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广陵公子天下传

    马文才不明白刘郁离为什么这么大反应。他的脚受伤了,身旁没有人,万一半夜要喝水、起夜怎么办?

    刘郁离拒绝得很干脆,“不行!我的脚受伤了,两个人睡一起不方便,万一你半夜翻身压到我了怎么办?”

    这个理由在马文才这儿站不住,“我们一起睡了这么久,我什么时候翻身压到过你?”

    要不是刘郁离的书童不在,他至于委屈自己伺候人吗?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刘郁离心里有苦说不出,她和马文才在书院同住许久,自是不介意同睡一床的,但今天马文才那些莫名其妙,引人误会的话,让她恍然意识到,马文才心性有缺,他很可能分不清爱情、友情。

    原著中马文才一直在找祝英台麻烦,下起手来毫无顾忌,要不是祝英台机敏,早就被他逼得身败名裂,是以两人一直不对付。

    直到马文才意外发现祝英台是女子,忽然转变了态度。明明原著中,梁山伯为人温和宽厚,对马文才态度更好。

    但马文才却一直认为梁山伯是个伪君子,反倒对一直不假辞色的祝英台颇为欣赏。

    刘郁离认为马文才虽然封建大男子主义,但由于原生家庭,他注定会被自己母亲一样独立勇敢的女子所吸引,例如祝英台。

    或者说,在马文才心里母亲谢道盈是最美的形象,哪怕这与他所接受的封建教育冲突,但谢道盈在他心里的地位胜过一切。

    母亲对孩子的爱最为纯粹,马文才曾得到过却又在五岁那年失去。

    由此,他对所有感情的追求都倾向于极致纯粹,但这本身就是一种扭曲。

    欣赏、吸引不等同于爱,以刘郁离自身为例,她对祝英台、梁山伯二人无疑都是欣赏的,或者说是敬佩的,这是出于对人性中美好品质的向往,无关风月。

    刘郁离分得清,但马文才却不能。

    马太守畸形的交友论,将人分为一刀切为有用、无用之人,让本就心性有缺的马文才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身边没有一个知心朋友。

    亲情残缺、友情不可得,仅剩的希望便是爱情。

    祝英台的女子身份让马文才看见一线曙光。他不顾一切,飞蛾扑火,成为梁祝爱情路上的绊脚石,做了许多错事。

    如果马文才还有理智,以他的聪明怎么会看不清,有他无他,梁祝都不可能有好结果,他的拆散完全是画蛇添足。

    在刘郁离心中,马文才是封建秩序的化身,他是没有性别的。但随着相处时间日久,抽象符号化为具体的人,马文才在她心中的形象越来越鲜明。

    忽然有一天,纸片人成真,刘郁离惊觉自己已经把马文才当作朋友了。

    随着两人感情日深,马文才的转变一点点落入刘郁离眼中,她开始怀疑自己成了祝英台的替身。

    准确地说是,无论谁出现在这个剧情中,有几分独立勇敢的模样,一部分固定剧情就会落在谁身上,马文才注定会喜欢上她。

    因此,刘郁离才会对马文才的一举一动,如此应激。

    她不想招惹麻烦,而马文才本身就是最大的麻烦。

    换宿舍,一定要换宿舍。刘郁离心中打定主意,但在这之前,她不能露出蛛丝马迹让马文才有所警觉。

    “你去抱自己的被子。”

    马文才看到刘郁离自己裹着一床被子,只当他怕冷,担心两人半夜争被子,没有说什么,转身回房抱来自己的被子,“这下没问题了吧?”

    刘郁离有什么资格嘲笑自己公子哥做派,他不也一样吗?身娇体贵,事情多。

    一夜好眠,在沙沙的雨声中,马文才醒来,看着身侧眼下青黑的刘郁离,问道:“你没睡好?”

    刘郁离有气无力回答道:“做噩梦了。”

    马文才好奇道:“什么样的噩梦把你吓成这样?”

    刘郁离恶狠狠地瞪了马文才一眼,“当然是梦见我要娶你。”

    因为马文才的异常,睡前她浮想联翩,好不容易睡着,结果梦见马文才将强取豪夺那套用在她身上,她整个人快气炸了,将人打了一顿不解气,最后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脱下身上的嫁衣套到马文才身上,逼他嫁给她。

    在马文才含泪答应时,她吓醒了。

    只觉得梦里的自己太降智,无论谁逼婚谁,谁娶谁嫁,结局都是她和马文才在一起了。

    她怎么能和马文才在一起?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醒来后有心照着梦里将人打一顿出出气,又担心万一打起来,她脚伤在身,占不到便宜。

    在打和不打之间,犹豫良久,睡意全无。

    刘郁离的话刚出口,马文才毫不犹豫反驳道:“凭什么不是我娶你?”

    说完才意识到不对,他俩都是男子,怎么能娶对方呢?

    转而一想,这是刘郁离的梦,顿时合理了,“确实是噩梦。”

    这个梦别说刘郁离吓得不轻,放他身上也会惊醒。

    “下次,你再敢出现在我梦里,我见一次打一次。”说完,刘郁离走下床,开始穿衣服。

    马文才:“蛮不讲理。”

    梦本就是荒诞的,他都没和刘郁离较真,刘郁离有什么资格同他计较?

    “我高兴。”刘郁离回怼了一句,说话间走到窗户旁,一把推开,金色的阳光铺满整个房间。

    蓦然想起脚伤,“我的脚好了!”

    动动脚腕,发现除了一些隐隐的酸涩,并不影响正常行动。

    屋顶的白雪化为小雨,沿着檐角淅淅沥沥落下。

    “外面的积雪不厚,中午就化得差不多了。我们吃完午饭出发,天黑前能到。”

    对此,马文才并没有意见。

    刘郁离想起那本没怎么用的会稽旅游攻略,决定再寻一家探店。

    站在楼梯口远远望见一楼厅堂中三五成群坐着一伙人,正在热火朝天地讨论什么。

    随着越来越近,隐约听到一句,“我认为最妙的当数那句,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刘郁离下楼的步伐一顿,虽然王谢是顶流,但昨天的事,今日就传开了,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有人摇摇头,“还得是那句,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你们没发现这句诗不讲究韵律格式,长短不一,更为灵活多变吗?”

    另一人说道:“据那位广陵公子所言,这不是诗,而是词。吾以为这是比那几十句惊世好诗更为意义非凡的事,一种新的文学体裁出现了,还是能与古诗相媲美的文学。”

    说话之人,惊叹连连,显然明白此事背后的深刻意义,诗言志,词言情。词集诗乐于一体,能吟能唱,用不了多久便会风靡天下。

    有人艳羡道:“华胥一梦诗三千,广陵公子天下传。为什么梦中得遇诗仙的不是我?”

    有人开始阴谋论,“你们说这么多诗词,真是这位广陵公子做梦梦见的吗?会不会他是为了出名,提前找人代笔?”

    作为故事的主角,刘郁离此时有些尴尬,看到马文才似笑非笑的眼睛,顿时理直气壮,“以后我要多多习惯这种名扬天下的感觉了。”

    说完,走下楼梯,坐到一旁的桌上,暗中享受被人吹捧的飘飘然。

    马文才朝着之前那位阴谋论者,开口道:“这诗要是你写的,你会卖吗?”

    阴谋论者哑口无言,这样的诗只一首足以声名鹊起,有了名还怕没有利吗?

    有人附和道:“要是那位广陵公子是个贪图虚名之人,说这些诗是自己写得岂不是更好,哪里须要澄清是梦中仙人所作。”

    如今广陵公子虽然扬了名,却并非才名,而是因梦中遇仙这等传奇经历闻名于世,随着时间流逝,这种浮名早晚会烟消云散。

    有人点点头,说道:“我反而觉得这位广陵公子不慕名利,品行高洁,他若是不说,谁又知道此诗非他所作?”

    “只可惜,这些写雪的诗词不是全篇,吉光片羽,不免让人遗憾。”

    此语一出,众人无不点头。

    有一人长叹道:“继海棠无香,鲥鱼多刺后,人生又多一大憾事,广陵残雪。”

    刘郁离心满意足地走了,等出了望江楼,马文才玩笑道:“广陵公子,这个名号可合你意?”

    刘郁离一本正经回复道:“甚好!”

    两人走在街道上,周围人群偶尔传来只言片语,不是在说昨日的那场诗词雪,就是在讨论广陵公子。

    走着,走着来到了熟悉的集市,见之前吃过的吴记被人群团团围住,刘郁离心生好奇,走到人群旁,想要一探究竟。

    “梁公子,求求你就买下小鱼吧!真是没办法了!”

    “吴大娘,你快起来!”

    “文才兄,好像是梁山伯的声音?”刘郁离看了一眼一旁的马文才,见他点头,便知没有听错。

    梁山伯将跪在地上的吴大娘搀起,没想到他只是过来吃碗鱼丸汤却碰到这样的事情,都是邻居街坊,遇到什么困难事,能帮一把他绝不推辞,但现在的问题是,他有心无力。

    “吴大娘,不是山伯不肯帮忙,你也知道这个月,梁家已经买了三个人,现在柴房都没地方住。”

    “山伯,发生什么事了?”刘郁离走到梁山伯面前询问究竟,人群乱糟糟的,你一言,我一语,听得云山雾罩。

    “郁离,你怎么在这儿?”梁山伯见到同窗,心生欢喜,但一低头看着又重新跪在地上的吴大娘、小鱼姑娘,叹了一口气,大致解释了一番。

    第62章 自动送上门的美人

    原来朝廷为了应对北秦的入侵,开始大肆征兵,战场凶险,有些人家就想着花钱免役。

    入不敷出的百姓,如何能拿出免疫的钱,自然是卖儿鬻女,有点良心地想着挑户和善的主家。

    梁家的为人在十里八村有口皆碑,不少人第一时间将自家孩子领到知根知底的梁家,跪求梁母买下。

    梁山伯父亲早逝,虽留下一些家业,但读书是件费钱的事,梁母不愿坐吃山空,闲暇时还要亲自织布、绣花补贴家用。

    家中只有一个自小跟着的嬷嬷,平日里负责洗衣做饭。

    哪怕是梁山伯身边伺候得也仅有一个书童四九。

    遇到这样的事,梁母一则碍于邻里情面,二则怜贫惜弱,便买了两女一男充当家仆,其余的爱莫能助。

    吴大娘心疼女儿,犹豫了一番错过最佳时机,梁母那边不肯松口,于是将主意打到梁山伯身上。

    梁山伯身上能借的钱早已借出去,梁母知他心软,只说家中已无余财,再也买不起人。

    一边囊中羞涩,一边被人道德绑架,梁山伯解释了很久,但吴大娘一味哭哭啼啼,苦苦纠缠。

    看到刘郁离,干练壮实的吴大娘很快想起之前的事,吴记只是小吃摊,难得遇到两位不符合身份的食客,记忆犹新,而且她给刘郁离送餐时,见他温柔和善,临了还对她道谢,怎能不印象深刻。

    又见刘郁离与梁山伯相识,吴大娘立即转变策略,拉着自己小女儿,跪倒在刘郁离面前,“我家小鱼,洗衣做饭没有不会的,公子就赏她一口饭吃吧!”

    “小鱼,快给公子磕头。”

    刘郁离打量了一眼吴大娘身后的女子,说道:“小鱼姑娘,求得不只是一碗饭吧?”

    她见过的美貌女子不少,但皆比不上眼前这位小鱼姑娘。

    碧玉年华的小鱼姑娘面如芙蓉,身似杨柳,气若幽兰。荆钗布裙难掩国色天香,不言不笑却是风雅自生,天生自带一种如沐月华的高贵端庄。

    小鱼姑娘起身,走到刘郁离身前翩然一拜,“传闻石崇用十斛珍珠买下绿珠,小鱼之貌,以刘公子观之,价值几何?”

    马文才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一个农家女会知道石崇、绿珠之名吗?

    况且,梁山伯只提了刘郁离的名字,刘郁离也并未自报家门,这个小鱼姑娘却知道郁离姓刘,此人分明就是专门冲着刘郁离来的。

    马文才扭头看向刘郁离,想看看他作何打算。不想刘郁离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将他气个不轻。

    梁山伯皱眉,吴家的小鱼姑娘,他听过从没见过。

    今日一见,有些怪异。本来是他的麻烦,现在牵扯到刘郁离,心中过意不去,“小鱼姑娘,你家缺多少,我先借给你。”

    扭头朝着刘郁离说道:“郁离,能不能……”

    梁山伯话没说完,马文才直接往他手中塞了一块金子,转而拉住刘郁离,说道:“我们走。”

    刘郁离拂开他的手,“英雄救美本是应该,何况小鱼姑娘专门等了我这么久,一走了之,岂不是辜负佳人。”

    马文才冷冷地看了刘郁离一眼,“我只听过色字头上一把刀。”

    刘郁离没有理会马文才的话,扭头朝着小鱼说道:“姑娘的容貌,让我想起一首诗。”

    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她借了这么多场东风,送别人一场又如何?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梁山伯:“精妙绝伦,仅凭这一首,刘兄足以名扬天下。”

    刘郁离:“梁兄谬赞了,此诗非是我所写。而是我梦中一位名叫李白的诗仙写的。”

    人群中有人惊呼,“姓刘,梦中遇诗仙。”

    想起昨日寿宴上谢道韫点评的那句,“华胥一梦诗三千,广陵公子天下传。”

    “莫非你就是广陵公子刘郁离?”

