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大戏开场
“你说什么?”正在喝水的山长一口茶水喷出,差点呛到自己,“你说书院门口来了一个……青楼女子,指名道姓要见刘郁离?”
王复北点点头,面色凝重,似乎在为同窗被娼妓缠上而忧心不已。
山长放下茶杯,拍着桌子站起,“书院岂是这种人能来的,直接叫仆役将人赶走就是了,这种事还要请示我!”
王复北犹犹豫豫,想说什么,好像又不好意思开口。
山长瞅了他一眼,“男子汉大丈夫少扭扭捏捏!”
王复北张了张嘴,一咬牙说道:“那女子说她是刘郁离的亲娘,口口声声要见她的儿子。”
“那我还说自己是天王老子呢!”山长一捋胡子,鼻子重重一哼,“污言秽语辱及士族,叫人把她打出去。”
王复北垂眸掩下心中愤恨,这个老东西果然偏袒刘郁离,问都不问就说是污蔑。今天他必须将此事闹大了,逼得山长出面,后面的大戏才能唱下去。
想到此处,开言道:“那女子现在就跪在书院牌匾下,说谁要是敢动她一分,她就当场碰死!让世人知道清凉书院蛇鼠一窝,逼死人命。”
山长气得眉毛胡子翘起,“谁惹的麻烦谁处理,叫刘郁离去善后!”
山长心里清楚这是一桩无妄之灾,之所以叫刘郁离去处理,一来这女子分明是冲着刘郁离来的,由他出面比较合理。
二来刘郁离处事圆滑,为人机敏。由他处理比书院其余那些愣头青更能拿捏分寸。
王复北为难地看着山长,“刘郁离不在书院。”
刚想问刘郁离去哪了?山长猛然想起今日休假,刘郁离被他派去陪夫人到城西玄女庙上香去了。
他堂堂一院山长怎么能去拜一个不知真伪的谢玄女,他因此当夫人提出此事时,他立马推拒,却因此惹得夫人生闲气,连着几天都没他一个好脸色。
他想到夫人向来喜欢刘郁离这小子,不如让他陪着去。
虽然刘郁离很不情愿,但还是拜服在他老人家的手段下,不得不答应了。
山长忽然很后悔没有陪着夫人去上香,要不然也不用去和一个青楼女子打交道了。
事实上王复北也不想将时间调到休息日,但他实在等不及了,还怕拖的时间越长,再走漏风声,刘郁离有了防备,不能一击必杀。
当他打听到刘郁离今日不在书院,意识到这也是一个不错的时机,先发制人,说不定等刘郁离回来,所有的事已经板上钉钉,任他再足智多谋也回天乏术。
与此同时,书院山门前。
黑压压的人群完全包围了山门前的青石广场,嘈杂的议论声像是无数蜂群,嗡嗡的人头脑发昏。
人群最中心的位置跪着一个书院众学子从没想过会出现在此地的人。
艳红的织金罗裙像是盛放的红莲开在青石之上,牙绯色的锦缎腰封正中绣着一朵粉嫩娇俏的荷花,两条白藕般脆生生的纤臂在轻薄的桃红纱衣中若隐若现。
胸前裸露着大片的肌肤白的刺眼,脖颈处的些许颈纹暗藏着岁月的消磨,红唇鲜艳欲滴,琼鼻如玉,一双勾起的狐狸眼本该风情万种,却因暗淡的眼波失了灵气,珍珠反成鱼目。
人群的议论声从没停过,那人静静跪着,宛若秋霜过后的红莲,残留了三分艳姿,七分霜色。
陈璋好奇地问道:“该不会是刘郁离逛青楼,没付账,被人追债追到书院了吧?”
一刻钟前,他正在房间内午睡,忽听到窗外有人大喊:“快出来,有妓女来书院找刘郁离了!”
一个弹跳从床上爬起,跑出来看热闹了。
与之同来的有自己想法,“这个年纪都能当刘郁离的娘了,谁会这么想不开找这样的?”
啧啧声响起,秦良生低声道:“你懂什么,这样的滋味才足!”
说话间,还露出一副意犹未尽的猥琐模样。
周围不约而同响起一片“哦!”的声音,似乎发现了什么惊人的秘密。
来得早看不过去了,解释道:“不是要账的,而是来认儿子的。”
“鬼扯!”周槐斜着眼,一脸不屑模样,“还不如说是来找恩客的合理点!”
谁家当娘的穿着这身衣服跑书院找儿子?这是找儿子吗?这分明是送儿子上路!
白敏行眼中闪过一丝怀疑,“这件事太蹊跷。”
王复北的书童王安扯着嗓子叫道:“蹊跷什么?书院这么多人,她怎么不找别人?”
“苍蝇不叮无缝蛋,刘郁离肯定有问题。”
此话一出,不少人跟着点头附和,一个个纷纷要发表自己的高见。
就在此时,一道爽利清脆的声音回击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是苍蝇你说了算!”
哄笑声骤然响起,有人指着王安嬉笑道:“好大一只苍蝇!和人一样大了!”
有人回头想知道是谁如此快言快语,就见到祝英台的书童银心,双手掐腰正气势冲冲地朝着王安走来。
“还不快滚回你茅厕!”
跟在银心身后的祝英台,叫了一声好!
梁山伯憨厚一笑,“银心这张嘴真是厉害!”
银心则对此十分得意,但她的得意在低头瞥到跪着的人时全化为满腔怒火,“穿成这样就出来,不要脸!”
“造谣污蔑人更是恬不知耻!”
祝英台也是义愤填膺,“郁离是什么身份,我们比你清楚。你以为自己胡说八道就能污人清名吗?”
梁山伯满脸赞同地点点头,“这位大娘,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你或许是认错了人,趁着事情还能收场,赶紧回去吧!”
秦良生朝着梁山伯说道:“你又不是刘郁离,你怎么知道这不是他亲娘?”
这话好没道理,梁山伯一时间愣住了。
祝英台看着秦良生,一手指着人群中的女子说道:“你又不是她儿子,你怎么知道她说得真的?”
嘴皮子快过脑子,秦良生毫不犹豫顺着祝英台的话反驳,“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她儿子?”
祝英台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原来你才是她儿子!”
此时,秦良生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意识到说错话,当即补救,“我才不是她儿子!”
话题又回到了原点,秦良生发现这个问题,他怎么答都有问题,索性瞪了祝英台一眼,闭口不言。
暂时打退了那些不怀好意的围观者,祝英台穿过人群来到红衣女面前,“我不知道你是受何人指使来污蔑郁离,但我清楚这件事闹大了,你绝对活不了。”
此女这身装扮、这副做派,指名道姓说刘郁离是她儿子,分明是栽赃陷害。
一个贱籍女子辱及士族,若是被人拆穿,当场杀了,所有人也只会拍手叫好。
没有人指使,谁会不要命地跑这里“认亲”?
红衣女好像完全没有听到祝英台的话,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势,头也不抬。
梁山伯来到祝英台身后,“大娘,英台说得没错。你赶紧起来,走吧!”
祝英台先是拦住梁山伯欲要扶人的手,随后朝着红衣女继续说道:“你若是说出事情真相,我以上虞祝家之名,保你一命。”
在这个女子没有澄清事实前,若是就让她这么走了,以后但凡提起郁离,别人都会想起今日之事,说不定还会怀疑这个女子真与郁离有什么关系。
红衣女抬起头,瞥了一眼祝英台,“难道就因为我出身贱籍,说什么都是假的吗?”
“颠倒黑白,好一张利嘴!”祝英台气得柳眉倒竖,朝着红衣女又走近几步,此时距离地上跪着的人,不过一尺之距。
居高临下道:“贱籍之人不被信任,就是因为你这种人,这种事,做多了!”
似乎完全没想到祝英台能说出这样的话,红衣女眼中刺痛、错愕、怀疑一闪而过,随后睫毛低垂,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说得好!”身后忽然传来马文才的声音,祝英台没想到她与马文才竟有达成共识的一天。
回头看去,不远处人群闪开一条道,空道尽头马文才手中弓箭对准红衣女,拉到极致,“这种人就该杀!”
话音未落,利箭离弦。
与此同时,三道声音同时响起,“住手!”分别来自山长、王复北、刘郁离。
地上的女子跪立已久,来不及反应,瞳孔清晰倒映出夺命箭影。
千钧一发之际,梁山伯猛然一拉,红衣女上半身一歪,利箭擦着她的右臂带出一道血迹,呼啸而去。
一箭落空,马文才没有停顿,反手向后从箭囊中取出一支新箭,再次搭上弓弦。
抬手欲射之际,一只手伸出,阻止了他,杀人的目光当即朝着那只手的主人袭去,却在看清之时,心中火海顿时湮灭大半,低声说道:“放手!”
刘郁离到底明不明白一旦事情闹大,她所有的秘密都可能被揭露,杀了这个女子,被人怀疑也好过承担风险。
马文才心中担忧,刘郁离自然明白,但她却另有打算,“这一箭下去,少不得有人说是杀人灭口。”
窥见刘郁离眼中的坚持,又看到她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马文才顿了顿,握着弓箭的手,慢慢垂落。
王复北偷偷捏了一把冷汗,好不容易找到的棋子可不能戏还没开演就被人废了。
山长见自家夫人和刘郁离都回来了,脸上凝重少了大半,走到夫人身旁,接过她手中的竹篮,轻声说道:“都是年轻人的事,我们回去吧!”
王复北好不容易才将山长请出来,自然不愿意山长离去将所有事让刘郁离自行处理,上前几步挡住山长去路。
“山长,事关书院学子清白,若是今日不能得到妥善处理,岂不是会连累清凉书院的名声?”
“学生斗胆请山长做主还刘郁离一个清白。”
斜对面的刘郁离此时插了一句话,“王兄真是有心了!”
说完,走到山长面前,弯腰施礼,“是非曲直,自有公断。学生想请山长在此做个见证。”
山长一捋胡子说道:“也罢!出了这样的事,我这个山长不出面,难保有人说我偏袒自家学生,不愿主持公道。”
山长夫人慈爱的眼里挂着些许担忧,“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师母相信你。”
刘郁离没说什么,弯腰拜谢后走到人群处,熙熙攘攘的人群自动散开,让出一条小道,道路尽头则是那名被梁山伯扶着,心有余悸的红衣女。
刘郁离大步流星走到红衣女面前,没有多说废话,直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先问清姓名,以免之后开骂因叫不出名字,骂人时气势都虚了。
对面理直气壮又不按套路出牌的问法,红衣女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等她回过神看着刘郁离坦然到澄澈的眼眸,不由得垂眸闪躲,低声道:“红莲。”
说完,似乎察觉到这不是一个当娘的应有的语气,立马转换了态度,“我知道你不想认我这个娘。”
眨眼间,泪光浮现,痴痴看着刘郁离,一副怯懦又渴望的模样,“百花楼的妈妈嫌弃我年纪太大,把我撵了出来,如今走投无路……”
晶莹的泪水大颗大颗滑落,哽咽难言,“我只求能有口饭吃。”
不少学子鄙夷之余,还隐隐同情,“真可怜!”
对此,刘郁离想的是这剧本安排得太糙了吧!
都不打磨细节的吗?这人设、情节,经不起一点细扒。
低头看到红莲年过三旬,依旧楚楚可怜的样子,顿时明白了。
抛砖引玉。红莲只是被扔出来的一块砖,用来引出她的身份问题,后面一旦被证明她的士族身份是伪造的,其余的不重要。
娼妓之子这个身份,假的也成真的了。
之所以会选这么个人选,纯粹是为了羞辱她,将她彻底踩进泥里。
刘郁离看着红莲,叹了一口气,问道:“你说你是我娘?”
然后不可置否地摇摇头,“不对!”
“我娘死了十二年,就算再投胎,也才这么高。”
说着,刘郁离比画了一个到胸口的位置,而对面红莲明显比这个位置高了一头。
完全意想不到的发展,祝英台扑哧一声笑了,这一笑其余人也都忍俊不禁,哈哈声响起一片。
马文才深不见底的眼眸肃穆少了,多了一点笑意。
银心则是得意地抬起头,顺便狠狠瞪了红莲一眼。
红莲眼角即将滚落的泪珠凝滞了片刻,嘴角隐隐有些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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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坑了是自己,说下周开新地图,结果最后一处身份收尾,迟迟写不完。为了不打脸,索性加更,答谢各位小天使。
第二更下午两点放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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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你的剧本我做主
见主动权完全被刘郁离掌控,红莲装出一副不甘受辱的表情,“我知道……”
“我知道你没有证据。”刘郁离直接补全了红莲剩余的话。
红莲张了张嘴,硬是不能理直气壮回击过去,顿了顿,话锋一转说道:“不过……”
“不过我有证据。”刘郁离的发言再次出乎所有人预料。
见状,王复北心底暗骂了一声,没用的贱人!
幸亏他不知道人群中的焦点红莲也在心底骂骂咧咧,没用的臭男人!
连对面身上有没有什么特殊印迹都不知道,也没有一件像模像样的信物,老娘演了这么多年戏,第一次遇到这种连道具都不提供的吝啬鬼!
刘郁离转过身朝着周围人群环顾一周,“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听过滴血认亲?”
经典之所以是经典就是因为它长盛不衰。
不可置信的笑容在王复北脸上绽放,他没想到刘郁离竟会如此配合,主动跳入他早就准备好的陷阱。
在策划今日戏份时,王复北不是没有想过人为制造点证据,但刘郁离向来谨慎,谁也没见过他不穿衣服的样子,哪里有什么胎记、小痣等等,谁也不清楚。
再说私人物品,王复北想尽办法也没搞到。
不过这件事的锅还在马文才,自从他用此法抓住了刘郁离的蛛丝马迹,识破她的身份。
刘郁离在这方面干脆做了一个彻底切割,之前带有个人印记的特殊旧物全部清理掉,统一换成平平无奇的制式产品,任谁都不能以此做文章。
虽然没有拿到物证,但王复北也不是全然没有准备。
他决定现场采用滴血认亲法,到时候在水中掺入一点明矾,刘郁离和红莲的血必然相融,一旦融了那就是亲母子无疑。
王复北整理了一下仪表,挺胸抬头,走到刘郁离身旁,“小弟也早就想到了用滴血认亲的办法帮刘兄自证清白。”
“我已经叫王安去取清水了。只要刘兄与此人的血液不相融,那就说明此人是诬告。”
还没开始滴血认亲,王复北却已摆出一副刘郁离与红莲血液绝不可能相融的坚定模样,“刘兄你放心,这样胡乱攀附权贵的贱人我见得多了,一会儿就叫她原形毕露!”
马文才、祝英台不约而同怀疑地看着王复北,他能这么好心?
