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送她一场雪

    “议亲?”刘郁离眼中闪过一抹不可置信,“是不是有点太早了,不该等到你读完书吗?”

    马文才见刘郁离与他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立马开启了对马太守的声讨,“马太守想着现在议亲,完成学业后立马成亲。”

    “好男儿当征战沙场,建功立业,岂能被儿女私情困住?”

    “吴郡陆氏又怎样?大丈夫何患无妻?”

    至此,刘郁离明白了为什么马太守想为马文才议亲,感情是一棵独苗不放心,想要尽早开枝散叶。

    “文才兄任重道远啊!”

    怪不得马太守相貌堪比南焦北古,谢道盈仍然坚持和离,一个时刻想着家族子嗣的男人,就是二郎神也变成哮天犬了。

    自今日起,文才兄的美貌在她心里一文不值。

    马文才:“刘郁离,你这是什么眼光?”

    看清仓甩卖品的眼光。刘郁离在心底默默答了一句。直接将马文才昨日的话还了回去,“将来谁喜欢你一定是前世不修!”

    马文才:“你是不是一天不同我作对,就过不下去。”

    在气他这方面,刘郁离天赋异禀。

    刘郁离:“我为你算过,文才兄姻缘坎坷,这次同吴郡陆氏的议亲必定不成。”

    马文才冷哼一声,“我要是姻缘坎坷,你也休想顺遂。”

    他一日不能成婚,刘郁离也别想。

    面对马文才的威胁,刘郁离不屑一顾,“不可能,只有我拒绝别人的份。”

    马文才:“你拒绝过谁?”

    “吴郡陆时。”沉浸在回忆中,刘郁离脱口而出。

    马文才剑眉一挑问道:“这个吴郡陆氏是不是等同于你家的美婢如云?”

    见马文才将陆时听成陆氏,刘郁离不着痕迹松了一口气,扯出一缕笑意,“就知道骗不到你。”

    两人有说有笑,身影渐渐消失在大路尽头。

    当天下午,刘郁离、马文才二人进入会稽城,找了一家客栈投宿,稍作修整。

    刘郁离没有急着去王家,反而拉着马文才来到城中最热闹的街道,四周店铺林立,各色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烟火气十足。

    刘郁离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册子,封面处赫然写着“会稽旅游攻略。”

    翻开第一页,最上面一行写着“客栈入住指南”。

    标题是刘郁离拟定的,下面关于客栈的推荐、点评,则是会稽本地人梁山伯按照她的要求写的,各家客栈哪家物美价廉、哪家干净舒适,一目了然,细致周到。

    手指飞动,一连翻过数页,最终停留在美食篇。

    “吴记汤包,我们先去吃这个。”刘郁离注意到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他家的鱼丸汤尤其鲜美。”

    一直到刘郁离拉着马文才穿越重重人群,他才反应过来,他们不是来请谢道韫吗?怎么成了游玩?

    马文才开口说了一句什么,但两边喧嚣的叫卖声淹没了他的声音。

    穿过街头巷尾,不多时,吴记汤包的布幡在白色蒸汽中迎风招摇。

    刘郁离来得正巧,饭点刚过,小小的摊位上还有几个空位。利索坐下,扭头看向一旁直挺挺站着的马文才,“我请客,文才兄不要客气。”

    马文才沉默了很久,刘郁离以为他是不适应,说道:“文才兄,是打算替我省钱吗?”

    马文才一撩衣摆,坦然坐下,开始点菜。“一笼蟹黄包,一碗鱼丸汤,加胡椒粉,不要香葱。”

    刘郁离恍然想起谢道盈生性活泼,喜好热闹,热衷参加各种节日集会,马文才跟着她,想来对街头小吃并不陌生。

    “老伯,我和他一样,不过我的鱼丸汤要多加香葱。”

    “好嘞!”头发花白的掌柜热情回应,脸如核桃,一双大掌红彤彤的,粗若树皮,落在白花花的鱼糜上宛若雪堆里开出杜鹃。

    右手捏着黄褐色木勺,左手虎口、食指并拢、张开间,一个圆溜溜的鱼丸已然成型,木勺飞速舀过,丸子一颗颗滑落水花沸腾的锅中,不多时一个个浮上水面。

    水汽缭绕,身着靛蓝花袄,干练壮实的大娘站在锅边,手持一柄又长又大的木勺,掠过水面,漂浮的鱼丸霎时间被一网打尽,盛进一旁白色粗瓷碗中。

    大娘取过一个小小的青瓷瓶,往碗里洒落一些白色的粉面,正是马文才点名的胡椒粉。

    一碗鱼丸汤只要十五文,而这随手抖落的指甲大小的胡椒粉就要二十文。只有客人提前指明,他们才会往汤里添加。

    刘郁离舀了一勺奶白的鱼汤,一口喝下,鱼汤的鲜,葱花的香、胡椒的辣,同时在口腔爆开。

    迫不及待地挟了一个蟹黄包,不同于后世的巴掌大小,吴记的蟹黄包只比汤圆略大,褶子细密,薄若蝉翼,甚至能窥见里面金黄的馅料,一点汤汁随着筷子的扯动微微下坠。

    一双桃花眼满足地眯起,所有烦扰尽数被美食抚慰。笑容宛若纯白茉莉一点点自刘郁离眼角晕开,慢慢熏染出幽幽茶香。

    思绪放空,马文才舀起一颗鱼丸细细品尝,快被岁月风干的儿时记忆渐渐生出温度。

    送别谢道盈时,她的话依稀回响在耳旁,“你或许不知道真正让我下定决心与马泽启和离的恰恰是你。”

