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晋国奸细
刘郁离这一拳来得又急又猛,带着破空声朝慕容垂面门袭去,打人不打脸,仅此一招,原本淡然平静的慕容垂脸色一沉。
微微侧身避过,慕容垂擒住刘郁离手腕,卸去对方力道之后,将人当成木头整个抡起,朝着身后的大树用力一砸。
刘郁离借机扣住他的肩膀,顺势飞起,右脚凌空狠狠踢向慕容垂胸口。
慕容垂不闪不避,架起左臂横挡,从未感受过的巨大力道将他手肘震得骨头发麻,隐约间还有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嘶!”慕容垂倒吸一口气,纵横沙场几十年,第一次遇到单靠巨力就能与他持平之人,恼意化为战意,沸腾而起。一改之前的轻忽、不屑。
所有人看出这位鲜卑战神开始动真格的了,只见他右腿以不可以思议的角度甩出,直奔刘郁离下盘。
刘郁离足下一个用力,跃身避过,下一秒慕容垂的勾拳已经落到她的下巴,偏头躲避,刘郁离反应不可谓不灵敏,纵是如此依旧被拳风扫过,下颌处多了一道血痕。
疾退数步,鞋底在青石面上划出一道直线,刘郁离身形刚刚稳住,慕容垂的肘击已到面门。
身体向后弯曲,避过的同时,左腿向上一踢,扫向慕容垂咽喉,一击不成,刘郁离迅速弯曲右腿,一个顶击,膝盖骨撞断了慕容垂一根肋骨。
慕容垂啐出口中血沫,忽然矮身前进。刘郁离使出一招擒拿手扣向对方手腕,却落了空,慕容垂一记鹞子翻身,绕着刘郁离飞身旋转一周。
刘郁离身子像蛇一般弯曲,两条腿化身绳索牢牢绞住慕容垂腰腹,紧接着翻身压下。
慕容垂看出了她的意图,右膝盖顶在地上,一个借力当即就要强行扭转二人姿势。
不承想刘郁离早有防备,一招龙爪手径直锁向慕容垂咽喉。如此命脉岂能轻易落到敌人手中,慕容垂左臂再度横挡,龙爪手忽然转变目标,擒住慕容垂左手腕。
慕容垂忽然意识到他中计了,右手一个肘击想要逼迫刘郁离改变攻势,但对方强行硬接,同时将他之前早已骨裂的左臂一个翻转压在后腰。
刘郁离腹腔剧烈震荡,嘴角流出一丝血迹,左手却死死扣着慕容垂后颈。
这场比试来得莫名其妙,结果也是出人意料。
哪怕之前刘郁离要对阵朱序所有人都会认为她输定了。后来转而挑战一代战神慕容垂,更没人能想到她会赢。
一个个瞠目结舌,身子比一旁的柳树桩子还僵硬。
“慕容……将军,你太久……没输了!”
刘郁离气喘吁吁的声音将众人从错愕中唤醒,白敏行长长喘出一口气,此时才意识到之前他一直忧心比试,尤其是最后一刻,呼吸都停了。
梁山伯走到刘郁离身旁,低声问道:“有没有受内伤?”
慕容垂的最后一击,刘郁离是硬接的,万一伤到心肺,不能随便移动。
刘郁离想要摇头,却发现浑身没有半分力气,喘着粗气吐出一个字,“没!”
梁山伯见他脸色苍白,额上大汗淋漓,便知比试过去,刘郁离提着的最后一口心气卸下,整个人脱力了。
蹲下身,小心翼翼将人扶起。
刘郁离喉头腥气阵阵上涌,却咬着牙,扬起嘴角。
随后,姚苌、吕光扶起趴在地上的慕容垂,只见他萎靡不振,静默无言,凄凉到像是狼王厮杀战失败后,被逐出狼群的旧王。
吕光低声安慰了一句,“那小道士一时侥幸,慕容将军要不是轻敌……”
似乎是意识到将军轻敌是大忌,输了就是输了,给自己找理由反而失了将军风度。
瞥到慕容垂花白的头发,脸颊堆积的皱纹,吕光想起一件更残忍的事,慕容垂今年已经五十六岁了,英雄迟暮。
对于一位将军而言,这个年龄早已过了巅峰。以后的日子,慕容垂的体力会一日不如一日,自古名将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
刘郁离胜了,朱序先是欣喜不已,紧接着看到慕容垂失落如泥的样子,欢喜中又夹杂着沉闷,笑意越来越淡,最终被悲悯取代。
吕光能想到的事,他自然也想到了。
苻坚的目光长久停留在慕容垂花白的头发上,视线隐隐下移,瞥到自己手上半干半皱的皮肉,好似被放置了一年的橘子,早已失去刚从枝头摘下的鲜活。
窥到这一幕的慕容垂眼中闪过一抹复杂晦涩的情绪,垂眸再睁开之际,那些阴云尽数散去,推开吕光、姚苌二人,缓缓走到苻坚面前。
“心在建康,身老长安。老夫这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还没有亲眼看到陛下囊括四海,一统九州。”
苻坚嘴唇嚅动,想说一些安慰的话,但话到嘴边又消了音。
慕容垂袖中右手握紧,他意识到自己这一输,很可能令苻坚联想到自己。同样的年华老去,同样的壮志未酬。
一低头,解下腰间宝刀,走到刘郁离身旁,双手捧着宝刀,郑重道:“小道士,这把刀归你了。”
慕容垂的反应有些不对,刘郁离一时间拿不清他在打什么主意,迟迟没有伸手去接。
就在此时,慕容垂扭头朝着苻坚说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喜从何来?苻坚不明所以,而慕容垂接下来的话令他从忧转喜,进而心花怒放,“罚晋在即,天赐猛将,此乃吉兆,不正说明陛下乃是天命所归吗?”
其余人诧异不已,完全没想到慕容垂竟能将此事与天象对应。
刘郁离忽然意识到慕容垂的筹谋,伸出欲接宝刀的手凝滞了,即将缩回之际,慕容垂径直把宝刀塞到她手中。
一副谆谆教诲,叮嘱后辈的殷切模样,“会有一日斫蛟鼍,不使龙泉匣中鸣。”
鼓励刘郁离拿着这把宝刀投军杀敌,建功立业。
慕容垂爽朗豪迈的声音响起,“小道士一身神力,又出现得如此巧合,一定是上天见臣老迈,不忍耽误陛下大业,特意赐下猛将,助陛下早日南下,并吞八荒。”
短短几句话,慕容垂已经从一个落败的武夫迅速切换为纵横捭阖的政治家,运筹帷幄的将军。
他之所以拿出桓温的佩刀做赌注,一方面固然是认为刘郁离无法赢,拿不走东西。另一方面则是借机鼓动苻坚出兵征讨晋国。
如今虽然输了赌局,但他却以此将苻坚生出的动摇尽数转化为坚定的信心,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不胜而赢。
慕容垂的政治智慧令刘郁离暗自心惊,她能在输掉赌局后,不消片刻便能收拾好心情,转败为胜吗?
作为一个将军,她要学得还有很多。
吕光、姚苌二人此时对慕容垂也是钦佩不已,唯独梁山伯与白敏行脸色有些难看。
他们没想到一场比试,却能被慕容垂拿来做筏子。
苻坚一颗心轻飘飘的,飞扬到天边,整个人红光满面,乐陶陶道:“小道士是天赐猛将,难道慕容将军就不是了吗?”
“十三出征,勇冠三军。慕容垂之名,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朕的大业怎能离得了慕容将军!”
小道士虽然勇猛,到底年轻,还需要好好栽培。刚才的比试侧重气力、武艺,但打仗可不是单靠一身蛮力就行的。
苻坚走到慕容垂面前,拍拍慕容垂的肩膀,紧接着扭头看向刘郁离,一副满意至极的表情。
先是指着慕容垂朝众人说道:“这是朕的冠军将军。”拍了一把刘郁离的头,继续说道:“这是朕将来的龙骧将军。”
此话一出,刘郁离与姚苌脸色大变。
姚苌像是吃了一颗半生不熟的青梅,又酸又涩。
几日前,苻坚才对他说过,“当年朕以龙骧将军的名号起家,成就今日一番事业。从来没有把这个名号赏赐给别人。你好好努力,将来朕封你为龙骧将军。”
当时姚苌有多欢喜,此刻就有多沮丧。这才几天时间,又冒出来一个龙骧将军?
姚苌心中担忧,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当年苻坚对慕容垂一见倾心,亲如家人,恩宠有加,远超其余勋功旧臣。
一个慕容垂还在,又来一个小道士,苻坚身旁还有他的立足之地吗?
姚苌整个人嫉妒到扭曲。
刘郁离此时也想到了历史上苻坚、慕容垂二人一见倾心的典故、苻坚对姚苌的许诺。
就是因此许诺,淝水之战后,苻坚大败后,姚苌起了反叛之心,后来并杀死了苻坚。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姚苌算是奉旨造反。
苻坚完全没意识到他一句话引发的暗流涌动,只顾着好奇小道士的身份来历,问道:“你既有如此本领,为何还想着碰瓷?”
这样一身好武艺为何一定要通过碰瓷出名,而不是堂堂正正投军杀敌,扬名立万?
刘郁离对此早有准备,语气中三分愤懑、三分幽怨,其余的全是套路,“我家没有门。”
见苻坚等人没有听明白,解释道:“豪门、寒门都要有个门,而我是流民。”
历史上,刘裕这样的一代战神,却因寒门出身,征战到五十八才称帝,而且只当了两年皇帝便病逝了。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北魏开国皇帝拓跋珪,年仅十五岁称帝。准确地来说是复国,因为拓跋珪本就是代国皇室之后。
秦国覆灭代国后,拓跋珪向秦称臣,直到淝水之战秦国覆灭后,拓跋珪重整旗鼓,光复代国,后改号称魏。
她要是以流民之身投军,以晋国的门阀等级之森严,征战一生也别想爬上权力顶峰。
原著中梁山伯已经当了县令,而祝家为何还不同意他与祝英台的婚事,那是因为祝家清楚县令是梁山伯的起点也是他的终点。
苻坚、慕容垂等人不由得想起晋国的九品中正制,流民出身,便是再大的本领也是为人作嫁。
苻坚今日一行人,除了朱序出身最差是个将门世家外,其余的不是部落首领之子,便是皇帝宗室之后,皆是天潢贵胄。
越是掌握权势的人越明白权势的重要。在得知刘郁离出身流民后,立即理解了他对出名渴望。
唯独姚苌起了别样心思,意有所指道:“一个文韬武略的流民?撒谎也要仔细斟酌!”
梁山伯、白敏行低着头,沉默不语。
苻坚、慕容垂皆是习武之人,他们清楚习武可不是一般人家能负担得起,况且观刘郁离言谈举止,很明显不是大字不识、四肢发达的莽夫。
姚苌冷冷一笑说道:“我看你就是晋国的奸细!”
闻言,朱序下意识扭头看向刘郁离,嘴唇微张,一双虎目睁圆。
第102章 各怀鬼胎
刘郁离推开梁山伯,抬眸上下打量着姚苌,问道:“你挑个日子!这顿打,是今天挨,还是明天?”
此话一出,姚苌想起刘郁离要对朱序动手的原因,不就是朱序指责他身为晋人却鼓动敌国君主攻打故国吗?
小道士不仅武力过人,还是个一言不合就动手的主。
这个印象是刘郁离有意为之,为小道士树一个武德充沛、有点小聪明的张扬人设。
果然,苻坚忍不住为新欢说话,“小道士这一点就着的性子,别说当奸细了,就是当将军,脾气都大了。”
慕容垂有心让苻坚将小道士当成出兵的吉兆,及时递出台阶,为刘郁离解释“你这身功夫学得太杂,想来是东拼西凑来的。”
从这一点来看,小道士说自己流民出身,有一定可信度。
刘郁离却对他的说法十分不满意,嘟囔道:“这叫集百家之长。”
说完,手腕一转,宝刀在她掌心如陀螺一般旋转,嘴角挂着得意的笑容,似乎在说看在这把刀的份上,不与你计较!
刘郁离刺猬一样,不好下手,姚苌看向最老实的梁山伯,厉声喝道:“你们是什么身份,还不速速招来!”
“在世家给人当过奴仆!”在心中默背人设的梁山伯脱口而出。
随后一副失言的样子,低头小心觑向刘郁离,怎么办?他们还没问,他就说了?
按照刘郁离原先的剧本,三人皆是流民出身,后进入世家学得一些本领,却因不甘心久居人下,所以才选择到秦国找机会碰瓷,博一个出路。
给人当过奴仆这么不光彩的事当然要遮遮掩掩,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能说出。
梁山伯知道自己不善撒谎,时常将刘郁离安排好的人设台词在心中反复默念,是以刚才姚苌略微施压,应激之下,脱口而出。
白敏行小声补了一句,“我们不是逃奴。”
算是默认了梁山伯的话,三人曾为贱籍。
“猪队友!”刘郁离愤愤瞪了二人一眼,“下次谁再说不该说的话,贫道就把他的嘴缝起来!”