梁山伯则是一脸自愧不如,说道:“复北兄想得真是周到。”
山长的视线则是若有所思地在王复北与刘郁离之间来回切换。
不多时,两位仆役抬着一张木桌过来了,而王安端着一碗清水,跟在两人身后。
大红木桌摆在人群正中间,盛着清水的白瓷碗则被放在大红木桌的正中间。
王复北的贴心还不止于此,很快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递给刘郁离,“刘兄身正不怕影子歪,今日就当着众人的面滴血为证。”
刘郁离意味深长地瞥了王复北一眼,推开他握着匕首的右手拒绝了,谁知他会不会在匕首上涂点毒药,主打一个有备无患。
当着众人的面被人拒绝,王复北脸上依旧挂着宽容大度的笑意,转而走了几步,将匕首递给红莲。
末了,还不忘朝着众人大声喊道:“你的谎话一定会被拆穿!”
说完,扭头朝着红莲怒目而视。
刘郁离第一次亲眼看到什么叫“加戏咖”。
为了挽回自己岌岌可危的C位,刘郁离率先走到木桌前,朝着红莲说道:“你先来。”
红莲没有推拒,款款而行,走到刘郁离身旁,慈爱、心痛、犹豫、失望种种情绪十分到位,沉默了许久一句话没说,握着匕首轻轻划过左手食指。
一滴鲜艳的液体落入清水,开出一朵红莲。
王复北扭过头,直勾勾盯着刘郁离,其余人亦是如此。
最里面的那圈围观者一个个往前挪动了数步,以红木桌为中心,将刘郁离、王复北、红莲三人紧紧包围。
他们身后之人则是个个踮起脚尖,伸长脖子。
万众瞩目中,刘郁离先是瞥了一眼白瓷碗,然后右手握着匕首,左手伸出,扭头朝着身侧的王复北问道:“期待吗?”
马文才看着王复北按捺不住的兴奋,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大变,立即张口叫道:“不要!”
然而,一切已晚,刘郁离已经有了行动,左手猛然攥住王复北左手四指,用力一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右手匕首飞速落下,一道红色的血线沿着王复北掌心朝着下面的白瓷碗滑落。
“啊!”疼痛之下,王复北一声尖叫。
此番变故出乎所有人预料,人群中传来阵阵惊呼声!
令所有人更为惊愕的事发生了,王复北血落到清水中向着第一滴血逐渐靠拢,慢慢融合。
看似很慢,实则眨眼间两滴血已经充分融合到一起。
吸气声顿时响起一片,陈璋揉了揉眼,下一秒不可置信的尖叫声在众人耳旁响起,“融了!”
“真的融了!”
秦良生趴在桌子上,脖子差点伸到碗底,直愣愣凝望着碗中融为一体的鲜血,“王复北的血和娼妓的血融了!”
周槐目不转睛,惊讶道:“王复北才是这个女人的亲儿子!”
“没想到啊!”有人不住摇头,一脸接受无能的模样。
有人则是两眼睁圆,感慨万千,“真是没想到原来身份有问题的不是刘郁离,而是王复北!”
红莲偷偷翻了个白眼,不着痕迹地远离了王复北几步。
王复北则气得头顶冒烟,横眉怒目,“刘郁离!”
全毁了!刘郁离还是个人吗?“你是故意的!”
刘郁离无辜地眨了眨眼,一脸纯良,“我看你很期待的样子,以为你也想试试!”
祝英台捂着嘴忍不住笑了。
梁山伯沉默地凝视着碗中的红色液体,一脸疑问。
王复北气急败坏,左手使劲一甩,想要脱离刘郁离的钳制。
想法很美好,实力不允许。再三挣扎却依旧被人牢牢掌控着。
此时,马文才已经走到王复北身后,沉着脸,二话不说对准王复北右腿膝窝,用力一踹。
腿一弯,王复被单膝跪倒在地,与此同时刘郁离松开了对他的禁锢。
王复北还来不及为重获自由而欣喜,下一秒马文才却是抓住他的另一只手反手一折,按在腰后,令他整个人跪在地上,不得动弹。
王复北的书童见状,立即想要上前帮忙,却被周槐直接挡在身前,与此同时,白敏行则是拦住了另一个王家家仆。
两个王家人相视一眼,掂了一下自己的斤两,纷纷装作什么也没看到,低着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一场滴血认亲变故频生,众人看了一下场上的局面,有些搞不清事情发展,但吃瓜的心却是更火热了。
就在此时刘郁离说话了,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王兄,你别急。我这就滴!”
低头看了一眼匕首上的血渍,嫌弃之色溢出眼眸,刘郁离将匕首贴到王复北胸前的衣服上,正反摩擦两遍,须臾间银色的匕首光亮如新。
食指贴在匕首刃上一滑,圆滚滚的血珠滴落在清水里,众人无不举目观望,只见第三滴血与之前的两滴很快融为一体。
超出伦理与常识的事情发生了,众学子面面相觑,一时间难以理解如此魔幻的场面,视线在刘郁离、王复北、红莲三人之间频频切换,没过一会儿,一个个眼冒金星。
山长用手捂着脸,似乎对这些人的愚蠢不忍直视,但张大的指缝露出两颗眼珠,将一切尽收眼底。
刘郁离的神色非常严肃,整个人端正到刻板,低头俯视着王复北,认真到一丝不苟,一字一句说道:“看来我们是亲父子。”
“还不快叫一声爹!我的儿!”
“我的儿”三个字在空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尾音。
哈哈!狂笑声登时响起,有人笑出了眼泪,有人笑得四肢乱舞,有人笑岔了气。
与此同时,梁山伯则是走到桌前,右手端起那碗水,凑到鼻尖轻轻一嗅,除了血液的腥气外,还有一股极其轻微的味道若隐若现。
有点熟悉但死活想不起来,左手食指插到水中,凑到唇边,舌尖一舔,酸涩又带着微甜的味道在舌尖泛滥开来。
是明矾!梁山伯终于想起,将水放回桌上,开口道:“这碗水有问题!”
笑声渐消,众人视线齐刷刷看向梁山伯,只见他继续说道:“水里有明矾,谁的血滴进去都能相融。”
惊愕再次爬上众学子眉间,梁山伯咬破自己手指往碗内滴了一滴血,没有一点意外,这滴血转瞬间与之前的所有血融合到一起。
这碗水是王复北的书童王安亲自端过来的,在水里动手脚的人不言而喻。
之前还觉得刘郁离行事跋扈嚣张,故意欺凌同窗的学子则是木愣愣看着跪在地上的王复北。
王复北低着头,其余人窥不见他的神色。
山长越过人群,来到王复北跟前,马文才放开一直压在王复北肩头的手,站到一旁。
“这件事到此为止!”山长并非和稀泥,而是打算将人带走私下处理。
王复北慢慢站直身子,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一双眼睛如同深不见底的黑洞,“山长不问不查,是怕查出了什么吗?”
山长一捋胡子,反问道:“你以为我是在偏袒刘郁离?”
“难道不是吗?”王复北没有闪躲,愤怒的火苗在黑色的眼底熊熊燃烧。
朝着众人环顾一圈,冷冷地说道:“我知道你们认为是我在水里动了手脚,陷害刘郁离。”
祝英台上前一步,挺身而出,“水是你的书童亲自端过来的,不是你,还是谁?”
王复北眼波闪了闪,“祝英台,你把刘郁离当朋友,但人家却把你当傻子!”
“你知道刘郁离的真实身份吗?”
马文才袖中的手微微颤抖,一颗心像是被拉到紧绷的弓弦,双唇紧闭,抿成一条线。
祝英台秀眉微蹙,异常坚定,“她是什么身份,我比你清楚。”
王复北没有说话,转过身望向置身人群的刘郁离,“刘郁离,你是士族还是贱籍,你自己心里有数。”
贱籍二字一出,马文才睫毛低低垂下,掩去眼底波澜。
祝英台则是瞳孔微震,眨眼间恢复了平静。
银心低着头,眼底惊恐像是泉水汩汩涌出,好在她的身份不起眼,没人注意到。
刘郁离走出人群来到王复北身前,挺直脊背,“王复北,同样的手段再来一遍,你不觉得很蠢吗?”
王复北:“刘郁离,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你真以为自己的身份伪造得天衣无缝?”
“王复北!”刘郁离一声怒喝,“看在同窗两载的份上,我给你一次机会,收回刚才那句话。”
“收回?”王复北轻蔑地瞥了一眼刘郁离,问道:“你怕了?怕我拿出证据揭露你的真面目。”
刘郁离义正辞严道:“真金不怕火炼,我为什么要怕!”
说话时,眼神有一瞬的闪烁,短到像是错觉,却被一直窥视她的王复北捕捉到了。
王复北心中自信更多几分,“既然如此,你可敢与我当着全院师生的面对质?”
刘郁离不答反问道:“那我说你也是贱籍伪造士族身份,你是不是要先自证一番?”
并朝着众人说道:“这样的先例不能开!要不然以后随便一个人,随便一句话就要逼我们自证身份,我们的脸面何存?士族的尊严又在哪里?”
窃窃私语在人群中响起,本来大家对于自证身份这件事没有多大感触,如今被刘郁离一说,恍然意识到其中的问题——自证没有尽头。
祝英台灵光一闪,朝着一旁的梁山伯大声说道:“山伯,我怀疑你是个女人,你要如何证明自己的身份?”
梁山伯没有想到这把火会忽然烧到自己身上,伸手指着自己,一脸呆愣,“可我本来就是男人,为什么要证明自己不是女人?”
过了片刻意识到其中的麻烦,言语有时候是苍白无力的,但大庭广众之下他又不能脱衣自证。
银心抓住机会,指着四九说道:“我怀疑你是个妖精,还不快快现出原形!”
马文才更是大胆,直接走到山长面前径直问道:“你是山长本人吗?”
山长花白的胡子都被震惊到了。
这下所有学子深刻意识到自证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周槐双手抱臂,斜着眼说道:“凭什么别人一句质疑,我们就要自证?”
白敏行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见刘郁离一直回避问题,还暗中煽动祝英台等人为他助威,王复北心中的念头更加坚定了。
“刘郁离,你是不愿还是不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刘郁离梗着脖子,一副虚张声势的姿态,“除非你愿意与我立下生死状!”
“被人指为贱籍,这样的屈辱,只有鲜血才能洗刷!”
第93章 生死状
王复北:“你的小把戏对我没用,不就是生死状吗?我签!”
好一招攻心计!谁会为了验证别人的身份开启生死赌局?
赢了,不过是得到一个于自己无关紧要的答案,输了却要付出一条命,如此赔本的买卖,傻子才会答应。
只要他不答应,刘郁离就有了不接受核籍检户的借口。
但刘郁离一定没想到他早已拿到了他伪造户籍的全部证据,又岂会被一招虚张声势的攻心计吓到。
双方立下生死状,他在拆穿刘郁离身份后,再当众斩杀他,谁又能阻止?毕竟生死状可是刘郁离主动提出来的。
刘郁离似乎完全没想到王复北会答应,一抹愕然闪过眼眸,之前的强硬顿时软了三分。
“《晋律》规定,诬告者反坐。郁离自知身份清白,不忍见王兄因为意气之争,葬送大好前程,故而提出此举逼退王兄。”
“不料王兄却是答应了,郁离如今骑虎难下,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王复北沉默不语,静静看着刘郁离的表演。
就在他以为自己还要大费口舌逼迫刘郁离答应时,刘郁离却话音一转选择将事情交到山长面前处理,“生死状的事需征得山长同意。”
王复北二话不说,来到山长面前,施礼道:“学生与刘郁离自愿签订生死状,还请山长为我们二人做个见证。”
山长果断拒绝道:“我不同意!”
顿了顿,一双看似浑浊实则精光内敛的眼眸,注视着王复北意味深长道:“量大福也大,机深祸也深。少年人总以为能……”
王复北打断了山长剩余的话,正气凛然道:“书院乃是清净圣洁之地,学生再三坚持查验刘郁离户籍,非是出于私心,而是怕有人以贱充贵,玷污了清凉书院的名声。”
一番劝告全无用处,心灰意冷之下山长叹了一口气,摆摆手,“随你们去吧!”
与此同时,马文才咬着牙,以低不可闻的声音对着刘郁离耳语道:“你在引火自焚!”
刘郁离难道不知道她的身份藏着多大的问题吗?
女子、贱籍,两个问题爆出来一个都够身败名裂了。
她怎么敢答应让王复北核籍检户的?
生死状没能吓退王复北,他必然是拿到了切实的证据,说不定人证、物证齐全。
祝英台扯了一下刘郁离的衣袖,朝着山下的方向使眼色,暗示让她赶紧走。
银心眼底已经泪光闪闪,怕被人发现,一直低着头。
梁山伯见同窗相争,竟闹到要签生死状的地步,一颗心像是被梅雨泡透,又潮又凉,“郁离兄念及同窗之谊对复北兄再三忍让,复北兄却步步紧逼,未免太过绝情!”
“好在郁离兄为人宽容大度,赢得赌局也只会对复北兄小惩大诫,不会伤其性命。”
“不过,要是复北兄赢了……”似乎不忍想象之后的结果,梁山伯没有继续说下去。
又见祝英台等人脸色难看,憨厚一笑,安慰道:“英台你们没必要的担心,郁离兄的身份肯定没有问题!”
这句安慰太硬,硬到祝英台等人没一个能咽下去,反而被噎个半死。
知道真相的她们又不能说什么,心中窝火,朝着梁山伯投去一个火花四射的眼神。
梁山伯不明所以,讪讪地摸了摸鼻尖,不再说话。
半刻钟的时间,笔墨纸砚已经被王安摆上红木桌。
王安端起清水壶,就要往砚台中注水研墨,不料却被王复北拦住了,“我来!”
些许清水沿着细长的壶嘴倾入黑色的砚台,将白瓷壶放到一旁,右手捏住墨锭,左手揽住右臂垂落的宽袖,浓郁漆黑的墨汁渐渐磨出。
不多时,王复北笔走龙蛇,一张生死状赫然在手,审视着自己最完美的书法作品,上首“生死状”三个黑漆漆的大字愣是看出了红艳艳的感觉。
仿佛这不是生死状,而是刘郁离的处决令。
扭头看向刘郁离,只见他脸色比墨色更压抑、黑暗。
祝英台拉着刘郁离的手,却被一把拂开。
才走两步,马文才又挡在了刘郁离身前,依旧被无情推开。
此情此景,王复北不由得多想,这二人是知道什么吗?
很快他放下这些无关的思考,为自己之后的安排暗自得意,迫不及待地想看到刘郁离被拆穿身份后的惨状。
看在同窗一场的份上,他会给刘郁离说出遗言的机会。
刘郁离走到桌旁,没有多说废话,提起笔一挥而就。
两张不同字迹的生死状大咧咧地摆放在桌上,两位当事人看过之后,不约而同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并用红色的印泥留下指印。
直到这一刻,围观的人群心中多了几分荒诞又真实的感觉,谁也不曾想到一个莫名上门寻亲的青楼女子竟会带来一场生死赌局。
刘郁离板着脸,向来温柔多情的桃花眼凝起一片肃杀,“王复北,不要故弄玄虚了,拿出你的证据吧!”
王复北暗暗感叹,要不是他拿到了全套的证据,单就刘郁离这副镇定自若的模样,他都要怀疑自己造假冤枉了人。
“刘郁离,你出身广陵刘氏,父母早逝,家族零落,后投靠亲友,挂籍上虞。这些,我可有说错?”