    “我无法接受因为我和他的过错,逼得一个五岁的孩子为了维护自己的家,持剑刺向另一个无辜的女子。”

    “我想带你离开,但你却认为我抛弃了这个家,不愿跟我走。”

    谢道盈望着远方,年轻时的爱怨锋芒无不被时间长河磨成圆润光滑的鹅卵石,找不出一丝棱角。

    “我没有抛弃你,是你选择留下陪他,抛弃了我。”

    “这些年心怀怨恨的不只是你,还有我。”

    二十岁的谢道盈与三十岁的谢道盈在此时此刻达成和解,说出当年那些无法言说的阴暗。

    “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却选了一个陪你更少的人。”

    “那时,我深深恨着你。恨你背弃我,选择他。”

    这个孩子和她太像了,永远对最爱的人最苛刻,无法容忍感情中有一丝杂念,但偏偏情之一字,就是少年青涩的心生了杂念。

    当年她对马泽启的恨一半是爱,一半是不甘。

    不甘心她为之背弃家族的人背弃了她。

    不甘心承认自己的失败。

    更不甘心以失败者的姿态回归家族。

    “后来我慢慢发现不是你选择了马泽启,而是你只能选他。”

    那时,她是附庸品,他亦是,一如她回归谢家后无法拒绝再嫁,而他只能留在马家。

    “整整十年,我终于敢踏出那一步了。”

    此时,她已不再畏惧被任何人抛弃。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年少的愚蠢,也是少年的勇气。”

    马文才望向对面的刘郁离,入王谢之家,请谢道韫为师,刘郁离是不是比他更有勇气?

    或许这就是他娘喜欢刘郁离的原因。

    “你要如何打动谢道韫?”

    刘郁离咽下最后一颗鱼丸,取出手帕,擦拭干净口唇,说道:“每个人都有在意之事,你认为谢道韫在意什么?”

    马文才沉思许久,始终想不出谢道韫在意什么,或者说她缺少什么。

    名声、富贵、夫婿、儿女,她样样齐全,便是公主也不过如此了。

    顺着刘郁离的视线,看向远处灰白的天,堆积的云,马文才忽然想起了谢道韫得以成名的那句“未若柳絮因风起。”

    “我要送她一场雪。”刘郁离眼中闪过一抹志在必得,抬起手像是在接住即将到来的雪花,“一场不逊于永和六年的雪。”

    三十年前的一个寒雪天,谢安给谢家小辈讲解诗文,问道:“白雪纷纷何所似?”

    谢道韫一句“未若柳絮因风起。”成就了她晋国第一才女的名声。

    一个能在谢家众多子弟中脱颖而出的人,又怎会没有几分心气?

    一个能写出“腾跃未能升,顿足俟王乔。时哉不我与,大运所飘摇。”的人又怎能没有理想?

    一个敢于鄙薄丈夫,心向嵇康的女子,心中所装着的又岂是相夫教子的庸俗之志?

    马文才:“我倒要看看这场雪能否如你所愿?”

    天时岂非人力可以操控的?刘郁离凭什么笃定明日会下雪?

    刘郁离:“我现在还需要借一场东风,不知文才兄愿不愿意帮忙?”

    马文才挑眉问道:“如何借?”

    刘郁离:“只需要一把琴。”

    正如薛宝钗的那句“好风凭借力,送我入青云。”琅琊王氏的门槛高,但若是有人为他们搭建好青云梯,自然能进去。

    两刻钟后,刘郁离、马文才按照会稽旅游攻略上的指示,来到一处平平无奇的店铺,牌匾上书着“七弦阁”三个大字。

    走进店内,刘郁离朝着柜台里躺在逍遥椅上,眯着眼小憩的美髯公说道:“蔡掌柜,麻烦将贵店最好的琴请出来。”

    蔡掌柜敞胸露怀,手摇蒲扇,眼皮也不抬一下,“焦尾琴不卖。”

    听到焦尾琴三字,马文才眼睛都亮了。“我出一万两黄金。”

    蔡掌柜:“你就是出十万,不卖就是不卖。”

    刘郁离趴在柜台上,居高临下道:“我又没说买。”

    蔡掌柜睁开眼,射出两道利光,“不买?那为什么要叫你看?”

    刘郁离:“我虽然不买,但我可以借啊!”