苻坚、慕容垂等人反而隐隐有一种窥破秘密的惬意,对之前刘郁离被人问及身份,总是动不动跳脚的暴脾气有了合理解释。
因为出身低微,所以过度敏感,既怕被人知道身份,又怕被人看不起,于是摆出一副心高气傲的模样。
流民出身已经是底层了,还给人当过奴仆,这身份着实低到超出众人想象。
姚苌得意地仰起头,看刘郁离的目光带着高高在上的鄙夷,这样的出身难怪在晋国待不下去。
刘郁离挺直脊背,昂着头,严肃道:“出身寒微不是耻辱,能屈能伸方为丈夫。”
落到姚苌眼中就成了被人拆穿身份后的挽尊,讥讽道:“小道士,你不该穿蓝衣,你该穿青衣。”
自汉代以来,青衣常为奴婢之服。
朱序想起蔡邕的那篇传世佳作《青衣赋》,赋中写了一位出身卑微,但容貌秀丽,品德高洁的青衣女子。
“金生砂砾,珠出蚌泥。叹兹窈窕,产于卑微……宜作夫人,为众女师。伊何尔命,在此贱微。”
这里的青衣美人更多的指代无数因出身低微而怀才不遇的落魄之人。
朱序忍不住心生感叹,才能堪比孔明的王猛在晋国都得不到重用,更何况一个曾为贱籍的小道士。
若是世间还有小道士的一线出路,只有在秦国。
“看来你是选今天。”刘郁离从姚苌的表现替他做出了选择,说完,手持宝刀,刀鞘重重击在姚苌胸口。
力道之大,姚苌接连退了数步,方稳住身形。“你敢动手!”
一个贱籍流民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刘郁离微微一笑,“我还敢动脚!”
说完就要长腿一伸朝着姚苌踹去却被朱序一把拉住,低声劝诫道:“以下犯上是大忌。”
小道士要想在仕途谋得一席之地,随时随地翻脸的性子得好好磨一磨。
苻坚站出来打圆场,“姚将军何必与一个小孩子计较,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分别瞥了刘郁离、姚苌二人一眼,示意双方收敛。
刘郁离冷哼一声,把玩着手中宝刀,沉默不语。
姚苌暗暗压下心底愤恨,扯出一丝笑意朝着苻坚说道:“陛下,时间不早了,该回去了!”
只要苻坚一走,他有的是法子整治小道士。
刘郁离看出了姚苌的用意,没有说话,先是抬眸期待地看着苻坚,见他的视线在朱序、姚苌、慕容垂、吕光四人身上不断切换,就是没有看向她,偏过头,一副不肯搭理人的倔强模样。
苻坚此时暗忖,小道士不好带回宫,但放到哪里又是个问题。
小道士与朱序、姚苌不和,放在这两人府邸多有不妥。
但若是放在慕容垂宅中,又难免令他想起今日比试的结果,心情不佳。
最后只有吕光一个人选,但吕光觊觎那把宝刀已久,如今却被小道士得去,以吕光的性格,说不定还没回到府上,二人就要再动手比试,定夺宝刀去向。
思来想去,这几人中朱序脾气是最好的,又同是晋人,不如先将小道士安放在他府上。
苻坚将此事一说,朱序还没说什么,刘郁离倒是急得跳脚,“不行!之前姓姚的就说贫道是晋国奸细,要是再和朱序住一起,被人泼了脏水都没处说理去。”
“贫道要住姓姚的家,不是说贫道是奸细吗?那贫道就随时随地在他眼皮子底下,看他能不能找出贫道的罪证!”
说到最后“罪证”二字,声音格外重,俨然还在嫉恨姚苌之前的话。
苻坚更不放心了,端出君主的威严,“听话!你日后也是要当大将军的人,岂能如此小性!”
见刘郁离低着头,一副不服气的模样,轻声问道:“你难道不想效命于朕?”
刘郁离摇摇头,“从来没有人待贫道像陛下一般好,贫道听陛下的。”
苻坚露出满意的笑容,“既然决定走仕途,明日便把这身衣服换了,改回俗家姓名。”
说到此处,苻坚忽然想起还未曾问过小道士姓名,开口道:“你原本姓甚名谁?”
刘郁离:“刘筠。如玉有润,如竹有筠的筠。”
她被过继到沛国刘氏,这一支嫡系讲究单名为贵,为了同祖上保持一致,刘琰便与她商量,以“筠”作名,郁离为字。
筠也有竹子之意,正与郁离二字相配。
古人名与字通用,如此也不算改名换姓,于是就同意了。
这个名字在秦国没有人知道,因此刘郁离用得毫无负担。
且说一行人告别道安大师,各回各家。
慕容家。
慕容垂挥手屏退侍女,执起茶壶要给对面的姚苌的倒水。
姚苌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急忙接过茶壶,先给慕容垂倒了一杯茶水,再将自己跟前的茶杯满上。
慕容垂小啜一口,说道:“看不惯那个刘筠?”
姚苌张开嘴本想解释却在窥见慕容垂了然的目光后,颓然叹息道:“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他随苻坚南征北战二十余年,几经生死,才有了今日的地位。如今,出现了一个更年轻更能打的,他们这些旧臣就要退位让贤,怎能甘心?
慕容垂轻轻吹了一下茶中浮沫,呷一口,闭上眼。淡淡的苦涩在嘴里泛滥开来,茶叶放多了,苦味压过了回甘。
“你我皆是异族,向来为宗室所忌惮。若是此次伐晋能立下赫赫战功,方有一席之地。”
从前丞相王猛到宗室大臣对他们都是利用加防备,苻坚虽然心胸开阔,待他们这些臣下赤诚宽厚,但苻坚今年四十有四,一旦他故去,那些宗室大臣必然不会对他们这些异族手软。
慕容垂的担忧,姚苌岂能不知,“我知道当前的大事是要让陛下彻底下定决心讨伐晋国。”
“如果那个刘筠是晋国的奸细,那秦国攻打晋国也是师出有名。到时候看朝中上下,谁还敢反对?”
见姚苌没有因一时冲动忘记伐晋大事,慕容垂放心了,开口道:“陛下刚得了一件新奇玩意,兴致正高,你若是做什么,岂不是平白惹陛下嫌恶。”
姚苌听出慕容垂有出谋划策之心,说道:“还请慕容将军教我。”
慕容垂用手指蘸取茶水,在桌上写下三个字,“阳平公。”
阳平公苻融是苻坚的亲弟弟,在反对对晋开战的那批人中,他的态度最为坚决,甚至闹到当面指着苻坚鼻子骂他,“知足不辱,知止不殆。”
认为苻坚攻打晋国便是穷兵黩武,自取灭亡。
借刀杀人。姚苌一下子明白了慕容垂的意思,“明日,我便将陛下有意封一个小道士做龙骧将军的消息传过去。”
与此同时,刘郁离三人跟着朱序回了尚书府。
刘郁离打败慕容垂,夺得桓温宝刀之事,令朱序对她有所改观。
到了府邸,叫来管家、仆人,吩咐他们好好招待刘郁离三人。
在奔波劳碌了半个月后,刘郁离三人终于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舒坦日子。
夜半三更,明月高悬,正是酣眠时。
忽然一道黑影悄然潜行到门外,用刀片小心拨开门闩,打开一条缝隙,一闪身进了房间。
来人一身黑衣,蒙着面,三两步来到床前,床上披头散发的朱序睡得正香,利刃即将落下之际,朱序猛然翻身,同时扯住被子绕着利刃一缠,眼看着就要脱困,一把短小锋利的匕首已经架到他的脖颈。
朱序:“你是谁?要做什么?”
既然没有第一时间动手杀人,来人必有其他打算。
“身在曹营心在汉,不知使君这颗心是否依旧是汉心?”
第103章 朱序叛变
“身在曹营心在汉,不知使君这颗心是否依旧是汉心?”
来人的问话令朱序一下子明白了他的身份,确认道:“你是晋人?”
来人点点头并问了一个问题,“使君是吗?”
一个即将出口的答案在舌尖绕了三绕,没有出口,朱序轻轻说了几个字,“口说无凭。”
窗户纸透出淡淡月光,没有点灯的房间昏暗到仅能看到人影。
朱序感觉到手中被塞进一个东西,细细摩挲那是一块龙纹玉佩,指尖感受到一片凸凹不平。
“安石”二字不多时映入心底,来人身份昭然若揭。
朱序低头凝视了一眼脖颈上寒光闪闪的匕首,问道:“丞相就是如此对待晋人的吗?”
“当然不是。”来人的视线长久停留在朱序脸上,面巾之下露出的眼睛直视着朱序的,“但据我观察,秦皇对使君亲厚异常,使君亦是如此。”
说完,来人挪开了手中匕首。
朱序得到自由,并没有放声大叫,整个人反而沉默不语,几乎融进房间的暗影中。
当年襄阳之战,秦军兵分四路攻打襄阳,围城一年,城中所有人抱着必死的决心地守城,朱序的母亲韩夫人甚至亲自登上城墙鼓励守军,察看战况。
见西北角城墙破损,率领家中女仆与城中成年女子百余人修筑城墙。
众志成城,上下一心,大家又一次在秦军的围攻中守住襄阳。
襄阳之战本不该败的,但是襄阳督户李伯护见秦国势大,秘密派其子到秦军那里表示愿意做秦国的内应,献城投降。
里应外合,襄阳失守。朱序被俘虏,之后他与李伯护被秦军送往长安。
结局是所有人没想到的,苻坚当众杀死了李伯护,因为他叛国不忠,反而对宁死不降的朱序极为欣赏,礼遇有加。
因此,被朱序寻到逃跑的机会,他藏在友人夏揆家中,只等着熬过秦军的搜查,逃回晋国,却不想苻晖抓了夏揆,逼问朱序下落。
朱序不忍连累好友,主动到苻晖那里自首,被押送到苻坚面前听候处置。
朱序以为他会死,当初守城时,他杀了不少秦军,如今被俘虏了,非但不投降还敢叛逃,怎么看都是死路一条。
但苻坚没有杀他,也没有追究他的叛逃,还封他为度支尚书。
因为苻坚认为朱序死战守城乃是忠贞有气节之人,为友自首,更是有情有义。
就在朱序犹豫是自杀保全气节,还是认命留在秦国时,谢安派来的人给了他另一个选择——做内应,留在秦国为晋国尽忠。
从襄阳之战到如今,朱序被俘虏已经三年多了。这期间除了第一年,谢安派人与他联系过两回,让他安心潜伏在秦国外,后面再无联系。
有时候,他甚至在想那两次联系,是他不甘心投降幻想出来的,还是真的?
有时候朱序会想,当初他因内应李伯护而战败被俘,投降的李伯护死了,不降的他却得到了李伯护渴望的荣华富贵,何其讽刺!
更讽刺的是,最恨内应的人却成为新的内应。
被晋国遗忘的两年时间里,那些被迫当内应的痛苦也随之遗忘。他就像是一枚被晋国彻底抛弃的棋子。
不得不说,相比于司马皇室的刻薄寡恩,苻坚是一位所有忠臣都梦寐以求的明君、仁君。
朱序从没有因降臣的身份受到怀疑,苻坚对他恩宠有加,时常带在身旁。
就在朱序以为他能摆脱内应宿命时,晋国来人了,此时此刻,五味杂陈,一颗心像是落在蛛网的蝴蝶,颓然振翅却始终得不到解脱。
不知沉默了多久,朱序开了口,“丞相大人想要我做什么?”
黑衣人:“秦国对晋开战的情报,越多越好。”
黑暗中,朱序脸上的神色看不清,声音沉闷带着夏季暴雨来临前的压抑,“秦晋之间不一定会开战。”
黑衣人眼神一暗,问道:“也就是说还没有这方面的情报?”
见朱序点了点头,又说道:“我想看看秦国的财政账簿。”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秦国的调兵遣将信息在财政账簿上多少能透露一些。
而朱序是度支尚书,掌管财政大权,这些瞒不过他。
等了一会儿,朱序没有说什么,黑衣人拿过被放到桌上的玉佩,立即起身离开。
黑暗的房间中,朱序待了很久,忽然想到了什么,披上外衣,急匆匆出了房门,来到刘郁离三人居住的院落。
远远只见,三人的房间还亮着灯,朱序有些诧异,立即来到刘郁离房间门口,急促的敲门声在暗夜中十分清晰。
然而,房间里却没人开门。
莫非刚才的黑衣人果真是刘郁离?朱序揣测之时,隔壁的房间嘎吱一声,房门被打开。
开门的梁山伯还未来得及说什么,朱序已然闯进屋内,环顾一周,发现白敏行穿着一袭道袍,一手拿着桃木剑,另一只手背在身后。
房间里只有两人,还有一人不在。
朱序问道:“刘筠呢?”
“他……去……茅厕了。”不知为何,白敏行的声音有些气虚。
朱序扭头看向房间门口的梁山伯,反问道:“是吗?”
梁山伯点点头,似乎怕朱序找刘郁离有事,特意解释道:“应该快回来了。”
朱序:“他去了多久了?”
不知为何,朱序的声音听在梁山伯、白敏行耳中,隐隐有种说不出的危险。两人相视一眼,一时间没有搭话。
朱序的脸色越来越沉,空气似乎也因此凝重。
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刘郁离的声音,“你家的茅厕,怎么建得这么远,就不能在房间里建一个吗?”
跟在后面打灯的仆人不耐烦道:“房中不是有马桶吗?”
谁家正经人会在房间里建茅厕?放着好好的马桶不用,非要大半夜地去茅厕,这位贵客怕不是脑子不好。
随着声音越来越近,不多时,刘郁离已经走到房间门口,见朱序在,问道:“大半夜的不睡觉,你来这里干什么?”