    昨日寿宴刚散场,刘郁离这个名字响彻会稽城,四十句写雪的绝世诗词,一夜间传遍大街小巷,更兼之梦中遇仙,这等传奇经历,为整件事增添了神秘色彩,热度居高不下,众说纷纭。

    “正是在下。”刘郁离遗憾自己折扇没有带出来,要不然郁离山庄堆积的几百张纸扇就能顺势清仓了。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小鱼姑娘嫣然一笑,夺人心神,“仅此四句,便超过十斛明珠了。不知刘公子可愿收下小鱼?”

    有人捧场道:“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有人感慨道:“英雄救美,千古佳话。”

    反倒是之前议论纷纷的百姓,此时忽然没了话,沉默地围观着。

    梁山伯看了一眼刘郁离,眼中并无羡慕,反而隐隐有些担忧。

    马文才冷眼旁观,一言不发。

    刘郁离看着小鱼,眼中没有一丝欣喜,面色严肃,“小鱼姑娘貌若天仙为真,只可惜在下盛名难副,没有半分诗才,委实配不上姑娘。”

    “姑娘若是有难处,在下愿意尽心竭力,却不敢有非分之想。”说完,解下身上的荷包,倾囊相赠。

    虽不知这位小鱼姑娘是何身份,但她既然为了求名而来,同为女子,帮她一把又如何?

    小鱼走到刘郁离身前,接过荷包,再度下拜,以低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我欠公子一个人情。”

    刘郁离低声道:“那在下可以用这个人情换姑娘一愿吗?”

    小鱼微微颔首,注视着刘郁离想知道他有何愿望,忽听到对方说道:“唯愿小鱼姑娘平安喜乐。”

    刘郁离是真心的,石崇的十斛珍珠不仅买到绿珠的人,更买走了她的命。

    石崇被罢官后,与他有仇的孙秀因依附赵王司马伦,势头正兴,派人索要绿珠,石崇不愿意交出爱妾。

    孙秀大怒,劝司马伦诛杀石崇。

    石崇一句“我现在因为你而获罪。”逼得绿珠坠楼而亡。

    “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犹似坠楼人。”杜牧这句诗中的坠楼人便是绿珠。

    后人夸赞绿珠忠贞不贰,不负石崇一片深情,主动跳楼而死。而刘郁离看到的却是一个生死不由己,被人吃掉的女子。

    当小鱼自比绿珠,刘郁离想的是愿红颜不薄命,再无坠楼人。

    小鱼第三拜,“多谢!”说完转身回到吴大娘身后。

    梁山伯将黄金塞回马文才手里,转身对着吴大娘说道:“大娘,你带着小鱼姑娘回家吧。”

    “小鱼,我们走吧。”吴大娘扭头看了一眼锅灶旁的老伴,叮嘱道:“照看好摊子,我去把钱交了。”

    等离了众人视线,小鱼从荷包中取出二十两白银递给身后的吴大娘。

    吴大娘接过银子,低声说了一句,“小姐,对不起。”

    她就这么一个儿子,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上战场丧命。

    小鱼:“你养了我六年,我们恩义两清。”

    吴大娘只是她的嬷嬷却是别人的亲娘,她不怨她。

    谁让她娘死了,再也没有人为她遮风挡雨。

    司马曜,你害死了我的母亲,我要你血债血偿。

    另一边,梁山伯盛情邀请刘郁离、马文才二人去他家做客,马文才刚想推拒时,刘郁离却答应了。

    三人一路同行,不多时来到梁家门前,相比于祝家庄的富丽堂皇,亭台楼阁一应俱全。梁宅精致小巧,干净整洁,前后两进,约有十多间房屋。

    穿过外院,梁山伯还未进门就一声高呼,“娘,来客人了。”

    “山伯回来了。”伴随着一道爽朗大气的声音,房内走出一位年过三旬,秀雅干练的女子,眼角些许笑纹,是岁月沉淀下的坚韧。

    头戴鎏金凤纹缠枝银钗,穿着细绸靛蓝夹袄,领口、袖口绣着精致的梅花,两只手各带一只錾刻梅花纹银镯。

    脸上的笑如同冬日阳光,不热烈却有恰到好处的温暖,见之可亲。

    一番寒暄后,梁母领着几人进屋,两个怯生生的小丫鬟端来茶水、蜜饯后,立在一旁偷偷打量二位新客。

    梁母留几个年轻人在房内叙话,自己则来到厨房,安排中午的饭菜。

    刘郁离:“我之前的提议,山伯可曾改变想法。”

    梁山伯精通算学,动手能力极强,不折不扣的手工达人。她有心减少梁祝未来的阻碍,提议让梁山伯研究军械,将来在淝水之战中凭借军功,快速跻身朝堂。

    但梁山伯为人宽厚,不喜杀戮,拒绝了她。

    梁山伯看了一眼身侧两个年仅十多岁的小丫鬟,叹了一口气,“我不明白人和人之间为什么要互相残杀?”

    马文才冷哼了一声,“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就是有你这般怯弱之人才会国土沦丧,山河破碎。”

    刘郁离:“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山伯不想杀生,难道连守卫家国,抵御外敌这样的事都不愿意做吗?”

    梁山伯摇摇头,“真有那一日,哪怕山伯是文弱书生也必当持刀向前,宁死不退。”

    刘郁离:“刀剑能杀人也能救人。秦国兵强马壮远胜晋国,若是晋人再不能团结一心,一致对外,国破家亡就在眼前。今日卖儿鬻女之惨状,远不敌国破后十之一二。”

    “山伯,难道不知两脚羊这个称呼是怎么来的吗?选羸弱男女者,以供给军粮,这就是两脚羊。”

    第63章 谢若兰的心疾

    公元383年,这一年淝水之战胜了,梁祝二人死了。梁祝之死暗示了晋国风中残烛的未来。

    从某种角度而言,梁祝是幸运的,他们没有经历国破家亡,亲眼看着亲朋好友一一死在自己面前。

    两脚羊三字一出,两个小丫鬟圆圆的脸上浮现出深深的惊恐,双眼噙泪,捂住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刘郁离将桌上的蜜饯端给其中稍大的一人,摸摸她的头,说道:“带着妹妹去外面吃果子吧。”

    若是世家大族规训好的丫鬟自会明白客人有话要谈,施礼后优雅退下,但她们生在农家,被卖入梁家也不过几日,还不懂得规矩二字。

    只听有果子吃,小手一抹眼泪,原先的恐惧被抛之脑后,喜笑颜开,接过果子,一溜烟跑出去了。

    都说为人奴婢苦,可若是连这种苦日子都求而不得,那才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马文才:“郁离,你又何必与这种懦弱无能之人多费口舌。等敌军打到跟前,看他的满嘴仁义道德能不能抵抗千军万马?”

    他不明白刘郁离为什么会看重梁山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能有多大用处?征战沙场还要靠他们这些弓马娴熟,懂得兵法韬略的将门之后。

    刘郁离静静看向梁山伯,没有再说什么。

    梁山伯闭上眼睛,沉默了许久,“我答应了,但我只做守城之械。”

    刘郁离嘴上说可以,心里想的却是,到了战场,自有办法让梁山伯改变主意。

    等梁母再回转,饭菜已经上桌,几人围在桌边,团团而坐。

    梁母开口道:“粗茶淡饭,招待不周。”

    刘郁离笑嘻嘻道:“这要叫粗茶淡饭,那我平日吃的就是猪食了。”

    梁母忍俊不禁,“你这孩子真让人喜欢。”转头招呼马文才,“马公子,别客气,多吃点。”

    马文才点点头,“多谢伯母。”

    梁山伯看着满满一桌子菜,含笑道:“娘,这已经很丰盛了。”

    以前是四菜一汤,现在四荤四素,一甜一咸两份例汤,根本吃不完。

    梁母看了梁山伯一眼,这傻孩子。

    梁山伯拉住梁母,请她先坐下,“辛苦娘了。”

    说完,拿起碗勺盛了一碗鸡汤,“饭钱一碗汤,胜过良药方。娘,多喝点鸡汤,养身。”

    梁母接过梁山伯手中鸡汤,眼中一片温情,“你好好招待同窗,我哪里还需要你问。”

    马文才垂眸遮住眼底艳羡,刘郁离则是怅然若失,好在两人反应极快,很快面上就一片淡然,拿起碗筷开始用餐。

    等刘郁离、马文才二人离开梁家,回到钱唐,已是黄昏时分。

    明日是除夕,马文才知道刘郁离父母早逝,邀请他去太守府过年,刘郁离拒绝了,孤身一人回了郁离山庄。

    山庄门口的两棵大柳树挂满了红色的布带,还有许多用红纸写的许愿牌,大多是暴富、平安之类,无论哪个时空,大家心底最朴素的愿望总是差不多的。

    在一众狗爬体字迹中,有两张格外清秀,与众不同。

    一张写着:“使君(子)一路(鹿)欢歌,人生(参)远志,岁月甘(草)香;当归(时)连翘(首)望,百(合)家欢,灵(芝)瑞满堂。”

    这一张嵌合诸多草药名的祝福语必定是谢若兰所写。

    而另一张被挂在最上面,无与争锋的许愿牌上写着:“祝刘郁离早日封狼居胥,大权在握。”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京墨也一样。”

    刘郁离心中怅然一下子消失大半,她拥有的不多,但弥足珍贵。

    “你回来了。”谢若兰从不远处走来,脚步不觉快了几分,身后还跟着杨大虎兄弟,一人背着一个药篓。

    黑风山山高林密,不比清凉书院后山,刘郁离早有吩咐,若是谢若兰外出采草身边最少跟着两人,以防万一。

    “主上回来了!”杨大虎一声狼嚎,响彻山庄,不多时整个山庄躁动起来。

    “嗷!”进门第一栋的扫盲学堂中传来钱多多兴奋的嚎叫,紧接着响起一片。

    杨二虎双手做喇叭状,扯开嗓子回复了一个更响亮的嚎叫,“嗷!”

    下一秒,一群脱缰的野马,冲出学堂,大喊着:“主上回来了,放假了!”

    朝着刘郁离狂奔而来,等到了跟前一个急刹车,跟在后面的人没收住直接将前面的撞倒一片,各种国粹问候顿时响起。

    刘郁离忍住笑,清了清嗓子,“成何体统!罚你们今晚的篝火晚会少喝三碗酒。”

    欢呼声汹涌而来,“篝火晚会!篝火晚会……”喜悦的声音如海浪此起彼伏。

    这场狂欢一直持续到半夜三更,散场后刘郁离将烂醉如泥的谢若兰抱回房间,她没想到向来滴酒不沾的人今晚竟然来者不拒。

    刚将人放到床上,谢若兰就坐起,抱着膝盖无声啜泣。

    刘郁离静静坐到一旁,什么也没说,任凭谢若兰泪如雨下。

    不知哭了多久,谢若兰双眼红肿如桃,再也哭不出一滴眼泪,“我回谢家了。”

    在刘郁离去会稽之时,她回了一趟上虞谢家,偷偷回去,不敢登门,只敢围着谢府,小心探听一些消息。

    在别人口中,她听到了谢家小姐出嫁后急病身亡的消息。

    “我看到自己的墓了。”

    自逃婚后,她一直不敢问谢家的消息,而刘郁离也从没提过。

    似乎有些事只要装作不知道就能当成没发生。

    “我是不是该死了?”

    外面太冷,坟墓是死人的家,她是不是该回去了?

    刘郁离二话不说,直接起身,倒了一杯茶水,朝着谢若兰狠狠泼去。“洗把脸,清醒了吗?”

    “谢若兰,我费了这么大功夫救了你,没还清债前,死了我也要把你从坟里挖出来。”

    “郁离山庄的账簿看完了吗?《赤脚医生手册》写了吗?医疗兵培训完成了吗?”

    “不要以为过年给你放几天假,你就飘了。这么多事没做,就是悲春伤秋也得先完成工作。”

    拿起枕头砸向刘郁离还不够,谢若兰蹬蹬走到床下,双手掐腰,同她对峙,“我不喜欢医术。”

    委屈巴巴道:“论琴棋书画,我比不过祝英台。论弓马骑射,你胜过我。我出身好,又聪明,凭什么比不过你们?”

    “我不服!”