    “凭你不要脸吗?”蔡掌柜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怒目而视。

    手臂越过柜台,马文才一把抓住蔡掌柜的衣领,“凭你命硬吗?”

    刘郁离赶紧拉开马文才的手,朝着蔡掌柜说道:“凭我是为桓野王所借。”

    第52章 意外之喜

    马文采与蔡掌柜同时转身看向刘郁离,心中不约而同闪过一个念头,他竟认识桓野王,真的假的?

    “蔡掌柜若是不信,不妨明日上午亲自抱着焦尾与我一同拜访桓府君。”刘郁离从容一笑,成竹在胸。

    提起桓野王这个名字或许大家不熟,但若说起梅花三弄、一往情深两个典故,估计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古琴十大名曲之一的《梅花三弄》即桓伊所作,野王是他的小字,有笛圣之称,更难得的是此人还是一名文韬武略的将军。

    在两年后的淝水之战中,桓伊与谢玄率北府军大败秦军于淮南。

    桓伊与谢安是好友,一往情深就是谢安夸赞桓伊对音乐的痴心。

    这样一位风流名士是王谢两家的常客,若能得到他的帮助,见谢道韫轻而易举。

    “柯亭笛、焦尾琴,若能同奏,岂不是千古佳话?”

    刘郁离一下子说到蔡掌柜心坎上,柯亭笛、焦尾琴皆是蔡掌柜先祖蔡邕亲手所制乐器,前者落在桓伊手里,后者为竹林七贤嵇康所有。

    自嵇康死后,蔡家人收回此琴,认为世间无人再配弹奏,将其放在七弦阁至今已有百余年。

    忆及往事,蔡掌柜泪光闪烁,“柯亭、焦尾同奏,吾死而无憾。”

    刘郁离:“明日辰时,就在此地。”

    见蔡掌柜点头应允,刘郁离又提出了一个要求,“还请蔡掌柜现在借我一张琴,明日登门时归还。”

    蔡掌柜二话不说,直接取过店中最好的一张古琴,递给刘郁离。“此琴乃是根据焦尾仿制,已有七分韵味。”

    刘郁离恭敬施一礼,“在下广陵刘郁离,这位是钱唐马文才,多谢前辈信任。”

    不曾问过他们姓名却愿意将价值千金的古琴相借,真乃名士风流。

    说完,双手接过琴盒,当即告退。

    一直沉默不语的马文才跟在刘郁离身后,等出了店铺,说道:“你又在骗人。”

    上次在大牢,刘郁离就用似是而非的话骗了他。

    刘郁离若是认识桓野王,为什么不直接让他代为引见谢道韫?反而要大费周折前来借琴,很明显焦尾琴就是刘郁离结识桓野王的工具。

    刘郁离:“这叫语言的艺术。”

    “花言巧语。”马文才抬起头,瞥了一眼刘郁离,见他未曾开口笑先迎,抢先道:“少把这些招式用在我身上,你若是想请我帮忙,刚才那顿饭可不够!”

    他马文才岂是随随便便被一顿饭收买的人,刘郁离若是想请他帮忙弹琴,结交桓野王,必须拿出诚意。

    刘郁离:“文才兄太过小看人,结识江左第一名士,难道不是一桩机缘吗?”

    她出饵料,马文才下钩,分工合作,桓伊这条大鱼必然跑不了。

    见到谢道韫她有好几种方法,桓伊只不过是其中一条,之所以选择他,是因为她有意提前跟这些未来参与淝水之战的名将结识。

    《孙子兵法》有云:“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将京墨、赵掌柜安排到寿阳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有意拓展自身人脉,搭上谢家、结识桓伊、请谢道韫为师,所走每一步皆是布局未来。

    马文才反应敏捷,抓住刘郁离话中漏洞,“我若是不来,这桩机缘,你打算送给谁?”

    刘郁离绝口不提之前想找祝英台帮忙的事,暗想若论妒忌之心,男子十倍于女子。

    不想听到堵人的话,马文才见好就收,问道:“一般的琴曲打动不了桓府君。”

    他琴艺高超不亚于祝英台,但仅凭他的技艺想要打动这位天下闻名的笛圣显然不够,刘郁离对此心知肚明,唯一能下功夫的就是曲谱了。

    提到此事,刘郁离十分自信,“《渔樵问答》这首曲子绝对能打动桓府君。”

    《渔樵问答》同样是古琴十大名曲之一,传闻此曲是根据北宋理学大师安乐先生邵雍的《渔樵问对》推演而出,曲意深长,哲理丰富,颇有一种“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的岁月余味。