刘郁离刚想点头,不知想起了什么,犹豫了一下,但很快僵着脖子微微颔首。
王复北瞟了一眼刘郁离之后,转身面向书院众人,“大家都知道我们的户籍信息,除了户籍地备案外,还要上报州府留档。”
书院众学子纷纷点头赞同。
祝英台面色一白,这些她都不知道,郁离知道吗?
不对!郁离的户籍是县衙办理的,根本没有在州府留档。
王复北转身,面对着刘郁离质问道:“不如你来告诉大家,为什么广陵刘郁离的户籍,州府没有任何留档信息?”
刘郁离面不改色,“这个问题,你该去问办户籍的官吏,他们为何没有上报州府?”
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解释道:“可能县衙还没来得及上报,毕竟衙门的办事效率,大家都清楚。”
王复北:“刘郁离,你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到了如此地步,刘郁离不但出言狡辩,还敢倒打一耙将责任推给衙门。
怪不得之前他总是败给此人,究其原因就是他不如刘郁离厚颜无耻。
朝着书童王安使了一个眼色,没过一会儿,王安从袖中取出一沓类似于文书的东西双手捧着,递到王复北面前。
刘郁离走了过来,正要伸手去取,却被王复北一把拦住,“想毁灭证据?”
刘郁离没好气道:“青天大老爷审案还要将呈堂证供,拿给犯人看看。”
“别急!你当然有机会看到。”王复北取过东西,先是递给了山长。
山长黑着一张脸,却没有拒绝,接过去定睛一看,原来是两份证人笔录。
一份来自广陵县衙的贾主簿,一份来自上虞县衙的郑主簿,分别讲述了他们是如何在贱籍之子刘郁离的重金贿赂下为他伪造士族身份的。
山长脸色越看越黑,最后堪比锅底。看完后,白花花的胡子气得一翘一翘,扭过头,将手中物证甩给刘郁离。
刘郁离接过,看了一遍后,说道:“时间、地点、人物齐全,故事编得不错,起承转合也算差强人意。”
“来!来!来!有兴趣的都来看看!”
说话间朝着其余人招手,一副热衷于分享的吃瓜模样。
马文才率先上前几步,接过文书,阅后一言不发。
后面是祝英台,再后是梁山伯。
众学子先是一脸凝重,再是目瞪口呆,最后将信将疑,等众人看得差不多已经是半个时辰后的事了。
大家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秦良生等人认为州府没有刘郁离的户籍留存,又有两位经办主簿的证言,相互印证,刘郁离的士族身份确系伪造无疑。
梁山伯等人则认为虽然州府留档存在问题,但正如刘郁离所言,万一是县衙疏漏、延误没有及时上报,这也是可能的事,若以此断定户籍为假,不免有些武断。
马文才则是以一副理中客的姿态说道:“王复北,你在水中动手脚陷害刘郁离在先,如今又随便拿出两张纸说是证人证言,谁知是真是假?”
“况且,你和刘郁离本就积怨甚深,外加九品中正考评在即,难保这不是你故意栽赃陷害!”
“你若想证明刘郁离身份有问题,何不找来广陵刘氏之人与他当面质证?”
马文才很聪明,他没有站在刘郁离的立场上将所谓物证一竿子打死说是伪造,反而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提出合理质疑,无形中引导了其余人的想法。
又刻意提起王复北与刘郁离之间的新仇旧恨,暗示其余人,王复北不仅有陷害刘郁离的动机,而且之前还付诸了行动。
王复北提供的所谓证据,可信度不高。
最后看似合情合理的提议,实则短时间内无法办到,为刘郁离争取到时间优势。
不管不问的山长、拉偏架的马文才、摇摆不定的同窗、有恃无恐的刘郁离,王复北环顾一周,将一切尽收眼底。
“刘郁离,你以为我说的证据只有这些吗?”
运筹帷幄的笑容以王复北的眼睛为中心,四散开来,得意中暗藏着狡黠,像是一个欲擒故纵的将军在他的战场上玩弄着权术。
“我不仅请来了广陵刘氏的人,还请到了郑主簿、贾主簿亲自来与你对质!”
刘郁离有恃无恐的面具倏忽间跌落,一句“不可能!”脱口而出。
王复北虽然出自太原王氏,但却是旁支的旁支,又因主支公子王国宝死在他家,而他一家人却平安无事,被主支厌弃。
这就是为什么王国宝这只拦路虎死了,王复北依旧没能得到王家举荐出仕的原因。
王复北一个无官无职之人,郑主簿与贾主簿又不是脑子有坑,岂会听命于他?
即便二人冲着太原王氏的名头攀附王复北,但绝不会傻到把自己受贿并伪造户籍文书之事告诉他。
要不然两人不仅会丢掉官职,还有牢狱之灾。
王复北勾唇一笑,恶之花蓦然绽放,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朝着刘郁离低声道:“踩着广陵公子的尸骨上位,我就是下一个名扬天下的人。”
他,太原王氏复北,不但系出名门,更有一双明察秋毫的慧眼,拆穿了广陵公子这个欺世盗名的骗子,维护了士族荣耀。
有此功绩,何愁不能闻名天下?
第94章 谁是黄雀
王复北的这重杀意远在刘郁离预料之外,向来把别人当boss刷的人,完全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会被土著当成血包。
此番表情落到对面的王复北眼中,则有了不一样的意味,刘郁离失算了。
一子错,满盘输。想到此处,王复北整个人像是吃了仙丹一般通体舒畅,逍遥云端。
“刘郁离,你以为天下就你一个聪明人吗?”
话音刚落,杂乱的马蹄声忽然响起。
王复北像是刚打了一场胜仗的将军,翘首期盼着他的荣耀时刻。
几息过后,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出现在众人眼前。
领头的王平率先下马,大踏步来到王复北面前单膝跪下,“幸不辱命!公子要的人,小人给您带来了。”
一队人马纷纷落定,最前面的是十来个穿着同样蓝灰衣服,身强力壮的王家部曲,跟在他们身后的是三个衣着各异的中年男子,再后一排又是十来个王家部曲。
前后两队部曲将中间三人紧紧围在正中心的位置,看着似保护又似押解。
山长长叹一声,眼尾的皱纹像浮云堆积在一起,瞄了一眼刘郁离,见他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一双桃花眼寒气逼人。
瞟了一眼王复北,却见他红光满面,目光灼灼。
山长第一次觉得他老了。这场大戏从开局到落幕的权力都不在他手中,扭头朝着一旁的学子吩咐道:“去搬两把椅子来!”
看戏自然要有看戏的样子。
此番变故,山长夫人有些不安,“怎么就闹成这样了!”
山长拉着她的手,轻轻拍了两下,以示安抚。
等山长、山长夫人落座后,王复北领着那三个中年人来到二人面前,指着左侧八字眉、八字胡的矮胖男子介绍道:“这是广陵刘氏的族长刘名。”
刘名似模似样地拱手见礼。
中间身形瘦弱,面白无须的黑衣男子张口道:“上虞主簿郑毅。”
右侧长着细长眼、鹰钩鼻的褐衣人含笑道:“广陵主簿贾鑫。”
山长:“直接说明你们的来意吧!”
提起此事,三人心中无不骂骂咧咧。
刘名心里苦,作为广陵刘氏的族长,听着好像威风八面,实则整个刘氏家族都穷到快要喝西北风。
有一天他与小舅子贾鑫喝酒时大倒苦水,贾鑫给他出了一个主意。
广陵刘氏再穷好歹也是士族,这年头士族名头值钱,与其守着族谱要饭,不如出售族谱开源。
挣钱嘛,不寒碜。
这么做是有风险的,一旦被别的士族发现广陵刘氏就会被踢出士族行列。
如何既能挣到钱又不被别人发现?贾鑫又想起来了自己远在上虞,同样做主簿的表哥郑毅。
一个堪称卡bug的产业链诞生了。
当前的户籍制度一句话概括为:士庶分离,贱籍不入。
士族与庶族的户籍是分开管理的,因前者享有多种特权,是天生的大老爷,衙门小吏得罪不起,又不能从中捞取油水,对于这些人的户籍文书管理相当懈怠。
当有士族来衙门申报户籍时,基层官吏通常不会查验真假,直接录入。
而庶族(平民)则不同,庶族承担着赋税、徭役等重责,为了防止庶族瞒报人口,官府会定期检括,清查隐匿,管控较为严格。
至于部曲、奴婢、倡伶等贱籍之人通常是豪强的私户、隐户,不纳入国家正式户籍。
当前户籍管理还存在一个无法避免的重大缺陷,录入、上报、注销等所有程序全部依赖于人工。
一个新户籍从县衙录入到上报州府可能需要数年时间,这期间的各项户籍信息全是人工书写,对于负责此项工作的文书小吏来说,一张户籍文书就是多写几个字的事。
贾鑫与郑毅都是混迹衙门多年的小吏,二人太清楚其中的门道了。
贾鑫先把人落户到广陵刘氏名下,等他制作好户籍文书后,再将户籍迁出,转由郑毅操作,郑毅会根据广陵的户籍文书完成挂籍上虞的程序。
最后,贾鑫利用时间漏洞,在上报州府前,抹去广陵的户籍记录。
先添再删,广陵刘氏在衙门登记的户籍信息没变,本地人无法察觉,而在千里之外的上虞,广陵刘氏已经遍地开花。
三人行事谨慎,又是利益共同体,谁也不会出卖谁,本以为这样一本万利的买卖能做一辈子,谁知道其中一个拿了假户籍的冒牌货不守规矩,行事招摇,一朝成了天下闻名的广陵公子。
自广陵公子刘郁离扬名之后,三人着实被吓得不轻,干脆就此收手。
为了以防万一,三人商量了一番,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只要把刘郁离的名字写进广陵刘氏的族谱,假的也成真的了,还能白赚一个出息后辈,何乐而不为?
就在三人打算实施计划时,王平出现了,他要调查刘郁离的身份信息。
哪怕王平动用了太原王氏的名头,依旧没能逼出三人实话,都是一条船上的人,刘郁离暴露了,他们也会跟着沉下去。
但王平也不是泛泛之辈,买通了衙门里其余人,拿到了三人联手伪造户籍文书的证据,十年时间,百余份假户籍。
一旦曝光,三人面临的何止牢狱之灾?
尤其是最近一年为了备战秦国,扩充兵源,丞相谢安有意推行土断之法,核心主张就是重整户籍,不再区分白籍(侨居南方的北方士族的临时户口)、黄籍(正式户口)。
此举不但会损伤北方世家大族的利益,还不利于豪强隐户,若是此时爆出来如此大规模的户籍造假事件,朝廷就有借口推行土断政策。
作为直接导火索的贾鑫三人,将会沦为朝廷与门阀斗争的筏子,到时候死的不仅仅是他们三人,还有三人背后的家族。
王平与三人约定,只要他们愿意指证刘郁离户籍造假,其余的一笔勾销。
这就是三人哪怕明知会丢官坐牢也要指证刘郁离的原因,死一个与死一族,还用选吗?
面对山长的询问,广陵刘氏的族长刘名率先开了口,说出了第一句话,“广陵刘氏没有刘郁离此人。”
原本因王家众仆役出现而躁动的人群随着第一句话慢慢安静,震惊、不可思议出现在众人脸上。
当广陵主簿贾鑫说出第二句,“广陵县衙没有刘郁离的户籍。”
怀疑伴着最后的低语声消逝,众人视线像聚光灯一样打在刘郁离身上。
最后,当上虞主簿郑毅说出第三句,“刘郁离没有挂籍上虞。”
人群中再也没有一丝声音,死寂无声蔓延,空洞占据了脑海。
三句话很短,但每一句的威力不亚于一座大山从天而降,砸向海面,掀起十万波澜。
刘郁离却像玄女庙中沉默的神像,眼眸半垂,无喜无忧,任凭云卷云舒。
刘郁离的平静让王复北失望至极,但很快他又有了新的主意。
朝着众学子走了几步,举手投足间意气风发,“你们现在还认为滴血认亲之事,是我在陷害刘郁离吗?”
愤怒、厌恶、仇恨……渐渐的众人目光成了滚烫的火,朝着刘郁离席卷而去,瞬间将人吞噬。
又像是刮骨的刀,沿着面颊、脖颈裸露的皮肉,一刀刀割下。
还像是厚重的土,一捧一捧从脚到头慢慢将人埋平,不留一丝痕迹。
从未在刘郁离身上得到的情绪价值,王复北在书院众人身上一一满足。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维护士族尊严,维护书院清名。书院里的哪个人不是清清白白?”
赞同声响起一片,不少人愤懑不平,有一人高喊出声,“刘郁离不配待在书院!”
王复北微微颔首,高声说道:“倡伶之子,阴沟里的老鼠,肮脏的臭虫。与刘郁离同窗是对我们所有人的侮辱!”
“侮辱!”不知是谁第一响应,但后面的附和声响亮如雷,右手一个个握成拳头,不停地挥舞。
“刘郁离不配待在书院!”诸如此类的呼声越来越大。
最后所有的杂音汇成一句话,“滚出书院!”
祝英台泪流满面,挣扎想要冲出人群却被梁山伯紧紧拉住,“英台,事情不对!你先冷静!”
马文才脸色沉到极致,一双眼眸也深到极致,三两步走到刘郁离面前,拉住她的手,险些咬碎牙,挤出一个字,“走!”
刘郁离甩开他的手,没有说话,扭头看向山长。
山长却没有看她,从桌后站起,抄起上面的砚台,猛然一拍桌子。
“啪!”的一声响彻天地,那些双眼赤红的学子所有的呼喊像是被按了消音键,顿然停住。
山长伸手指着刘名、贾鑫、郑毅,问道:“刘郁离,他们的话,你作何解释?”
刘郁离没有看向这三人,反而朝着王复北问道:“你说你在州府没有查到我的户籍留档,你查的是哪个州府?”
王复北看傻子一样看着刘郁离,不明白到了这种地步问这样的问题还有意义吗?
但一想到之后就能按照赌约杀掉刘郁离,心情飞扬,索性回答了,“上虞从属扬州,自然是查的扬州州府。”
刘郁离:“拜神进错庙,你这样的蠢货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你该去徐州州府查。”
王复北:“刘郁离,你以为胡编一通就能拖延时间,保住性命?”
刘郁离则是以看白痴的表情瞥了一眼王复北,“我乃沛国刘氏之人,沛国属于徐州,你去扬州查能查到才有鬼!”
王复北:“沛国刘氏?刘郁离你是疯了吗?谁不知道你自己编造的身份是广陵刘氏!”
刘郁离:“广陵刘氏乃是沛国刘氏的分支,我现在回归主支了不行吗?”
不等王复北回答,先是看着刘名,刘郁离继续说道:“广陵刘氏没有刘郁离此人,那是因为我已经被过继到主支沛国刘氏名下。”
随后看向贾鑫,“广陵县衙没有刘郁离的户籍,那就去查沛国县衙。”
最后望向郑毅,“我人都被过继了,自然不用挂籍上虞了。”
王复北气得跳脚,“刘郁离,口说无凭,你以为胡搅蛮缠就能将身份问题糊弄过去吗?”