    “刘郁离就你最坏,我现在才发现当年我学医全是被你诱导的。”

    “你说我过目不忘,是学医的好苗子。还说我娘出身东海鲍氏,与神医鲍姑是一家,若是能拜鲍姑为师,将来一定是神医小仙女。”

    神医不重要,重要的是小仙女。她幼时因喜欢听刘郁离讲那些神仙志怪故事,心中最大的理想就是得道成仙,当个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小仙女。

    刘郁离给她出谋划策,说什么鲍姑因行医救人,功德无量,将来定会飞升成仙。

    她要是能拜鲍姑为师,传承她的衣钵,也会像鲍姑一样成为小仙女。

    谁能禁得起当小仙女的诱惑,年幼无知的她自然不能,在学医的路上一去不复返。

    几年后,她终于能凭借医术而不是年纪,压祝英台、刘郁离二人一头,学医的兴趣越发浓烈,在治好了刘郁离的晕血症后,更是空前膨胀。

    不得不承认的是,她从没想过以医术谋生。她是谢家的小姐,怎能去做不入流的医者?

    但命运最擅长的就是在你最得意之时,给你迎头一击。

    被人骗婚的是她,逃过了王家的坟墓,却转头被谢家埋进土里,明明她什么都没有做错。

    到头来最恨她的人是自己,恨自己撇不清,恨自己放不下。这样自怨自艾的女子,活着本身就是笑话。

    谢若兰的眼泪夺眶而出,“刘郁离,我当不了神医小仙女。”

    刘郁离:“你在我心里一直是神医小仙女啊!”

    上前一步,将人搂在怀中,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温声说道:“不要急,仙女的羽衣会慢慢长回来。”

    第二日,谢若兰醒来后似乎完全不记得昨夜醉酒之事,又是一个端庄贤淑的白衣天使。

    但刘郁离知道谢若兰病了,病在心里。父母家族是封建女子的立身之本,这个十七岁的小女孩被全世界遗弃了。

    她必须独自找到回归的路,才能破茧成蝶。

    “你说你请的名士是谁?”山长不可置信地看着刘郁离,一定是他年老体迈听错了。“你再说一遍。”

    “谢道韫啊!”刘郁离捧着一堆白纸,推到山长面前,“你觉得此纸如何?”

    山长哪有心思关注白纸,两眼放光,“晋国第一才女谢道韫,你是怎么说服她的?”

    王家的门槛他都不能随便进,刘郁离是怎么见到人还能说动谢道韫的?

    刘郁离:“我给她送了一份大礼。”

    山长用怀疑的目光审视着对面,“刘郁离,你知道欺骗山长是要被逐出书院的吧?”

    刘郁离:“山长,你该不是贪图那万两黄金,不肯承认谢道韫是名士吧?”

    双方对彼此的人品,没有一丝信任。

    就在此时,从门外走进一个仆役,“山长,您的信。”

    山长接过信,打开一看,原来竟是谢道韫的,信中大意是感谢清凉书院的邀请,她将于上元节后来书院任教,特此拜会。

    “我倒是小瞧你了。你送的什么礼?”

    他还以为刘郁离会在此事上投机取巧,随便找个人滥竽充数,没想到他竟能请来谢道韫,真是意外之喜。

    是时候给天目书院的老东西和钱凤写封信,分享这个好消息了。

    刘郁离:“一场雪。”

    “广陵残雪?”山长见刘郁离点点头,怒从心底起,抄起门旁的扫帚,直接朝着刘郁离挥下,“这种好东西你竟不想着我?”

    刘郁离绕着桌子,避开迎面一击,“你一个老头子,不适合玩风花雪月。”

    山长放下扫帚,将桌上的白纸抱走,“礼物我就笑纳了,但换宿舍,你想都别想。”

    这就是得罪他老人家的下场。

    刘郁离刚被山长赶出房间,就看到银心满面焦急的朝着她奔来,“出什么事了?”

    “八……八公子来了。”银心气喘吁吁道。“不能让他知道小姐与梁山伯同住。”

    第64章 祝英杰的到来

    原来祝英台之所以听从刘郁离的安排早点回祝家,是想着搬救兵,请她八哥祝英杰帮忙。但祝英杰却认为一家店铺没了便没了,何苦为了一点钱财得罪太原王氏。

    两人因此起了争执,不小心被祝夫人听到。祝夫人本就对刘郁离心存芥蒂,一听这家店铺是刘郁离和祝英台合开的,更是严令不许祝家任何人插手此事,祝英台直接被看管起来了。

    一直等谢若兰回会稽,祝英台才得知后面发生的事,但此时刘郁离已经脱困,不再需要她的帮助。

    祝英台又和祝夫人大吵一架,提到她在书院被人针对、欺负都是刘郁离帮她出头,现在好姐妹遇到困难,祝家不帮忙就算了,还不让她回钱唐与刘郁离同甘共苦,实在是太没良心。

    祝夫人气得直接打了祝英台一个巴掌,直到过年在祝老爷、祝英杰两人的多番协调下,二人母女关系才有所缓和。

    到底是亲女儿,祝夫人得知祝英台在书院受欺负后,本想让她退学回家,奈何祝英台宁愿绝食饿到昏倒,也不肯退学。

    祝夫人拗不过她,于是此次开学安排祝英杰一起陪同,想着让祝英杰出面震慑一番,以保证祝英台在书院的安稳生活。

    等下了船,祝英台忽然想起一件事,祝英杰要在书院待上一段时间,如果让他知道她与男子同住一室,这书肯定读不下去。

    祝英台想方设法拖住祝英杰,安排银心提前回来找刘郁离帮忙,在祝英杰面前一定要说是两人同住。

    听完前因后果后,刘郁离头都大了,换宿舍之事刚被山长打回,眼看着祝英杰又要杀到,真是麻烦到一块去了。

    首先,梁山伯那一关好过,随便找个理由就能糊弄过去。但祝英杰和马文才这两关,一关比一关难闯。

    银心也知道此事不好解决,焦躁地在原地走来走去,“怎么办?”

    刘郁离:“银心,我们先去英台宿舍。”

    银心点点头。

    两人回宿舍的路上,刘郁离一直在想用什么借口糊弄马文才,想来想去短时间内硬是找不到一个稳妥办法,只好硬着头皮走一步算一步。

    两人到了宿舍,银心将明面上属于梁山伯的东西,例如书本、衣服、鞋子之类的全部藏了起来。

    刘郁离看着书桌上祝英台的教义,又瞥了一眼桌上的茶水,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祝英台带着祝英杰走进宿舍时,见房间里只有刘郁离一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刘郁离手持折扇,拱手道:“八公子,好久不见。”

    祝英台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位翩翩贵公子是昔日的祝家丫鬟,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

    对于刘郁离和祝英台同在清凉书院读书之事,祝英杰虽然觉得巧合,但没有多想,只当刘郁离找到亲人,恢复了士族身份。

    从前在祝家时,刘郁离所做的那些事,足以让祝英杰意识到这是一位不甘屈居人下的士族之后,和祝英台想到一块女扮男装去书院读书十分正常。

    祝英杰很有眼色,没有提及那些过往,只当重新认识,“多谢刘公子对舍妹的照顾。”

    刘郁离:“八公子客气了。我与英台是好友,又同在书院读书,相互照顾是应该的。”

    “郁离的武艺你是清楚的,有她在,谁能欺负得了我?八哥,你就放心吧。”祝英台只想着赶紧把人糊弄走,“家里事忙,你还是早点回去。”

    祝英杰:“不急。娘在家时就叮嘱我,来了书院一定要先拜见师长,八哥少说也要在书院待上三五天。”

    祝英台的脸顿时垮了,可怜兮兮,一天都不好糊弄,三五天还得了?

    刘郁离:“八公子,请坐。”

    说完,执起桌上茶壶,为祝英杰倒了一杯茶水。

    祝英杰顺势坐下,接过茶水,“多谢。”啜饮一口,放到桌上,开始打量房中环境。

    虽比不上祝家,也算干净整洁。视线扫过大床,发现正中间放置着一只半人高的食铁兽玩偶,“这个……”

    祝英台急忙说道:“我睡觉喜欢抱着东西。”

    自从收到刘郁离这个礼物,祝英台欣喜异常,将其放在床上,刚好将床一分两半,隔开她与梁山伯。

    祝英杰宠溺道:“还跟小孩子一样。”

    环顾一圈,发现少了什么,问道:“银心呢?”

    作为贴身丫鬟,她怎么不随时跟着小姐,等待吩咐。

    祝英台:“银心担心书院给八哥安排的房间打扫得不够干净,非要自己再打扫一遍。”

    祝英杰:“我又不像你。”

    顺着祝英杰的视线,刘郁离看到一旁屏风上搭着的一件外衣,袖口正对着人,绣着“梁山伯”三字。

    书院学生众多,衣服皆是送到浣衣房清洗,为了方便区分,便在袖口位置绣上名字。

    祝英杰扫了一眼衣服又看向祝英台似乎在问,“这个梁山伯是谁?他的衣服为何会出现在此?”

    自打祝英杰进入房间,祝英台一直是心弦紧绷,接连两问刚回答完,没想到又在衣服上露马脚,大脑飞速旋转,想找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刘郁离起身,走到屏风旁,伸手拿起那只袖子,不满道:“浣衣房的大娘又偷懒让她儿子送衣服了。”

    紧接着一通抱怨,“小孩又不识字,老是送错,说了好几次也不改。”

    “下次再这样……”

    祝英台福灵心至,拉住刘郁离的袖子,“好了!何必同孩子计较,送错了换过来就是。”

    祝英杰开口劝解道:“书院学子的衣服都是一模一样的款式,名字绣得又小,一时看不清送错了也正常。”

    在祝英杰看不到的角落,刘郁离、祝英台相视一眼,心中悬着的大石放了一半,但一想到祝英杰还要在书院待上几天,一时间忧愁不已。

    现在还好办,若是真到了睡觉时间,祝英杰突袭怎么办?

    何况书院人多嘴杂,万一谁不小心说到什么被祝英杰听到了又该如何?

    还有梁山伯、马文才两颗地雷,突然引爆一个还得了?

    祝英台也知道这样不是长久之计,但时间仓促,一时间哪里能找到万全之策。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再说银心拿着刘郁离塞过来的还在滴水的经义找到梁山伯。

    “梁公子,我给公子收拾东西时不小心打翻了茶水,把公子上课要用的书给弄湿了,怎么办?”

    梁山伯从银心手中接过经义,湿漉漉书页黏在一起,勉强打开两页,上面的墨迹一团团的,晕染得不成样子。

    梁山伯见银心一脸心虚、担忧的模样,好心出言安慰,“没事的。先让英台和我用一本。”

    “我花时间再抄一本就好了。”

    银心抓住机会,“梁公子,不如我们现在就去抄写,我怕耽误公子学业。”

    “现在不行。”梁山伯摇摇头,解释道:“英台的哥哥来了,我合该见上一见。不如放到晚上,我熬夜抄。”

    银心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要是被八公子知道我笨手笨脚弄坏了公子的书,肯定会骂我的。梁公子,你能不能帮帮忙,现在抄一本?”

    梁山伯犹豫了一下,点头答应了。

    银心刚喘一口气就见梁山伯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不行!”

    当即站在梁山伯身前,挡住去路。

    梁山伯:“银心,我得回去取笔墨纸砚。”

    银心:“我那里有,不如梁公子去我房间抄。你回去,万一公子问起你取笔墨纸砚做什么,这件事岂不是瞒不住了?”

    梁山伯想想也是,于是便跟着银心走了。

    银心一直提着的气终于松了,心想小姐和郁离都很聪明,她们那边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银心不知道的是,祝英台、刘郁离确实做到了随机应变,暂时瞒过了祝英杰,但架不住马文才突然杀出。

    话说马文才在房间里看书,一直到日上正中,吃饭时间,刘郁离还未归来。于是找来马峰,询问他的踪迹。

    马峰回想起刘郁离与银心在一起的画面,回复道:“可能是在祝英台那边。他哥哥来书院了,刘公子与祝家交好,应该会去见上一见。”

    抬头见马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问道:“你想说什么?”

    马峰:“我听到银心与刘公子提到宿舍,好像祝英台想与刘公子同住。”

    马文才眸色瞬间转冷,马峰怕自己消息有误,被责罚,进一步补充道:“我就是见银心行色匆匆,一时好奇才跟上去。”

    “以刘公子的武功,我若是离得近了,肯定会被发现。我就零星听到几个字,没听太清。”

    马文才放下手中书卷,“是真是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等马文才带着马峰杀到祝英台宿舍时,刘郁离正与祝英杰相谈甚欢。

    一见马文才似笑非笑,温文尔雅的模样,刘郁离站起来,硬着头皮为祝英杰引荐:“这位是钱唐马文才,我的……至交好友。”

    至交好友果断取代了同窗二字。见马文才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刘郁离恢复了镇定。“这位是英台的八哥。”

    祝英杰自报家门:“上虞祝英杰。”

    马文才与祝英杰互相拱手见礼。

    刘郁离心知马文才聪明过人,让他与祝英杰相处时间越长越不利,于是开口道:“文才兄是来找我的。”

    转而朝着祝英杰施礼告退,“我先失陪一下。”

    马文才:“正是午膳时间,若是八公子不嫌弃,不妨一起。”

    第65章 下猛药

    不出意外,祝英杰拒绝了。

    自马文才进来,祝英台一言不发,祝英杰便知妹妹不喜此人,又怎会答应。

    刘郁离拖着马文才走出房间,看似随意问道:“你和祝英台关系不好,怎么想起请她哥哥一起吃饭?”