    等马文才回到客栈拿到刘郁离递过来的曲谱,方明白他的自信从何而来,这是一首不亚于《广陵散》的千古绝唱。

    马文才欣喜若狂,沉浸其中,试着弹奏一遍,未成曲调先有情,引得客栈内众人侧耳聆听。

    待到第三遍行云流水,刘郁离坐在一旁,一双桃花眼微微闭着,右手置于腿上,随着节拍轻轻跃动。

    笛声倏忽响起,悠扬空灵好似云端飘来的仙音,琴音若水之洋洋,渔父顺流而下,橹声欸乃;青山巍巍,樵夫伐木,斧声丁丁。

    清风徐徐,松涛声声,是蔼蔼山林在浅吟,是悠悠岁月在低唱,是渔父、樵夫在私语。

    琴声渐消,笛声沉寂,一曲毕。所有人莫名觉得自己身在望江楼,心神早已飞出,追随着笛声、琴音飘到野外遨游山水,怡然自得。

    刘郁离睁开双眼,审视着马文才,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他的琴声开窍了,生了情。

    《渔樵问答》这首曲子更适合惯看秋月春风的中年人弹奏,方能弹出那种“千载得失是非,尽付渔樵一话而已。”千帆过尽后的释然与开阔。

    正如宋代诗人蒋捷的那首《虞美人·听雨》,一场雨,少年在歌楼上听到的是纸醉金迷,纵情肆意的轻狂。

    而壮年在客船上听到的是天涯羁旅,孤雁难飞的落寞。

    而老年在僧庐下听到的却是悲欢离合,欲说还休的伤感。

    不同的年纪,不同的心境。以马文才现在的年纪偏要强求中年听雨的心境,大概类似于为赋新词强说愁。

    刘郁离没抱多大期待,反正以桓伊的音乐鉴赏水平,哪怕马文才弹得一无是处,他也能品出曲中真意。

    看出刘郁离眼中的震惊,马文才得意地抬起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不要以为进步的只有你。”

    刘郁离在武功上有很大的长进,若不然大牢那天,他即便没有防范,也不会被轻易夺去手中之剑。

    送别谢道盈之日,马文才听她谈起往事,认为是他背弃了她,一开始心中愤懑难平。

    直到谢道盈提起刘郁离,“你生病的事,是刘郁离告诉我的。”

    “知己难求,他能看出你的心结,又主动引我去太守府就说明他对你是真心的。”

    “我不知你们在大牢里是为什么动手,但我敢肯定其中必然有你的问题。”

    “你向来聪明,难道看不出刘郁离是一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吗?”

    “两个同样要强的人,做不成夫妻,也做不了朋友。”

    马文才知道谢道盈此话前者是指她和马泽启,后者则是指他和刘郁离,不平道:“为什么先低头的是我?”

    当娘的不该向着自己孩子吗?她怎么劝他先向刘郁离低头。

    听出马文才话中暗含的指控,谢道盈先是掩口低笑,然后正了正色,说道:“因为需要这个朋友的不是他,而是你。”

    马文才倔强道:“没有朋友,我也可以过得很好。”

    他没有的何止是朋友,他连母亲都不陪在身边,还有什么是不能失去的吗?

    听着小孩子般赌气的话,谢道盈叹了一口气,伸手主动拉住马文才的手,马文才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甩了一下,没甩开任凭谢道盈拉着。

    谢道盈抬手摸上马文才的头,轻轻说道:“没有同行者的路,我走过,不想我的孩子再走。”

    先低头的那个必然是爱得更深的人。

    听到我的孩子几个字,马文才眼中的晶莹终于落下,他以为这辈子再也听不到这个称呼了。

    低下头,不想遮掩泪水,也不想自己眼中的期待被人窥见,“下一次,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见?”

    谢道盈:“很快!”

    马文才惊诧地抬起头,眼中闪着执拗的光芒,在等一个确切的答案。

    谢道盈没有辜负马文才的期待,捏着手帕擦去他脸颊的泪痕,给出了一个让人喜出望外的答案,“最多半个月,等再回来,我就不走了。”

    马文才抿紧嘴唇,什么也没说。

    谢道盈:“我教你的琴,你还会弹吗?”

    见马文才点头,谢道盈继续说道:“希望你的琴技比五岁时有进步。”

    “文才兄的琴技大为长进。”刘郁离毫不吝啬夸奖之词,“等将来你若是看上哪个姑娘,只要动动手指,就能让她芳心大乱。”

    可恶!为什么会弹琴的人不是她?为她死去的音乐天赋沉重哀悼三分钟。

    然而,才过三秒,门外响起敲门声。

    紧接着一道清朗的男声自门外传来,“敢问房间里的可是刚才弹琴之人?”

    “在下是吹笛之人,还请一见。”

    回想起之前精妙绝伦的笛声,刘郁离心底莫名冒出一个猜测:难道她还没下钩,鱼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按原著,明日桓伊会出现在望江楼对面的萧家渡渡口,也就是后人称为“邀笛步”的地方。

    按照真实历史萧家渡渡口本来建康,但原著为了剧情紧凑,展现魏晋风流,将一些地名、时间做了修改,因她历史专业又爱好音乐,对原著中不符合史实之处,印象深刻。

    原著中明日桓伊从渡口乘车经过时,恰巧遇到停泊在此的王徽之,王徽之请人对桓伊说:“闻君善吹笛,试为我一奏。”

    桓伊时任淮南太守,已是显贵之人,面对如此无礼的要求却大度听从,弹奏了一曲《梅花三弄》,不曾说一句话便从容离去。

    马文才放下手中琴,起身走到刘郁离身旁,看了一眼,“你早知道桓府君住在望江楼?”