朱序笑了笑,说道:“怕你们不习惯,过来看看。”
扭头看向刘郁离身后提灯的仆人,“三位贵客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你们要用心伺候,千万不要让客人有事却找不到人。”
仆人点点头,趁机表功,“这位大人不清楚茅厕的位置,小人都亲自带他去了。”
一路上有仆人跟着,也就是说之前的黑衣人不是刘筠。朱序刚要放松警惕却见刘郁离也是一袭道袍,进入房间后走到白敏行身旁,两人各有一只手背在身后,似乎在传递什么东西。
那枚玉佩。朱序想到此处,朝着刘郁离厉声道:“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
刘郁离将手往身后一背,此地无银三百两道:“没什么东西。”
朱序也不再说什么,朝刘郁离走去,一旁的白敏行随即站到朱序身后,给他让路。
来到刘郁离身后,朱序看到了她手里的东西,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稻草人。
将东西从不情不愿的刘郁离手中扯出来,才发现稻草人后面还贴着一张小纸条,上写着“姚苌”二字。
想起刘郁离吃饭时打听苻坚身侧其余人的信息,朱序顿时明白了,敢情半夜不睡觉是为了扎小人诅咒白日得罪他的姚苌。
再看看桌上的香烛,还有白敏行手中的桃木剑,只能说作为道士,几人的装备还是十分齐全的。
不知为何,要是别人半夜做这种事,朱序还要怀疑是不是故布疑阵,但自从遇到刘郁离后,他一直以来的表现却让整件事异常合理。
毕竟你不能对一个想出名就去碰瓷、动不动就要动手殴打朝廷命官的暴躁道士有太高的期待。
“以后不许再做这样的事。”朱序像带了一天熊孩子的家长一样心累,不能与小孩一般计较,还要费口舌解释,“巫蛊之祸听过没?要杀头的死罪。”
“你们以后也是要出仕的人,多注意点自己的言行举止。”
说完,不再看三人一眼,直接走出了房间。
这种武力值爆表的熊孩子,打又打不过,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心性的挑战。
等朱序离开后,三人相觑一眼,没有说话。
白敏行飞快动手脱掉外层的宽大道袍,露出里面黑色的夜行衣,三两下将黑衣脱掉用包袱一裹,塞进床底最里面。
做完这一切,白敏行按照先前的约定朝着刘郁离摇摇头。
这是情况不好的意思。
刘郁离闭上眼,没有说什么,再睁开时,已经笑着对二人说道:“早点休息,明日我们还要出去。”
这是有话明天出去说的意思,提防隔墙有耳。
再说明日一早,刘郁离借着要去城中逛逛的借口,带着二人,出了尚书府。
到了僻静无人的地方,梁山伯负责把风,白敏行将昨夜与朱序相处的一切细节尽数道来。
此时,他心有余悸,昨晚刘郁离将夜探朱序的任务交给他时,他才知道此行真正的目的。
一开始,他还奇怪既然刘郁离要为任务保密,为什么不亲自与朱序接头,直到昨晚,他按照刘郁离所教的办法,试探了一番朱序,才明白刘郁离为何如此谨慎,甚至提防着朱序本人。
白敏行:“朱序叛变了。”
怪不得刘郁离说不要以真面目示人,恐怕他一开始就预料到了。
“这是最坏的情况。”刘郁离听完白敏行叙说,有些拿不住朱序的态度。“朱序不一定是叛变了,他很可能在摇摆。”
这种说法无法说服白敏行,在他看来,一个内应立场不坚定就是叛变。
“你之前让我提出查看账簿不就是试探吗?朱序没有答应,这不是叛变是什么?”
刘郁离没有说话,反而在思考一件事,谢安派她来秦国只是为了与朱序接头,拿回情报吗?
或许谢安还想确定一件事,朱序是否可靠?在秦国多年他有没有叛变?
顺利拿回情报,那道圣旨才会公布。
如果朱序叛变,她必须亲自出马获取情报才行。这个任务真不是一般人能完成的。
怪不得谢安如此大方,一出手就是五品的鹰扬将军。
天空中的雄鹰最重要的就是要有一双利眼,能够侦查猎物的同时也要躲避来自猎人的弓箭。
谢安还没给她发活动经费,等于她倒贴钱给朝廷打工。
想到此处,刘郁离开始祥林嫂附体,“我真傻,真的。”
她的那点心计放新手村书院绝对够用,但放到大佬云集的朝堂,就是垫底。
谢安、慕容垂哪个都能把她当成软柿子,顺手捏一把。
事实上,不止这二人,姚苌也开始对着软柿子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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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扬将军为五品,之前写错了,现已修改。
从对朱序、李伯护二人的处理上,,就能看出苻坚的致命缺点,作为一个皇帝他太感情用事。
偏偏他这个人还特别喜欢搜集SSR人物卡,每张都是他的心头好,舍不得丢弃。
在淝水之战后,失去威望的苻坚再难压制这群潜龙,慕容垂、姚苌、姚兴、吕光、杨定、慕容泓、慕容德、慕容冲、乞伏国仁、张天锡、拓跋珪,十来位手下都称帝了。
验证了当年王猛的话,“蛟龙猛兽非可驯之物,宜早除之。”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苻坚却是一位绝佳的上司,王猛为了改革强秦,得罪了很多人,正是因为苻坚一心一意的信任,王猛得以平安终老,没有落到商鞅那般惨烈的下场。
正应了那句话,“君以此始,必以此终。”
之所以安排秦国这段剧情,就是为了让女主从中吸取教训。
因为苻坚的缺点,女主身上也有,走出新手村,她才会逐渐意识到自己身份的转变,这段经历,也是女主心态从普通人到政客的一个转变。
第104章 测字算命
等苻坚空出时间召刘郁离三人进宫,已经是三天后。
看着三人身上的道袍,苻坚打趣道:“怎么还是这一身?”
刘郁离顿了顿,义正词严道:“为人排忧解难、指点迷津是贫道……我的责任。”
白敏行红着脸,局促不安的模样让苻坚意识到此事可能有内情,于是询问道:“是这样吗?”
“不敢欺瞒陛下。”白敏行以蚊蝇般的声音说道:“草民等人没钱吃饭,就寻了些活计。”
他说得并非假话,以刘郁离的身份不缺银钱,但耐不住她和梁山伯都是心善手松的主儿,来秦国的路上遇到那些活不下的可怜人,时常伸出援助之手。
三人自认身强力壮,饿不死,一路上靠着打猎与黑吃黑平安到了秦国。
自从住进了朱序的府邸,反而失了进项,坐吃山空,偏刘郁离又不是那种省吃俭用的性子,一来二去,囊中羞涩。
梁山伯低着头,羞涩一如身上口袋。
刘郁离先是瞪了白敏行一眼,紧接着双手抱臂,一副高傲模样。
苻坚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这么新奇的事,他第一次遇到。
颇有兴致问道:“你们都寻了什么活计?”
白敏行:“刘筠给人算命,梁山伯代写书信,而草民则是卖艺。”
苻坚顺着此话问道:“卖艺?你会什么?”
白敏行自信道:“草民箭术还算可以,能于十米外,射中铜钱。”
十米外,射中铜钱。这箭术岂止是可以,简直就是神射手了。
苻坚惊喜异常,“此言当真?”
见白敏行点头,苻坚按捺不住,带着众人出了宫殿,来到外面。
命人在空地处设一箭靶,不过没有放铜钱,而是放了一个橘子。
刘郁离三人是进宫面圣,自然没有携带任何兵器,但苻坚一声令下,片刻之后,便有一太监用木盘捧着弓箭送到白敏行面前。
白敏行取过弓箭,轻轻一拉,弓弦被扯到极致,没有搭弓射箭,反而朝着苻坚问道:“六石弓有些小了,还有更大的吗?”
这里的大小并非指弓箭本身的大小,而是指拉开弓箭所需的力量大小。
当前士卒常用的弓箭为三石到五石,考虑到白敏行射艺惊人,苻坚特意吩咐太监取来六石的弓箭,没想到六石的弓箭仍然嫌小。
偶遇佳人,佳人不仅身姿曼妙还德才兼备。这就是苻坚此时的心理状态,兴奋道:“十石的弓如何?”
“可以一试。”白敏行嘴上说得谦虚,但脸上的从容却做不得假。
苻坚立即朝着宫人摆手,“换十石的来。”
又多等了一会儿,苻坚脸上的笑却一直没断过。
等白敏行将十石的黑色巨弓握到手中,整个人气势都变了。
在此之前,苻坚对他的印象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年轻人,现在白敏行在他眼中好比桃花树下的佳人,纵使一身布衣,难掩国色天香。
白敏行看了一眼十米外木柱上的橘子,握着弓箭抬起的手臂反而放下了,一直走到三十米开外的地方,才停住脚步。
黑色的木杆,银白的箭头,白敏行不断调整着利箭的位置。这把弓,他是初次使用,通过多次拉、放,以此感知最佳出箭角度。
大约十息后,白敏行将弓弦拉到极致,弓弦上的箭支也被手指固定住,不再颤动。
一拉,一放。如此简单的动作却有一种惊人的美感,眨眼之间,利箭离弦,风声呼啸不已,箭尖的一道寒光在所有人的瞳孔爆开,与之一同爆开的还有那个汁水四溢的黄色橘子。
“好!”苻坚从座位上站起,拍手叫好。
大步流星来到白敏行面前,热切询问他的名字。
白敏行与梁山伯不像广陵公子刘郁离一般出名,故而两人使用的都是自己的真名。
一位不亚于慕容垂的将军苗子,一个神射手,苻坚眼中光芒比正午的阳光更为热烈,在盛赞完白敏行后,期待的目光转向梁山伯。
哪怕不善于察言观色,梁山伯也读懂了苻坚的意思,你有什么才能?
梁山伯想了又想,也没觉得他有什么过人之处,论武功他一窍不通,论骑射,十米之外人畜不分。
刘郁离怕梁山伯说错话,索性走到苻坚面前替他开口,“梁山伯虽然嘴笨,但脑子聪明。账簿只要看一眼就能知道答案。”
梁山伯的天赋有两方面,一方面是数学,心算能力无与伦比。另一方面则是造物。他极其擅长发明一些器具,这也是刘郁离从军都要带着他的原因。
此时在秦国,刘郁离有意遮掩梁山伯在造物上的能力,只说他擅长数算。
闻言,苻坚遣人去寻了一本账簿。
果然,梁山伯只是随手翻了几页,目光在那些数据上扫视一遍,不一会儿,便报出一个数字。
苻坚找到记录在左下角的结果,定睛一看,纹丝不差,大呼惊奇!
梁山伯注视着御膳房的收支记录,眉头越皱越紧,说道:“上一年的米价不对……还有这个鸡子的价格……”
就在此时,刘郁离踩了他一脚,眼疾手快拿回账簿,交还给一旁的太监。
一旁的小太监看清账簿上写的是什么,脸色霎时惨白,腿一软跪倒在地。
他只是吩咐手下人随意找一本过去的账簿,到底是哪个想死的把御膳房的账簿给拿过来了。
此番眉眼官司,苻坚自是注意到了,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瞥了一眼身侧的秘书监朱彤。
朱彤先是斜瞅了一眼跪倒在地的小太监,嘴角垂下,二话不说来到小太监跟前,轻轻说了两字,“走吧!”
小太监涕泪俱下,嘴唇颤抖,不敢发出一丝声响,强撑着从地上爬起,刚站起,还没走两步,两条腿软烂如泥又跌倒在地。
苻坚身后立即走出两名侍卫,来到小太监身旁,弯下腰直接将人抬走了,除了一摊水迹什么也没留下。
梁山伯的脸色骤然一白,张开嘴刚想说什么,下一秒又紧紧闭上,低着头,静默不语。
原本活泼、欢快的氛围被死寂、肃杀取代,一时间没有人再开口。
“听说皇兄刚得了一位不世出的猛将,臣弟特意过来看看。”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破了凝重的空气,只见不远处走来一位年过三旬,容貌美丽,体态风流的紫衣男子。
苻坚脸上即将淡去的笑意顿时转浓,朝着刘郁离三人说道:“此乃吾弟,阳平公。”
刘郁离三人纷纷施礼拜见,阳平公苻融走到手持弓箭的白敏行身前,问道:“你就是刘筠,未来的龙骧将军?”
只此一言,刘郁离便知苻融来者不善,上前一步走到苻融跟前,含笑道:“在下才是刘筠。”
苻融没想到自己出师不利,一上来就认错了人。听闻刘筠身负神力,大败慕容垂,下意识以为拿着弓箭的武夫就是。
刘郁离问道:“不知阳平公找在下,有何指教?”
“有何指教”别有意味的几个字,令苻融意识到刘筠此人不好惹。
但他连苻坚都敢怒骂,更不用说一个白身了,语带不善,问道:“听闻你在鼓动陛下出兵晋国?”
刘郁离没有回答,不卑不亢道:“在下也曾听闻阳平公宽仁爱士,最好扶危解困。”
苻融将刘郁离从头到尾,打量一遍,说道:“倒是牙尖嘴利之辈。”
刘郁离抬起头,直视着对面之人,“我的话,您都不会听。陛下,又怎么会听?”
“若是因我一言,就能影响国之大事,何以在下仍然无官无职?”
“鼓动陛下,这么大的帽子,非宰相之位不能承担。”
一上来就给她扣帽子,真当她好欺负。
“巧言善辩,倒是有几分妖道的样子。”苻融看到三人身上的道袍,心中厌恶更甚。
刘郁离绕着苻融走了一圈,毫不避讳地审视着这位历史上的悲剧人物。
房玄龄在《晋书》中夸赞苻融,“聪辩明慧,惊才绝艳,下笔成章,至于谈玄论道,虽道安(释道安)无以出之。耳闻则诵,过目不忘,时人拟之王粲。”
这样一位文韬武略,经综内外的大才却因苻坚的一意孤行,惨死沙场。
在反对出兵晋国的宗室大臣中,苻融是最坚决的那个,然而,他手段用尽也没能改变苻坚的决定,无奈之下,只好亲自追随苻坚上战场。
淝水之战中,当秦军战败之际,苻融为了给哥哥苻坚争取逃离时间,带着部下留下断后,阻拦追兵,最终因力竭坠马,被乱军践踏而亡。
别看苻融对刘郁离不假辞色,但她却对这位刑政修明的断案高手垂涎异常,恨不得扒拉到自己碗中。
因此,她做了一件事,尝试着能不能改变苻融命运,将来收归名下。
“阳平公,既然说我是妖道,我若不做一点妖道之事,岂不是辜负了这个名头。”
刘郁离停下脚步,站到苻融正前方,继续说道:“听闻阳平公精通《周易》,可听过拆字算命?”
苻融见刘郁离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心下倒是起了几分疑云,“难不成你想为融算命?”