    马文才低头看着刘郁离挽着他的手,嘴角微微扬起,笑意不达眼底,道:“不看僧面看佛面,我不想让你为难。”

    自会稽之行后,刘郁离很少同他这样亲近,此番忽然转变想必是因为祝英台。

    垂眸遮去眼底异样,俊美的脸上一片温柔,“我以后不会再找他麻烦。”

    刘郁离一颗心沉到底,面上却露出一丝惊喜,似乎为马文才的退让十分感动。

    “我和英台相识十年,她于我有救命之恩。”

    相识十载,救命之恩。马文才本以为祝英台是一块绊脚石,没想到却是一座拦路山。

    马文才第一次听说刘郁离提起过往,心中一动,问道:“祝英台是怎么救了你?”

    刘郁离半真半假道:“我幼时遭逢不幸父母双亡,与亲人离散,是英台将我带回了祝家。我在祝家生活了很长时间,找到亲人后才回刘家。”

    “在我心里,英台是亲人。”

    一颗心沉到底的人成了马文才,他本以为刘郁离与祝英台感情好是因为自幼相识,着实没想到二人之间的渊源竟如此深厚。

    马文才沉默地往前走着,刘郁离则在苦苦思索该用什么理由说服马文才这几天同意换宿舍的事。

    要不然祝英台那边迟早纸包不住火,她与梁山伯同住一室的事也瞒不过祝英杰。

    到了膳堂,两人打好饭,找了张空桌,相对而坐。

    马文才:“后日便是上元节了,那天……”

    刘郁离打断了马文才剩下的话,“那天晚上我和谢大夫约好了。”

    谢若兰一直心结难解,恰逢佳节,刘郁离便想叫上祝英台,照着往年的样子三人同游,散散心。

    注意到马文才的失落,又想到换宿舍的事,刘郁离继续说道:“如果白日文才兄没事,能陪我一起参加豆蔻阁的开张庆典吗?”

    “玉真居士那天也会来。”

    玉真观是谢道盈出家的道观,她便以此为道号,自称玉真居士。

    从失落到欣喜,马文才只用了一秒钟的时间,“嗯!”

    顿了顿,继续问道:“男女有别,又是上元节,你和谢大夫同游,若是被书院其余人看到,万一被误会了怎么办?”

    刘郁离:“不只是谢大夫和我,还有祝英台。”

    放下手中的筷子,一时间马文才竟分不清,这个消息是好是坏。

    饭菜还剩大半,马文才心不在焉,久久未动筷,刘郁离问道:“今日的饭菜不合胃口吗?”

    马文才点点头。

    刘郁离:“那把剩下的给我吧,不要浪费。”

    当流民的那段时间改变了刘郁离的许多习惯,饿肚子的滋味她这辈子都无法忘怀,对食物的珍视也被刷新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马文才脸上多了一丝绯红,“这是剩菜,我再给你打新的。”

    刘郁离二话不说,将自己空掉的餐盘推到一旁,自然而然地拿过马文才面前的,吃得香甜。

    马文才眼中开出春日的花儿,心中积郁顿时烟消云散。

    用完餐,两人一起回到宿舍,却见王复北捧着东西站在房间门口。

    见刘郁离回来,王复北当即跪到面前,双手捧着锦盒,举过头顶,“以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刘公子大人大量给我个改正自新的机会。”

    刘郁离是被县令选中的替罪羊,结果全身而退,王复北怎能不惊疑。费了好大工夫才从贪财好色的张师爷那里打听到缘故。

    原来刘郁离身份不简单,极有可能是陈郡谢氏某位大人物的私生子。太原王氏也不得不给他面子,将此事揭过。

    王复北心里清楚太原王氏愿意揭过此事最根本的原因就是他们清楚,刘郁离只是一个替罪羊。

    但是一个替罪羊若是无足轻重,太原王氏才不会在乎多死一个,刘郁离能保住性命,定是他的身份让王忱也有所忌讳,不能随心所欲想杀就杀。

    后来王复北又听闻刘郁离即将与谢道盈合作重开豆蔻阁的消息,对于张师爷透露的消息,至此深信不疑。

    要不然,陈郡谢氏为什么不将秘方据为己有,偏要和一个没落士族合作?白白送好处给刘郁离。

    想起刘郁离的睚眦必报,王复北一直提心吊胆,过年都没过安生。

    王家被京墨洗劫了一遍,若不是王老爷、王夫人深谙狡兔三窟的道理,没有将家财放到一个地方,此时连赔礼都拿不出来。

    纵是没有失去全部家产,京墨抄走的那部分已经占了绝大部分,几代人的积累,如今只剩下一代。

    王老爷、王夫人自从太守府回到空荡荡的王家,哭哭啼啼了好长时间,王复北一句,“好歹活下来了。”让两人陡然止住了眼泪,为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圈却毫发无伤而庆幸不已。

    刘郁离打开锦盒,里面放着的是四五本古籍孤本。

    刘郁离想起京墨抄走的,再看盒子里的,就知道一定是新买的。

    阖上锦盒,刘郁离开口道:“我听闻王家在钱唐有一处田庄。”

    事实上,刘郁离根本不知道王家在钱唐有没有田庄,只是猜测大概率有。

    黑风山的郁离山庄适合耕种的土地寥寥无几,刘郁离一直想买个田庄,怎奈何这年头连成片的大田庄早已被士族瓜分殆尽。

    立足时间短,羽翼还没张开就遇到了滔天大祸,刘郁离的桃源计划一直拖到现在还没个着落,此番王复北求和,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宰肥羊的机会。

    王复北抬起头,满面赔笑,“是我粗心,明日就把地契送来。”

    虽然大出血,但刘郁离此人向来言而有信,愿意收东西就是有心放他一马。

    刘郁离接过锦盒,“这是最后一次。”

    王复北连连点头,一副感恩戴德的表情,“以后我就是您的小弟,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刘郁离:“起来吧,省得被人看见说是我欺负人。”

    听到刘郁离暗戳戳翻大澡堂的旧账,王复北立马站起,低头哈腰,“之前都是我的错,我亲自去山长那澄清,请他撤销处罚。”

    刘郁离:“不用了。”

    王复北要是跑到山长那里认错,山长肯定会脑补一出她仗势欺人胁迫同窗的戏码。

    王复北激灵道:“那半年的杂役,我包了。”

    到时候交给书童,他又不必亲自动手。

    见刘郁离面上露出一丝满意,王复北安心离开了。

    等刘郁离、马文才二人进了房间,刘郁离将锦盒放到桌上,感慨颇深,“权势真是个好东西。”

    她现在连实权都没有,就能借着陈郡谢氏的名头抖威风,可以试想一下,有一天大权在握,该是何等的恣意。

    马文才坐下,倒了两杯茶水,一杯递给刘郁离,“就这么放过他?”

    王复北差点害得刘郁离成了替死鬼,仅是跪下服个软,献上一些财货就将此事轻轻揭过,未免太容易了。

    刘郁离接过茶杯,饮了一口,说道:“借来的威风,终不是自己的。”

    她若是真对王复北出手,不管什么原因,都是在打太原王氏的脸。

    王忱在钱塘查了一周也没查出王国宝死于哪路劫匪,大发雷霆,逼得太守府不得不出面剿匪,把钱塘城周围有名号的山贼杀个干净,才送走这尊瘟神。

    如今,太原王氏还不知道王国宝的死与她有关,双方相安无事,若是王复北死了,拔出萝卜带出泥,岂不是糟了。

    更何况,她和王复北是同窗,若是王复北死在她手上,书院的师长、同学会如何看她?

    她现在还远没有达到能罔顾世俗眼光的地步。

    “文才兄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刘郁离放下茶杯,笑眯眯地开了口。

    马文才端着茶杯,瞥了一眼刘郁离问道:“什么事?”

    刘郁离选择了坦白,马文才现在随时都在黑化的边缘,她怕私下行事反而会引发不必要的误会。“能不能让梁山伯过这边住几天?”

    宽大的衣袖遮住了马文才瞬间变冷的脸色,眼中阴鸷横生,浅色的茶汤微微震荡,白瓷杯递到殷红的唇边,一口饮尽,衣袖落下,露出已恢复平静淡然的面孔。

    把玩着手中茶杯,声音如无风的湖面一般平稳,“那你是要与祝英台同住?”

    见刘郁离微微颔首,马文才剑眉一挑,凤眸扬起,“给我一个原因。”

    刘郁离脸上的笑渐渐淡去,“这个原因可能文才兄接受不了。”

    马文才昂着头,凝视着刘郁离,“你还没说,怎么知道我接受不了?”

    他倒要看看刘郁离能编出什么花来?

    刘郁离眼神闪躲,“我自己都无法接受。”

    在手中不断转动的茶杯蓦然停滞,马文才一动不动盯着刘郁离,“或许我能。”

    刘郁离回避了马文才的直视,欲言又止,久久不开口,一副苦恼至极的模样。

    马文才眼底闪过一丝危险光芒,静静看着刘郁离的表演。

    刘郁离没有辜负他的期待,似乎经过了一番激烈的心理挣扎,终于鼓起勇气,“我可能真的喜欢男子。”

    第66章 互飙演技的两人

    刘郁离的那句“我可能真的喜欢男子。”如一记惊雷劈晕了马文才。

    瓷杯倏忽间跌落,骨碌碌在地上滚动一圈,白皙修长的手指凝滞在半空,好半晌蜷缩成拳,马文才瞳孔剧烈紧缩,说不出一句话。

    刘郁离似乎被马文才的反应伤到了,眼眸低垂,宛如白鹤垂首,“你应该注意到了,最近我的行为举止有些异样。”

    “我似乎……”刘郁离面色赤红,声音低不可闻,“对你的亲近,有些抗拒。”

    刘郁离突如其来的坦诚让马文才不知所措,“你……你……”

    嘴唇几次张合,始终没办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刘郁离微微侧身,避开了马文才的视线,“我想搬出去住几天,好好冷静一下。”

    大脑成了浆糊,神魂出窍,马文才无意识点点头。

    刘郁离忽然朝着马文才伸手,还没碰到,马文才像是被火焰烫到一般,元神归窍,身形微微一避。

    伸到一半的手颓然撤回,刘郁离低下头,一副羞窘不堪的模样。

    马文才脱口而出,“我不是,我没有。”

    “我不怪你。”刘郁离清润的声音多了一丝水气,“我自己也接受不了。”

    马文才急了,连忙解释,“我不是嫌弃你,我就是太震惊。”

    “为什么要搬出去?”马文才恢复了三分理智,没想明白刘郁离喜欢男子与搬出去有何关系?

    何况祝英台也是男子,刘郁离能与祝英台同住,为什么却不愿与他同住?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猛然出现在马文才脑海,刘郁离喜欢的人是……

    一颗心剧烈跳动,险些要冲出胸腔。

    过往的细节化为流星一个个划过脑海,拖曳出璀璨的光芒。

    没有丝毫犹豫,开口就问:“那个人是谁?”

    刘郁离脸色瞬间苍白,眼中多了几分水色,抿紧嘴唇,一副宁死不说的坚贞模样。

    马文才仔细回想刘郁离的异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好像是自王家回来,两人在江边看雪,刘郁离误以为他喜欢男子,自此就对他的亲近有所排斥。

    从排斥到接受,刘郁离为什么忽然间态度大变?

    蓦然想起马峰之前的话,“我听到银心与刘公子提到宿舍,好像祝英台想与刘公子同住。”

    这一刻,马文才所有的理智瞬间回归,莫名的愤怒似火山在心底喷发,拳头用力攥起,咔咔作响。

    刘郁离,你为了祝英台,真是不择手段。

    气到极致,马文才反而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眼眸闭上将狠辣深藏,再睁开已是平静无波。

    一把抓住刘郁离的手,紧紧握住。

    刘郁离瞳孔放大,心底倒吸一口凉气,这剧本不对啊!

    换宿舍对她不是难事,难就难在如何让马文才答应,他要是不愿意,她就是成功了,他也会暗戳戳搞破坏。

    搞破坏还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牵连到与她同住的祝英台。

    想来想去只有让马文才嫌弃她,主动答应换宿舍才会没有后患。

    马文才是个直男,面对来自好兄弟喜欢,就算不歧视,嫌恶。正常的反应也该是震惊,纠结,抗拒。

    面对一个随时觊觎自己的好兄弟,他应该如坐针毡,顺水推舟答应换宿舍的事。

    尽管刘郁离表情控制的很好,但最细微的情绪出卖了她。

    马文才验证了心中所想,冰冷的笑意爬上嘴角,狭长的丹凤眼挑起危险的弧度,“你喜欢的人,是我吗?”