    第53章 王家宴会

    刘郁离没有说什么,起身走到门边,伸手拉开木门,一位锦衣貂裘,手里握着长笛,气度非凡的中年人赫然站在门外。

    刘郁离正弯腰,还未施礼拜见,对方就急匆匆问道:“刚才那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等看清眼前少年时,那人呆愣了半秒。能写出此曲的不该是这个年纪啊!

    马文才走到刘郁离身旁,回答道:“《渔樵问答》。”

    “渔樵之乐,在乎山水之间。妙哉!妙哉!”那人双眼晶亮,说话时长笛挂着的玉坠微微颤动,泄露了他激动的心绪。

    刘郁离:“谁作梅花三弄,惊破绿窗春梦。”

    这句诗本是苏轼所作,刘郁离为了避讳当面提及长者姓名,直接将桓伊二字改为梅花。

    “这就是柯亭笛吗?”

    若非知道柯亭笛是竹木所做,刘郁离恍然以为此笛是极品碧玉所制,润泽如羊脂,通透如琉璃,这是被时间盘好的绝美文物。

    见那人点点头,刘郁离立即确认了他的身份,施礼拜见,“广陵刘郁离见过桓府君。”

    马文才紧随其后,“钱唐马文才拜见桓府君。”

    桓伊摆摆手,说道:“在下只是吹笛人,最喜以乐会友。”

    两刻钟前,他站在望江楼登高望远,江水浩荡,烟波纵横,心有所感,正欲横笛而奏,忽听得几串琴声,似星子洒落夜空,纵是稀疏零落,难掩熠熠光芒。

    倏忽间,似有仙人临世,一挥衣袖,牵星而走,稀疏零落的星子渐渐归于正位,勾勒出漫天星河。

    下一秒,迢迢星汉在夜风的吹拂下掀起波光粼粼,水声丁丁,恍若九天仙人以天幕做古琴,银河为弦,共谱岁月之声。

    他当即按捺不住,以笛相和,与之共游天际,看尽万水千山,叹浮生一梦,名利如土,不如皈依山水,尽享自然之乐。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弹奏之人,水平有限,勉强道出曲中真意,少了几分淡泊宁静,多了一点意气昂扬。

    一曲结束,桓伊的绝对音感让他锁定了弹奏之人的位置,急不可耐地前来拜见,想要探究此曲背后的故事。

    刘郁离将人请了进去,桓伊进到厅堂,发现檀木桌案上横着一张古琴,初初一看,目光错愕,然后闪过一抹疑云。

    这是焦尾琴吗?听刚才琴声虽有几分,但琴声并没有达到清若泉水、脆如玉碎的地步。

    低下头,抬手抚上琴弦,目光扫过琴身,还未弹奏,桓伊便已确认此琴非是焦尾琴。

    蔡邕只有两个女儿,他所作的两件乐器,柯亭笛传给了长女蔡文姬,焦尾琴则留给次女蔡贞姬。

    桓伊的妻子董梅就是蔡文姬的后人,柯亭笛是二人的定情信物。

    桓伊宦游在外,思念妻子时常吹奏此笛,由此而写出了一首传世之曲,以妻子的名字命名,名曰《梅花三弄》。

    此曲旨在传颂梅花的高洁坚贞,亦是借物咏情,寄托了桓伊对心上人的绵绵思念。

    桓伊心有遗憾:“若是真正的焦尾琴,方配得上《渔樵问答》。”

    马文才看向刘郁离,只见他微微一笑,接住了话茬,“这有何难?府君明日就能见到此琴。”

    桓伊震惊抬起头,焦尾琴上次出现已是百余年前,传闻嵇康临死前曾用此琴弹奏了一曲《广陵散》。

    自此之后,广陵失传,焦尾绝迹,实乃人间憾事。

    桓伊:“明日太晚,今日正好。”

    刘郁离想了一下蔡掌柜的性子,扭头又看了一眼马文才见他没有反对,点点头,“一会儿敲门的事就劳烦桓府君了,我怕被打。”

    桓伊满头雾水,刘郁离知道焦尾琴在何处,还有把握让他见到此琴,想来与琴主认识,且有几分交情,既然如此,为何刘郁离敲门会被打?