刘郁离微微颔首,“阳平公可敢一试?”
苻融看出刘郁离此举是激将法,想着《周易》之道,他纵算不得登峰造极,也是略有小成,拆穿一个骗子,易如反掌。
“有何不敢!”
见二人之间火药味越来越重,苻坚坐不住了。一个是他新收的爱将,一个是至亲的弟弟。
闹大了,不好收场。何况据刘筠之前所说,他才改行做道士没几天,在《周易》之道上,岂是他弟弟苻融的对手?
刘筠神力过人,乃是征战沙场的猛将,何必要去攀比卜算之道?
要是输了,被他弟弟彻底认定为骗子,之后,他便不好再封赏刘筠等人。
要不然,传出去,岂不成了他要封赏一个道士、骗子当将军吗?
只可惜苻坚的这番苦心,场上二人无一人理解。
一个刘郁离打定主意要在苻坚的墙角挥锄头。
一个苻融下定决心驱逐亲哥身旁的小人、骗子。
苻融一声令下,便有宫人去取笔墨。
等文房四宝一到,苻融与刘郁离纷纷站到桌前,皆是一副自信从容的模样。
苻融提起笔,挥毫泼墨,眨眼之间一个偌大的“筠”字跃然纸上。
“就以此字,为我算命吧。”
这是刘筠的名字,他倒要看看把这个字用在他身上,刘筠能算出什么门道来?
第105章 大师竟是我自己
刘郁离没想到苻融竟会写一个“筠”字,短暂惊愕过后,怀疑上天在暗示将来苻融与她必有一段渊源。
梁山伯不知刘郁离心中所想,见她神色异常,便以为遇到了难处。心中快速思索如何将这个筠字与苻融的生平对应起来。
只可惜,他对苻融了解不多,左思右想,找不到一个周全妥帖的说法,脸色越来越挫败。
白敏行完全不担忧,在他看来刘郁离那张嘴,骗天骗地,骗人骗鬼,只有他不想骗的,没有骗不到的。
苻坚横看竖看,筠这个字寓意都不错,正好对应弟弟富贵双全的命格。只要刘筠说些吉祥话,他再帮忙敲敲边鼓,两人一定能握手言和、皆大欢喜。
想想一年后苻融的血色结局,再看看眼前的这个墨字,刘郁离神色复杂,长久凝视着筠字,久久说不出话。
苻融以为是将刘郁离难倒了,“怎么?这个字太难解,小道士学艺不精解不出来?”
刘郁离没有急着回答,先是朝着苻坚、苻融二人一一拜过,肃穆道:“还请陛下、阳平公,先恕在下无罪。”
如此姿态,如此话语,苻坚一听,心中着急,问道:“难道这个字有什么不好?”
刘郁离看了一眼苻融欲言又止,端着一副“天机不可轻易泄露”的慎重模样。
这种装模作样的神棍姿态,苻融见过不少,每一个都是骗子,开言道:“你莫非想说我印堂发黑,有血光之灾?”
见刘郁离摇摇头,苻融心想看来这个刘筠比街头骗子更高级一点。
苻坚则是松了一口气,但刘郁离随后的话又令他脸色大变,忍不住屏住呼吸,“不是血光之灾,而是生死大劫。”
“胡言乱语!”苻坚一边抢先训斥道,一边给刘郁离使眼色,暗示他不要说不该说的话,开罪苻融。
白敏行脸上的轻松悠闲完全消失,一颗心怦怦跳,抬眼觑向苻融,见他脸色没有多大变化,不觉松了一口气。
梁山伯心中却是更担忧了,他对刘郁离的性子有所了解,知道他剩下的话,必然不会好听。
苻融只当刘郁离是那种想要夸大灾难借此显示自己本领的招摇撞骗之徒,顺着她的话问道:“这个生死大劫,是不是只有你能解?”
出乎他意料的是,刘郁离居然摇头否定了,于是继续问道:“莫不是无解?”
刘郁离先点头,又摇头,如此矛盾的姿态将所有人都弄懵了。
苻融是最宠爱的弟弟,苻坚一听他有生死大劫,一时间拿不清刘郁离是在故弄玄虚,还是真有本领?
脸色一沉,帝王威严,瞬间显露,质问道:“刘筠,你可知欺君之罪?”
虽然质问的是刘郁离,但帝王一怒,周围的一众太监、奴婢纷纷跪倒在地,白敏行、梁山伯也在沉重的威压下,跟着跪下。
刘郁离弯腰一拜,一脸诚挚说道:“陛下对我有知遇之恩,我怎会在这种事上弄虚作假,欺瞒陛下。”
“皇兄,这是他的陷阱,不要相信。”苻融很快反应过来,刘郁离的话让人一言喜,一言忧,是在操纵他人情绪。
如此,便能一步步让人顺着她的话思考,从而落入对方的陷阱。
刘郁离叹了一口气,朝着苻融说道:“拆字算命,我这字还没拆,阳平公便说是陷阱,是不是太过武断?”
“等我拆完字,所言真假,诸位心中自有判断。”
“我若是想升官发财,说些吉祥话,难道不是更容易吗?何苦这么折腾,还得罪人。”
刘郁离说得情真意切,众人深以为然,哪怕是苻融心中也多了几分思考,自古只听过忠言逆耳,从没见过小人佞言竟能同实话一般难听。
苻坚摆摆手,示意众人起身。
刘郁离走到木桌正中,伸手指着白纸上的“筠”字,侃侃而谈,“筠字,‘竹’在上,‘均’在下。上首像是一顶冠冕,此乃帝王、官员所戴之帽,写此字的人命格极好,富贵双全。”
众人不觉点点头,这个说法与苻融皇亲贵胄的身份相匹配。
苻融却是不屑一顾,反问道:“不是说我有生死大劫吗?怎么又命格极好,富贵双全?”
顿了顿,讥讽道:“好的、坏的全说了,总有一个对得上,这种小把戏我见多了。”
刘郁离没有辩解,继续说道:“然则,竹字头分两半,冠冕分裂,暗示灾难将至。”
说完,遮住上半部分,接着说道:“再看,阳平公写得筠字,上下两部分,所距甚远。”
“乍一看,像是两个字,上为首,下为尾,首尾分离,乃是恶兆。”
苻坚、苻融两人分站刘郁离两侧,而白敏行、梁山伯又分站二人身后。
顺着刘郁离所指,众人看去,只见情况确如她所言,好好的一个字偏像被人从中折断,拆为上下两半。
若将筠字看成一个人,头身分离,此人必然活不了。
难怪刘郁离一看此字,便说苻融有生死大劫。
苻坚面色沉重,眼底一片肃然。
白敏行、梁山伯偷偷看向苻融,见他面无异色,忍不住为其雍容大度暗自钦佩。
苻融对于刘郁离的拆字却不满意,问道:“为何只拆为上下,而不是上下左右,各自拆解为一部分?”
闻言,刘郁离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苻融,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就犯起傻来了?
拆成四部分,那不是四分五裂,五马分尸。
此时,刘郁离心中莫名一寒,苻融在战场上坠马,不可避免地会遭士兵、马匹践踏,尸身少不得四分五裂,惨不忍睹。
原本她只是以结果倒推,将苻融的死与眼前字的联合起来,说是生搬硬套也好,穿凿附会也罢,但她完全没想到苻融竟会提出另一种拆法,暗含了他在历史中命数。
莫非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从不信神佛的人,此时也开始浮想联翩。
好在苻坚的出声打断了她的联想,“还有别的解法吗?”
无论是上下拆,还是分成四部分解析,他都不喜欢。
刘郁离:“自然是有的。我先说阳平公的解法。”
指着竹子头的一半,朝着苻融说道:“竹乃高洁之物,世人常以此譬喻君子。高节人相重,虚心世所知。正契合阳平公的品性。”
张九龄这两句咏竹的诗放到苻融身上,恰如其分。
苻坚露出一丝满意之色,这个说法好,融弟其人正如美修竹。
梁山伯、白敏行亦是深表赞同。
苻融对此倒是没有说什么。
众人纷纷看向刘郁离,等着她继续拆文解字。
刘郁离:“竹子本性刚直,然,刚直易折。”
先后指着竹字头的两部分,“这不就是一根从中间断折的竹子吗?”
宁折不弯,苻融本人不正是如此吗?
众人心头刚升起的一丝喜悦随着这句话转瞬消散。
刘郁离的手指指向下半部分的“均”字,说道:“均,本义为平土。”
手指挪到右下角的“匀”,问道:“你们看这个‘匀’是不是有点歪?”
苻坚看了一眼,没感觉。
梁山伯、白敏行也没觉得‘匀’部首写得歪。
但随着刘郁离慢慢调整纸张位置,将白纸摆正,众人再看“匀”,确实写得有点倾斜。
刘郁离指着“匀”再次问道:“像不像一个快要倾倒的鼎?”
鼎在古代有特殊意义,是王权的象征。而阳平公是皇帝的亲弟弟,鼎正与他身份吻合。
鼎之将倾,可以理解为王权不稳,性命存忧。
这层意思,刘郁离没有说出来,但在场之人哪一个不是聪明之人,一个个心知肚明。
拆字拆到这个份上,便是苻融对刘郁离的解析也无从挑剔,脸上多了一些阴云。
刘郁离指向“均”左侧的土,“鼎倒在土里,被土掩埋,大不祥。”
人只有死后才会被土掩埋。
苻坚扭头看向对面的苻融,担忧之色,溢于言表。
白敏行与梁山伯相视一眼,心底各自响起一声叹息。
苻融凝视着桌上的字,静默不语。
刘郁离一字一句,道出对苻融的命格批语,“竹裂冕破节犹在,均斜鼎倾意难平。”
不知为何,此话一出,苻融似有所感,瞳孔剧烈震颤,一股愤懑难平之气,自心底升起。
白敏行与梁山伯低着头,不敢说一句话。
苻坚眼中戾气一闪,如鲠在喉,径直问道:“可有破解之法?”
刘郁离这次没有卖关子,郑重道:“竹属木,金克之。若想避开此劫,阳平公一年内不得动兵戈。”
现在是382年9月,383年8月淝水之战开始,只要苻融不参与这场战争,就不会为了替苻坚断后,死在战场上。
此时,苻融倒是理解了为何第一次询问破解之法时,刘郁离先点头,再摇头。
他身上除了阳平公这个爵位外,还兼任中军将军、司隶校尉、中书监,都督中外诸军事等要职。
一年内不碰兵器,不参与任何战事,绝无可能。
苻坚此时十分为难,原本他打算只有刘郁离说出破解之法,别管多难,他一定要帮弟弟破解此劫。
然而,一听这个法子,整个人都麻了。
如果想做到一年内不碰兵戈,就要解除苻融身上所有职务,在外人看来,这不叫解难,这就是明晃晃的夺权、打压。
苻坚朝着刘郁离低声询问,“还有没有别的办法?这个真不行。”
刘郁离摇摇头,“以陛下待我之赤诚,若有二法,我还能藏着、掖着吗?”
为何苻坚会对她的话深信不疑,那是因为他有这方面的特殊经历。
据《晋书》所载,苻坚十二月而生,诞生之日有神光自天烛其庭。背有赤文,隐起成字,曰“草付臣又土王咸阳。”
草付合在一起就是苻字,臣又土则是繁体的坚字。这句谶语是指,将来有一个叫苻坚的人,他会在咸阳称王立国。
后来,苻坚的经历果然印证了这条谶语。
苻融知道苻坚向来心软,又因自身预言之事,对于此道颇为信任,担心他因此被刘郁离拿捏。
故意说道:“《周易》之道,博大精深,此人年纪尚轻,不过学了些皮毛,就敢信口开河,不足为信。”
见苻坚仍然忧心忡忡,继续说道:“融也略懂占卜之道,有没有生死大劫,我能不清楚吗?”
弟弟如此懂事、贴心,苻坚眼中多了几分泪光,“融弟,医者不自医,算卦不算己的道理,为兄还是明白的。”
“只可惜道安大师不通此道,要不然朕就请他为你看看了。”
转身看向一旁的秘书监朱彤,问道:“将国内所有精通占卜之道的大师全部请来,为融弟卜卦,寻求破解之法。”
眼看苻坚如此兴师动众,苻融实难心安,开口道:“此事不用劳烦皇兄了。臣弟近来听闻有一个大师,为人卜筮极为精准。每次都是等卦象应验再收钱。”
昨日,他遇到一桩奇案,案中一个叫董丰的人便是听从大师所言,逃过一劫。
苻坚:“真的?”