“你就是没有身份的贱籍!”
就在此时,忽有鸣锣声自山下传来,这是官员出行时所用的开道仪仗。
贾鑫:“十一声,这是天子之下的最高礼节。”
他本是衙门小吏对这些官员出行仪仗知之甚深。
车骑百乘,旌旗蔽日。左右两侧各有甲兵,手持斧钺。中间则是四马齐头并进,拉着一青盖朱轮的华车。
郑毅:“青盖,朱里,驾四马,这是诸王出行仪仗。”
山长喊道:“所有人立即侯于道左。”
说话间来到书院牌匾前,静静立在左侧。
王复北强行咽下所有的不甘,愤恨地看了刘郁离一眼,转而立于山长身后,其余人立即有样学样。
不多时,以山长为首,所有人立在其后,一并站于道左,一个个低头弯腰,随时准备恭迎王驾。
一盏茶的时间,车架停在书院正门前,但车帘后却迟迟没有动静,山长正要犹豫要不要先上前拜见,就看到一身官服的马泽启从车驾后骑着马走来。
马太守率先翻身下马,走到车架旁边,亲自打帘。
须臾间,一个头发花白,身穿细麻衣的男子扶着马太守的手,走下马车。
“老夫一个无官无职之人,怎好劳动马太守。”
听了此话,所有人不由得心生好奇,既然车中人无官无职,又怎能乘着诸王车架而来?
第95章 刘郁离的新身份
一盏茶的时间,车驾停在书院正门前,但车帘后却迟迟没有动静,山长正要犹豫要不要先上前拜见,就看到一身官服的马泽启从车驾后骑着马走来。
马太守率先翻身下马,走到车驾旁边,亲自打帘。
须臾间,一个头发花白,身穿细麻衣的男子扶着马太守的手,走下马车。
“老夫一个无官无职之人,怎好劳动马太守。”
听了此话,所有人不由得心生好奇,既然车中人无官无职,又怎能乘着诸王车驾而来?
马泽启对此没有多说什么,指着山长为来人介绍,“这位就是清凉书院的山长曹荣。”
山长一时间拿不清来人身份,不敢称呼,只能默默施礼一拜。
来人回礼道:“在下沛国刘琰。”
山长未曾听闻过此人姓名,好在马泽启及时补充道:“刘兄乃是前丹阳尹与庐陵公主之子。”
山长顿时明白此人为什么无官无职还能乘坐诸王车驾出行。
前丹阳尹刘惔乃是当世名士,晋国八君子之子。
庐陵公主司马南弟是明帝(司马绍)之女,今上司马曜的堂姐。
此外,刘惔还有一妹嫁与谢安。
换言之,作为独子的刘琰,虽然无官无职,但他是一个顶级关系户,皇帝是他舅父,丞相是他姑父,以他的身份乘坐诸王车驾算不得僭越。
山长有些搞不清这样一个人为何要来清凉书院?
似乎看出来山长的疑问,刘琰主动解释道:“前两日去琅琊王府拜见舅父,提起家中小辈在清凉书院读书,可怜我人老年迈竟一次也没探望过。”
“舅父怜惜小辈,特意将他的车驾借与我,让我到书院探望孙儿。”
马太守心中嘀咕,琅琊王面对一个年龄是自己三倍的外甥敢不怜惜吗?
尤其这个外甥父母早逝,独子已亡,怠慢一点,他对着外人随便哭嚎两声。
到时候朝中向来紧盯宗室的谏官少不得参琅琊王司马道子一个不恤不慈,目中无人的罪名。
山长对此没有多说什么,反而问道:“书院中姓刘的学生好几位,不知刘兄孙儿叫什么?”
刘琰朝着山长身后乌压压的一群人望去,书院学子都穿着一样的蓝色宽袖儒衫,大差不差,他愣是没看出来每个人长得有什么区别。
“他叫刘筠,我都叫他小竹子。”
山长脸上多了几分为难,书院里没有人叫这个名字。
就在此时有一人朗声说道:“祖父,你不是答应过我不在外面叫这个小名的吗?”
熟悉又不可能的声音,山长愕然回头,只见刘郁离自人群中走出,咔嚓一声王复北捏碎了腰间玉佩。
这道声音好似相机快门响起,转瞬间其余人纷纷因震惊定格成画中一景,唯有刘郁离一脚踏出画布,衣带生风,翩翩然,恍若谪仙临世。
走到刘琰跟前,刘郁离弯腰下拜,“祖父!”
刘琰立即喜笑颜开,拉过刘郁离的手,骄傲地朝着山长说道:“这就是我家的小竹子。”
活了大半辈子,见识过不少事的山长难得愣住了,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答。
“不可能!”王复北一声大叫,定格的时光蓦然流动,其余人的画像眨眼间变活,眼唇齐动,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王复北几个跨步走到刘琰对面,“你肯定是刘郁离找来的戏子!”
话音未落,刘琰一个巴掌狠狠扇了过去,“你才是戏子,你全家都是戏子!”
清脆的耳光声过后,王复北摸着火辣辣的脸颊,转过头,一张脸狰狞到扭曲,“你以为不承认我就没有办法了。”
山长一声怒喝,“王复北,还不退下!”
刘琰是乘坐琅琊王的车驾来的,而且还有马太守陪同,他的身份绝不会有假。
王复北面红耳赤,喘着粗气,没有理会。
刘郁离站在刘琰身后,朝他递出一个挑衅的眼神。
马文才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先是狐疑地看了马太守一眼,紧接着视线一转落到刘郁离身上,心头卸下千斤巨石,一身煞气尽数消散。
不多时祝英台、梁山伯等人也围了过来,脸上都挂着藏不住的喜悦。
王复北发热的头脑稍稍降温,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不该将对刘郁离的质疑转移到刘琰身上。
想起之前刘郁离的过继之言,王复北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以刘琰这样的出身,为何没有选择过继族内子嗣,反而选了一个身份大有问题的刘郁离?
难道是被刘郁离的花言巧语蒙骗了?
想到此处,王复北开言道:“沛国刘氏乃是名门之后,就算过继也要选择身家清白之人,前辈可知刘郁离出身低贱,乃是娼妓之子?”
似乎怕被刘琰认定为口说无凭,王复北转头指向贾鑫、刘名、郑毅三人。
“他们全都能证明刘郁离有问题。”
而被王复北指着的三人低着头,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之后,三人疾行几步,来到马太守身前,齐齐跪倒,“求府君为我们做主!”
郑毅指着王复北说道:“我乃上虞县衙的主簿,前些日子此人派家奴王平找到我,说是州府查不到刘郁离的户籍留档,要我出面指证刘郁离身份造假,以贱充贵。”
“广陵公子扬名已久,若是身份真有问题,广陵刘氏早该跳出来指证了。我将此话对王平一说,谁料他……”
说到此处,郑毅从怀中取出一包东西,打开一看是数个黄澄澄的金元宝。
“他威胁我说,要么乖乖听话拿走这十两黄金,要么家破人亡。”
“小人虽说有些贪财,但也知道礼义廉耻,坚辞不受。谁知第二天王平带着十多人强行闯到小人家中,小人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听从。”
似乎怕自己的怕不足以取信,郑毅继续补充道:“府君,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查,王平带人闯进我家时,左右邻居皆在,他们都能为小人的话做证。”
王复北回头瞅了王平一眼,见他一脸气愤,使劲摇头便知郑毅所言为假。
王平从人群中走出,跪倒在地。“府君容禀,郑毅所言纯属诬告。这些黄金分明是刘郁离用来贿赂郑毅伪造士族户籍的钱。”
郑毅一脸冤枉至极的表情,反问道:“刘郁离本就是士族,何须多此一举重金贿赂小人伪造户籍?”
王平急了,“他不是。”指着刘名、贾鑫二人说道:“他们都能做证。”
王平刚说完,王复北心生不妙。
果然,刘名膝行几步,抱着刘琰的大腿哭诉:“老哥哥,你要替我做主啊!我们刘家的人都被太原王氏的家奴欺负到头上了啊!”
“那贱奴呼啦啦带着一群人,强盗一样闯进我家,问刘郁离是不是广陵刘氏之人,那时老哥哥已经将人过继走了,我就说了一句,不是。”
“他们就强行将我从广陵带到了这里,要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再说一遍。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啊!”
刘琰伸手将刘名从地上扶了起来,朝着王复北说道:“他日见了蓝田侯王恺,我倒要问问太原王氏如此行事,可是欺我刘氏无人?”
“好!好!好!”王复北一连叫了三声好,“好一个见风使舵的主簿,好一个颠倒黑白的小人,好一个是非不分的老糊涂!”
扭头看向贾鑫,“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一并说出来吧!”
贾鑫虽是跪在地上,仰头看着王复北时,眼中却无半分畏惧,“王公子,之前的话难道不是在说自己吗?”
他们三人自认不是什么好人,难道王复北就是清清白白吗?
他们三人最多贪财,但从不害命。
而王家哪怕一个家奴都敢当着他们的面杀人立威,论起恶毒,他们比王家差远了。
王复北:“既然如此,那你们去死吧!”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沓纸,这是王平拿到的贾鑫三人联手伪造户籍的证据。
按照约定,在贾鑫三人替王复北除掉刘郁离后,王复北将证据还给三人,所有事情一笔勾销。
但到嘴的肥肉,王复北岂能放过,他原计划拿着这些证据继续将三人捏在手心,让他们为他所用。
众目睽睽之下,面对王复北递过来的东西,马太守只能接住,大致翻阅一下,额头已经冷汗涔涔。
这不是烫手的山芋,而是索命的绞绳。
马泽启无比后悔。
一年多前,刘琰送了个绝色美人给他的皇帝舅父。
此女心计手段了得,很快成为皇帝新宠,如今更是被册封为才人,炙手可热。
马泽启被困在太守一职上多年,因家世一般始终得不到晋升,于是打算走一下门路。
恰巧此时刘琰乘着琅琊王的车驾来了。
马泽启作为一郡太守自当迎接、拜见。
等发现车驾中人不是琅琊王时,马泽启十分失望,但他很快想到枕头风也是一种门路。
于是对待刘琰小意殷勤,只想着能借此与宫中搭上线,是以才会亲自陪着刘琰来到清凉书院。
马太守拿着手里的东西迟迟没有说话,王复北正要催促之际。
沉默许久的刘郁离却忽然开口道:“在下也有一份证据请两位主簿看一下。”
说完,将之前王复北用来指证她的两份证人证言,分别递给郑毅、贾鑫,并问道:“二位主簿看仔细了,这可是你们亲自所写的证言?”
王复北对刘郁离的横插一脚很不满意,转头看向马太守,希望他能出言阻止。
但马太守像是对刘郁离所言之事,极为感兴趣,视线一直随着刘郁离的身影移动,就是没有看王复北一眼。
两份证言并不长,贾鑫、郑毅二人看完,异口同声道:“这不是我们写的。”
为了自证清白,两人用之前桌上的笔墨现场照着两份证言现抄了一遍,同样在结尾按下指印。
马文才阅后,将字迹、指印截然不同的两份笔录递给王复北,“你看看吧!”
王复北瞥了一眼,没有接过。心中气愤却对贾鑫、郑毅的一再叛变,有了准备,“你们认还是不认,都是死路一条。”
贾鑫三人联手伪造了这么多户籍,少刘郁离一份,也照样是满门抄斩的结局。
刘郁离:“王复北,这证据是你拿出来的,你认还是不认?”
不知为何,王复北心中有一种预感不能认,但刘郁离的话堵死了他的选择,“山长、书院诸位同窗看过这份证据的可不少。”
见王复北僵硬着点头,刘郁离满意了,朝着马太守弯腰施礼,一字一句问道:“府君,王复北用来指证我的证据是假的,那其他的证据就一定是真的吗?”
灵光一闪,马太守迅速找到了台阶,将手中物证递给贾鑫,“你们二人看一下,这份证据是真是假?”
王复北完全没想到马太守竟会将物证交给贾鑫,立即伸手阻止,但刘郁离却一把挡在他身前阻止了。
“王复北,你想毁灭罪证吗?”
王复北气到失语,真正会毁灭罪证的难道不是贾鑫、郑毅吗?
似乎看出了王复北的不满,刘郁离继续说道:“这难道不是你为了诬告两位主簿,伪造的证据吗?”
贾鑫捏着手里的东西,心一横,眼一闭,叫道:“小人愿意一死以证清白!”
说完从地上爬起,左顾右盼后终于找到了合适的目标,朝着书院门口的石碑狂奔而去。
郑毅紧随其后,高声喊道:“吾宁死不受辱!”
“不要啊!”山长跟在二人身后紧追不舍,“快拦住他们!”
石碑是清凉书院的门面,写着书院三不收的校训,绝不能沾上人命!
站在后面,距离石碑近的学子纷纷去拦,但贾鑫、郑毅二人似乎死志坚决,哪怕被学子拽着还是一个劲地往石碑上硬碰。
须臾间,两人一个个额上血肉模糊,鲜血淋漓,未几,眼一翻晕倒在地。
“王复北,为了陷害我真是不择手段!”刘郁离似乎被两位主簿的英勇无畏感染到了,指着王复北怒骂。
“我就说谁会这么无脑,在指证别人时还把自己的犯罪过程一一写出,原来这些都是你伪造的。”
经过刘郁离这么一提醒,看过那两份证言的学子猛然想起,其中内容涉及官员贪污受贿,伪造户籍文书。
与其说是指证刘郁离的证人证言,不如说是两位主簿的犯罪口供。
这是不合理的,被抓住审判的罪犯才会写这样认罪书,而两位主簿又没有获罪,如何会写?
这么不合常理的地方,他们这些人竟然全都忽略了,却只顾盯着刘郁离的身份问题。
此时不少人愧疚地低下头,如果他们能对自己的同窗多一些信任,是不是就不会被这么浅显的骗局蒙蔽了?
一阵狂笑打断众人思绪,抬头一看,王复北指着刘郁离笑得歇斯底里,笑到了癫狂,“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原来一开始,这就是你为我设下的陷阱!”
第96章 斩杀王复北
“原来一开始,这就是你为我设下的陷阱!”
王复北说出这句话时,早已被利益冲昏的头脑,恢复了清明。
当一个人说谎被拆穿后,他所有的话都会被认定为谎言。
刘郁离用来推翻贾鑫等人伪造户籍罪的套路多么熟悉,不就是他用来对付刘郁离的方法吗?
他想通过证明刘郁离伪造士族户籍之事,从而坐实刘郁离娼妓之子的身份,将刘郁离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刘郁离同样用了此法,第一份证据是伪造的,那第二份必然也不可信。
这一局他输了,输在他太过贪心,什么都想要,想要刘郁离的命,还想要他的名。
输在他真把刘郁离当成了只能跪服在权势之下的贱籍,却忘了人的身份也是会变的。
石勒不就是从一个贱籍奴隶摇身一变,成了赵国的开国皇帝吗?