    尽管剧本对不上,但硬着头皮演下去是刘郁离唯一的出路。

    装出一副被戳穿后的慌张,心虚,“不……不是。”

    马文才俯身逐渐逼近刘郁离,如轻纱一样温柔朦胧的声音在她耳旁响起,“可我喜欢的人却是你。”

    这声音有多温柔,马文才的眼眸就有多凉薄。

    刘郁离这场游戏从你开始,但什么时候结束由我说了算。

    “喜欢到你的一言一行都能轻而易举牵动我的心绪。”

    “喜欢到哪怕知道你对我用心不纯,我也甘之如饴。”

    “喜欢到明知不应该,却泥足深陷,无法自拔。”

    从来没有一个人像刘郁离一样强行闯进他的世界,将他戏弄一圈就要挥挥袖离开,刘郁离想走,那也要看他允不允许。

    马文才的每句话化为滚滚春雷在刘郁离心中一一炸开,炸出了百花缭乱,炸出了目眩神迷,炸出了心底隐忧。

    一把推开马文才,刘郁离猛然站起,“你只是分不清爱情、友情。”

    马文才紧跟着起身,锐利如鹰的眼神死死锁定猎物,一字一句问道:“那你告诉我什么是爱情,什么是友情?”

    所有的一切莫名失控,算尽人心的刘郁离第一次失策,苦苦思索之际,马文才右手攥住她的手腕,一把将人拉入怀中,左手紧紧箍上怀中人的纤腰,“不如我来告诉你。”

    俯身,低头,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鼻翼间的呼吸清晰可闻。

    澄澈如冰面的眼眸倒映出马文才邪魅狷狂的脸庞,他的眼中有隐忍,有不甘,更有愤怒。

    少年春樱般的唇距离刘郁离仅有一指,近到似乎能感受到它的柔软,温热,浅浅的绯红也因呼吸交错由一人传染到另一人。

    长长的睫毛慢慢垂下,马文才微微低头,“我输了。”

    响起的却是刘郁离的声音,一子错,满盘输。感情是算计人的利器,用多了必有反噬的一天。

    “你们……”第三人的声音忽然响起。

    刘郁离一把推开马文才,回头看去,谢若兰静静伫立在门口,面色苍白,身似弱柳。

    刘郁离快疯了,这下该怎么解释?

    “刘郁离,你……”谢若兰扭头就走。

    刘郁离走出房间,头也不回的追上。

    而房间内,马文才望着两人逐渐远去的背影,嘴角扬起,眼中闪烁着莫名的光芒。

    等到了僻静无人处,谢若兰怒瞪了一眼紧紧跟在身后的刘郁离,“刘郁离,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个女子?”

    今日她从药仆的闲谈中得知祝英杰来书院的消息,怕被他认出身份,于是想着回郁离山庄避上一避,过来找刘郁离告别,谁知竟看到刚才的场景。

    刘郁离:“我知道啊!要不然我干嘛要装成有龙阳之好的样子,逼迫马文才答应换宿舍。”

    谢若兰总算明白了刘郁离的计划,但一想刚才的情景,马文才怎么也不像是讨厌龙阳之好的人。

    “马文才是……?”

    刘郁离摇摇头:“我想算计他,却被他识破了,他将计就计。”

    事到如今,她哪里还看出来马文才是故意的。就是不知道她哪里露了破绽,才会被马文才趁机反将一军?

    谢若兰想了又想,怎么也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评价刘郁离、马文才二人的脑回路。

    这是正常人能想出的办法吗?

    纠结了很久,最终说道:“郁离,感情之事,不可玩笑。”

    感情又不是一件东西,说拿就拿,说放就放,想怎样就怎样。感情是最不可控之事,就像她明知该舍弃过往,可她就是做不到。

    刘郁离点点头,“这次是我错了。”

    谢若兰心底隐隐担忧,郁离一直是三人中最成熟理智的那个,但有句话叫当局者迷,她真能看清自己的心吗?

    “郁离。”谢若兰拉住她的手,注视着她的眼睛,说道:“你我,与祝英台、马文才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阳光虽好却是杀死孤魂野鬼的利刃。

    刘郁离听懂了谢若兰的言外之意,她反过来握住谢若兰的手,“相信我,早晚有一天我们都能正大光明地活着。”

    谢若兰没有那么乐观,只是笑了笑,“我回郁离山庄了,等祝英杰走了,再回来。”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里不是上虞,她需要躲着的人只有一个。

    刘郁离目送着谢若兰走远,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迫切,迫切的想要将那些渴望一一化为现实。

    祝英台心中同样有一种迫切,迫切的想将祝英杰踢回上虞。

    两人一起用完午餐,下午去拜会了山长及其夫人,期间祝英台时刻提心吊胆生怕山长说了不该说的话。

    好在山长虽然提到梁山伯,但只说梁山伯为人宽厚,对她比较照料。

    等祝英杰结束与山长谈话,回到书院安排的房间休息,祝英台方松了一口气。

    回到宿舍就看到苦着脸的银心与一脸期待的梁山伯。

    梁山伯被银心安排去抄书,但越抄越觉得他与祝英台是结拜兄弟,他的亲哥哥来了,自己若是不见一面,太过失礼。

    老实人一旦倔起来,那是十头牛都拉不住,银心拦了几次终于没拦住。

    等梁山伯回到宿舍不见二人,银心才放下心来。

    梁山伯当即就要去寻找祝英台,银心忽然灵光一闪,想到这个时间两人应该是去拜会山长了。

    这才打消了梁山伯的念头,愿意在房间内等二人归来。

    好在祝英台是一个人回来的,银心松了一口气。

    但当梁山伯提出心中所想时,祝英台这口气又憋在心里,直接瘫倒在床,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

    梁山伯:“英台,你怎么了?”

    祝英台一肚子苦水愣是没法往外说一点,然而一想到这样的日子还有好几天,整个人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银心见祝英台如此苦恼,心疼不已,扭头朝着梁山伯没好气道:“还不是因为你。”

    祝英台:“银心。”

    银心:“小……公子,要是被八公子知道你和梁公子同住一室,肯定要带你回家。”

    凭什么不告诉梁山伯,这就是书呆子,他要是不知道轻重,在八公子面前说了不该说的话,小姐、郁离之前的努力全白费了。

    梁山伯皱起眉头,“为什么不能与我同住?”

    第67章 如你所愿

    银心翻了梁山伯一眼,双手掐腰,快言快语道:“当然是因为鸡飞狗跳啊!你属狗,她属鸡,两人生肖相克。”

    原本正要打断银心的祝英台眼睛一亮,从床上猛然坐起,“就是这样的。我小时候有个大师为我批命,说我命害戌狗,若是与属狗的走得近了,轻则得病,重则送命。”

    银心真是太机智了,竟能想出如此完美的理由。

    祝英台:“我自己是不信这些的,但我家里人他们信得厉害,祝家庄连属狗的仆人都不许有。”

    “哦!”梁山伯恍然大悟,怪不得今日银心怪怪的,原来是不想他和英台哥哥见面,所以一直阻拦他回宿舍。

    虽说他和英台一样不信这些,但考虑到英台哥哥深信不疑,若是被英台哥哥知道肯定会认为他妨害英台,逼英台与他分开。

    “那我不说,不让你哥哥知道不就好了吗?”

    银心与祝英台相视一眼,完全没想到梁山伯这个呆子此时机灵的不合时宜。

    银心:“你不说,别人就不说了吗?”

    祝英台开始睁眼说瞎话,“今天去拜会山长时,山长夫人好像提了一嘴你的年龄。”

    梁山伯:“那现在该怎么办?”

    银心:“就说公子与郁离同住。”

    这倒是个解决办法,梁山伯放心了,“这几天,我与郁离兄换一下房间。”

    提起此事,银心脸上的得意之色尽消,郁离倒是愿意换房间,但马文才会愿意与梁山伯同住吗?

    梁山伯脸上多了几分凝重,显然他也想到了这个问题。顿了顿说道:“换宿舍的事交给我。我一定会说服郁离兄和文才兄帮忙的。”

    说完,扭头出去了。

    祝英台阻拦的手僵在半空中,“真是呆子。”

    马文才本就看他不顺眼,肯答应换宿舍才怪。

    不过郁离在那边,想来马文才不会对山伯做什么过分的事。

    不多时,梁山伯来到马文才房间门口,只见他正坐在罗汉床上,捧着一本书,久久未动,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梁山伯敲了敲一旁的门框,“文才兄,我能进来吗?”

    马文才回过神,放下手中的书,低着头整理衣袖,“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想和……”梁山伯环顾了一圈,没有发现刘郁离的踪迹,“郁离出去了吗?”

    马文才抬起头,看了一眼梁山伯,“你是来找他的?”

    梁山伯:“有件事,我想请你们帮忙。”

    马文才:“什么事?”

    梁山伯说明来意,“我想和郁离换几天宿舍。”

    马文才眼中忽然生出几分兴趣,梁山伯为什么要换宿舍?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祝英台的?

    或许其中有什么他不知道牵扯,梁山伯倒是个突破口。

    摆手请梁山伯坐下,缓缓道来,“郁离倒是与我提过此事。”

    此话一出,梁山伯脸上多了几分信心,郁离愿意换,现在他要说服的人只剩下文才兄。

    “还请文才兄帮个忙。”

    马文才没有回复这个问题,继续说道:“此事牵扯到祝英台。”

    在马文才的误导下,梁山伯以为刘郁离已经将事情缘由与马文才说过了,开口道:“我与英台属相相克,英台哥哥比较相信这个,不好让他知道我与英台同住。”

    马文才心中暗道,这个理由还不如刘郁离糊弄他的,也就梁山伯这个大傻子会信。

    为什么祝英台不敢让家里人知道他与梁山伯同住?

    祝英台身上又有什么秘密?这个秘密和刘郁离有没有关系?

    梁山伯这个蠢货,估计祝英台就是把秘密摆到他眼前了,他都看不见。

    马文才微微一笑,态度前所未有的温和,“那梁兄这几日先与文才同住,等祝八公子走了,再搬回去。”

    喜上眉梢,梁山伯没想到自己刚开口,文才兄就答应了。

    暗想,文才兄原来是面冷心热之人,平时虽然有些高傲,但心地善良,是个德才俱佳的士族公子。

    等刘郁离回到宿舍,马文才正在临窗抚琴,窗外一树红梅花冰魂艳骨,迎风而立,傲然枝头。

    窗内白衣公子,眉眼如画,芝兰玉树,十指翩飞,丁丁琴声如漫天星子,璀璨动人,错落闪烁。又如千树万树的梨花,随着疾风,纷纷扬扬,散落一地。

    “你的心太乱,不适合弹琴。”

    刘郁离的声音骤然响起,马文才指下一滞,悠悠琴声如蝴蝶翩然远去。

    刘郁离坐到对面,老老实实道:“我错了。不该为了换宿舍骗你。”

    “换宿舍的事,我答应了。”马文才神色平静,顿了顿继续说道:“只是这几天。”

    此番峰回路转是刘郁离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你答应了?”扭头望向窗外,太阳是在西边,但也没从西边出来,怎么就这么轻易答应了?

    马文才冷冷瞥了刘郁离一眼,“怎么如你所愿了,你还不高兴?”

    刘郁离:“我想换宿舍有些特殊原因,绝不是讨厌你或是与你划清界限。”

    马文才:“这个特殊原因是不是祝英台?”

    刘郁离不知道马文才为什么总把事情往祝英台身上扯,虽然换宿舍与祝英台看起来有些关联,但这个决定是她在会稽就想好的,那时完全与祝英台无关。

    “是我自己的问题。”

    闻言,马文才的神色越发冰冷。

    你不敢提祝英台,是担心我会迁怒于祝英台吗?

    为什么你能为了祝英台如此算计于我?

    为什么我做了这么多,甚至主动退让,换来的却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

    既然如此,那我为何还要忍,所有挡了我的路的,哪怕是一座山,我也要它碎成齑粉。

    一直到刘郁离抱着被子、枕头来到祝英台的宿舍,她才相信梁山伯所说的话。

    两人一起动手一边将床上的所有用品,换成祝英台从家里带过来,一边谈话。

    祝英台:“你怎么让马文才答应换宿舍的?”

    她不认为梁山伯那个呆子能说服马文才,唯一的可能就是郁离做了什么才让马文才答应。

    刘郁离还不知梁山伯来过的事,只当是今日她的举动彻底把马文才惹毛了,他一气之下就答应了。

    “我先是对他说我喜欢男子,再暗示喜欢的还是他。”

    祝英台手里的床单陡然滑落,“你喜欢上马文才了?”

    刘郁离:“英台,你是不是忘记我现在的身份是男子了?”

    祝英台才反应过来刘郁离的意思,她是假装断袖让马文才畏惧,主动答应换宿舍。

    祝英台的三观此时处于被重重海浪接连冲击的状态,完全不明白刘郁离是怎么想出如此天雷滚滚的鬼主意?

    “那你之后怎么办?”

    刘郁离:“我三心二意,见异思迁,长得好看的不论男女都喜欢,随意选个理由就是了。”

    这种感情上的奔放自由是祝英台难以接受的,“喜欢不是一辈子的事吗?”

    这下轮到刘郁离目瞪口呆了,“人心易变,一辈子也太长了。”

    她十七八时喜欢二十七八的,二十七八时又喜欢十七八的。一辈子喜欢一个人,有点玄幻。

    祝英台:“遇到一个喜欢的人,与他一生一世相守,难道不是很美的事吗?”