刘郁离也来了兴趣,竖起耳朵,打算搞清对方身份就去白嫖一把。
不灵,不要钱。谁不心动。
苻融点点头,“那位大师,名号常清子。”
苻坚隐约这个名号有些耳熟,一时间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了。
梁山伯与白敏行同时看向刘郁离。
刘郁离:“……”
原来大师竟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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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假期间有点事,下周末再加更。
第106章 苻坚的封赏
时间回到刘郁离、梁山伯、白敏行三人一起出来商量朱序之事的那天。
刘郁离以自身为靶子掩护白敏行的行动,本以为很快就能拿到情报,回归晋国,但朱序的不合作令事情陷入僵局。
思考一番后,果断做出决定,两条腿走路。
第一条是继续争取朱序。
反对苻坚攻打晋国、异常在意桓温的佩刀,无不说明朱序对晋国还是有感情的。
但他又被困在苻坚的恩义中,左右为难,既不想背叛秦国,也不愿伤害晋国,处于摇摆状态,还有说服的可能性。
第二条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这也就是为什么刘郁离故意将白敏行、梁山伯一起推到苻坚面前。
试想买一送二,个个都是人才的大礼包,谁愿意错过?只要三人得到苻坚的赏识,获取情报并非难事。
将大事安排完,刘郁离三人不得不面对囊中羞涩的惨痛现实,略微商量了一下,决定三仙过海各显神通。
梁山伯代写书信、白敏行卖艺暂且不提,只说刘郁离的算命大业。
当年在赵掌柜的乐福居,刘郁离被马文才当场打脸,指出了她小六壬掌法的错误,要脸的某人连夜挑灯,通读了《周易》之类著作。
但刘郁离天赋有限,学完后,属于面子能装全了,但里子只有一半,算起卦来,时灵时不灵。
好在她还掌握一套“父在母先亡。”的算命话术,挣个温饱不成问题。
有人不信,也不打紧,察言观色之下,总能摸出三分脉络。
愿意付钱的付钱,不愿意的就等卦象应验后,十倍付钱。
瞎猫碰上死耗子,十个中总能应验一二,倒也有了几分名气。
那日下午,刘郁离的卦摊来了一个愁眉苦脸的儒生,不用问,妥妥的目标用户。
“你最近遇到一些麻烦了吧?不妨与贫道说说。”
儒生听过刘郁离可以先算卦后付钱的名头,将近日之事,一股脑地道出,“吾出发的晚上做梦,梦见骑着马向南渡河,返而北渡,又从北到南。”
刘郁离嘴上一边说着,“此梦有些不寻常。”一边在心里吐槽,梦就是梦,醒了就完事。
儒生得到肯定,继续说道:“不知为何,马停在水中不肯走,吾用鞭子抽打都没用。低下头看见河水里有两个太阳。马的左边白而湿,右边黑而干。”
“吾醒来后心跳得厉害,回来的晚上还做了一模一样的噩梦。”
刘郁离一副得道高人的模样,说道:“恐有灾祸,待我掐指一算。”
这么稀奇古怪的梦,怎么感觉好像听过?
因为打算等到卦象应验再付钱,所以儒生开始自报家门,“学生董丰,京兆人士,刚游学归来。”
听完董丰的话,刘郁离顿时想起《晋书》中苻融凭借《周易》断奇案的故事,这个董丰不就是故事中的主人公吗?
知道答案,刘郁离直接照抄,“你有刑狱之灾,需远离三枕,避开三沐。否则,将有杀身之祸。”
如此大的灾难,董丰心中又惊又怕,赶忙仔细询问,但刘郁离却不肯再详细解释。
一副神神道道的模样,“天机不可泄露。你只要听从贫道之言,虽有皮肉之苦,却无性命之忧。到时候自有贵人相助。”
再说董丰回去的路上提心吊胆,生怕出了什么意外。
好在一路上平平安安,直到路过妻子娘家,想起这三年他游学在外,妻子担心一个人在家不安全,于是一直居住在娘家。
此番,他既然游学归来,当早日接妻子回家。
然而,天色已晚,大舅兄热情留宿,董丰便留下了。
谁知晚上,妻子竟不幸遇难,为贼人所杀。
大舅兄怀疑是董丰所为,直接将人绑去送官了。
董丰实在熬不住刑罚拷打,只好认下杀妻之事。
被困监牢,董丰想起刘郁离的话,他明明已经听从了,怎么还没有避开?如今深陷牢狱,哪里还有贵人相助?
直到公堂之上见到苻融,董丰便知这一定是大师口中的贵人,大喊着,“吾有冤,请贵人还吾清白。”
之后,便将这两日的离奇遭遇一一道来。
“在家中,吾妻为吾准备了沐浴用具,还有枕头,但吾牢记着大师的话。不敢洗澡,也不枕枕头。”
“吾妻就自己沐浴,枕着枕头睡了。吾不过出去上个茅厕,再回来她就被人杀了。”
“真不是吾干的!”董丰连连喊冤。
苻融不过略作思考,就已猜出事情来龙去脉,“此案真凶确不是你。”
董丰也不喊冤了,睁大眼睛望着堂上的苻融,只见他神色宁静,目光犀利,带着看清一切的了然,“《周易》有云,水为坎,马为离。你所做之梦,从坎到离,三爻同变,变而为离。”
“离为中女,坎为中男。河中两日,二夫之象。”
前面的一大串,听得董丰眼冒金星,直到最后一句,他听懂了,“她竟然有了奸夫!”
这下不用苻融说了,董丰已经猜到凶手,“一定是那个奸夫杀了她!”
“奸夫到底是谁?”董丰在外三年,心中连个可猜测的人选都没有。
苻融坐在高堂之上,根据《周易》之道继续推算,“马左边白而湿,湿为水也,左水右马,是个冯字。”
于是朝着一旁的衙役问道:“死者周边可有姓冯的人?”
之前负责调查此案的衙役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此刻苻融在众人眼中端严若神。
其中一人答道:“与死者家斜对门的一户人家,便是姓冯。家中有两子,年岁与董丰的妻子差不多。”
董妻年轻貌美,又不缺钱财,想来与之通奸的定是青年。
苻融微微颔首,继续说道:“水中有二日,二日,昌字是也。二子中谁叫冯昌?”
“神了!”之前回话的衙役低声叫了一句,随后答道:“冯家大儿,就叫冯昌。”
苻融吩咐衙役即刻捉拿冯昌。
第二日,苻融当堂讯问冯昌,一开始冯昌还想推脱。
一身枷锁,同样跪在堂下的董丰朝着冯昌怒骂道:“举头三尺有神明,冯昌你的恶行,瞒不过天,瞒不过地。大师和大人早就推算到今日之事了!”
说着将刘郁离与苻融二人的推算一一道来,听完冯昌整个人瘫在地上,完全不敢想世间竟有如此神断之人,恐惧之下,当堂认罪。
董丰扑到冯昌身上,一边捶打,一边痛哭,“你为什么要杀她?”
一旁的衙役将董丰拉开后,冯昌哭嚷道:“我没想杀她,我想杀的是你!”
“但我没想到沐浴后枕着枕头睡的是她。”冯昌道出原委。
原来他与董妻合谋杀人,为了隐蔽,选择夜深人静的半夜动手,房间里昏暗一片,不好认人,便约定以新沐浴,散着头发,枕着枕头为记号。
“我模糊地看到一个人影披头散发睡在枕头上,以为是你就下手了。”
说到此处,冯昌委屈难耐,“明明约好了,她怎么就忘了啊!”
不知不觉在鬼门关走了一圈,董丰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不知呆愣了多久,回过神,喃喃自语道:“她喝酒了。”
他游学归来,大舅兄见他们夫妻团聚,高兴之下置办酒席,还频频劝酒。
三人喝到醉醺醺才散场,他还因醉酒,起夜时迟迟找不到茅厕耽搁了不少时间。
也就是这个时间,冯昌进入房间杀了人。
等他回来一开始还没发现,后来有液体流到他脸上,起初还以为是妻子沐浴后,没有绞干头发。
用手抹了一把,黏稠腥热的触感吓得他神魂震荡,一声尖叫,从床上跌下。
等丫鬟、仆役赶过来,房间里亮起灯,才发现有人死了。
当晚,房内只有他和妻子二人,正因如此,大舅兄坚定地认为是他杀了人,将他送到了官府。
回想起当日情景,董丰惊魂未定,如果没有大师的话,死的一定是他。如果没有遇到贵人,他逃过谋杀,也会被冤杀。
望着堂上高坐的苻融,董丰涕泪交加,说道:“多谢大人断案如神,还学生清白!”
等他出去了,第一件事就是结清常清子大师的卦金。如此奇人,万万得罪不起。
然而,此时此刻,刘郁离没有装相成功的优越感,只有一种巨大的荒谬感笼罩心头。
无心之举成为历史的一部分,她成了《晋书》中那个为董丰占卜的筮者,就像一粒沙尘掉进时间长河,一个墨点融进岁月史书。
看到梁山伯、白敏行齐刷刷望向刘郁离,苻坚终于想起常清子这个名号在哪里听过了。
忧虑之色更重了,苻坚叹息道:“融弟,常清子就是刘筠的道号啊!”
“怎么可能?”山崩海啸的震惊汹涌而来,苻融不由得倒退了一步。
在董丰口中,那位常清子是位仙风道骨,举世无双的大师,如何成了眼前的刘筠?
但现实又容不得他不信,刘筠对董丰所言,“你有刑狱之灾,需远离三枕,避开三沐。否则,将有杀身之祸。”
“虽有皮肉之苦,却无性命之忧。到时候自有贵人相助。”
董丰近日的遭遇与刘筠所说,纹丝不差,避开了杀身之祸,受了刑罚,最终也因他这个预言中的贵人得到了清白。
今日,他与刘筠的相遇是否一切都在刘筠的预料之中?苻融抬眸看向对面。
回过神的刘郁离能怎么办?说一切都是误会?谁会相信?
端着云淡风轻的模样,刘郁离不言不语,微微一笑,落在苻融眼中便成淡泊宁静,不慕名利的大家风范。
苻融又想起之前种种冒犯之举,被指认为妖道,刘筠从未与他计较,反而借此机会,好意提醒他将来有生死大劫。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刘筠年纪轻轻却有如此气度,非是凡人。
整理好衣冠,走到刘郁离面前,苻融弯腰,郑重一拜,肃然道:“融有三过。”
“一不该,以传闻轻人。二不该,以年纪取人。三不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刘郁离回礼道:“筠亦有过,生得太迟。一憾不能早见阳平公。二悔来秦国太晚。三恨没有早日追随陛下。”
此话一出,莫说苻融心中对刘郁离的大度从容更为钦佩,便是一旁的苻坚也听得心花怒放,喜笑颜开。
苻融朝着苻坚拱手贺道:“皇兄帐下又多一员猛将,真是可喜可贺。”
自己欣赏的人才得到至亲之人的认可,苻坚白花花的牙齿都藏不住了,伸出三根手指,“不是一员,而是三员。”
见苻融不解,指着白敏行说道:“百步穿杨,能开十石弓。”
又指着梁山伯道:“精于数算,能一眼看出账目问题。”
之后,苻坚、苻融二人宴请刘郁离三人,宴席上宾主尽欢,觥筹交错,暂且不提。
单说,第二日,刘郁离三人接到苻坚派人传来的圣旨,无不瞠目结舌。
宣旨这种事能做的人很多,但派秘书监朱彤亲自过来宣旨,苻坚对刘郁离三人的赏识、喜爱之情可见一斑。
“朕膺昊天之命,总率万邦,思弘盛业,必资文武之臣以卫社稷。今有刘筠、白敏行、梁山伯三人,德才兼备,器宇沉雄……是用特授刘筠为鹰扬将军、白敏行为折冲将军、梁山伯为参军……赐甲第于长安,黄金百镒,锦缎千匹……”
刘郁离、白敏行、梁山伯三人脸上的震惊、喜悦久久未散。
先是送走朱彤等宣旨之人,再是与朱序一番寒暄,等三人空下来回到房间,脸都笑僵了。
关上房门,三人私话。
白敏行神色复杂到了极点,“我倒是明白了他的选择。”
虽未明说,但其余人皆知道他说的是朱序。
梁山伯沉默着没有说话。
桌上金光闪闪,屋内满是绫罗绸缎。
刘郁离想起晋国那道同样是封赏鹰扬将军的圣旨,怎么也笑不出来。
寂静无声,三人就这么静静看着满屋的赏赐,谁也说不出话来。
不知过了多久,白敏行突然走到刘郁离座前,双腿一弯,跪倒在地,嘴唇几次张合,顿了又顿,嗫嚅着说道:“我们能不能……”
第107章 各方反应
“我们能不能……留下来?”犹豫了一会儿,白敏行说出了真心话。
刘郁离闭上眼眸,很久没有回答。
梁山伯左顾右看,嘴唇几次张合,却没有说出一句话。
知遇之恩,最是难报。他们三人是晋国派来的细作,却受秦帝如此礼遇,心中有愧。
更没想到的是白敏行居然起了留在秦国的心思。这岂不是叛变吗?
偏偏三人中无论是刘郁离还是白敏行,都不会听他的,纵是想说什么,也是无济于事。
白敏行跪在地上,因羞愧垂下的头,随着刘郁离的长久沉默,慢慢抬起,期待的目光,隐隐透着卑微的渴求。
明明前几日,他还在义正词严的痛骂摇摆不定的朱序是叛徒,如今秦皇的封赏一下来,他就忍不住成了叛徒,一时间羞愧到极致,无地自容。
抬起的头,在泪水即将溢出眼眶时,猛然低下,不敢去看房中其余人的目光。
顿了顿,低声说道:“秦国国力远胜晋国,单以军队论,十倍于晋军。”
“若秦晋终有一战,晋国必亡。朱序不愿背叛秦皇向我们透露内情,凭借我们三人,短期内能有什么作为?”
窥到白敏行苍白中带着点点红涨的脸,梁山伯那句“这不是我们叛变的理由。”含在嘴里,说不住、咽不下。
看了一眼梁山伯,又觑了一眼闭着眼睛,靠在座椅后背上的刘郁离,白敏行继续说道:“这一战,晋国拿什么赢?”
像是于绝望中寻到一丝希望,眼中的挣扎尽数化为坚定。
“身为晋人,与其战败后沦为奴隶,不如现在顺水推舟,当秦国的将军。这样哪怕晋国输了,我们还能保全自家。”
顿了顿,咬了咬牙,白敏行直言不讳道:“若是,再能立下功劳,陛下绝不会亏待我们的。”
“要是在晋国,哪怕我们为国战死,能得到的也不过是几两抚恤金,而我们的家人能不能拿到都是一回事。”
倏忽间,刘郁离睁开眼眸,清溪般的目光,洒向白敏行,“你想说服的是我,还是你自己?”
从没想过的问题让白敏行心中的千言万语顿时化为云烟,跪着的身体莫名一软,挺直的脊背忽然弯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白敏行脸上浮现一抹发狠的决然,“我只想当将军,秦国的,晋国的,不重要!”
梁山伯错愕下,抬眸看向对方,“可我们是晋人啊!”