哪怕所有人都鄙夷石勒的出身,但琅琊王氏的当家人王夷甫(王衍)却是死在他的手里。
王复北的认输与发难同样来得猝不及防,书院众人还摸不着头脑时,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即跪在刘郁离脚边,脸上满是懊悔、愧疚,姿态低到尘土里。
“刘兄,是我一时不察被人蒙蔽,错认了你的身份。”
说话时,他扭头看了一眼王平,暗示所有人他只是一个被奴才蒙蔽的无知少年。
王复北的这一跪,不仅跪晕了众人还把王平给跪蒙了,但作为主子的心腹,他向来会体察上意。
瞥了一眼呆愣的弟弟王安,再一想家中老小,王平同样果决的惊人,跪倒在王复北身旁,朝着刘郁离连连叩首,砰砰声如鼓声捶在众人心头。
王平一句辩解的话不为自己说,反而一直诚心认错,“都是我的错!我家公子被你捅了一刀,山长罚你做半年杂役。”
“但没想到我家公子顾及同窗之情,将本属于你的杂役活全部安排给我的弟弟王安。我心疼弟弟又为我家公子委屈,这才动了歪心思。”
“伪造证据,陷害你的事,全是我做的,我家公子完全不知情。”
混着地上的尘土、砂砾,王平额头上的皮开肉绽,猩红的液体下滑到眼角,模糊了视线,没有伸手去擦,仰着头,血与泪混合在一起,一副安然引颈受戮的模样,“刘公子,要打要杀,王平绝无怨言。”
近处,马太守与刘琰面对面低声说些什么,一副相谈甚欢的模样。
远处,山长正在吩咐梁山伯带着几个学子将昏过去的贾鑫、郑毅二人送去医馆。
围观的学子看到跪在刘郁离面前的主仆二人组,一个个心生同情。
秦良生低声道:“不就是一件小事吗?何必闹成这样!”
陈璋说道:“王复北都跪下认错了,大家都是同窗,得饶人处且饶人。”
此话一出,不少人跟着点头附和,“以和为贵!虽然王复北有错,但罪不至死。”
又有人说道:“就是啊!刘郁离虽然受了一点委屈,但又没有受伤。总不能因为一点委屈就对同窗喊打喊杀吧!”
祝英台完全听不下去了,“王复北差点逼死郁离,怎么就叫一点委屈?”
银心也跟着声援,“站着说话不腰疼。庙里菩萨的位置应该让给你们坐。”
马文才:“小事?我把你们打死也是小事了。”
秦良生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在窥见马文才眼中阴鸷时,识时务地闭上了。
王复北一声长叹,“王平,你这又是何必!”
就在不少人以为王复北是要将所有的过错一并推给家中奴才王平时,王复北却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
只见他左手按右手,掌心向下,拱手于地,头缓缓置于地,停留片刻,接着直起上半身,一个一丝不差的稽首礼已经完成。
王复北朝着刘郁离肃穆说道:“王平虽有错,我也有失察之过。若是刘兄愿意宽宏大量给王平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我王家愿奉上三百亩的田庄一份,赠予刘兄。”
田产是士族最贵重的资源之一,一个家奴值不了多少钱,但王复北却愿意为保下一个奴才对刘郁离行最为隆重的稽首礼并且送上一个田庄,狠狠拉了一波人心。
一个宽厚善良的大家公子形象跃然纸上,书院众人对主仆二人的同情更上一层楼。
一个忠心护主,一个不离不弃。这是什么感天动地的主仆情。
刘郁离若是不接受这波道德绑架那就是心胸狭隘,没有同理心。
王复北想得很好,刘郁离不接受和解,他就把王平交给刘郁离处置。死一个奴才败坏刘郁离的名声,这笔生意很划算。
刘郁离若是接受和解,那生死状的事必然不能再提。
只要他能活下来,以后有的是机会。
王复北心中发狠的同时,暗道刘郁离你赢了赌局又如何?我的命,你绝对拿不走。
刘郁离先是看了一眼对主子感恩戴德的王平,转而视线一移,落到王复北身上,大度又宽容的招牌笑容挂上嘴角,“放过王平,没问题。”
说话时,甚至亲自弯腰扶起王平。
王平直到站起身后,仍然一副木愣愣,不敢相信的模样。
书院众学子看到此情此景,纷纷称赞刘郁离宰相肚里能撑船。
马文才看着刘郁离像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一样。
只见刘郁离一跨步来到王复北身前,弯腰将人扶起,“你猜那两份指证我的证言是谁写的?”
她口述,别人听写,怎么不算她写的。
王复北恍然大悟,睚眦欲裂,“是你!是你把证据送到我手里的。”
此话一出,忽然意识到不好,下一秒,小腹骤然一痛。
低下头,只看到一把匕首没入他的身体,红色的液体自刀把涌出,眼前却一阵黑过一阵。
痛不欲生,王复北的瞳孔逐渐放大,眼神开始涣散。
匕首被撤回,猩红的液体如泉水喷涌,刘郁离的音色平缓而又宁静,“我从来不会和一把刀计较。”
意识濒临消失之际,电光石火间,王复北想起刘郁离手中匕首有些眼熟,他在什么时候见过?
好像也是红色的一天,到处红彤彤一片,那是大婚当日。
即将涣散的瞳孔骤然发出一道光亮,“是你!”
“怪不得她会……”帮你,二字还未说出,最后的余音已经被风吹散。
刘郁离漆黑的眼眸像极了平静而深邃的海面,轻轻说道:“我也不会和死人计较!”
说完,一把推开王复北。
扑通一声,王复北的身体砸落在地,睁大了的瞳孔清晰倒映着刘郁离没有任何波澜的面容。
失去王复北的遮挡,所有人看到刘郁离右手握着一把血淋淋的匕首,殷红的液体自银白的刀尖拉出一条丝线,很快不堪重负坠落在地。
刘郁离的视线从地上慢慢转移到书院学子身上,不温暖也不冰冷,却深不见底,“谣言不一定止于智者,但一定止于死者。”
“以后谁再怀疑我的身份,一定要提前准备好一份生死状!”
刘郁离的声音有多平静,而书院那些从没见过血的学子就有多失控,“啊!”
每一声都足够尖锐,直插云霄。
祝英台脑袋一片空白,整个人被众人的喧嚷声淹没。
原本一直注视着刘郁离的银心无意识偏过头,一时间不敢再看。
马文才一动不动直视着刘郁离,眼眸划过一抹晦涩。
刘琰淡然处之,好似什么也没看到。
马太守对刘郁离不是善茬的印象再度加深。
书院学子的叫嚷声让王平回过神,立马抽出腰上佩剑,指向刘郁离,扭头朝着身后的王家众仆役喊道:“杀了他!”
一声令下,二十余人很快集结完毕,站到王平身后,一个个手持利剑。
刘琰与马太守分别看了刘郁离一眼,没事人一样继续谈话。
祝英台与银心手拉手,担忧地望着刘郁离。
马文才刚抬起的脚在窥见刘郁离扬起的嘴角时又放下。
刘郁离浅浅一笑,问道:“树倒猢狲散。王平,你该不会以为杀了我为王复北报仇,王家就会放了你吧?”
王平没有说话,脸色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们一家是王家的家生子,他爹是大管家,而他和弟弟王安则听命于王复北。
王家的人性子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要不然王复北刚把黑锅推给他时,他能二话不说就主动背过去。
他想的是死他一个,总好过死一家。
但现在他没死,王复北死了,这就是他最大的罪,除了将功赎罪外,他想不出还有别的办法保住他一家老小的性命。
似乎看出了王平的困境,刘郁离继续说道:“别忘了,你身上还背着蒙蔽主子的罪名。”
王平左手紧握成拳,面如土色。没有做错事的主子,只有办错事的奴才。
刘郁离扬了扬手中的生死状,厉声质问道:“诬告者反坐,王家能杀我吗?”
“王家敢杀我吗?”
每句质问都让王平一脚踩进鬼门关,进不得,退不去,没有一条活路。
就在此时,刘郁离走到王平身旁,低声说道:“独子已亡,王复北的爹娘说不定会一病不起,正是需要你这样的忠仆尽忠之时。”
平平无奇的一句话,王平却张大了嘴,心若擂鼓,浮想联翩。
刘郁离是什么意思?是在暗示他趁机夺取王家?
不行!他只是一个奴才,怎么能起这样大逆不道的心思?
然而,心底却出现另一道声音叫嚣着,这是唯一活下来的办法。
你就是不为自己想想,也要想想一家老小,还有身后二十余人的兄弟。
他们是你出去的,出了这样的事,王家会放过他们吗?
从来没听过主子死了,而奴才还能活的例子。
畏惧、渴望、贪婪……无数情绪在王平脸上反复涂写。
也许过了很长时间,也许只有一秒,王平心中有了决断,朝着身后之人说道:“先送公子回家,其余的事等待主家命令。”
临走之际,扭头看向刘郁离,信誓旦旦道:“哪怕舍了我这条命,有朝一日我也会杀了你替公子报仇!”
对此,刘郁离微微一笑。她知道不可能了。
一切确实如刘郁离所料,王平带着人刚走到一片僻静无人的密林,就摆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王安在马上,抱着王复北的尸体,问道:“哥,怎么不走了?”
王平没有搭理他,反而一一看向其余人,随后翻身下马,立即跪倒在众人面前,“是我对不起诸位兄弟!”
此话一出,王家众仆役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能被选中办这件事的全是王家仆役中的好手,本来大家想的是替主子办好事,王平吃肉,他们喝汤。
谁能想到自家公子竟会因此身殒,到了这种地步谁对谁错还有意义吗?
他们都是王家的仆役,主子死了,还有他们的活路吗?
王平见自己主动认错都没能换来其余人一句宽慰,就知道他们全部对他心存怨恨。
“这件事我一力承担。没有家人在王家的,能走都走吧!”
有四五人彼此看了一眼,想走,但又不想做第一个。
就在此时,王平继续说道:“留下来的兄弟也不要怕,我王平就是死,也要替兄弟们争出一条活路!”
“活路?”有人心灰意冷,质问道:“你自己都活不了,怎么能替我们挣出活路?”
面对质疑,王平没有心虚,反而拍着胸脯保证道:“我打算……”
王平欲言又止,不免有人催促,“你打算怎么做?”
“只要兄弟们能活,我王平……”王平咬着牙,一副誓要为了兄弟赴汤蹈火的诚恳模样。“哪怕弑主,被五马分尸也是心甘情愿!”
王安没想到王平能说出如此胆大包天的话,惶恐至极,颤抖着叫道:“哥!”
似乎不忍伤害旧主,王平解释道:“主子对我恩重如山,要不是为了诸位兄弟,我王平宁死也不做叛主之人。”
原本对王平充满怨恨的人,听到此处心中动容,有人开口说了一句公道话,“这事也不是你的错!”
说话之人本是指王复北身亡之事,但话一出口才意识到有歧义。刚想解释就听到有人叫嚷道:“平哥也不想这样的,还不是被王家逼的。”
“平哥这么做都是为了大家!”
王平:“我并不是想伤两位主子性命,只是想让他们病一阵,不好处罚诸位兄弟罢了!”
王平的主意打开了其余人的思路,是啊!他们也不是谋害主子,只不过是让主子给他们留一条活路而已。
有人立即赞同,“平哥,我们都听你的,你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
随即其余人也纷纷响应,只要有一线生机,没有人想去死。
王平对此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登时表态道:“多谢诸位兄弟信任。我王平要是不能保全大家,那就是猪狗不如的畜生。”
“我已经想了一个办法,只要我们……”
与此同时,书院山门前,余波还在继续。
山长看了一眼地上残留的血迹,额头上的皱纹比黄土高原上纵横的沟壑还要深。
早在二人立生死状时,他心中就有不妙的预感,拒绝为他们做见证。
哪怕如此,王复北还是一意孤行。
当时山长想的是只要他人在这儿,就绝不会允许任何一个学生血溅山门,却没想到一错眼的功夫,刘郁离就把王复北杀了。
刘郁离静静跪在山长脚边,似乎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一副任打任罚的乖顺模样。
但山长心中的决策却不会因她的装乖卖巧而有所改变,闭上眼,片刻后再睁开,“刘郁离,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我清凉书院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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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众斩杀王复北,刘郁离就是为了杀鸡儆猴,让所有人都不敢再质疑她的身份。
第97章 前因后果
“刘郁离,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我清凉书院的学生。”
山长此话一出,不少人变了脸色。
祝英台立即走到山长面前弯腰施礼,“郁离已经知错了,还请山长再给她一个机会。”
山长摆摆手,示意祝英台无须多言,这件事再无回转余地。
马文才见山长心意已定,弯腰一拜,问道:“敢问山长,刘郁离有何过错,要逐她出书院?”
山长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马文才继续说道:“今日之事分明是王复北咎由自取。先是找来青楼女子冒充刘郁离的母亲,辱及先人。再是伪造物证,逼迫他人作伪证,将刘郁离往死路上逼。”
“反观刘郁离念及同窗之情,对王复北处处忍让,提出生死状也是为了吓退他。但王复北却是如何做的,山长不愿为二人见证,他偏要一意孤行。”
“到了这个份上,刘郁离若是不答应,岂不是应了王复北的指控?”
“士贱之分,天壤之别。王复北诬告刘郁离出身贱籍,若是容忍,广陵刘氏、沛国刘氏两族颜面何存?”
“刘郁离斩杀王复北也是为了维护先人清名、宗族名誉。她所行若是有罪,自有律法审判。”
“诬告者反坐。此事就是闹上公堂,王复北也是死路一条。”
“刘郁离只是私下动手,好歹保全了王家最后的体面,让太原王氏不至于因王复北一人恶行,全族受累。”
听马文才如此一说,书院众人纷纷觉得王复北死得不冤枉。刘郁离才是真冤。
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王复北说刘郁离是娼妓之子,那不是把他一家老小、祖宗八代都骂进去了。
刘郁离要是不杀王复北,那就是不孝,愧对父母、宗族。
此时,刘琰走到山长面前,刚想开口却被山长摆手制止。
山长先是低头瞟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刘郁离,说道:“书院已经不适合你了。”
随后抬头与刘琰说道:“池塘里养不出大鱼。”
“我这条小鱼终于要游出池塘了。”刘郁离接过谢若兰递过来的甜汤,一口饮下。
想起昨日之事,谢若兰心有余悸,“这次的事太险了,你也不怕郑毅他们真和王复北联手把你卖了!”
“贾鑫、郑毅都是聪明人,他们知道该怎么选。”刘郁离将手中空碗放到桌上,拉住谢若兰的手温声说道:“若兰,这次多亏你了。”
时间回到半个月前,刘郁离将准备好的物证其中一份交给谢若兰,“你回上虞将此证言交给郑毅,让他当成投名状交给王平。”
若兰与郑毅本就相识,她出面更能取信郑毅。
谢若兰接过东西,浏览一遍后说道:“我总觉得你写的证言有点奇怪,又说不出哪里有问题。”
刘郁离:“若兰,你的直觉很敏锐。这两份证言不同的人会看到不同的信息。”
“郑毅、贾鑫会看到他们的犯罪记录,而书院的人则会看到我的身份问题。”
见谢若兰蛾眉轻蹙,一脸不解,刘郁离解释了其中原理,“因为人在阅读信息时最关注的是与自己紧密相关的事。”
“当一件事冲击力太大时往往会让阅读者不自觉忽略掉其余信息。”
“还是有些不懂。”谢若兰知道刘郁离有很多奇奇怪怪的理论,此时也无心细究,反而关心起另一件事,“可是我突然消失,王复北不会怀疑吗?”
