,刚想开口询问发生了什么,就见到大哥王蕴之踉跄而来,嘴里还念叨着,“下一个就是我们,下一个就是我们,下一个……”
两个孩子紧紧抓住祖母的手,神色惊惶,两眼噙泪。
“玉英,你怎么了?”王家四夫人上前两步,抱住王玉英,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温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王玉英哽咽难言,“援军……败了……会稽城破……琰舅父……两个表弟……战死。”
此话一出,王家众人惊骇万分,瞪圆眼睛,嘴唇大张,悲痛万分。不多时,细微的哭声响起,越来越清晰,有人跌坐在地,号啕大哭。
慢慢地哭声从悲痛转为悲凉,谢琰死了,他们还能活吗?
“怎么可能?”王恩之喃喃自语。
“成了!”这是王凝之异常欣喜的声音,“鬼兵已至,会稽有救了!”
以手撑地,慢慢起身,四位将领什么也没说,拖着僵直的身体,一步步朝着外面走去。
忽听得杂乱的脚步声朝着此地逼近,众人心中皆是一寒,慢慢靠拢在一起,好像这样就没有那么害怕。
片刻之后,一道声音响起,“凝之兄,别来无恙!”
随即映入众人眼帘的是孙泰张狂的笑脸。
“谢琰战死,援兵溃败,会稽城破!”
听完斥候的禀报,刘郁离眼神一暗。相比历史上,孙泰、孙恩的叛乱来得太早,而她又来得太迟。
一个情报从底层上报到高层需要时间,做出决策也需要时间,从决策到落实更需要时间。
斥候继续补充道:“孙泰已经入城,卢循镇守城门,阻止百姓外逃。”
没有犹豫,刘郁离立即作出决策,“传我命令,全军出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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