“晋人?在晋国能当人的只有士族,而不是我们。”白敏行虚软的背部,蓦然直起,强烈的愤慨从心底喷涌而出。
“文韬武略,我白敏行比马文才差吗?”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我再怎么努力也没用,出身注定了一切。”
“自陶公(陶侃)后,五十多年,寒门再也没有出过一位大将军。明明每次打仗,冲在最前面、死得最多的就是寒门与贫民。”
“而我们的尸骨,堆成了士族的青云路。”
提起此事,白敏行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他不够努力吗?
书院中,他是起得最早、睡得最晚的那个,纵是放假、休息,未尝有一日懈怠,可是努力有用吗?
九品中正考核中,名列上品的永远不会是他。
“陶公后人陶元亮(陶渊明,字元亮)才名满天下,又有祖上荫庇,也只是县衙小吏。”
同样名满天下,刘郁离的是浮名,而陶渊明的却是实打实的才名。
陶渊明虽然出仕了,但只是一个低到没有品级的县衙小吏。
与之相反的是王谢两族,随便一个族人出仕,都不止这个起点。
努力看不到希望固然让人失望、沮丧,但更让人麻木、绝望的是那些你望尘莫及之人的一败涂地。
那些比他优秀千百倍的人都无法在晋国实现自己的理想抱负,而他白敏行又算什么东西?
提及此事,梁山伯亦是一声叹息,顿了顿说道:“陶公子还年轻,我相信以后肯定能遇到赏识他的伯乐。”
对此,白敏行有自己的观点,“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我踩着全族人的肩膀,仍摸不到士族的脚后跟。唯一的本事就是这身箭术,如今秦帝许以高官厚禄,我就是死了。这些赏赐也能让全族人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了。”
扭头看向刘郁离,讥讽的笑自白敏行嘴角扬起,“我不是你,我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一条命,谁出得价高,我就卖给谁。”
他是寒门,五品的折冲将军在晋国是他奋斗一生的终点。
明黄的圣旨、金灿灿的元宝、五颜六色的绫罗绸缎。
这个官职,这份家底,白家很快就能改换门庭,自此不再是低人一等的寒门。
重回士族是永嘉白氏的阖族梦想,当初全族四十六个孩子中,只有二十个识文断字,他又因箭术出众,成了举族供养的麒麟子。
读书的十两黄金,也是族人一点一滴凑出来的。再不出一个官吏,白家就要从寒门跌落到流民了。
到时候,刘郁离所编的那些卖身为奴的故事,就不再是故事,而是现实了。
如果他不能恢复白家往日荣光,九死亦难瞑目。
白敏行的身份、家境,梁山伯或多或少知道一些。白敏行心中那些无法言说的酸楚,他也能有所体谅,但一切不该是这样。
切掉良心、抛弃仁义,白敏行不该走这样的路,可他绞尽脑汁都想不出一条正大光明的阳关道。
于是扭头看向刘郁离,三人中他向来是最足智多谋的那个,“郁离,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白敏行忽然朝着刘郁离砰砰磕头,这一刻,她忽然想起了上一个也是这样跪在她脚边的王平。
白敏行的背叛、王平的忠诚都是自愿的吗?
就在此时,白敏行涕泪涟涟,哀求道:“求求你,不要拆穿我,给我留条活路行吗?”
“我见利忘义,我卑鄙无耻,我……”白敏行恨不得将所有恶毒卑劣的词都用在自己身上,泪水好似洪水决堤,“你们骂我、打我都行,只要别拆穿我就好。”
他不能是晋国的内应,要不然如今得到的一切都会被收回,还会引来杀身之祸,灭门之灾。
梁山伯看着这样的白敏行,五味杂陈,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徒留一声叹息,“哎!”
白敏行抬头仰望着刘郁离,满含期待,静静等待着她的判决。
刘郁离将人从地上搀起,问道:“白兄可听过一句话,不要把鸡蛋放到一个篮子中。”
“秦国、晋国,为什么我们非要二选一?”
此话一出,梁山伯睁大了眼睛,上下两片嘴唇张开着,像是发生了故障,迟迟不能闭合。
“两头下注?”愕然一闪而过,白敏行完全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操作,见刘郁离点头,眼中迸发出强烈的光彩。
刘郁离将呆愣的白敏行按到一旁的座椅上,标准笑容画在脸上,“江山又不是我们的,姓苻还是姓司马,有那么重要吗?”
无君无父。刘郁离的放肆与狂妄令白敏行隐约间有些颤抖,但很快,他已没时间思考。
刘郁离的声音在他脑中一遍遍响起,“我们的家人、朋友,难道不比那皇位之上的人更重要吗?”
白敏行无意识点点头,刘郁离眼中一片赤诚,“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战乱将至,我们人小力微只想着保全自己一家,又有什么错?”
对于此话,白敏行连连点头,“没错。我们不为自己考虑,也得想想家人。我可以死,但他们不能。”
当他为了前程跟随刘郁离投军的那一刻,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他最大的念头就是死得值一点,不要辜负了族人多年的栽培与期盼。
刘郁离点点头,一副深以为然的表情,顿了顿继续说道:“白兄之前的念头,我也有过。想过好日子,人之本能,无可厚非。”
这句话,刘郁离说得情真意切。
论无耻,她比白敏行过分多了。为了出人头地,伪造身份,乱认祖宗,堪称欺世盗名,叛祖离宗。
苻坚的厚待让她有过一瞬的心动,给谁打工不是干活?
最重要的就是选个有良心的好上司,这一点上,苻坚远胜过姓司马的千百倍。
但刘郁离想起一件事,秦、晋之间必有一战,苻坚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劝谏放弃灭晋的计划。
然而,此战秦国必败,历史的车轮,她改变不了。
与此同时,苻坚的人生与秦国的国运已经进入倒计时状态。
现在是382年9月,距离淝水之战不足一年,385年10月,苻坚身死。
苻坚一死,偌大的秦国迅速崩溃,他的那群潜龙手下一个个都要飞龙在天了。之后的十年时间里,北方的土地从统一走向持续不断地分裂,战火永不熄灭。
覆巢之下,复有完卵乎?她们这些刚投奔秦国的人会有什么好下场吗?
其中隐情不足为外人道。刘郁离只要扯出别的幌子,“白兄,李伯护就是我们的前车之鉴。我们是谢丞相的人,若是叛变,那我们留在晋国的家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这也正是白敏行的担忧,他追随刘郁离从军,两人并无明显的上下级之分,为什么还要跪求刘郁离,不就是想让她保守秘密吗?
“既然不能叛变,那我们就要两头下注。”刘郁离将自己的计划一一道来,“秦国的情报,我们还是不能放弃,要不然晋国一定会察觉。”
白敏行略作思考,不得不承认刘郁离所言甚是,之前是他考虑不周,被突如其来的封赏冲昏了头脑。
“那我们要怎么做?”
刘郁离微微一笑,说道:“我们只提供一些无足轻重的情报给晋国,这样既不会坏秦国的大事,也不至于让晋国那边起疑。”
“再退一步讲,即使晋国起疑,我们还能将事情全盘推到朱序身上。”
此时此刻,白敏行终于意识到为什么周槐愿意主动臣服刘郁离,甚至心甘情愿追随此人投军。
论眼光谋略,他还是不如周槐。
“我听你的。”
“听谁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三人是一条船上的人。”说到此处,刘郁离分别看了梁山伯、白敏行二人一眼,严肃问道:“如果有人擅自行动,那这条船还能平安上岸吗?”
见二人沉思了一会儿,眼中再次流露出信任的光彩,刘郁离心底不觉松了一口气,面上不显,依旧保持着推心置腹的坦诚模样。
“所以,有什么事,我们三人最好协商一致再行动。”
忍了又忍,白敏行朝着刘郁离问道:“万一,我们意见不一致怎么办?”
说此话时,目光有意无意掠过梁山伯。
刘郁离与他目的一致,都想着谋一个富贵前程,让家人过上好日子。但梁山伯不一样,他是个书呆子,读书读傻了,一肚子忠贞仁义。
刘郁离扭头看向梁山伯,熟练地开始道德绑架,“山伯,我们三人是同窗,在我们没有危害晋国时,你也不想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去死吧?”
刘郁离的问话很是狡猾,若是没有一个“不危害晋国”的前提条件,梁山伯肯定无法容忍这种背叛。
但多了这个条件,善良、心软如梁山伯又怎能说出拒绝的话,纠结犹豫了很久,最终说道:“如果你们想要做什么不利于晋国的事,我一定会阻止并拆穿你们的身份。”
刘郁离扭头看向白敏行,见他微微颔首,便知他答应了这个条件。
至此,一场团队间的分崩离析被刘郁离强行按下,同时让梁山伯与白敏行之间保持着微妙的平衡,而她则成为连接两人的桥梁。
“你说什么?”慕容垂听完姚苌的禀报,手中的茶杯险些跌落。
对面的姚苌重复了一遍自己都觉得不可以思议的话,“刘筠三人进宫后,陛下解除了阳平公的一切职位,还大肆封赏了他们。”
“不可能!”慕容垂放下手中茶杯,拒绝相信这个天方夜谭。
“真的。”姚苌都快把头点断了,“据宫里传来的消息,阳平公一开始还骂刘筠是妖道,也不知怎么回事,刘筠为苻融算了一卦后,两人竟然握手言和了。”
“而且,苻融还因为之前的冒犯之举,向刘筠道歉。”姚苌一副“这个世界疯了”的表情,麻木吐露着更多的消息。
“陛下的封赏下来后,不少大臣认为三人寸功未建,便厚待如此,不合礼制,纷纷要向陛下上书谏言,是阳平公出面阻止了他们。”
“说……说,刘筠三人皆是国士,自然要以国士之礼待之。”
说到此话,五十多岁的姚苌顿时委屈成孩子,“国士?老夫为秦国征战多年,立下汗马功劳,苻融那帮宗室何曾给老夫个好脸!”
“凭什么?”姚苌愤愤不平,自座上站起,在房内踱来踱去,满腔怒火混合着一肚子委屈,“妖道!一定是妖道!不行,我要……”
“给刘筠下拜帖,请他到你府上喝酒。”慕容垂一声令下,制止了姚苌剩余的话。
姚苌转过身,不可置信地看着慕容垂,“你也中了妖法?”
慕容垂没有搭理这种荒诞不经的话,径直说道:“之前,你不是与刘筠打赌,说是他打败了朱序就请他喝酒吗?”
“刘筠,虽然没与朱序动手,但他打败了老夫,这顿酒不是更值得请吗?”
听到慕容垂言辞清晰,逻辑缜密,姚苌眼中的焦躁与怀疑慢慢淡去,沉吟了片刻后,问道:“将军,难道另有打算?”
第108章 身负帝命
刘郁离回到房间,脸上的云淡风轻慢慢散去,一抹凝重爬上眉头。
朱序摇摆不定,白敏行起了归降之心。而梁山伯为人赤诚,不适合当卧底。
原本一个简单的接头任务,到了现在举步维艰。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以两头下注为名,暂时安抚住了白敏行,让他不至于因一时冲动坏了大事。
但白敏行并不是一个笨人,此时他正沉浸在背叛的不安、愧疚中,她匆忙间的骗术才能将人唬住。
一旦时间拖得太长,白敏行反应过来,再想拿捏于他,非是易事。现在她必须想办法快速结束秦国的任务,否则身份泄露,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化为镜花水月。
就在此时,门外有侍从送来一张请帖,刘郁离打开一看竟是姚苌约她后日登门赴宴的帖子。
宴无好宴。姚苌突然改变态度,刘郁离自然知道其中有鬼,但她没得选,任何一个与秦国大臣往来的宴会,都是她获取情报的机会。
第二日一早,刘郁离派人将白敏行、梁山伯二人请到房间,问二人明日愿不愿意去姚府赴宴?
白敏行喜上眉梢,虽然得到了皇帝苻坚的封赏,但他初来乍到对秦国朝廷并不熟悉。姚苌作为秦国要员,姚府的宴会是个结交人脉的好时机。
刚想答应,一旁的梁山伯却开口道:“姚府只给你下了请帖,我就不去了。”
梁山伯的拒绝在刘郁离的意料之中,觥筹交错的场合,梁山伯没有多少兴趣,而且还是异国大臣的宴会,他更是无心参加。
扭头看向白敏行,左脸写着不甘,右脸挂着愤慨。不甘心错过一个结交人脉的机会,又愤慨于姚苌的捧高踩低。
刘郁离将一切尽收眼底,平声说道:“姚将军对我等多有意见,此次宴会想来并不简单。”
闻言,白敏行略作思考,摇摇头同样拒绝了。
他们的身份有问题,论随机应变能力,远不如刘郁离,既然宴非好宴,还不如避开,以免露了马脚。
白敏行、梁山伯的选择同样在刘郁离的预测之中,或者说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带二人赴宴,此番不过是做做样子。
之所以会将此事告知白敏行、梁山伯二人,原因有二。
其一是安抚与诚意。刘郁离以身作则,将三人视为一个团体,之后遇到同样的事,梁山伯与白敏行也要如此,不能藏着、掖着,擅自行动。
其二是提醒二人小心行事。秦国朝廷盯着他们的人很多,一言一行都要格外谨慎,以免被人抓住把柄,危及自身。
刘郁离故作忧愁道:“如果能选,我也不想去。希望明日宴会能一切顺利。”
姚府的宴会一直很顺利,直到酒过三巡,宾客散尽之时,醉到一步一踉跄的刘郁离却接到了姚苌的私人会面邀请。
房间内,姚苌和颜悦色,一改之前的蔑视,对着醉醺醺的刘郁离说道:“听闻刘将军精于卜算,不知今日能不能为小儿算一算命格?”