刘郁离从容一笑回答道:“这个很简单。你只要在临走前告诉他,怕被我送给琅琊王当小妾,要出去躲几天就行。”
谢若兰不禁瞥了刘郁离一眼,美目盼兮,“怪不得我从小到大被你骗。你这谎话说得一套一套的,还前后照应,听着比黄金都真。”
刘郁离将这话当成夸奖,昂着头,洋洋得意道:“你知道骗子和大师的差别在哪里吗?”
谢若兰将证言装进锦囊,摇摇头。
刘郁离一副神神道道的模样,“在于一个说了你不想听的话,一个说了你想听的话。”
“只要你说的是别人想听的话,谎言他们也会当真。”
“大师最重要的不是要有一张能言会道的嘴,而是一双洞察人心的眼睛。”
“当你能看清别人内心深处的需求,他们就会乖乖听你的话。”
就像她说服谢道盈出山一样,她的那些话能蛊惑到谢道韫,是因为谢道韫有那份心,而她不过是给谢道韫一个走出去的台阶罢了。
谢若兰懒得与刘郁离掰扯这些歪理,第二日在告别王复北后,瞒着众人偷偷回到了上虞。
郑毅刚送走王平,不多时就有仆人禀报,有人来访。
他本不想见却被告知是故人来访,将人请进来后,却是一个戴着面纱的年轻姑娘。
郑毅隐隐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人是谁,直到那人摘下面纱,他长叹一声,“三小姐,我可被你害惨了。”
户籍造假之事他和表弟贾鑫联手做了这么多年都没出任何篓子。谁知收了谢若兰十两黄金帮她替一个叫刘郁离的人伪造身份文书却被太原王氏的人找上门。
谢若兰屈身施一礼道:“我回来就是要帮郑主簿解决这个麻烦的。”
从袖中取出装着证言的空白信封递给郑毅,“等王平再找你时把这个以你的名义交给他。”
郑毅阅后断然拒绝,“不行。这么写,到时候我们三人都会被搭进去。”
被人拒绝,谢若兰没有半分着急,平静道:“郑主簿放心,只要你按照我说的做。到时候刘郁离自有办法替你们洗脱罪名。”
“再说了,王平这次只是试探,等他下次再过来,拿不到想要的东西,王家会善罢甘休吗?”
“只要刘郁离的身份没有任何问题,王复北所说的一切都是污蔑。”
半个时辰后,谢若兰戴上面纱走出郑家,看着杨大虎兄弟说道:“休息一晚,明日去广陵。”
同样的事,同样的话,几日后谢若兰又对着贾鑫重复一遍。
等医舍中的贾鑫、郑毅、刘名从书院其余人口中得知后续发展时,三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想到差点逼得他们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就这么轻飘飘地死了。
贾鑫倚靠在病床上,额头上的伤已经被包扎好,趁着药童出去熬药之际,朝着对面床上同样头包白纱的郑毅说道:“表哥,我们全教刘郁离利用了!”
郑毅没有说什么,将过去半个月的经历一一回想,叹了一口气,“好一招一箭双雕!”
“何止双雕,三雕四雕都不止!”贾鑫复盘此次事件时,发现从头到尾刘郁离才是最大的受益者。
刘名坐在两张病床中间,正在为两人剥橘子,一会儿看看郑毅,一会儿瞄瞄贾鑫,说道:“不能吧?”
贾鑫知道自己姐夫脑子不好,为了让他长点心智,不得不把其中弯弯道道一一说破,“你猜是谁把刘郁离身份有问题的事告诉王复北的?”
有些人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而刘郁离恰恰相反,哪怕粗布麻衣,那也是隐士高人的风范。
刘郁离在清凉书院待了两年,何以最紧要的第一年平安无事,而第二年却被王复北看出身份有问题?
刘名将手中剥好的橘子,一分两半,一半递给贾鑫,一半递给郑毅。
郑毅吞下一粒橘瓣,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王复北逼迫我们时,谢若兰出现的时机太巧了。”
巧到就像专门盯着一样。王平刚走,谢若兰就出现了。
贾鑫点点头,继续补充道:“本来伪造身份一事上,我们和刘郁离是一条船上的人,互有把柄。”
“现在刘郁离上岸了,我们还在船上。”
从今往后,刘郁离的身份再无一丝后患,哪怕是他们这些曾经亲自为刘郁离伪造身份的人也失去了他的把柄。
毕竟他们三人曾当着书院众人的面承认刘郁离身份没有任何问题,以后再改口别人也只会怀疑他们说假话。
贾鑫以最通俗的比喻将近日之事讲给刘名听。“船沉了,刘郁离递出竹竿拉了我们一把,我们所有人都对他感恩戴德,却没有想到船为什么会沉,刘郁离又为什么能先我们一步上岸,手里还刚好有根竹竿?”
刘名原本迷茫的眼神终于出现了一丝光亮,“这么危险的人,那我们要不要和他划清界限?”
贾鑫摇摇头,“晚了!”
眼里冒出莫名的兴奋,“我打算投靠刘郁离。”
“啊?”刘名有些搞不懂小舅子的脑回路了,刚说他们全教刘郁离利用了,转头不想着报仇,反而去投靠,这算怎么回事?
贾鑫咬了咬牙,这是自己选的姐夫,怎么样都要忍。
郑毅反而猜到了贾鑫的想法,“刘郁离没有顺水推舟借王复北之手杀我们灭口。”
虽然他们伪造户籍之事是因为刘郁离案发的,但不得不承认他们三人确实做了违法乱纪之事。
哪怕王复北手中的那份证据没有落到朝廷手中引发更大的风暴,单以十年间伪造百余份户籍之事,他们三人就活不了。
刘郁离本能借此机会除掉他们,但他却没有这么做,反而出手帮他们抹平了伪造户籍之事。
贾鑫补充了一点,“想来刘郁离还念着我们帮他与刘琰搭上关系,过继到沛国刘氏的旧情。”
提起此事,刘名不禁陷入回忆,那是去年过年前的事了。
刘郁离突然来到广陵拜访他,他自知脑子不够,特意派人请来小舅子贾鑫出谋划策。
一番寒暄后,刘郁离率先道出来意,“我五岁遭逢大难,父母不幸身故,只记得自己出身广陵刘氏,名唤郁离。”
“在外漂泊多年,如今赚了一点小钱,就想着回到族地为父母修整墓园,顺带看看族里可有用得着晚辈的地方。”
刘名听得满头雾水,这不就是一笔买卖吗?怎么还扯出亲戚关系了?于是问道:“你的身份……”
“啊!”桌子下的脚突然被人狠狠踩了一下,刘名忍不住吃痛。
贾鑫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朝着刘郁离说道:“贤侄真是有心了。”
转头看向刘名,“喝水喝太多了,姐夫陪我出去一趟。”
刚说完,不等刘名回答,贾鑫就一把将人拖走。
不多时,二人来到一僻静无人处,贾鑫没有废话,直接翻译了一下刘郁离的真实意思。
“刘郁离言外之意有两重。第一,广陵刘氏这个身份他想弄假成真。第二,为此,他愿意出钱或者出力为广陵刘氏排忧解难。”
刘名睁圆了眼睛,原来话还能这么说。
贾鑫一看不靠谱的姐夫关注点完全跑偏,不由得瞪了他一眼,“你想答应还是不答应?”
刘名讪讪一笑,说道:“族中多个有出息的后辈也不亏。”
贾鑫没好气道:“你是只想好处,不看一点坏处啊!”
“这还能有什么坏处啊?”刘名不解刘郁离有名有钱,又不要族中出资源培养,还能白得好处,妥妥的好买卖。
贾鑫神色严肃,郑重道:“刘郁离年纪轻轻就已成名,入王谢之家,与桓伊为友。一个人能力有多大,他的敌人就有多强。”
虽然目前看来刘郁离没有麻烦事,但他早晚有一天会踏入仕途,有政敌是无可避免的事。
“广陵刘氏可能因此人一飞冲天,也可能因他家破人亡。”
政治斗争从来如此,赢了什么都有,输了全族遭殃。
刘名掰着指头,数来数去,一副纠结不已的模样。
贾鑫催促道:“快选。”
人还在房间里等着,他们不好出来的时间太长。
刘名小心翼翼问道:“有没有折中一点的,好处不要这么大,坏处也不要这么坏。”
想了想,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词,“小富即安的那种。”
“你咋不上天?”贾鑫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一脚踹过去,刘名以一种异常熟练的姿势躲了过去。
刘名委屈巴巴道:“我要是能上去早就上去了。”
贾鑫思索了一会儿说道:“有一个。”
刘名:“什么办法?”
贾鑫直言不讳,“广陵刘氏庙小容不得大神,那就换个大庙。过两日,沛国刘氏刘琰不是要来挑选嗣子吗?你把刘郁离推荐给他。”
刘名不甘心,“我还想把你三外甥……”
贾鑫直接打断了剩余的话,“刘琰要是能看上那个夯货,他至于挑了五年还没挑出来吗?”
没有理会怨气满满的刘名,贾鑫继续说道:“沛国刘氏乃是名门,我们这样也算与刘郁离结下一桩善缘。”
拉着心不甘情不愿的刘名回到房间,贾鑫刚坐下便朝着刘郁离说道:“如今距离你参加王家寿宴刚好满一年,这么长的时间,你早能解决身份后患却一直没有行动,是因为你担心宗族会成为你的束缚。”
别人的宗族都有血脉亲情,而刘郁离不一样,他与宗族之间没有血脉羁绊,宗族的权力很大,一旦认下,刘郁离就不得不受其束缚。
刘郁离为贾鑫的敏锐暗暗心惊。贾鑫的话正好说中她的心思。
古代的宗族等于半个活爹,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给自己找个祖宗。
贾鑫继续说道:“而现在有一个能让你鱼和熊掌兼得的办法。”
刘郁离难得起来心思,她想了很多办法都没能解决的问题,眼前人究竟有何妙计?
贾鑫道出自己的计划,“沛国刘氏的刘琰正在寻找嗣子。”
这个名字刘郁离没有听过。
贾鑫很快提起一个刘郁离熟悉的名字,“刘琰的父亲刘惔一定听过。”
提起刘惔此人,刘郁离确实略知一二。此人乃是晋国名士,更是晋国第一毒舌。
贾鑫大致介绍了一下刘惔的生平。
刘惔幼年丧父,他的父亲生前官至晋陵太守,留下一笔不菲的家资为族人所觊觎。
沛国刘氏的族长便以刘惔之母任氏克夫为由,想要强行驱逐任氏,拿捏年幼的刘惔与妹妹,将其家产据为己有。
任氏聪敏看破了族长的心思,不得已在舍弃了家产后才顺利带着一双儿女回到了京口的娘家。
母子三人生活穷困,好在刘惔敏而好学后来得到了当时的丞相王导赏识,很快出人头地,并得庐陵公主下嫁。
因幼时经历,刘惔与族中关系很差,后来刘惔盛年而亡,族中很多人说他是不敬长辈得到了报应。
刘琰作为刘惔与庐陵公主的独子对于此种说法痛恨至极,与宗族关系更差了。
再后来,刘琰独子早亡,膝下只有一个七岁的女儿。
族长就想将自家孙儿过继到刘惔独子名下,将来继承刘家家产。
因此,刘琰宁愿过继分支子嗣也不愿从主支挑选。
两日后,刘琰将要来广陵刘氏选人。
贾鑫:“刘琰祖父、父亲、独子皆是盛年而亡,家中政治资源已经断了。值得别人觊觎的也就是庐陵公主的嫁妆,不外乎一些金银珠宝、田产店铺。”
“而这些,你不缺。最起码刘惔不担心你会因此而谋害他的孙女。”
“此外,你为人聪慧果敢,便是刘琰身故,也能从宗族手里护住他的孙女。”
这是刘琰过继嗣子的主要条件,但想要找到这样的人却不容易。
家庭条件好的看不上只有面子没有里子的刘琰,条件不好的,刘琰又不敢过继,怕给别人做了嫁衣。
出类拔萃的后辈,谁家舍得过继出去。可若是不够出类拔萃,又不能抵挡来自宗族的压力。
是以,刘琰挑挑拣拣选了五年,至今没寻到一个合适人选。
听完贾鑫的这番话,刘郁离发现她和刘琰彼此之间的需求完美匹配,一个不想受宗族压迫,一个与宗族有仇。将来她就是把沛国刘氏闹得天翻地覆,刘琰也只会拍手叫好。
想到此处,刘郁离起身,朝着贾鑫郑重一拜,“此事就还要多劳世叔费心了!”
之后,有了贾鑫、刘名的帮助,刘郁离顺利与刘琰搭上关系,成功过继到沛国刘氏,抹平身份后患。
时间回到现在,郑毅说出了贾鑫心中所想,“从王复北一事看,刘郁离谋略过人,将来必成大器。最重要的是此人心底还有一份仁义。”
一个念旧情的人,人品不会太差。主子一旦出事,他们这种刀笔吏首当其冲,往往是第一个死的。
在他们与刘郁离没有多少交情时,此人还愿意保下他们,选这样的人当主子,不说大富大贵,最起码将来不会死得很冤。
贾鑫点点头,“给人卖命最重要的是死得不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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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院剧情终于写完了,明天开新地图。
第98章 绝密任务
两个月后,京口,北府军军营。
刘郁离带着百余人马浩浩荡荡赶到军营门口时,只见那些军卒一个个手持长枪列成一排,严阵以待。
很显然,过多的人马声惊起了他们的警惕,领头的校尉孙无终上下打量了一眼刘郁离说道:“你们是什么人?”
看样子是将刘郁离等人当成执行公务的官吏。
刘郁离翻身下马,走到孙无终面前拱手道:“在下广陵刘郁离,特来投军。”
孙无终狐疑道:“他们和你一样?”
见刘郁离点点头,低声嘟囔了一句,“真是稀奇事!”
北府军兵源以流民为主,十几人、几十人的同乡结伴投军并不罕见。但他还没见过有谁能大手笔到给每个人配备一匹马、一身铠甲的。
这身装备放到军营中等同校尉了。
广陵刘郁离,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哪里听过呢?孙无终左思右想想不起来。
瞥了一眼刘郁离道:“你们先等着。”
这么多人马,如何安排还要请示参军。转头就要吩咐身侧小兵禀告参军时忽然想起了什么。
广陵刘郁离,这不就是前几日参军特意叮嘱的人吗?
当时参军是怎么说的?想了一会儿,孙无终终于想起了,不禁有些好奇这个刘郁离有何特殊之处,为何人还没来,参军就特意叮嘱等人到了,立即送过去见他。
“参军要见你。”
听到孙无终的话,刘郁离讶异极了,据她所知现在北府军的参军是刘牢之,这可是东晋有名的猛将。
她与此人素不相识,为何他要见她?