    刘郁离是完全不能体会这种美,铺好床后,大大咧咧往上一躺,“英台,你哥什么时候走?”

    过了上元节,书院正式开学,等到全院学子齐聚一堂,暴露的概率大大增加。

    提起此事,祝英台有些无奈,“他上元节那天走。”

    她想尽办法催人,怎奈何八哥就是不放心,非要多待几天。她怕再劝下去,八哥都该起疑了。

    念及书院人多嘴杂,她明日带着他外出逛逛,后日是上元节,一天到晚都在外面游玩,只要小心行事,总能遮掩过去。

    祝英台躺在床上,忽然担心起梁山伯,马文才那个人脾气这么坏,山伯不会受欺负吧?

    山伯心肠软,不爱与人计较,就是被人欺负也是一笑而过。

    刘郁离一看祝英台心不在焉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见不得小姐妹为男人浪费心神,于是开口道:“英台,这段时间你要小心点。”

    原著中祝英台身份暴露就与此次的上元节有关。

    钱唐城有一处情人桥,传说上元节时,若是一对青年男女戴着同样的面具、提着同样的灯笼一同走过情人桥,二人以后就是缘定三生的夫妻。

    那天白日,祝英台送别祝英杰,晚上与梁山伯约定在情人桥见面。

    祝英台想到这个美丽的传说,偷偷换上女装,想要与梁山伯同时走过情人桥。

    怎奈何那天晚上情人桥上人太多,大家又都戴着面具,混乱中祝英台的面具跌落,恰巧被不远处的马文才看到。

    由此,他开始怀疑祝英台的身份,后来想方设法验证了心中所想。

    刘郁离既然知道祝英台暴露的原因,自然不会让她有机会穿女装与梁山伯见面。

    为此,她还专门制定了当晚的姐妹同游计划,直接将剧情中的梁山伯、马文才二人甩开。

    作为成年人,刘郁离清楚计划是计划,意外是意外,故而在今晚特意提醒祝英台一番。

    祝英台不知刘郁离心中所想,只当她是因为祝英杰的到来,心存忧虑。

    “你放心,只要我的身份不暴露,八哥就没有理由逼我离开书院。”

    转而瞥到一旁桌上抄写了一半的经义,心中一暖,呢喃道:“不知山伯现在睡没睡?”

    梁山伯自然是没睡的,因为马文才有心从他身上扒出祝英台的秘密,一直在想方设法套话。

    第68章 马文才出手

    梁山伯刚把自己的被子放到刘郁离那一边的空位上,马文才就给他换了个位置。

    “郁离,不喜欢别人动他的东西,不如你睡在我这边。”

    在马文才口中,梁山伯是别人,而他则是不同的。

    只可惜这番小心思,梁山伯完全没察觉到,反而诚挚一笑,“英台也是这样,他的衣服都不许我碰。”

    马文才眼中划过一抹精光,指着不远处的罗汉床,“刘郁离更过分,我们同住第一晚他竟然要我睡那里。”

    绝口不提是因为他先拦着刘郁离一定要先洗漱才能上床,刘郁离气不过让他睡罗汉床的。

    梁山伯:“好巧啊!英台也是不习惯与人同睡,我睡了好久的罗汉床,直到他习惯了才搬到床上。”

    马文才嘴角扬起,脸上的笑又温和了几分,“确实好巧。他们在洗澡上还都有怪癖。”

    马文才指的是刘郁离因不愿被人看到身上的伤疤,总是在大清早去大澡堂的沐浴,而祝英台却不肯在大澡堂洗澡的事。

    但在梁山伯看来,祝英台怕吵不肯去大澡堂沐浴不是什么怪癖,真正让他惊奇的是另外一件事,“英台喜欢用月霖香露沐浴。”

    每次英台洗完澡,他身上都有一种清新香甜的味道,有一次他直接问英台,为什么你身上是香香的?

    英台瞪了他一眼说是月霖香露。

    马文才不禁想起刘郁离古怪的熏香品味,两人相熟后,亲自挑选了一款香气犹如雪山翠竹清新冷冽的绿玉香给他,自此才不用忍受那可怕的味道。

    若是提起别的香,马文才可能不熟,但月霖香露对他而言却是特殊的。

    这款香露是他母亲谢道盈亲手所制,自从谢道盈和离后,再也没有用过。

    一次游园会上,有人问起,谢道盈便当众公布了香方。

    因是谢家女所调,味道集聚百花之芳,馥郁而不杂乱,又带有月色的旖旎,余味悠长,很快成为士族女子最爱的香露。

    多年过去,各种新奇的香露层出不穷,月霖香露虽未停产,用的人却少了,众人早已忘记它曾专供高门贵女。

    忆及往事,马文才心中多了几分怅然。

    梁山伯转而说起另一件他觉得十分惊奇的事,“难以想象郁离兄竟然做得一手好菜。”

    过往云烟瞬间飘散,马文才脸上的微笑也跟着一起消散,“你怎么知道?你吃过?”

    马文才的态度忽然转变,梁山伯却没有感到异常,只当他和自己一样为此事感到惊愕,补充道:“英台说的,我没吃过。”

    上一年英台过生日,收到郁离送来的礼物,十分开心,随口提了一句,只可惜在书院吃不到郁离做的生日蛋糕了。

    他心中好奇就问了一句,生日蛋糕是什么?

    英台详细描述了一番,期间提到郁离虽然做得一手好菜,但偏偏只喜欢吃,不喜欢做。

    整个祝家也就英台过生日才能吃到郁离亲手做的蛋糕,哪怕就是英台的父母,郁离也只肯指点下人动手。

    祝英台的秘密没扒出来,反而找到刘郁离特别偏爱祝英台的证据,马文才气得完全没心思套话了。

    梁山伯却是在感慨,“知己难求,英台身边能有这样的朋友,我真为他高兴。”

    君子远庖厨,郁离却愿意为了英台亲自下厨,单论这一点他自愧不如。

    马文才躺在床上,看傻子的表情,盯着梁山伯,“刘郁离和祝英台感情这么好,你这个好兄弟不嫉妒?”

    梁山伯一脸不解,“多一个人对英台好,我开心还来不及,怎么会嫉妒?”

    如果可以,他希望全世界的人都对英台好,英台一辈子开开心心,平安幸福。

    马文才:“你可真是个圣人!”

    因梁山伯的话,马文才难得在心中反省了一下他是不是对刘郁离太苛刻,只想刘郁离和他做朋友,不想刘郁离的身边还有别人。

    但很快,马文才得出了一个结论:他没错。他就刘郁离一个朋友,公平来讲,刘郁离也该只有他一个朋友。

    回想起下午,那个没有结果的吻,马文才一颗心像是长了腿,狂奔不已。下一瞬又像是掉进冰窟,冷得可怕。

    如果刘郁离没有认输,他能否暂停,这个答案不敢想却又时时在脑海中挣扎。

    该分开冷静一下的不是刘郁离,而是他。

    他不该站在悬崖边上,觊觎迷雾后的风景。

    烛火熄灭,夜色藏起心事。马文才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安寝。

    躺在床上的梁山伯忽然坐起,“我想起来了。今晚英台还没有喝枇杷膏。”

    他总感觉自己有什么事忘了做,但一直没想起来,刚才文才兄翻来覆去的样子,很像英台换季时,因嗓子不舒服,睡不着的模样。

    他特意查找医书,寻到一个古法枇杷膏的配方。过年回家时让他娘照着古方熬制了满满一大罐,就想着带到书院给英台喝。

    因这个枇杷膏不是用枇杷果肉而是以经霜的枇杷叶熬制的,味道有些苦涩,英台不喜欢,每次都是他用温水化好了,端到他手里,他才肯喝。

    马文才还没反应过来,这边梁山伯已经起身穿上鞋,借着月光,随意披了一件外衣匆匆往外走。

    马文才仔细回想与梁山伯的谈话,总感觉祝英台的秘密近在眼前,却始终差一点灵光。

    忽然间计上心头,换宿舍一定隐藏着秘密,祝英台不想祝英杰知道,他就偏要将此事捅破。

    成功解决住宿问题,第二日上午一身轻松的祝英台如愿带着梁山伯去见祝英杰。

    “哥,这是梁山伯。”一进房间,祝英台迫不及待地将梁山伯介绍给自己哥哥。

    梁山伯弯腰施礼,“八哥。”

    祝英杰:“我早就听英台说你在书院对她很是照顾。”

    一个刘郁离,一个梁山伯,英台在他耳边念叨得耳朵快磨出茧子了。前者还好理解,毕竟是自小认识,又一起长大的伙伴。

    后者,他还是挺好奇的,自家妹妹向来眼光高,什么样的人才能得到她这般青睐?

    今日一见,此人比想象中的更为出彩,一身宽袖儒衫,眉清目秀,温润如水,一举一动文质彬彬,如和风拂面,朗月在怀。

    梁山伯:“英台是我的结拜兄弟,照顾他是应该的。”

    祝英杰错愕道:“你和英台结拜了?”

    他记得英台提起过梁山伯是庶族出身,上虞祝家乃是士族,士庶有别,英台怎能与梁山伯结拜?

    要是传了出去,不仅是英台,连带着祝家也会被士族耻笑。

    祝英杰心中恼怒,又碍于梁山伯在场不好说什么,只能冷哼一声,脸色沉了下来。

    梁山伯脸上的笑容逐渐失了温度,他本以为英台哥哥与英台一般不在意门第之见,没想到对方不仅迷信还看重士庶之别。

    “八哥,无论如何,在我心里英台同亲弟弟一样。”

    不管他与英台的结拜之义,祝家认或不认,但英台这个弟弟,他认定了。

    祝英台听出来梁山伯的弦外之音,越发替他不平,“不管别人怎么看,怎么说。我从不后悔与山伯结拜,能遇到他这样的大哥,是我的荣幸。”

    祝英杰顿时有一种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的感觉,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无奈叹了一口气。

    转而想到了什么,开言道:“英台,那个欺负你的王复北住哪里?哥去找他算账。”

    祝英台:“哥,算了,反正我又没吃亏。郁离也教训过他了。”

    好不容易平复的麻烦,何必再掀起。

    祝英杰以为妹妹碍于同窗之情,不想撕破脸,于是说道:“你放心,哥有分寸,最多让他吃点皮肉之苦。”

    说曹操曹操到。

    王复北捧着一个锦盒从门外进来。

    祝英台:“王复北,你来做什么?”

    王复北一副低眉顺眼的姿态,完全看不出以前的嚣张跋扈,“我是来向你赔礼道歉的。”

    王复北低着头,忍不住回想起半个时辰前在宿舍里,马文才的吩咐。

    “王复北,你一会儿去见祝英台,想办法将他和梁山伯同住的事透露给祝英杰。”

    王复北皱着眉头,为难道:“要是被刘郁离知道,他一定不会放过我的。”

    他虽不知马文才这么做有什么目的,但马文才与祝英台向来相看两相厌,此举一定是为了对付祝英台。

    马文才冷冷地瞥了王复北一眼,“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你不会不知道祝英杰为何而来。”

    “是被祝英杰找上门还是主动赔礼道歉,你觉得哪个吃得苦头少点?”

    马文才拍了拍王复北的肩膀,侃侃说道:“你是去赔礼道歉的,刘郁离就是知道了又能怎样?”

    “梁山伯与祝英台同住是全书院都知道的事,你顺嘴说了一口,多正常的事。”

    “这件事你做,还是不做?”

    王复北知道得罪刘郁离他会死得很惨,但得罪马文才,他有千百种方法让人生不如死。

    于是沉默地点点头。

    欺负自己妹妹的罪魁祸首就在眼前,祝英杰憋了一肚子的闷气再也忍不住了,站起就要动手,祝英台立马拉住,“哥,我自己能处理。”

    扭头朝着王复北说道:“不必了,我受不起。”

    王复北郑重一拜,“祝英台,我知道我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但我现在已经知错了,下定决心痛改前非。”

    “昨日我已经取得刘郁离的原谅,你就给我个机会吧!”

    梁山伯:“英台,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现在王兄悔过向善,我们该拉他一把。”

    祝英台的态度有所松动,“你的道歉我收下了,礼物就不必了。”

    王复北将锦盒放到一旁的桌上,抬头看着祝英台,“我真的很羡慕你和梁山伯之间的感情,我本来也有个哥哥。”

    “我们兄弟就像你们一样,同吃同住……”

    祝英台脸色大变,立即张口想要制止王复北剩余的话。

    然而,祝英杰比她快了一步,“同吃同住?”

    扭头看向眼神闪躲的祝英台,“你不是和刘郁离住一起吗?”扭头看向祝英台,“你不是和刘郁离住一起吗?”

    祝英杰一拍桌子,怒目而起,“祝英台,你给我说清楚,你到底和谁同住?”

    祝英台眼神闪躲,刚想说什么,一旁的梁山伯率先开了口,“八哥,你听我解释。”

    此话一出,祝英杰足以明白真相,一把拉住祝英台,怒冲冲往外走。

    梁山伯怕因为他的问题,让祝英台和祝英杰兄妹关系失和,上前几步跟上却被祝英杰一掌将人推倒在地。

    祝英台急了,甩手想要挣脱祝英杰的控制,去扶梁山伯,“哥,你做什么?”