之前在宴席上,不止姚苌、很多人都曾旁敲侧击询问刘郁离当日在宫中为阳平公苻融算卦之事。
刘郁离以苻坚早有命令,不得泄露当日之事为由推脱了。不少人不甘心,一个个借着卜卦之名,行刺探之实。
甚至为了获得更多内幕消息,这些人不约而同地向刘郁离敬酒,想着将人灌醉了,更好下手。
以今日姚府宴会的规格,一个新封的五品将军,算不得什么牌面上的人物,刘郁离不得不小心应对,赔着笑脸,自愿喝了大量的酒。
此时,听到姚苌要让她为自己儿子姚兴算命,混沌的头脑一时间有些摸不清姚苌的用意。
作为一个半吊子的大师,刘郁离不敢轻易答应为他人卜算,但听到要为未来的文桓帝算命,眼中闪过一抹玩味,爽快答应了。
然而,出乎刘郁离意料的是进入房间的却有两人,走在前面的那人暗红宽袖上襦,头戴平巾帻,外穿朱红大袖衫,腰束禁步。面如冠玉,目似朗日,龙章凤姿,气宇轩昂。
后面之人玄色交领襦裙,头戴长耳黑巾帻,身披霜色宽衣博衫,腰环玉带。面似寒霜,眉如远岫,身姿挺拔,气度不凡。
两人进入房间后,隔着桌案与刘郁离遥相对望,不言不语,神色淡然。
姚苌的目光从后到前,再对上刘郁离的,轻声道:“刘将军既有相人观命之能,不如猜猜他们哪个是犬子。”
两人年约十七,衣着装扮虽有细微差异,但皆是锦衣华袍,相貌出众之辈。
想要区分二人身份,难上加难,而且以姚苌的性子,鬼知道他说有一个是他儿子是真是假?
兴许两个都是,又或者两个都不是。
刘郁离坐在桌后,扶着脑袋,没有回答,反而说道:“看来姚将军早有准备。”
“若此时,筠说自己不胜酒力,无法卜算,想来明日一个骗子的名头是跑不了了。”
姚苌眼中闪过一抹晦涩。原本按照他和慕容垂的计划,设宴邀请刘郁离是想与她握手言和,共同推进伐晋大业。
刘郁离不知道她给苻融算卦之事于整个秦国朝堂带来了多大变化。
阳平公一个坚定的主和派被解除职务,落在其余人眼中便是苻坚已经下定决心出兵晋国,为此假借算命之名,将苻融逐出朝廷。
慕容垂与姚苌本就是主战派,刘郁离的无心之举成就了二人的谋算。
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既然刘郁离有能力说服苻坚出兵,那么为了成就大业,慕容垂与姚苌这种老谋深算之人忍下一时之辱,向毛头小子低头也在情理之中。
但宴会过半,一个意外来客打断了姚苌与慕容垂的计划,太子苻宏出现在了姚苌面前。
姚苌之子姚兴是东宫舍人,苻宏以前也曾来过姚府,一开始姚苌只当苻宏听闻今日有宴会,过来凑个热闹。
直到苻宏提出一个“清妖道,正君心。”的计划,姚苌才意识到不妙。
如果说苻融是主和派第一人,那么太子苻宏就是第二人。
很明显,太子苻宏此举意在阻止苻坚伐晋,他在劝谏苻坚无果后,便将主意打到了刘郁离身上。
刘郁离以算命之法取得了苻坚的信任,那苻宏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只要刘郁离是一个名不副实的骗子,朝中其余人就有理由阻止苻坚出兵,是以有了今晚之事。
碍于苻宏就在眼前,姚苌父子二人,此时便是有心也无法给她丝毫提示,只能顺着太子的计划按部就班。
但刘郁离不知其中内情,还以为姚苌故意设此局害她,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借着酒意,开始了她的表演,“这几日,阳平公智断奇案的消息,诸位想来已经听过。”
见三人点点头,继续说道:“那诸位应该清楚筠有两种收取卦金的方式,一是先付钱后算卦。二是先算卦后付钱。等卦象应验了,十倍偿之。不知姚将军想选哪种?”
姚苌略微思考便想选第二种,然而刘郁离之后的话令他左右为难。
“筠为阳平公算命,得了一个将军之位。若是为姚将军之子算命,不知姚将军能付给筠什么?”
这一卦既然要算,那就趁机捞取一些好处,不让姚苌肉疼,恐怕这样的试探以后还少不了。
姚苌有心借着付不起卦金推掉后面的卜算,但又担心被苻宏看出什么。思来想去,说道:“犬子身份低微,远不如阳平公。卦金为一百两白银如何?”
似乎怕刘郁离狮子大开口,还不等她回答,继续说道:“先付钱,后算卦。”
刘郁离腹诽道,姚兴是后秦的第二位皇帝,文治武功不凡,自有一番霸业,论身份可比苻融贵重。
想到此处,开口道:“万两黄金,分文不少。”
没想到刘郁离会开出如此天价,姚苌心中一喜,打算借坡下驴,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万两黄金,老夫付不起。今日这卦,不算了。”
刘郁离有些惊愕,姚苌既然设下此局,怎么又会被卦金逼退?此事略有蹊跷。于是打算顺水推舟婉拒此事,刚想开口却被一人打断。
“不是还能先算卦,后付钱吗?”站在后面的苻宏说道。他就不信等刘筠知道他的身份后,还敢如此狮子大张口。
站在前面的姚兴轻轻垂眸,附和道:“如此天价卦金,刘将军该不会想以此法推掉此事吧?”
姚苌眼神一暗,脸色却明亮了几分。
刘郁离低下头,再抬起时,脸上多了几分从容。“算卦没问题。但筠还有一重顾忌。言官不因言获罪,卦师亦是如此。”
“若是算卦,那我们都要撇开自己朝廷命官的身份,要不然之后筠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姚将军再借机治筠一个诽谤上官的罪名,这让筠上哪儿说理去。”
见三人点点头,刘郁离不再推辞,一双桃花眼,将两位青年从头到尾扫视一遍,顿了顿开言道:“此时此刻,房中之人,有人身负帝命。”
此话一出,姚兴眼眸睁大,眼神不自觉后移。
过了一秒,姚苌脸上浮现出一抹惊愕。
苻宏瞳孔一震,身躯微微颤动。
第109章 君有帝命群发版
“此时此刻,房中之人,有人身负帝命。”
刘郁离的一句话让苻宏意识到此人已经识破他的身份。
不由得想起昨日与父皇的谈话,那时他初闻父皇因为听信妖道蛊惑,解除了叔父苻融的所有职务,一时冲动便跑到父皇跟前询问此事。
在得知前因后果后,苻宏更是坚定地认为刘郁离此人心机深沉,不可不防。
似乎看出了苻宏的心思,苻坚便提及初见刘郁离时的情景,说起刘郁离曾一语道破他的身份,单就这份眼力而言,此人不可小觑。
而苻宏对此则有不同看法,认为当日初见并非偶然,而是刘郁离早有预谋。毕竟天下人皆知秦帝对道安大师礼遇有加。
在五重寺外遇到一行气度不凡的中年人,稍微有脑子的人都能猜出苻坚身份。
苻坚对此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同苻宏打了一个赌,赌刘郁离在没有见过储君之前,能不能一眼认出他的身份?
苻宏则从这个赌约中起了别的心思,暗想可以借此找出刘郁离的破绽。
为此,他在得知今日宴会姚苌邀请了刘郁离时,特意找来姚兴,两人穿着差不多的衣服,同样仪表堂堂,出现在刘郁离面前,看她能不能分辨出两人身份。
一开始听到刘郁离那一大堆条件,苻宏不以为意,将其当成江湖骗子的套路。然而,当刘郁离一句“有人身负帝命”着实惊到了他。
自入了房间,他与刘郁离只说了一句话,姚苌也没有故意做什么小动作,暗示刘郁离,谁才是姚兴。
苻宏想不明白刘郁离到底是从哪里看出了破绽,难道他怀疑错了,刘郁离不是骗子,而是真正的高人。
“你见过孤?”苻宏还是不敢相信,认为刘郁离曾经见过他。
刘郁离摇摇头,从桌后站起,走到苻宏面前施礼一拜,说道:“若是殿下没有召见过臣,臣自然没有见过殿下。”
心中暗忖,这个太子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
苻宏不知道的是他一开口,刘郁离就对他的身份有所怀疑。
姚苌位居三品,一个敢在他面前抢先开口的人身份不一般,此人年纪轻轻,地位却在姚苌之上,必定出自宗室,十有八九是苻坚之子。
姚兴是东宫舍人,他陪在身侧的人,身份不作二想,只有太子苻宏。
刘郁离开口之时,不动声色将对面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姚苌慢了一拍的震惊,很明显是装出来的。
换言之,他知道房间里身负帝命之人是太子苻宏,也意识到了苻宏之前的开口,怕是泄露了他的身份。
姚苌此举不过是做戏给苻宏看,让苻宏误以为一切都是刘郁离通过面相看出来的。
姚兴的反应则真实很多,听到刘郁离说“有人身负帝命。”眼神无意识瞟向苻宏。
没有抓住刘郁离的把柄,反被人戳破身份,苻宏心中不甘,问道:“你既然如此神算,不如算算秦国如果出兵讨伐晋国,此战是胜是败?”
刘郁离忍不住腹诽,苻坚父子是一脉相承的臭毛病,都喜欢抓住她,问不该问的问题。
最气人的是,她回答了,没有一个人会听。
“殿下,这个问题,不是早就占卜过了吗?”
前段时候,苻坚就出兵晋国之事在朝堂上与众大臣起了争议,太子左卫率石越曾谏言,“根据天象,福德在晋国那边,此时不适合出兵,否则必有灾祸。”
按照历史来看,这个占卜结果准到不能再准。
但苻坚却认为武王伐纣时,天象也是不利的,不还是照样赢了。
这样的大事,能做决定的只有一两人。朝会后,单独留下苻融叙话,不承想苻融坚决反对出兵,并条理清晰地罗列了众多理由。
然而,苻坚完全听不进去,并把主意打到了道安大师身上,于是有了五重寺之行。
“筠,若是再占卜,这个结果也要等到大战之后才能验证,到时候结局已定,对错又有何意义?”
对于刘郁离的回答,苻宏只有一声叹息,沉默了很多后,什么也没说,拂袖而去。
见状,姚兴立即追出,随侍左右。
转眼间,房间里只剩二人,姚苌瞥了刘郁离一眼,“你倒是聪明。”
仅通过察言观色就能判断出苻宏的身份,做妖道的眼力够了。
刘郁离走了几步,再次坐回桌后,嘴角勾起,低沉的声线一如窗外夜色苍茫,“姚将军,是不是忘了,我答应的是为令郎算命。”
苻宏又不会出一分钱,她何必上杆子讨好。
愕然自姚苌眼中溢出,一时间没有理解刘郁离此言何意。蓦然想起之前刘郁离的那句话,“此时此刻,房间之人,有人身负帝命。”
此话并没有指名道姓,但所有人默认指的是太子苻宏。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句话,刘郁离说得从来不是苻宏。
姚苌、姚兴、苻宏三人中,唯一没有帝命的恰恰是太子苻宏。
苻宏根本没有等到登基之时,秦国便亡了,而他本人归降晋国,再无复国希望。
反倒是姚苌建立了后秦,在他死后,姚兴成为后秦第二位皇帝,谥号文桓。
姚苌到底是个聪明人,眨眼间已经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
眼珠暴起,右脚却往后退了半步,“不可能!”
“刘筠,你以为这种无稽之言就能骗得了老夫?”
他的儿子竟有皇帝命格,这怎么可能?
“你是不是想陷害我姚家?”
一定是刘筠与他不对付,故意编出这种耸人听闻的话陷害姚家。
姚苌整个人惊慌无措,先是走到房间门口,左顾右瞧,见四周无人,松了一口气。
转而,一把关闭房门,回头却见刘郁离执起茶壶,慢悠悠给倒了一杯水,小口啜饮,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我用这种话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刘郁离的质问引发了姚苌的联想,是啊!这句话说出,有了共同且要命的秘密,刘筠与姚家就成了一条船上的人了。
如果被苻坚发现,姚家沉了,刘筠也跑不了。
太多的猜测走马灯一样在姚苌脑中飞速闪过。
刘郁离笑了笑,一双桃花眼星光璀璨,轻声问道:“你猜令郎的帝命从何而来?”
巨石溅起的涟漪还未平复,一个更大石头又被狠狠砸进湖面,掀起惊涛骇浪。
本就心乱如麻的姚苌瞬间宕机,脑中一片空白。好半晌意识才回归,不敢想却又忍不住顺着刘郁离的话浮想联翩。
“从何而来?”也就意味着他儿子姚兴的帝命,不是凭空产生的,或者说自己儿子并非开国之君。
他儿子的帝命是通过继承而来的。
“父死子继”四个斗大的字完全填充了姚苌的脑海。
他也有帝命!
不对!不是他也有,而是他有,所以他的儿子才有。
明明没有喝多少酒,姚苌却晕乎乎的,心潮澎湃,手足无措。
就在此时,刘郁离又说话了,“姚将军,现在明白为何先付钱,筠的卦金仍高达黄金万两了吧?”
帝王之贵,万金难换。如果这个卦金真是根据兴儿的命格定的,异常合理。此念头瞬间浮现在姚苌心中。
姚苌攥紧拳头,脸上苍老的皮肉因强行压抑剧烈波动的心绪而不住颤抖,刻意挺直脊背。
目光似利刃一般刺向刘郁离,“小子,你以为随便说个不知真假的预言,就能从老夫手里骗走万两黄金。”
刘郁离低着头,看着淡黄的茶水在杯壁不住打旋儿,“姚将军,选择哪种方式支付卦金,筠,不在意。”
听到刘郁离同意等到卦象应验再支付卦金,姚苌对这个预言信任再次被刷到新的高度。
一颗心怦怦跳,不知是激动还是不安,姚苌反问道:“你为什么要告诉老夫?”