孙无终倒是确定了一些事,既然刘郁离是参军要见的人,那身份一定没问题,大手一挥将刘郁离等人带进了军营。
穿过重重营帐,不多时到了中军帐位置,孙无终吩咐其余人在原地等待,他要带着刘郁离去见参军。
周槐等人先是抬头看了一眼刘郁离,见他点头,一个个方服从命令。
这个细节令孙无终深深看了刘郁离一眼,等进了军帐,率先施礼拜见,“刘参军,刘郁离人已到了。”
一面色紫赤,长着大胡子的中年人摆手示意两人无须多礼,扭头看向刘郁离,说道:“你跟我来,将军要见你。”
不加封号、姓名的将军,整个北府军估计只有统帅谢玄一人。
此时,刘郁离心中的好奇上升到一个全新高度,原来不是参军刘牢之要见她,而是谢玄谢将军要见她。
这就更奇怪了?哪怕她自认带着无比闪亮的主角光环,那也得见到谢玄才能发挥作用,如今为何她人还没到,名字就已挂到最高统帅那里?
由不得刘郁离多问,转身跟着刘牢之出了军帐,进入旁边更大的中军帐。
进来了才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刘牢之朝着刘郁离说道:“你先在此等候,我去请将军过来。”
刘郁离点点头,心头多了几分忐忑。要不是她和刘牢之素不相识,又无冤无仇,她都能脑补一出东晋版的“林冲误入白虎堂”戏份了。
一盏茶的时间,中军帐门口传来一阵规整的脚步声,帐帘被掀开,走进一位年约四旬,风骨峻峭、气宇不凡的将军。
来人瞥了刘郁离一眼没有说话,径直坐上帐中主位。
刘郁离立即弯腰下拜,“广陵刘郁离见过谢将军。”
谢玄看着帐中风度翩然,神采非凡的刘郁离,忍不住好奇,叔父为何非要把这样一项艰巨的任务,交给一个不知深浅的年轻人?
虽然不解,但他向来相信叔父的眼光,此人必有过人之处。
想到此处,谢玄开口道:“叔父有一项重要且隐秘的任务要你亲自去执行。”
一听是谢安的命令,刘郁离心生不妙,谢玄随后的话印证了她的预感,“任务的具体内容,即便是我也不清楚。”
刘郁离:“……”
谢玄都不清楚任务的内容又该如何向她传达?越是重要的任务越容不得信息误差,她又不是谢安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道他在想什么?
似乎看出了刘郁离的疑问,谢安解释道:“叔父说你只要看过下面三样东西就会明白他的意思。”
说完,谢玄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刘郁离。
刘郁离接过去,上面只有寥寥一句话,“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
纸上的内容谢玄看过,这句话出自《易经》,但他完全看不懂这句读书人都听过的话会隐藏着怎样的秘密任务?
刘郁离心底有了大致的猜测,但她不确定猜得对不对,问道:“第二件东西呢?”
谢玄又递过来一枚玉佩。
那是一枚浮雕螭纹和田玉佩,不用仔细看刘郁离就知道上面还有两个篆书小字“安石”。
这枚玉佩刘郁离很熟悉,谢安的私人玉佩,她从王国宝手中取得,后来又交给了谢道盈。
谢玄见刘郁离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问道:“你知道任务是什么了?”
私人玉佩这样紧要的东西,叔父为何要给一个陌生人?
刘郁离点点头,却没有说具体任务内容。
谢安没有告诉谢玄,就意味着这是一件绝密任务,绝密到连谢玄也要瞒着。
有了这两样东西,她已经猜到任务内容,为何谢安还准备了第三样东西?
第三样东西又是什么呢?难道是能调动隐秘组织的令牌?
刘郁离忍不住浮想联翩,问道:“敢问将军第三样是何物?”
刘郁离没有提及任务具体内容,谢玄也没问,转身走下座位,进入内室,请出一个锦盒,放到桌上。
在谢玄的示意下,刘郁离打开锦盒,一个明黄色的卷轴状东西赫然映入眼帘。
这一刻,刘郁离的心跳加速了,小心取过锦盒中圣旨,慢慢打开,前面那一串场面话直接略过,视线下移到最后一句,“特封刘郁离为鹰扬将军。”
一上来就是五品将军,刘郁离眼睛都放光了。
谢丞相,你真是太会了。
有这么一根萝卜在前面吊着,她就是死也要完成接头任务。
谢安留给刘郁离的任务就是与朱序接头,拿回情报。
王宝国之死牵扯出一桩秘事,那就是丞相谢安与早已投降秦国的朱序暗中有联系。
当时被卷入王国宝之死的刘郁离就是用这件事拿捏了谢安一把,让陈郡谢氏不得不出面保下她。
当时她借谢道盈之手递给谢安的那封信上面也只有一句话,“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
是以,刘郁离今日一看到这句话回想起往事,直觉任务与朱序有关。
谢安的玉佩则是刘郁离与朱序接头时用于证明自己身份的物证,表明她是谢安派过来的人。
至于最后那道圣旨很好理解,只要刘郁离能顺利完成接头任务,取回情报,那道圣旨就会公开,她一跃成为四品鹰扬将军。
刘郁离不知道的是,当时王国宝事件后,为了隐藏朱序内应身份,谢安彻底切断了同他的联系,就此蛰伏两年。
如今,秦、晋大战在即,为了获取更多秦国的情报,谢安不得不重启这条线,派谁与朱序接头就成了难题。
谢安位高权重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他身边的人不能轻易出动。而且更重要的是他无法确定谁是绝对可信的?
朱序的身份是隐秘中的隐秘,这是插入秦国心脏的一颗暗钉,若是接头人不可信或是能力不够,暴露了身份,晋国多年筹谋必会毁于一旦。
就在谢安为难之际,谢道韫的一封家书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提起谢道韫的家书,就不得不提起另一件事。
原本谢道韫是打算走琅琊王司马道子的门路为刘郁离拿到举荐信,但用于贿赂司马道子的银子却阴差阳错被谢若兰留给了谢家。
以至于刘郁离无法按照原计划在斩杀王复北,覆灭王家后,收回这笔银子。
这些年为了支持豆蔻阁全力扩张,那些赚来的银钱则是不断转化为各地的店铺。此外,为了装备跟随刘郁离从军的那一百人已经花费了大量银钱。
短时间内,豆蔻阁无法再另外抽调五万两白银。
没有门路,刘郁离只能从基层做起。
尽管刘郁离不介意,但谢道韫却不愿意她的晋升之路要多花一倍的时间。
为此,谢道韫便修书一封给叔父谢安,希望刘郁离能从陈郡谢氏那里获得帮助。
谢安从谢道盈的信中得知刘郁离即将投身北府军后,忽然想到此人知道朱序身份却一直没有泄露,正是可靠之人。
而且刘郁离在明面上与陈郡谢氏没有关系,还游离在朝堂之外,从之前王国宝的事也能看出此人眼光卓越。
此外,谢道韫愿意写信为刘郁离筹谋必然是认可他的才能。
这么一看,刘郁离就是绝佳的接头人选,于是就有了今日之事。
再说刘郁离看了又看,最后恋恋不舍地将圣旨放回原处。
谢玄:“你带来的那些人,随你调动。”
刘郁离点点头,“我只带走白敏行、梁山伯二人,其余人直接留在军营。”
梁山伯虽然是个文弱书生,但他有别人都没有的优势,懂氐语。
秦国是氐族人建立的国家,虽然从皇帝苻坚到大臣无不精通汉语,但有一个懂氐语的人在身边还是很有必要的。
她手下的那百余人初到军营,必须留一个聪明能压得住场子的人看着,周槐是最合适的人选。
等刘郁离安顿好众人后,便告别周槐,带着白敏行、梁山伯二人出了军营,一路向北。
一路上,奔波劳碌暂且不提。等快入长安城时,白敏行忍不住问道:“道安大师是和尚,我们为什么要装扮成道士?”
刘郁离:“因为我不想剃光头。”
梁山伯看着一身道袍,怎么也想不到什么样的军中任务与道士、和尚挂钩。
难道是要请一个大师回军营超度亡魂?不对,晋国也有和尚,不用千里迢迢跑到秦国请。
此次的任务是与朱序接头,但刘郁离却没有选择直接与朱序接触。因为她不会氐语,只能以晋国人的身份出现。
朱序本就是晋国降臣,一旦与晋国人接触,很容易引起怀疑。为此,她选了一个巧妙的切入点——道安大师。
第99章 驯龙高手
道安大师并不是一般人,堪称佛教中国化的奠基者,被尊为印手菩萨。慧远、慧持等名僧皆是出自他门下。
因他自称“弥天释道安”,后世僧侣便常以“释”为姓,代代相传,这也是独属于中国佛教的特色。
撇开后世影响不谈,此时,他还是一位在秦、晋两国都备受推崇的得道高僧,是当今佛教第一人。
道安大师于兴宁三年(365年)受桓温主簿习凿齿所邀,南下晋国弘扬佛法,于襄阳居住了十多年,这期间朱序任南中郎将、兖州刺史,镇守襄阳,两人私交甚笃。
一直到太元四年(379年)秦军攻陷襄阳,朱序被俘,连同道安大师、习凿齿三人在战后被秦军送往长安。
当时秦国皇帝苻坚曾感慨,“朕以十万之师攻取襄阳,唯得一人半。”
其中一人是指道安大师,而半人则是习凿齿。
苻坚对道安大师礼遇有加,令其驻锡五重寺,主持数千人的大道场。
从皇帝到大臣再到百姓,无不对这位得道高僧推崇至极,这也就是刘郁离选择从他切入的原因。
刘郁离的想法很好,但是一切真能如她所愿吗?
等她看到五重寺外重重守卫时,忍不住在心底吐槽道,苻天王,金屋藏娇都没你藏得结实。
白敏行:“现在怎么办?”
刘郁离并没有对白敏行、梁山伯透露任务内容,二人只知道此行到秦国是为了见一人,如今来到五重寺还以为所见之人就是道安大师。
刘郁离正在苦苦思索之际,忽然听到梁山伯的声音,“老伯,你别再上前了,那些官兵很凶的。”
顺着声音看去,只见梁山伯正对着一位中年男子说话,那人一身织金滚边玄衣,目含紫光,臂长过膝,雅量瑰姿,气度惊人。
身后还跟着四个锦衣华服,佩戴刀剑的护卫,左侧之人重瞳异象,目光如电,右手按在腰间佩刀上,盯着梁山伯,大有对方一个不对劲,立马抽刀砍人的狠辣。
右侧之人身长七尺七寸,手垂过膝,气势如雷,注视着刘郁离目光不善,面带警惕。
至于后面两位也是相貌堂堂,体格雄伟。
刘郁离忽然有些心慌,这一行人太有特点,以至于她一眼就认出了为首之人的身份——秦国皇帝苻坚。
而不明真相的梁山伯继续上前,逼近苻坚一行人,问道:“你们也是来见道安大师的吧?”
苻坚摆手制止了想要阻止梁山伯过来搭话的侍卫,见眼前年轻人虽然穿着一身道袍却一脸憨厚坦诚,更像一位读书人而非方外之人。
一个“也”字令苻坚意识到梁山伯等人的来意,微微一笑,极具长者的宽厚大度,问道:“你们是何人?为何也想见道安大师?”
梁山伯没有说话,看向刘郁离。
刘郁离一袭蓝色直领宽袖道袍,三两步来到苻坚面前,左手抱右手,内掐子午诀,行了一个道教的拱手礼,“福生无量天尊!贫道常清子见过陛下。”
此话一出,众人大惊。
白敏行吓得差点腿一软,跌倒在地。
他又不是梁山伯那个呆子,真以为三人此行到秦国单纯是为了求见道安大师的。
梁山伯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老伯……原来是……”
先是行了一个儒生的拱手礼,紧接着又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慌忙改成道家的拱手礼。
如此不伦不类的行为,引起了苻坚一行人的异样眼光。
苻坚对于刘郁离一语道破他的身份,起了几分兴趣,不住打量着对方问道:“你们是刚改行做道士?”
全是破绽等于没有破绽。刘郁离昂起头,理直气壮地回答道:“才三天。”
梁山伯没觉得刘郁离的话有什么问题,依旧是坦然模样,而白敏行额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不同于几位侍卫的防备、谨慎,苻坚反而更在意刘郁离改行的原因,“为什么?”
刘郁离毫不犹豫道:“为了出名。”
苻坚身后之人纷纷以一副此人想出名想疯了的模样看着刘郁离。
苻坚倒是对刘郁离的坦诚率性有几分欣赏,见惯了阿谀奉承之人,很少有人能在知道他的身份后,依旧毫不遮掩自己的私心。
“出名和求见道安大师有什么关系?”
刘郁离十分坦荡,问道:“陛下听说过碰瓷吗?”
见苻坚摇头,便解释道:“市井中常有一些混混无赖之辈,手拿瓷器的故意撞人,瓷器一碎,便说这是贵重之物,要对方高价赔偿。”
“如果贫道能得到一个与道安大师辩论经法道义的机会,输了,是贫道不如大师。”
“平局,是贫道与大师水平相当。”
“赢了,是大师不如贫道。”
“贫道怎么都不亏。”
白敏行捂住自己的脸,恨与刘郁离同伍。
梁山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沉默。
苻坚还有说什么,四侍卫中的一个当即怒骂道:“无耻小人!”
刘郁离岂能忍,当即回怼过去,“你哪位?”
“度支尚书,朱序。”因刘郁离已经识破苻坚身份,所以伪装成侍卫的朱序没有再遮掩自己身份,甚至为了打压对面的无耻小人,刻意搬出了自己的官职。
刘郁离瞳孔一震,怎么也没想到她竟以如此离奇的方式在入秦国第一天就遇到了要接头之人。
、
眨眼间,已经恢复了正常,朝着朱序审视一番后,抬起头,阴阳怪气道:“原来是前晋国南中郎将、兖州刺史朱序,朱使君。”
一个颇有重音的“前”字与一唱三叹的“朱使君”令所有人感受到刘郁离对朱序赤裸裸的嘲讽。
朱序当即涨红了脸,上前几步就要朝刘郁离动手,而刘郁离退后几步,大叫着,“你是秦国的官,不能杀晋国的民。”
同行的几位侍卫忍俊不禁,苻坚摆摆手,劝阻道:“不过一顽童,何须与他计较。”
苻坚今年四十四岁,而刘郁离年仅十七,也就比他的孙儿年长一些,在他看来这还是一个少年。
听到东晋版的“他还是一个孩子。”刘郁离立马明晃晃地朝着朱序递出一个挑衅的眼神,“果然官越小的人心胸越小。”
此言在贬低朱序的同时,暗夸了苻坚。毕竟天底下还有比皇帝更大的官吗?