    这件事不是山伯的错,八哥怎能这样对他?

    祝英杰没有松手,反而加大力度,直接拖着祝英台往外走,“你别叫我哥。我该叫你哥,祝英台你到底在做什么?”

    梁山伯已经站起,祝英台看了他一眼说道:“山伯,你不用跟来,我和我哥有话要说。”

    梁山伯颓然停住追逐的脚步,算了,先让他们兄弟把话说开,自己再找机会单独向八哥解释。

    祝英杰拉着祝英台一路往僻静无人的地方走,直到走到一处假山,两人方停住脚步,而在他们看不到角落,一路暗中尾随的马文才侧身躲在一旁。

    祝英杰放开祝英台,质问道:“你怎么能跟男子同住?”

    “你忘了临行前是怎么答应娘的?”

    ————————

    每章多更点,把拖欠的三更慢慢补上。

    第69章 祝英台身份暴露

    倏忽间,迷雾散去,一点灵光涌上心头,祝英台竟然是……

    “女子”二字如同震耳欲聋的钟声而脑海中不断回荡,马文才半点没想到全是男子的书院有一天竟然会混进来一个女子。

    恍惚间,刘郁离曾经的话蓦然响起,“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祝英台真是女子或是身有隐疾,你的教训就毁了她的一生?”

    他和刘郁离之间的裂痕是从他故意设局逼迫祝英台脱衣自证开始的,直到大澡堂事件,刘郁离打了他一巴掌,甚至对他动了杀心,两人自此决裂。

    刘郁离是不是早就知道祝英台是女儿身,所以才会对他的种种举动,如此愤怒?

    “妹妹!”祝英杰饱含忧虑的呼唤将马文才从回忆中拖回。

    “你和娘约法三章,第一,不得逾越规矩。第二,不得暴露身份。第三,一旦暴露当以祝家名声为重。”

    这里的规矩就是指男女大防,一个女子与男子同室而住,若是被人发现身份,名节何存?

    难道真要他眼睁睁看着妹妹为了维护祝家的名声一条白绫自尽而亡吗?

    祝英台:“哥,我也不想的。书院没有那么多房间,所有人都要两人一间。”

    当时她生出女扮男装去读书的主意,家中没有一人支持,是她打听好了清凉书院学子皆是一人一间,独立住房,好说歹说家中才同意。

    谁知后来意外接二连三发生,先是多收了学生,单人住房改成双人。郁离安排好的住宿名单,因为山门前的一闹,被山长驳回。

    不接受就要滚回家去。她好不容易出来读书,怎么能因为住宿之事而退缩。

    祝英杰:“你和刘郁离……”

    祝英杰话才说了一半,祝英台已经上前一步捂住他的嘴。

    提到刘郁离,马文才忽然想起一个致命的问题,祝英台是女子所以不敢让祝英杰知道她和梁山伯同住?

    那祝英台为何不怕她与刘郁离同住之事被祝英杰知道?

    刘郁离早就知道祝英台是女子,他最开始是想和祝英台一起住的,只不过是山长的强制安排打乱了他的计划。

    谢道盈的声音不期然在脑海中响起,“你们可曾……坦诚相见?”

    “我怀疑刘郁离是个姑娘。”

    他是和刘郁离一起去过大澡堂,但他们真的坦诚相对了吗?

    他看过刘郁离的手臂,摸到过他的肩背。

    白皙的皮肤,温热的触感,指下的滑腻历历在目,一瞬间马文才从耳垂红到脸颊,面如桃花,脖颈一片绯红,心中灼热难耐。

    如果刘郁离是女子,一切都能解释通了。

    如果刘郁离是女子,无数烟花在脑海炸开,璀璨到不敢直视。烂漫星河在瞬间倒悬,美到惊心动魄,目眩神迷。

    无边黑夜中最美的风景莫过于眼前、心上的一轮明月。

    剩下的话,马文才无心再听,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刘郁离。

    转身,脚步抬起,不小心踢到一颗石子,石子擦过假山,跌落在地,细微的声音打碎了假山间的一片寂静。

    马文才脚步一顿,一颗心如被蛛丝吊在半空。

    忽然一阵风吹过,一粒早已风化的碎石从假山上骨碌碌滚落。

    见状,祝英杰松了一口气,掰开祝英台的手,嘴唇张开,一句“你和刘郁离为什么不能同住?”就要脱口而出。

    “是你们逼我的,谁让祝家不肯承认我和郁离的婚约!”祝英台的声音似乎因愤怒不由得高了几分。

    婚约宛若一记闷棍接连敲上马文才的后脑。

    一瞬间,暴风雪凝固了整个春天,盛开的百花眨眼间化为碎片,消散于无边天地。世界重新被冰雪封印,春日悄悄走过,没有留下一丝足迹。

    祝英杰的脑子混沌成糨糊,“英台,你在说什么?你和郁离……你们……”不都是女子吗?

    剩余的话被祝英台大声打断,“难道就因为刘家已经败落,曾经的指腹为婚就不算数了吗?”

    祝英台微微俯身,凑到祝英杰身边低声说道:“有人,帮我。”

    背对着两人的马文才转过身,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祝英台的声音继续响起,“当年郁离父母双亡后投奔祝家,娘虽然收留了郁离,却绝口不提婚约的事。”

    祝英杰脸上的皮肉不停抽搐,手掌松了又握,握了又松,最后什么也没说,唯有闭上嘴,咬紧牙,沉默地配合着对面的演出。

    祝英台端着一张脸,十分的相貌勉强弥补了三分的演技,“郁离为了能得到祝家的认可,选择外出读书,想要出人头地。”

    “我女扮男装来到书院就是为了她。”

    祝英杰忍了又忍,再也听不下去了,“你跟我回家。”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祝英台:“郁离在书院一日,我哪里也不去。”

    祝英杰现在已经不想追究祝英台欺骗他的事了,只想把人带回祝家。一把扯住祝英台手腕,“回家!”

    “我不回。”祝英台用力想要掰开祝英杰的手腕,怎奈何男女力气差别大,祝英杰的手掌如同钢铁一样牢牢锁住她的手腕。

    “八公子,放开英台。”剧本中的另一位主角姗姗来迟。

    祝英杰看到刘郁离心中气不打一处来,他敢肯定英台此番胡闹与她脱不了干系。

    “我才是英台的亲人,刘郁离你有什么资格这样同我说话?”

    哪怕刘郁离现在恢复了士族身份,也抹不掉她的过往,刘家再过几年还是不是士族都不好说。

    祝英台立即提醒道:“哥!”暗示他有人在偷听,不要戳破刘郁离的身份。

    祝英杰放开祝英台的手腕,一脸颓唐。傻妹妹,你自己身份都暴露了,还在不计名声维护一个丫鬟的身份,何至于此?

    刘郁离:“八公子,再过几日谢道韫就要来清凉书院讲学了,我会让英台拜她为师。”

    祝英杰逼迫祝英台离开书院,无非就是担心她的名声以及祝家的利益。既然如此,她就给出哪怕是上虞祝家也不能拒绝的诱惑。

    这个诱惑大到祝英杰以为是天方夜谭。“就凭你?”

    刘郁离算什么身份,祝家曾经的丫鬟,没落士族之女,一个普通学子,凭什么大言不惭?

    上虞祝家在门阀品第中位列中下,富而无权,陈郡谢氏的门槛,钱唐马家尚且高攀不得,上虞祝家连想也不敢想。

    刘郁离点点头,“就凭谢道韫是我请来的。”

    “八公子,我能说动谢道韫来书院讲学,就有办法让她收英台为徒。”

    “有这么一位名动天下的老师,英台必能安稳一生。”

    祝英杰忽然想起了什么,“广陵公子是你?”

    年后,谢道韫对外放出消息,她受广陵公子之邀将离开会稽,前往钱唐担任书院教席。

    此消息一出引发轩然大波,褒贬不一。有人讥讽谢道韫一大把年纪,不安分待在家里尽享天伦,偏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出去讲学,纯粹是沽名钓誉。

    但更多的人是赞扬,这些赞扬声中十有八九是畏惧王谢两家的权势、名声,趋炎附势,见风使舵。

    唯有极少数人真心认为谢道韫才华过人,教书育人,也算是人尽其才,不负所学。

    广陵公子刘郁离之名随着广陵残雪传遍天下,祝英杰曾有耳闻,但在他心里刘郁离是女子,她的亲戚在京口,与广陵公子重名,不过是巧合而已。

    今日刘郁离提及谢道韫是她请来书院的,祝英杰方意识到京口刘郁离竟是广陵公子。

    一个小小的丫鬟在离开祝家不到一年的时间名扬天下,与江左名士桓伊为友,登琅琊王氏之门,得陈郡谢氏青眼。

    甚至就连谢安本人在听过《渔樵问答》、广陵残雪之事后,也曾出口夸赞,此子远见卓识,非同一般。

    祝英杰像是第一次认识刘郁离一般,将人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一遍,而刘郁离岿然未动,稳如泰山。

    祝英杰忽然明白了祝夫人往日的担忧,这样一个胆大包天的人,与祝家渊源甚深不知是福是祸?

    此时的刘郁离已经不是上虞祝家可以轻松拿捏的了。

    虽然他有刘郁离的身份把柄,但她也有祝英台这个把柄在手。

    若是闹出来,双方只会鱼死网破,两败俱伤。

    祝英杰想起祝英台过年时带回祝家的黄金、珠宝。一千两黄金对祝家算不得什么,从此事却能看出刘郁离的为人处世。

    五年内十倍偿之,她真做到了。这说明此人谋略过人,主动将钱还给祝家,则是重信守诺。

    在书院处处维护英台,表示她重情重义。

    若刘郁离真是男子,以她的心性才干将来必能成就一番事业,他还真愿意说服爹娘将英台嫁于此人。

    怎奈何明珠有瑕,此人与英台一般是个女子。

    女子身份到底是大患,祝英杰有心不接刘郁离送来的泼天富贵,让祝家与她就此划清关系。

    忽然想起从祝夫人那边听来的刘郁离劝诫之言,“汉室衰微,盗贼四起,祝家有钱无权祸患已近啊!”

    祝英杰心底无声叹气,又想起丞相谢安对刘郁离的那句评价,“远见卓识,非同一般。”

    《渔樵问答》非是刘郁离所写,那些绝妙诗词也只是她梦中所得,谢丞相从哪里看出刘郁离“远见卓识”?

    到了谢安这般地位,绝对不会随随便便夸一个人,此事背后说不定有他不知道的隐秘。

    被太原王氏烧毁的豆蔻阁明日就要重开了,而且与刘郁离合作之人还是谢安已经出家的女儿玉真居士,昔日的太原王氏之媳。

    刘郁离与谢家的牵扯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她是真有办法为上虞祝家搭上陈郡谢氏这棵大树。

    晋国自今年大举征兵防范北秦,万一战争打起,上虞祝家真成了刘郁离预言的那般祸患已近。

    想到此处,祝英杰心中有了决断,脸上的阴沉转瞬间化为笑意,“英台有你照看,我就放心了。”

    祝英台蹙着眉,一脸不解,她完全想不通之前剑拔弩张快要打起来的两人,怎么突然握手言和了?

    刘郁离点点头,“我必不负英台的一片真心。”

    祝英杰扭头看向祝英台,“你陪哥走走。”

    祝英台知道祝英杰是有话要说,看了刘郁离一眼后,跟着祝英杰走了。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假山深处,刘郁离不着痕迹抹去掌心的汗水,她的身份暂时保住了。

    转身就走,刚走几步,就被一人挡住了前路,抬头一看,惊讶道:“文才兄,你什么时候来的?”

    马文才垂目看着刘郁离,彷徨如池塘中的枯荷,“你将来会同祝英台成亲吗?”

    刘郁离:“有朝一日,我一定会让英台得到幸福。”

    只要她不死,她就不会让英台落到原著那般结局,只要她不死,一定能大权在握,成全她和梁山伯。

    马文才:“你走吧!”

    蜻蜓掠过水面,径直飞走了,留下一串涟漪,悸动过的死水自此不甘于沉寂。

    但盛夏过后,蜻蜓消失,死水等在原地,仿佛岁月凝滞。

    太阳归去,明月走来。

    马文才一动不动坐在湖边的山石上,身边早已没有刘郁离的踪迹。

    皎皎玉盘挂在瓦蓝夜空,映在湖心,映在手边。月光温柔似水,带来的却只有侵骨寒意。

    马文才伸出手,平静的水面碎了,一同碎去的还有近在眼前的明月。

    冰凉的湖水缠绕在指尖,掌心舀出月亮碎片,不多时亮晶晶的碎片在掌心重新凝聚出月影。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

    回答他的却是湖水从指缝滴落,掌心月影不复。除了一片水渍,什么也没留下。

    “文才兄!”遥远的声音顺着月光飘来,却惊不起马文才心中半点波澜。

    不多时,梁山伯走了过来,劝解道:“文才兄,夜深了,该回去了。”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先是他和英台同住之事被王复北说漏嘴,惹恼了八哥。

    再是后来,他找八哥解释时,八哥一定要让他换宿舍,绝不同意他与英台同住。

    虽然此事被英台暂时想办法拖延过去了,但如何解决至今还没想到办法。

    折腾了一天,回到房间睡觉,却发现马文才不在。而他的书童马峰一脸担忧,说他家公子在湖边坐了一天,不吃不喝,也不愿意回来睡觉。

    他去找刘郁离帮忙,没想到刘郁离却说,不用管。

    梁山伯便主动提出,他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马文才沉默不言,梁山伯坐到他旁边,问道:“文才兄是因为换宿舍的事,与郁离兄闹别扭吗?”