刘郁离放下茶杯,从桌后站起,伸了一下懒腰,走到姚苌面前轻声说道:“奇货可居。”
此典故出自《史记·吕不韦列传》:“吕不韦贾邯郸,见(子楚)而怜之,曰:‘此奇货可居。’”
后来,子楚在吕不韦的帮助下回到秦国,登基为帝。而吕不韦本人则被封为丞相。
刘郁离说完,也不看姚苌有何反应,直接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徒留房间内的人惊愕许久不能回神。
自姚府宴会之后,刘郁离绝世高人的形象再添一枚铁证,仅通过相面之术,便一眼识破太子苻宏的身份。
苻坚赢了同苻宏的赌注,对刘郁离更加满意,恩宠甚厚,一个五品的将军在秦国竟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
各类拜帖像雪花一样飘向刘郁离,而她也十分给面子,基本上来者不拒。虽不再轻易给人卜卦,但靠着八面玲珑的手段在秦国迅速铺开一张隐蔽的关系网。
九月中旬,车师国、鄯善国派遣使者来到秦国朝贡,并向皇帝苻坚表示愿意协助秦军征服西域诸国。
正沉浸在统一天下美梦中不可自拔的苻坚不顾群臣反对,毅然答应了,并有意派遣吕光为征西大将军,远征西域。
西域乃是边远、苦寒之地,吕光还想着同苻坚一起南下攻打晋国,游览建康,于是给刘郁离下了一张请帖,看看她有没有办法令苻坚改变主意。
同样的酒过三巡,同样的私人谈话,在吕光道明心意后,刘郁离嘴角一扬,开了口,“吕将军可曾听过一句话,宁为鸡首,不为凤尾。”
吕光凉凉地瞅了刘郁离一眼,“我请你来,是想让你说服陛下,不是说服我的。”
今日刘筠就是把西域夸得天花乱坠,他吕光也绝不想踏入半步。
同样是立战功、挣爵位,总不能别人的封地山清水秀,地杰人灵,而他吕光的冰天雪地,鸟不拉屎。
吕光对西域的嫌弃,刘郁离看个分明,没有就此扯什么长篇大论,反而谈及了无关之事,“筠的占卜之术,吕将军应该有所耳闻。”
吕光点点头,“你不是说非有缘者,万金不算吗?”
刘郁离:“但我和将军有缘啊!”
“你说的缘分是指抢了我的宝刀吗?”吕光对刘郁离的说法很不买账,提起此事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你就是再有缘,我也没钱算命。”
不要以为他不知道姚苌送了一大笔卦金给刘筠,虽不知具体数额,但听闻姚家送出卦金后,从上到下都开始节衣缩食。
今日姚苌更是跑到他家来蹭酒,朝廷要员当到这个份上太可怜了。
他吕光可不是姚苌那种冤大头,被人随便说两句话就将家底双手奉上。
见吕光防备不已的模样,刘郁离眉头一蹙,说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吕将军既然不信筠,那剩下的话何必再说。”
“少给我扯没用的。”吕光油盐不进,“我就问你有没有办法让陛下改变主意?”
有枣没枣打一杆子。他吕光又不是只找了刘筠一个人帮忙,只不过其余人都没办法,他才把主意打到刘筠身上的。
刘郁离开始转变策略,看人下菜,不再卖关子,直言不讳道:“有。”
“这个办法用了,陛下绝不会再派你去西域。”
“快说!”吕光见自己不过三言两语就逼出了刘郁离的底线,暗暗得意,“你要是敢骗我,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刘郁离微微一笑,笑意不达眼底,“只要我告诉陛下,吕将军身负玄黄之气,将于极西之地登基为王,你说陛下还会让你去西域吗?”
第110章 夜访朱序
吕光脸色一沉,狠厉自眼眸迸射而出,“我跟你无冤无仇,你竟如此害我!”
“害你?将军此话从何说起?”刘郁离摆摆手,示意吕光少安毋躁,“如果是假话,算是陷害。但若是真的,筠对将军也算有指点之恩。”
吕光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盯着刘郁离,“你该不会用同样的话骗了姚苌吧?”
他吕光自认混不吝,行事无所顾忌,但比起刘筠真是小巫见大巫。如此要命的话,也敢轻易说出口。
“将军以为我是江湖骗子吗?随便遇到一个人就说他有皇帝命。”刘郁离取下腰间宝刀,轻轻抚摸,“哪怕是桓温也只是蛟龙之命,怎比得了将军。”
想了又想,吕光觉得刘郁离应该没有这么大胆,要命的话说一次就够了,哪能逢人就说。
“你想说我是真龙天子?”
吕光不屑地撇撇嘴,“你今日就是说我是玉皇大帝,我一个子也不会给你。”
之前为了出名,去碰瓷道安大师,如今为了骗钱,说他有皇帝命。
刘筠就是个疯子,以后还是少和他来往。
刘郁离知道吕光的野心是一步步养出来的,此时他并无僭越之心。
在苻坚死后,吕光仍尊苻坚为皇帝,为其发丧,一开始,只是自封酒泉公、三河王,直到十年后方自称天王,建立大凉。
她之所以如此做,就是想在吕光心中种下一颗种子,只要他到了西域,这颗种子就会不知不觉地发芽、长大。
“将军虽头角峥嵘,却是潜龙之命。”刘郁离目带惋惜,感叹道:“将军的时运在西。筠敢放言,若是将军拒绝西行,一辈子都与桓温一般,到死不能称帝。”
时运,这东西虚无缥缈,但吕光却有几分相信。作为一个纵横沙场二十余年的人,若无几分时运,他又怎能活到现在。
再不可能的事,碰上时运,便有几分不同了。
昆阳之战,刘秀两万人的军队对上四十二万王莽新军,任谁看刘秀必输无疑,但一场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滍水暴涨,淹死了万余人,新军军心崩溃。刘秀抓住时机,振臂一呼,奋勇当先,最终取得了胜利。
吕光不由得将信将疑,忽然又想起一件事,陛下派他远征西域,而他却在西域称帝,这是不是意味着将来他与陛下会反目成仇?
“你一定是晋国的奸细,故意挑拨我与陛下的关系。”
说完,便要朝着刘郁离动手。一定要抓住这个居心叵测的奸细,当着陛下的面,拆穿他的身份。
刘郁离握着金刀,手腕一转,向前一伸,挡住吕光的虎抓,厉声质问道:“黄袍加身,将军若是无心,谁能勉强?”
一句话,吕光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刘郁离说出他的顾虑,“筠,孤身一人,一条命。而吕氏一族多少人,将军想必心里清楚。”
“姚苌、慕容垂是异族,朝中上下皆对二人忌惮不已。将军虽是氐族人,但不要忘了陛下的皇位就是从自家兄弟手里抢过来的。”
苻坚以诛杀暴君苻生的名义上位,难道氐族其余人就没有这份心思吗?
甘露六年(364年),汝南公苻腾谋反被杀,王猛建议苻坚除去苻生其余的五个兄弟。
苻坚不忍心,到了次年引发五公之乱,苻氏族人接连叛乱,当时率军平叛的将领就有吕光。
建元十四年(378年)北海公苻重谋反,吕光时任苻重长史,将此事告知苻坚。
苻坚在平定苻重叛乱后,不但赦免了苻重叛乱之罪,还再度任命苻重为镇北大将军。
同年,行唐公苻洛叛变,苻坚苦口婆心地劝降,甚至还以永封幽州为条件请苻洛罢兵,直到苻洛放出狠话,苻坚一怒之下出兵讨伐。最后斩杀苻洛、苻重二人,方平定此事。
苻坚对自家人心软,但吕光又不姓苻,最重要的是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以苻融为首的宗室在严防异族谋反的同时,也牢牢盯着自家人。
“一旦第三人知道了这个预言,纵是陛下宽仁不杀将军,宗室、朝廷会放过将军吗?哪怕不能杀了以绝后患,也要解除将军一切职务,幽禁终老。”
“这是将军想要的吗?”
刘郁离最后一问,振聋发聩。吕光颓然坐到一旁,这件事不能被任何人知道。
低着头,眸色一冷,一个主意跃然心头。
然而,刘郁离的话令他不得不打消此念,“将军想动手杀我,以绝后患?”
转动手中宝刀,刘郁离有恃无恐道:“将军自认能在三招之内取筠性命吗?”
“一旦失败了,其余人肯定好奇将军为何要对筠下此死手。预言的事还能瞒得住吗?”
“你猜,其余人认为将军动手的原因是什么?忠于陛下,还是怕自己的命格被人发现?”
吕光沉默着没有回答。他知道自己动手是不想让一个不知真假的预言影响到他与陛下的关系,但别人会信吗?
“刘筠,不是所有人都是你这种背信弃义之徒。陛下与丞相对光的知遇之恩,光此生不忘。”
他是在丞相王猛的举荐下出仕的,一开始只是一个县令,后来与邓羌合力擒获张蚝,一战成名,逐渐转向沙场。
说来也是巧合,奠定了他崛起之路的正是各种叛乱,越是如此,越是下定决心绝不能辜负陛下对他的信任。
“统一天下是陛下的心愿,而我吕光愿为陛下征战沙场,万死不辞。”
“光非是叛主小人,哪怕到了西域,也绝不称帝。”
走出吕府,走进夜色,刘郁离脸上再无半分笑意,孤单的身影融进黑夜,朝着既定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如果能早生十年,她都会坚定地选择苻坚,但是现在太迟了。秦国就像是一辆即将失控的马车,谁也无法让它停下。
停不了,她就要在后面推一把,以求马车失控时,捞取最大的好处。
挑动姚苌、慕容垂的野心,加快战争脚步。逼走吕光,胁迫朱序,刘郁离步步为营。
当新一年的脚步如期而至,刘郁离种下的种子随着春日的归来逐渐萌发。
“秦国要对晋国出兵了。”梁山伯满面忧愁,这一日终于还是来了。
刘郁离:“……”
苻坚将她放进了中军,这几个月来,她一直随着中军活动,消息极为灵通,但也没有听闻出兵的消息。
梁山伯不知道有些话该不该和刘郁离说,但他身边着实没有一个可信赖之人。
哪怕刘郁离想要两头下注,总要顾忌一下在晋国的亲友,在这点上刘郁离和他的心思是一致的。
因此,思考再三还是将他发现的事情告知刘郁离。
“朝廷开始向襄阳那边大批调动粮草。”
刘郁离:“你怎么知道的?”
梁山伯作为参军,或多或少能知道一点所在军队内部的物资调动,但向襄阳调动大批粮草这种隐秘之事,不该是他一个参军能知道的。
梁山伯面有愧色,“阳平公前些日子找我帮忙清理旧账。”
提起此事,不得不说一下梁山伯的特殊才能——精通氐语。
这门技艺让他远比刘郁离、白敏行更好地融入秦国与氐人交好,尤其是阳平公苻融对梁山伯宽厚善良的性子格外赏识,两人时有往来。
苻融说是被解除了所有职位,其实只是限制他接触兵戈,毕竟他身上还有爵位,又是宗室第一人,位高权重,很多事非他不可。
例如,秘密备战之事。苻坚作为皇帝,有专断独行之权,一声令下,哪怕不同意出兵的苻融也只能听从,做好出征前的统筹规划。
梁山伯:“我要回晋国。”
刘郁离点点头,“我们是该要离开了。”
“你不是想……”梁山伯没想到打算两头下注的刘郁离也要一起回去。
刘郁离:“我那是为了安抚白敏行。”
略作思考,梁山伯想明白了,刘郁离是怕白敏行冲动行事。“那我们什么时候走?怎么走?”
他与刘郁离在军中都有职务,一旦莫名消失,还不引起其余人的怀疑。
刘郁离:“这些我会想办法,但在走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梁山伯想起他们此行来秦国的目的,对刘郁离的打算有所猜测,“你还不死心?”
“死心?”刘郁离眼底划过一抹暗光,“现在该死心的是朱序。”
一个没有战功的五品将军与一个在秦国多年的财政尚书,两者接触到的情报是不同等级的。
朱序不是寄希望于秦晋两国不会开战吗?现在最后一根稻草已经落下,只要再添一把火,她有把握策反朱序。
夜半三更,朱序房中的烛火仍然亮着,整个人呆愣愣坐在桌前,也不知在等什么。
听到门外传来的脚步声,他猛然站起,又僵住。如此不避人的声响,不会是之前谨小慎微的黑衣人。
敲门声响起,朱序只当是仆人有事禀报,有气无力说了一声,“有事明天再说。”
“使君的这颗心到明日会变吗?”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朱序心跳忽然加速,几个月前曾有人夜访问过类似的话,走到门边,伸出的手又停住,久久没有动作。
“听说襄阳有一座夫人城,不知使君听过没有?”门外平静温和的声音却像是一块巨石狠狠砸中了朱序的心。
夫人城。他怎么会没听过。说是城,其实是一堵城墙。那是他母亲韩夫人在秦军围困襄阳时,见西北角城墙破损,亲自带着城中妇女增筑一道内城墙。
后来,秦国领兵的将军苻丕果然选择从破损的西北角进攻,突破了外城,但新修筑的内城拦住了秦军。
为了纪念他母亲韩夫人及众妇女筑城抗敌之功,襄阳人便将这段城墙称为夫人城。
朱序伸手打开了房门,“是你?”
见到门外站着的刘郁离,朱序眉头微微蹙起,“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
幸亏他刚才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好端端的刘筠怎么深夜来访?
“是我。”刘郁离抬手亮出信物玉佩。
“是你!”朱序惊愕之下,倒退了半步。“那晚……”
他问过那晚的仆人,一直跟在刘筠身后,不可能是他。
刘郁离知道朱序想问你什么,解释道:“那晚不是我。”
稍作思考,朱序顿时明白了当初刘郁离的计划与心思,脸色一沉,冷声说道:“请回吧。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当初一袭黑衣,无非是防备他,既然将他当成敌人防备,如今再来拉拢,把他当成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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