    马文才解释了一句,“我们刚从七弦阁回来不久,且与主人约定的是明日辰时。”

    既有约定,不论是提前还是延后,若是有心计较皆是不守诺言。说话不算数,被打也是应当。

    桓伊笑了笑,“无妨!焦尾、柯亭同奏《渔樵问答》,就是被打,吾也甘之如饴。”

    第二日辰时,一夜未睡的刘郁离在踏进望江楼时打了个哈欠,眼角溢出几丝泪水。

    身前是同样一夜未眠却精神抖擞的桓伊、马文才,三人寒暄了几句,各自回到房间。

    刘郁离一脚踢关房门,随手将外袍脱掉,搭上屏风,冷不防被铜镜中一脸青黑的影像惊到,“女鬼竟是我自己。”

    镜中人脸色青白,眼下一片重重的阴影,偏偏嘴唇殷红,恍若刚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刘郁离确实刚从他人的地狱中归来,被人强压着练了一夜的琴,唯一的成就是七弦阁除了焦尾琴外,再无一把琴弦完好的古琴。

    借东风计划顺遂的惊人,桓伊自动送上门不说,还主动邀请他们一同参加今日王凝之家的宴会。

    唯一的疏漏是她低估了两个乐痴的热情。桓伊与蔡掌柜一见面那叫天雷勾地火,你吹柯亭笛,我弹焦尾琴,从《渔樵问答》到《梅花三弄》,再到《阳春白雪》《高山流水》,二人好似不知疲倦的音乐机器,一连折腾到月上柳梢。

    随后,二人开始谈论起乐理,问及《渔樵问答》的渊源,刘郁离大致讲解了一番,见她乐理造诣非凡,非要她露一手。

    刘郁离再三推辞不过,露一手成了露马脚。

    也不知怎的,蔡掌柜坚持认为刘郁离弹不好琴,一定是缺乏名师教导,亲自上手教她弹琴。

    在一连挑断三根琴弦后,蔡掌柜死心了,桓伊急了。

    桓伊认为可能是蔡掌柜没有因材施教,找对方法,于是这位晋国笛圣出手了,在祸害完店铺中所有古琴后,二人不得不承认刘郁离看似金玉实则草包,没有半分音乐天赋。

    刘郁离本着好兄弟同甘共苦的原则将马文才拉入战局,让桓伊、蔡掌柜教他弹琴。

    马文才悟性不凡,桓伊不过随意点拨几句,他就能举一反三。

    被刘郁离折腾到怀疑人生的桓伊终于明悟,原来不是他和蔡掌柜的问题,而是没有遇到真正的美玉良材。

    桓伊出身谯国桓氏,与桓温同族不同脉,哪怕桓温已逝,谯国桓氏依旧是晋国一流氏族。

    而且桓伊本人更是难得的才艺无双,松贞玉洁,能得到这位江左第一名士的青睐对马文才的仕途极为有利。

    马文才看出了刘郁离的用意,他本就喜欢古琴,又遇到桓伊,如鱼得水,学得极为用心。

    桓伊、蔡掌柜爱才心切,恨不得倾囊相授,马文才洪炉点雪,进步神速,三人各得其乐。

    唯独苦了刘郁离,听得昏昏欲睡,每次即将睡着之时,桓伊的长笛就精准地落在她头上,“本就是朽木,若是再不闻珠玉之音,定会愚笨不堪。”

    蔡掌柜颇为赞同地点点头,二人话里话外的意思只有一个:哪怕学不会也要好好坚持练琴,接受音乐的熏陶。

    刘郁离强撑着眼皮,手下有一搭没一搭地乱弹着,过不了多久铮的一声,又弹断一根琴弦,心累到极致,浑身阳气被抽干。

    刘郁离怀疑有上辈子的经验打底,她仍旧弹不好琴,与一身力气有关。

    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她对自身力道的控制还达不到完美无瑕,以至于弹琴之时,不得不竭尽全力控制着自身力气。

    因此,弹出的琴声总是高低不同,嘈杂不堪。

    看着镜中萎靡不振的脸,刘郁离拿过一旁的胭脂水粉开始慢慢上妆。

    巳时初,各自收拾好,装扮一新的三人走出望江楼,登上前往王家的马车。

    桓伊坐在正中间,刘郁离、马文才分坐左右两侧。

    刘郁离听完桓伊大致讲述了一下今日王家的宴会主题以及出席宾客,出口问道:“府君是说今日是谢夫人四十的寿诞?”

    桓伊:“宴席上,我肯定会为你们引见。”

    昨日,他听刘郁离谈及前来会稽的目的,有心相助,故而今日带着二人一同参加王家宴席。

    “可我们没有准备寿礼啊!”刘郁离忍不住扶额,高门大户规矩多,主人寿诞,她和马文才空手上门,怎么看都是失礼。

    “不是我们。是你。”马文才微微一笑,看好戏道:“我与府君琴笛合奏,为谢夫人祝寿。”

    刘郁离正襟危坐,问道:“我现在在名帖上写上:贺钱一万。晚吗?”