自然没有。那也就是说苻坚的气度乃是天下第一。
虽然奉承话苻坚听过不少,但以这个角度夸他气量无双的还是第一次。
“你倒是不怕朕治罪于你。”
刘郁离含笑道:“贫道是看人下菜,平生最擅长的就是见鬼说鬼话,见人说人话。”
今日若遇到的不是苻坚,她绝不敢如此放肆。
苻坚此人在魏晋中是独一份的宽容大度,宽容到什么地步,宽容到后赵降臣张平背叛秦国以并州之地投降东晋。
苻坚派兵征讨张平,张平不敌投降,苻坚不仅没有杀了张平,反而还封张平为右将军。
就拿朱序为例,当年朱序被秦国俘虏后,曾经想要叛逃回晋国,秘密藏在夏揆家中,苻坚怀疑此人窝藏朱序,就将他拘捕,朱序为了不连累好友,主动自首。
苻坚感动朱序对朋友的情义,不仅没有处罚朱序,还封他为度支尚书,令其执掌秦国财政大权。
难得遇到一个在皇帝面前依旧保持真性情的人,苻坚爽朗一笑,开玩笑道:“那朕是人,还是鬼?”
刘郁离:“当然是人了,还是天人。”
此话,若是朝中任何一个大臣说,苻坚都能当成阿谀之言,一笑而过。唯独刘郁离说此话时,一双眼中满是赤诚,令人格外信服。
在刘郁离看来,苻坚确有几分天人之姿,在现代此人有一个绰号,名曰“驯龙高手”。
苻坚的一众手下中将来会出六位皇帝,远的不提,单就今日带来的四名侍卫,除了朱序外,其余三人皆是开国之君。
左侧重瞳的吕光是后凉的皇帝。
右侧七尺七寸的慕容垂,一代战神,乃是后燕的开国皇帝。
至于另一位姚苌建立了后秦,苻坚就是死于此人之手。
换言之,苻坚今日带来的几位侍卫,全是二五仔。
对于刘郁离的话,朱序暗骂了一声,“马屁精!”
刘郁离对此回复道:“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朱序朝着苻坚劝谏道:“陛下,此人来路不明,行事鬼祟,还是小心为好。”
苻坚倒是没有这方面的担忧,无论是他本人,还是身边之人皆是武功盖世的当世英豪,自然不惧刘郁离几人。
“你若是想见道安大师,为何不作和尚?”
刘郁离摸了摸自己乌黑秀丽的头发,认真说道:“我舍不得这三千烦恼丝。”
此话一出,苻坚等人放声大笑,之前刘郁离的那些疯言疯语都多了几分孩子气。
朱序更是借机嘲讽道:“黄毛小儿!”
苻坚开口道:“朕有一个问题,你若是能答得满意,朕便带你一起去见道安大师。”
刘郁离自信满满道:“陛下尽管问,天下没有贫道答不出来的问题。”
苻坚一双虎目看着刘郁离问道:“你说朕该不该攻打晋国?”
听到这个问题,朱序心中一惊,叫道:“陛下!”
如此大事岂能在街边问一小儿?
刘郁离一时间愣住了,一来她没想到苻坚竟会对一初见之人问出这个问题。
二来这个问题并不好答,因为她是晋国人,而苻坚是敌国皇帝。
更何况苻坚还有一个前提条件,答得满意。
苻坚想南下攻打晋国的心思,朝野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绝大部分都是反对意见。
苻坚最为倚重的谋士王猛,曾在临终前特意交代,“晋国虽然偏居江南,却是华夏正统,而且上下安和,陛下千万不要打晋国的主意。”
苻坚的亲弟弟苻融、宠妃张夫人、太子苻宏无不反对,唯有慕容垂、姚苌等异族代表渴望建功立业,赞同对晋国动手。
今日苻坚出宫去见道安大师便是想从他那里得到一份肯定。
刘郁离知道苻坚想要的答案是什么,只不过这个答案绝不能从一个晋国人口中说出。
第100章 挑战慕容垂
刘郁离走到苻坚面前,再度施礼,“贫道乃是方外之人,不该掺和俗世之事。”
苻坚还以为刘郁离搬出道士身份,是想拒绝回答这个问题,未曾想他话音一转继续说道:“但谁让贫道是个贪名好利的俗人,况且,陛下以九五之尊垂问于贫道,若是不答,岂不是辜负了陛下此番礼遇。”
“陛下可知佛、道二教的差别在哪里?”
在所有人都以为刘郁离会就此长篇大论时,她却说了一个笑话,“佛说来世,道重今生。一个讲究放下,一个则是拿下。”
“这个问题如何选,就要看陛下究竟信佛,还是信道。”
在这些人眼中,她还只是一个孩子,若真是说出一个天花乱坠的答案,反而不正常,既然是个玩笑般的问题,那就以玩笑终结。
苻坚此时就在五重寺外,其余人默认他是信佛的,均以为刘郁离此言是想要劝他放下攻打晋国的执念。
但苻坚却不这么认为,刘郁离既然是道士,那他的答案必是倾向于道教的拿下。“你是支持朕攻打晋国?”
也许苻坚看破了刘郁离的投机取巧,非要逼她说出一个答案。
刘郁离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说道:“支持或是反对,贫道都能找出理由。但说一千,道一万,全是废话。”
“真正口含天宪,能做出决策的只有陛下。”
难道她随便一句话,苻坚就会听从吗?
苻坚真想知道一个路人的答案吗?他不过是随口一问,而她所做的也就是随意一答。
苻坚对她的态度,好比她在街头偶遇一只毛色尚顺眼的狸奴,顺手逗了一把,仅此而已。狸奴若是喵喵叫几声,听得顺耳,会心一笑。
若是逆耳,不过一狸奴罢了,还能与之计较不成?
梁山伯想说什么却被白敏行制止,最终颓然低下头。
是了,这样的天下大事,岂是他们三言两语能改变的。
苻坚端着一张脸问道:“这算什么答案?你不是说天下没有你答不出来的问题吗?”
刘郁离摆摆手,无赖道:“不知道也是一种答案。”
少年自有少年狂,谁年轻时没吹过牛。
苻坚对此微微一笑,没有多言,等他带着人朝五重寺走去,刘郁离见状立即跟在身后。
朱序瞥了一眼想说什么,却见苻坚没有阻止,一甩手,不复多言。
半刻钟,一个穿着袈裟,皱纹满面,形貌黑丑的老和尚来到苻坚面前,行了一个合十礼。
白敏行惊愕异常,赶忙低下头,借着行礼掩饰脸上异色。
梁山伯虽有些许诧异,但一闪而过,整个人在行礼拜见时,姿态更为谦卑。
刘郁离对此没有任何意外,毕竟在历史上这位道安大师曾因容貌丑陋,为剃度师轻视,赶去田地里辛苦劳作数年。
直到道安展示出非凡的佛法悟性才被送去受具足戒,正式成为佛门弟子。
苻坚与道安大师寒暄一番过后,很快开门见山地说起来意。
“朕想和大师南下同游,到疑岭拜谒舜帝陵寝,去会稽瞻仰大禹遗迹。泛舟长江,东临沧海,真是人生乐事!”
此话无疑是在说晋国是个旅游的好地方,朕想去看看。
慕容垂、姚苌两人则是与幸荣焉的表情,就差手拿彩旗,为苻坚摇旗呐喊了。
而吕光、朱序的表情就不怎么好看了。
前者是因为吕光也想在攻晋上添砖加瓦,而苻坚却想让他远征西域。
后者朱序则是心念故国,秦国国力远胜晋国,一旦开战,晋国危矣。
相比于刘郁离的淡然,白敏行与梁山伯两人低着头,脸色阴沉如深渊。
他们都是晋人,此时此刻听着别国君主在商讨攻打祖国,一个个心如油煎。
苻坚等人此举完全没把刘郁离等人放在眼里,因为猛虎从不会因为蚂蚁而谨言慎行。
更何况,攻打晋国此事并非一件隐秘,山雨欲来风满楼,两国的有识之士都能看出一场大战在所难免,唯一不能确定的是这场山雨将在何时落下。
作为一代大师,道安自然不会听不懂苻坚的明示,神色平静,淡然道:“陛下统治天下当顺天而为,身居中原而控制四方。”
“秦国兴盛昌隆,陛下的功绩可比尧舜,为什么一定要栉风沐雨,图谋远方呢?”
苻坚眼中的坚定没有因道安的话减损半分。
道安遥望南方,一阵风吹来,他的声音多了几分缥缈苍茫,“东南之地,瘴气潮湿,虞舜帝就一去不返,大禹也是如此,何以劳动您御驾亲征?”
刘郁离暗自心惊,她是手拿剧本的人,自然知道苻坚此次南下的结局。而道安大师话中之意,已然在暗示苻坚此行,性命难保。
道安继续劝诫道:“如果您一定要御驾亲征,千万不要去江淮之间,可以居住在洛阳,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此时此刻,刘郁离怀疑道安有窥见未来之能。
苻坚是魏晋时期最有可能完成大一统的人,若是他能听从道安之言,历史兴许会被改写。
不知不觉间,刘郁离沉浸其中,隐隐成了历史见证者。
面对道安的再三劝告,苻坚却有自己的打算,“我不是嫌弃秦国的国土不够大,人口不够多。只是想着一统六合,济世救民。”
“朕也并非穷兵黩武之人,只是想着有朝一日南迁的百姓能回归故土。”
“朕既大运所钟,将简天心以行天罚。”
至此,刘郁离总算知道为何苻坚非要铁了心攻打晋国,原来这是个老夫聊发少年狂的中二,坚定地认为自己是天命之子。
此时,刘郁离忽然有点能摸清苻坚为何对她们几人态度如何温和了,敢情他们已经被苻坚划进秦国户口本了。
这哪里是晋国人,这分明是朕未来的百姓。
不得不说,刘郁离十分敏锐,完美猜中了苻坚的心思。
刘郁离再次抬头看向苻坚,忽然觉得对方身上的中二光环太闪亮,闪得她眼疼。
苻坚听了一堆逆耳忠言,忽然注意到刘郁离的眼神,直接将人拉过来,企图分散火力。
“不是要碰瓷道安大师吗?怎么一直不说话?”
刘郁离故作成熟,老气横秋道:“那是因为贫道已经遇到了比道安大师更厉害的陛下了!”
一个玉貌清扬,十七八岁的青年,却总是刻意模仿成熟稳重的中年人,在真正的中年人看来十分喜感,让苻坚不禁回想起自己过去那些着急长大的少年时光。
苻坚:“你出名是想当官吗?”
少年人无不渴望着出人头地,他那时也是这般。
刘郁离在点头与摇头之间纠结一会儿,顿了顿,选择了一句足够中二的话,豪气万千道:“我想让这个世界知道我曾来过。”
“好一个让世界知道我曾来过!”苻坚慷慨激昂,朝着刘郁离的肩背猛然一拍,“有志气,像朕!”
“混六合以一家,同有形于赤子,此乃朕毕生所愿。”
此话表明了苻坚的决心,统一天下,民族平等,皆为朕之子女。
朱序顿时不满了,“陛下慎言!”
一个不知哪里来的黄毛小儿岂能肖像一国之君。
扭头看向刘郁离愤怒道:“身为晋人却鼓动陛下攻打晋国,好一个寡廉鲜耻之人!”
刘郁离心中冤枉,刚才的话只是为了迎合苻坚的中二,压根没想到会被朱序曲解为煽动苻坚进攻东晋。
眼珠一转,抓住机会借题发挥,“陛下,贫道心胸狭隘,最好面子。不知能不能向您的尚书大人请教一二?”
先借机把朱序痛打一顿,然后借着探伤的名义,正大光明登门拜访,如此便不会引人怀疑。
苻坚笑了笑,“小道士,朕的尚书大人可是将门世家。”
听出苻坚对刘郁离善意的提醒,朱序差点气炸了,看着刘郁离叫嚣道:“与你动手岂不是脏了本官的手!”
一双桃花眼浅笑盈盈,刘郁离一撸袖子,说道:“先说好,我没钱赔医药费!”
苻坚忍俊不禁,“你若是赢了,医药费朕替你出!”
话虽这么说,但他并不认为刘郁离一个年轻人能是沙场猛将朱序的对手。
梁山伯面有忧色,白敏行朝着他摇摇头,示意毋须担忧。
一直跟在苻坚身后的姚苌与朱序向来不对付,见他被人挑衅,忍不住说道:“小道士,你要是能把朱大人打趴下,我请你吃酒。”
刘郁离扭头看向慕容垂,问道:“这位大人有没有兴趣赌一把?”
慕容垂一捋美髯,沉声道:“你若是赢了,老夫腰间这把宝刀赠予你。”
此话一出,一旁的吕光却道:“光要是能打败朱序,慕容将军能将宝刀赠予光吗?”
慕容垂:“小儿游戏,岂值得吕将军出手。”
刘郁离一听,便知慕容垂腰间那把刀大有渊源,便是吕光这等猛将亦是垂涎不已。
朱序看着慕容垂腰间的宝刀,目光晦涩,低声说了一句,“这是桓大司马(桓温)的佩刀。”
太和四年(369年),枋头之战,慕容垂大败桓温,斩杀晋军三万,这把刀便是战利品。
此战过后,桓温北伐事业功败垂成,声望大损。
两个晋人打起来,一个鲜卑人给出的赌注却是晋国大司马的佩刀,此举无疑将晋国的颜面扔到地上踩。
再结合慕容垂一直力劝苻坚出兵东晋,便知此举意在告诉苻坚,晋人不足为惧。
朱序看清了慕容垂的用意,心中屈辱,羞愧难当。
晋国自恃华夏正统却偏安一隅,以至于氐族、鲜卑、羌族等异族纷纷将其当成肥肉,所有人都想啃两口。
来自晋国大司马的刀在多年后成为分割晋国这块肥肉的餐具,何其讽刺!
刘郁离扭头,扫过慕容垂腰间宝刀,视线不断上移,落到慕容垂花白的须发上,朗声说道:“不知慕容将军与朱将军武功孰高孰低?”
慕容垂轻轻瞥了一眼朱序,没有回答。
但所有人都已知道答案,朱序低着头,旁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刘郁离微微一笑,笑意不达眼底,“看来只有打败慕容将军,这把刀贫道才能拿得心安理得!”
刘郁离突然改变主意要挑战慕容垂是所有人没有想到的,便是苻坚都愣住了。
慕容垂封号冠军将军,寓意勇冠三军,哪怕苻坚手下一堆猛将,有张蚝、邓羌这种万人敌级别的,他们也不敢说一句能打败慕容垂。
而如今,刘郁离一个年纪轻轻的小道士却放言要打败慕容垂,所有人第一意识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不知天高地厚。
慕容垂本人更是没有半分与刘郁离交手的意思,到了他这种地位,与年轻人动手,那是自降身份。
慕容垂再是被国君迫害,不得不避难秦国,但他却是燕国先皇之子,天潢贵胄,如何会与一寂寂无闻的毛头小子比武。
这不正应了刘郁离之前那番碰瓷道安大师的话吗?
最差的结果便是刘郁离输了,落一个不如慕容垂的名声。
但当世武将谁又敢说一声,我比慕容垂强?
慕容垂不肯自降身份,刘郁离最擅长的却是蹬鼻子上脸,拱手施礼后说了一句,“慕容将军得罪了!”
说完,悍然朝着慕容垂发动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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