    文才兄性格霸道,在书院向来没人敢招惹,唯一能让他生气却没有动手打人的只有刘郁离。

    想来想去两人之间的矛盾应该就是最近的换宿舍一事。

    “文才兄和郁离兄感情好,不想分开是正常的。就像我和英台,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兄弟。”

    马文才终于有了反应,瞟了梁山伯一眼,大傻子!

    “好兄弟也是要分开的,不可能一辈子。”

    “能和祝英台一辈子的人只有她的丈夫。”

    梁山伯扑哧一声笑了,“不是丈夫,是妻子。”

    看来文才兄气得不轻,都说错话了。

    马文才一脸“人怎么能笨成梁山伯这个样子”的表情。

    梁山伯:“好兄弟是不可能一辈子在一起,但我有时间就会去上虞看望英台,只要我们感情好,那就是一辈子的兄弟。”

    读完书,他和英台分开是正常的,但他相信两人的感情绝不会因分开就消失,他和英台分开一晚,就彼此挂念,只要两人有心,距离不是问题。

    或许是马文才之前的话,令梁山伯心有感慨,“我和英台要是有一个是女子就好了,结为夫妻将来就不会分开。”

    只可惜他和英台都是男儿身,或许下辈子他投胎成姑娘,两人方能永不分离。

    马文才眼睛一亮,脸上的光芒比月色更皎洁。

    如果祝英台和梁山伯在一起,那祝刘两家的婚约必定作废,他得不到,凭什么祝英台能得到?

    第70章 棋逢对手

    月明星稀,一灯如豆。

    刘郁离坐在书桌后正在提笔书写郁离山庄未来三年的发展计划。

    年前,京墨、赵掌柜抽掉了郁离山庄一半的人马赶赴寿阳,刘郁离又前往会稽,山庄内一时间群龙无首,大小事宜还是谢若兰代为处理。

    如今,书院开学,医舍之后会逐渐忙碌起来,谢若兰一面要写《赤脚医生手册》,一面还要负责医疗兵的培训,根本没有时间处理杂务。

    这些琐碎的活又被交回到刘郁离手里,刚写一会儿,她发现郁离山庄此时面临的困境远不是一个发展计划能解决的。

    郁离山庄当前最大的困境是缺人又缺钱。缺人缺的是高端管理人才,缺钱则是吃饭的人太多。

    征兵并非只在会稽进行,钱唐亦是如此,许多百姓不是卖儿鬻女,就是自卖自身。

    刘郁离收拢了大批妇女儿童,大笔大笔的钱花了出去,又多了这么多吃饭的嘴,为了填补缺口,她收藏的那些孤本在抄写完毕后,都卖了出去。

    王复北送来的田庄,从种下到收获少说也要半年时间。豆蔻阁虽然要重新开张,短时间内不可能像之前一样凭借预售提前回笼资金。

    毕竟之前被烧了一次,不观望一阵,那些豪商不会轻易出手。

    偏偏这两日书院也没安生日子,可谓内忧外患。

    刘郁离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罗汉床上,祝英台放下手中的算盘,阖上账簿,“郁离山庄的财务最多还能撑两个月。”

    “郁离,我之前提议向祝家借钱,你拒绝了。今日和八哥谈过,你还没改变主意吗?”

    刘郁离:“我再想想。”

    祝英台回想起白日的事,抱怨道:“男人太笨,太聪明都不好。”

    一个梁山伯太笨被人套话而不自知。

    一个马文才太聪明,略施小计就看破了她的身份。

    提到此事,刘郁离心有余悸。

    昨晚梁山伯回来为祝英台冲枇杷膏,她随口问了一句,“马文才没有为难你吧?”

    梁山伯摇摇头,回答道:“我和文才兄相谈甚欢。”

    “你们谈了什么?”刘郁离起了疑心,以马文才高傲的性格,他会和自己看不上的梁山伯相谈甚欢。

    梁山伯不觉得他和马文才的谈话有什么不妥,大致说了一下。

    随着梁山伯的讲述,刘郁离脸色越来越沉,而一旁正在喝枇杷水的祝英台顿时呛到了,咳咳!

    梁山伯上前给祝英台拍背,“小心点!”

    祝英台一把拂开他的手,“你才要小心点,呆头鹅!”

    马文才会猜到她的身份吗?现在该怎么办?

    祝英台心急如焚,“你给我出去!”

    气冲冲地将梁山伯往门外推,“你个大木头,蠢死算了。”

    梁山伯不明白好端端的祝英台为何如此生气,“英台,你怎么了?”

    刘郁离拉住祝英台,朝着梁山伯温和道:“英台就是突然被呛到,心气不顺,过会儿就好了。时间不早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刘郁离将梁山伯送到门外,看着他的身影消失,沉着脸,转身关上了房门。

    祝英台惶恐不安地走来走去,“郁离,马文才会不会已经猜到了?”

    如果她的身份暴露,祝家的名声就毁了,她该怎么办?

    刘郁离拉着祝英台在床边坐下,“英台,相信我。无论马文才有没有猜到,我都有办法解决。”

    祝英台心急火燎的情绪顿时平复了不少,平日的聪慧灵敏霎时回归,“马文才必是起了疑心才会故意套山伯的话。”

    刘郁离:“想必是我们突然换宿舍的事引起了他的警觉。”

    祝英台点点头,“八哥一来书院,我们就要换宿舍,他一定觉得奇怪。”

    “都怪我思虑不周,只想着不能让八哥知道我和山伯同住的事。”

    祝英台心中懊恼,祝英杰知道她和刘郁离的身份,两人同住,自然没什么问题。

    但其余人不知道,她忽然换宿舍落到外人眼中,行事怪异,心中难免生出疑问。

    祝英台忽然想起一个更糟糕的情形,“郁离,如果马文才知道我是女子,那他是不是也能猜到你的身份?”

    刘郁离点点头,拔出萝卜带出泥,以马文才的聪明他一定能猜到。

    被压下的心急火燎顿时再次反扑,祝英台第一次尝到后悔的滋味,她行事太过鲁莽。

    女扮男装是秘密,她一开始就不该在家人面前提起刘郁离的身份。

    “对不起,又是我害了你。”泪水大颗大颗涌出,上次郁离被逼离开祝家,就是她行事不慎,没有收好借条。

    这一次又是她犯错,牵连到郁离。

    刘郁离取出手帕,温柔地替祝英台擦去眼泪,“因为我,你和祝夫人吵了多少次架。我可没说过一次对不起。”

    在祝家,每次她犯错都是祝英台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就怕祝夫人会惩罚她。

    放前世,祝英台还是一个高中生,若是面面俱到,反而不正常。

    况且,这件事不能说是谁的错,只能说纸是包不住火的。

    “英台,我要投军,当大将军。不是玩笑,而是认真的。”

    祝英台瞪大了眼睛,“可是……可是……我们是……”

    刘郁离知道祝英台想说什么,她是女子又怎么样?“书院我都来了,战场又有何去不得?”

    书院、战场皆是男人的专属地,规则既然打破了,不妨一破到底。

    “你可以当文官啊!”祝英台有些急了,战场多危险的地方,郁离为何一心要去那里。“为什么非要投军?”

    刘郁离:“英台,拳头才是最大的道理。”

    祝英台:“不,世间还有公道。”

    刘郁离没有说什么,如果世间真的还有公道,善良如梁祝不该是那般结局。

    “英台,你知道吗?”

    祝英台抬头看向刘郁离,静静聆听。

    刘郁离:“我利用过你,很多次。”初遇是,升职也是,读书是,习武亦是。

    这样的话,祝夫人在祝英台面前说过很多次,她固执的认为这是祝夫人对刘郁离的偏见。

    直到今晚刘郁离主动承认,祝英台虽有讶异,却很快就接受了。或许她潜意识里早就知道此事,只是一直拒绝接受。

    祝英台:“我有点生气。”

    刘郁离:“那你要和我绝交吗?”

    祝英台点点头,“绝交一个月。”

    “能再短点吗?”刘郁离试图还价。

    “半个月,不能再少了。”祝英台十分坚持。

    刘郁离点点头,接受了这个结果。

    祝英台呆住了,怎么不多讲几次,她的底线是三天。如果现在主动降价,会不会显得她不够矜持?

    很快,机智的祝英台找到了理由,“你从没有伤害过英台,不是吗?”

    哪怕到了现在,她连累郁离身份暴露,郁离也没有怪她。

    “我们绝交三天。”

    刘郁离仰着头,不想说话。这该死的身体,泪腺也太浅了。

    过了片刻,祝英台又为缩短时间找到了理由,“你以后是不是再也不会利用英台了。”

    减到一天。过了今晚,她们又是朋友了。

    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预想中的答案,祝英台抬头看向刘郁离,只见她一脸纠结,思考了半天,吐出几个字,“我不保证。”

    三天不能再少了,少一天都是对刘郁离的放纵!

    祝英台气得背过身,不想搭理对面。

    刘郁离:“英台,再帮我一次。”

    犹豫了一秒,祝英台转过身,问道:“什么事?”

    刘郁离:“帮我隐瞒身份。”

    祝英台眉尖拧成疙瘩,“可是马文才很可能已经猜到了啊!”

    刘郁离:“英台,你的身份暴露了,不一定会牵连到我。只要你愿意牺牲一下,就能帮我遮掩过去。”

    她是女子,刘郁离与她同住,而她哥哥毫不在意,是个人都能猜出刘郁离也是女子。

    这种情况下,如何翻盘?祝英台完全想不到。

    刘郁离在祝英台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祝英台的眼睛越来越圆,差点掉出眼眶。

    不愧是能想出伪装断袖吓退马文才的人,这样的主意,给她一百年时间,她也想不出来。

    祝英台:“好!”

    刘郁离:“马文才一旦猜到你是女子必然会想办法验证此事。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将你与梁山伯同住之事让你哥哥知晓。”

    “只要你哥哥因此大怒或者逼你回家。马文才就能断定你的身份。”

    祝英台:“我身份暴露,我哥一定会让我回家。”

    刘郁离:“这件事交给我,无论是马文才,还是你哥,我都有办法摆平。”

    “这只是最坏的情况。最好的情况就是马文才没猜到。如果是这样,我们什么也不用做,只要顺其自然就好。”

    祝英台虽知道这种可能性不大,但心中依旧怀着一线希望。

    直到王复北如刘郁离预测的一般,故意在祝英杰面前捅破祝英台与梁山伯同住之事,她才意识到马文才已经出手。

    祝英台与祝英杰在假山处谈话时,异常的声响,让她知道有人躲在暗处偷听,而且此人必是想要验证她身份的马文才。

    于是按照刘郁离昨晚编排的剧本,说出了白日那些话。

    从事发到现在,祝英台心中地巨石还未完全落地,“郁离,你不怕马文才派人去祝家庄调查婚约一事?”

    刘郁离微微一笑,被马文才调查这事她有经验。“在我离开祝家后,夫人是不是严令不许任何人提及我?”

    见祝英台一脸讪讪的表情,刘郁离就知道她猜对了。

    当初祝夫人就是嫌弃她胆大妄为才将她逐出祝家,这样不光彩的事,自然是要藏着、掖着。

    更何况,她是祝英台的贴身丫鬟,祝夫人还担心她的所作所为牵连到自家女儿,恨不得完全抹掉她的踪迹,下令不许任何人提起,再正常不过。

    “马文才查不到,他只会认为祝家不想承认婚约,故意抹掉了我的一切消息。”

    祝英台感叹道:“男人还是笨点好,我遇到的要是马文才,还读什么书,整日应付他就够劳心劳力了!”

    幸亏梁山伯是个呆子,要不然她的身份一定藏不住。

    刘郁离:“棋逢对手才有意思,不是吗?”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已经有经验的祝英台,整理了一番仪容,走到门口,打开了房门,“山伯,我今晚……”

    在窥见来人是马文才时,祝英台剩下的话猛然停住。

    梁山伯从马文才身后走出,不好意思道:“是文才兄,睡不着,想要找郁离兄一起下棋。”

    闻言,祝英台的表情一言难尽。

    马文才不想睡,是他的事,偏偏叫上山伯,找郁离下棋,弄得所有人都不能睡,这算怎么回事?

    马文才嘴角扬起一抹笑意,“祝公子,不会不欢迎吧?”

    别有重音的“公子”二字让祝英台的脸僵硬了一秒,咬着牙道:“怎么会呢?”

    然后,将二人迎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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