    桓伊放声大笑,“小友效仿沛公,贺钱一万。若是王凝之不识抬举,我定会为小友出头。”

    吕雉之父吕公搬到沛县时,当地官绅豪杰听闻吕公大名,纷纷携礼祝贺。当时刘邦参加宴会在名帖上假称,贺钱一万,实则一钱未带。

    吕公有相人之术,认为刘邦面相无人能及,不但让他上坐,还将女儿许配给他。

    后来,刘邦称帝,建立汉朝,此事亦成为千古佳话。

    马文才:“你一会儿不许坐在我旁边。”

    刘郁离看了一眼对面的马文才,说道:“你放心。我自报家门时就说是钱唐马文才。”

    马文才剑眉一挑,刚想说什么,忽听到桓伊一本正经道:“我是广陵刘郁离。”

    扭头和刘郁离一同看向马文才,异口同声道:“那你就是龙亢桓伊。”

    说完,两人相视一眼,放声大笑。

    马文才双手抱臂,不愿搭理心理年龄加一起都超不过十岁的二人。

    等下了马车,来到王家门前,马文才见刘郁离没有在名帖上做什么手脚,暗暗松了一口气。

    然而,等到在王家家仆引导下入席之时,出现了变故。

    第54章 我喜欢男子

    先是走廊中遇到一杏眼柳眉,灵动活泼的妙龄女子拦路,“世叔,这两位俊才是您家中后辈吗?”

    走在最前面的青衣仆从施礼拜见大小姐。

    谢道韫、王凝之共有四子一女,前四子早已娶妻生子,唯独最小的女儿待字闺中,便是眼前的王家大小姐。

    桓伊:“玉英,世叔家中若有适龄之人早就带过来了。这两位是我新交的小友。”

    “世叔,是在提醒玉英,他们辈分不对,不要打歪主意吗?”王玉英歪着头,巧笑倩兮,看着一副娇憨可人的乖顺模样。

    闻言,刘郁离与马文才相视一眼,感觉今日宴席有些不简单。

    桓伊没有为几人相互介绍,反而朝着青衣仆从吩咐道:“你领他们先落座。”

    青衣仆从点点头领着刘郁离、马文才先行退下,隐约间一道清脆若银铃的女声自身后传来,“那些人,玉英一个也看不上……”

    “选婿。”马文才悄声说出自己的猜测。

    刘郁离微微颔首。适龄之人,辈分、一个也看不上,单就这些关键词再结合王玉英的年龄,这场寿诞其实是王家的选婿宴。

    一路上,在从桓伊口中得知今日宾客情况时,刘郁离还在纳闷,为何一个四十岁的寿诞折腾出了六十大寿的规格,出席宾客如此之多?

    马文才不动声色打量来往宾客,发现年轻人占据大半,而且一个个华冠丽服,光彩照人。

    雕梁画栋,小桥流水,青竹红梅,一步一景。时值隆冬,草木凋零。王家硬是用各色丝带绫罗,装点出春日的柳暗花明。

    宴席一眼望不到头,到处是珠翠罗绮,锦帽貂裘,丝竹乱耳,人声喧嚣,俨然一副风流盛景。

    刘郁离心生感慨,谁能想到再过几年谢道韫的丈夫、儿女全部死于一场叛乱,此处经历战火洗劫,终成断壁残垣。

    任你是王谢高门,在流民叛乱面前,也与草芥无异。

    不由得想起《桃花扇》中那句话,“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事到临头,刘郁离反而生出几分忧虑,她这只蝴蝶狂扇翅膀,能掀起一场改变时代的飓风?还是和梁祝所化的蝴蝶一般尽数为东晋陪葬?

    然而,刘郁离遥远的忧虑立马被眼前的烦恼取代了。

    青衣仆从领着二人来到宴席末尾,停住了脚步,“此处空位不少,二位随意。”

    马文才眸色一冷,问道:“桓府君也坐在此处?”

    他们是桓伊亲自带过来的人,理应陪坐桓伊身后,王家家仆如此行事分明是没把他们当回事。

    青衣仆从欲言又止,“这……”

    桓伊的位置在左手边第一个,是除主位之外,最为尊贵的位置。其后紧挨着的位置也都坐好了宾客。

    今日不但寿宴还是王家大小姐的选婿宴,上席中冒出两个不符合身份的宾客,万一再出了问题,该如何是好?因此,王家家仆索性安排刘郁离、马文才去末席就座。

    刘郁离原本并不在意座次位置,面见谢道韫才是她的首要目标。

    然而,抬头看了一眼最上首的位置,与她现在的距离,大致相当于春晚第一排到最后一排。

    这么远的距离,别说见到谢道韫,就是她站起来,主座之上的谢道韫也看不到人。

    刘郁离:“我们陪坐在桓府君身后即可。”

    桓伊的座次必然是尊位,她无意为难仆从,让他额外在上席增添座位。

    见二人转身要走,青衣仆从连忙阻止,“不可!”

    马文才登时怒了,“你这奴才从好大的架子,竟敢教客人如何行事?”

    青衣仆从赔笑道:“不是小人架子大,那边坐得都是王谢桓庾。”

    说到此处时,抬头分别扫了二人一眼,“小人就是把贵客安排在那边,二位能坐得安心吗?”

    青衣仆从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那边坐的皆是一流氏族,你们什么身份,配坐在上席吗?

    马文才脸色一沉,就要动手,刘郁离伸手拉住了他,“别管他,我们看中了哪个随便坐。”

    说完,拉着马文才的手腕往前走,青衣仆从有心阻止却又不敢做什么,右脚一跺,赶紧跟上。

    刚走到上首的位置,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文才兄,郁离兄,你们也来了?”

    两人齐齐回首,只见不远处陆时正在朝着他们招手。

    穿过人群,来到二人身旁,陆时一脸兴奋,“真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你们。”

    谁不知今日宴会明面上是寿宴,实则是为王家大小姐选择夫婿。以他吴郡陆氏的出身,尚且是滥竽充数,更没想到出身更差的二人会出现在此。

    “你们跟谁来的?”

    刘郁离:“一个你一直倾慕却无缘得见的人。”

    王家的名士,陆时大多见过,于是便往谢家人身上猜,谢安、谢玄的名字交替出现在他心中。

    马文才打破了刘郁离故弄玄虚的把戏,提示道:“柯亭笛。”

    陆时眼睛似刚被点亮的蜡烛,火焰灼灼,“桓野王?”

    刘郁离笑着点点头,陆时心底顿时涌出深深的羡慕,环顾一周,没有发现追寻的目标。

    马文才:“桓府君被王家大小姐请去了。”

    陆时想起这位兼具王谢两家顶级血脉的天之骄女,低声提醒道:“等会儿,你们千万别出头。”

    刘郁离为了验证心中猜测,低声问道:“因为那位大小姐。”

    马文才脸上生出几分好奇。

    寻了一个空隙,陆时以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说道:“三年时间,五次议亲,全黄了。”

    偏偏每一次,王玉英总能找出不同的理由搅黄婚事。

    第一次,嫌弃男方长相,食不下咽。

    第二次,认为男方无才,蠢钝如猪。

    第三次,是无德,风流成性。

    第四次,她不喜欢。

    第五次,她喜欢了,但她的父母却坚决反对。

    因为门不当户不对,王玉英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小士族,声称对人家一见钟情,非君不嫁。

    陆时担心要是刘郁离、马文才在宴席上大出风头,被王玉英拿来做筏子,岂不是池鱼之殃。

    刘郁离和马文才对视一眼,总算明白,为何之前桓伊没有介绍彼此身份,反而急着让下人把他们带走。

    两人一想到之后要做的事,总觉得心里发毛。

    不出风头是不可能的。宴会上这么多人,他们不自己争取,如何赢得与谢道韫面谈的机会?

    青衣仆从宛若幽灵一般突然冒出来,抓住机会,劝诫道:“二位还是去后面坐吧,不打眼。”

    刘郁离、马文才还未说什么,一道声音插进来,“他们与我同坐。”

    顺着声音望去原来是桓伊走了过来。

    陆时上前一步,激动道:“吴郡陆时拜见桓府君。”

    桓伊摆摆手,示意毋须多礼。分别扫了三人一眼,问道:“你们是同窗?”

    三人一致点头。

    桓伊:“都定亲了没?”

    此问题一出,三人神色微妙,他们可不认为自己能攀上琅琊王氏的门槛。

    马文才一马当先:“家中正在议亲。”绝口不提自己是为了逃避议亲出来的。

    陆时当仁不让:“在下曾当众向一位姑娘求亲。”绝口不提被人发了号码牌的事。

    压力一瞬间转移给刘郁离,只见她微微扯动嘴角,平淡吐出几个字,“我喜欢男子。”

    咳咳!桓伊被刘郁离的话呛到了,年轻人真是什么都敢说。

    马文才、陆时先是瞳孔一震,转而相视一眼,认为彼此都输了,论找借口还是刘郁离够狠。

    共同向她投出一个深表敬意的眼神。

    桓伊握紧腰间竹笛,“时间不早了,先入席吧。”

    几人各自落座,不多时宴会正式开始。

    随着宴会主人缓缓踏入厅堂,嘈杂声渐渐消失。走在最前面的是身穿道袍,一派仙风道骨的王凝之,紧随其后的就是东晋第一才女谢道韫。

    腹有诗书气自华,清风朗月谢道韫。刘郁离第一次觉得美在谢道韫身上具象化了。这种美不在于皮肉,而在于从骨子里透出的清贵,叫人望之脱俗。

    刘郁离的目光一直追逐着谢道韫的背影,“我若是能得她一二风采,真是死而无憾!”

    全程沉浸在谢道韫的风采中无法自拔,刘郁离连宴会开场词都没听进去一个字,一旁的马文才伸手扭她一下胳膊,疼痛之下方才回过神了。

    马文才见刘郁离一脸痴相,忍不住开口道:“她最小的女儿都比你大。”

    刘郁离瞥了马文才一眼:“若有诗书藏在心,岁月从不败美人。”

    她忘记这句话是在哪里看到的,用来形容谢道韫恰如其分。美玉的光芒从来不会因时间流逝而有所暗淡。

    马文才挑眉反问道:“是谁刚才大言不惭,说自己喜欢男子?”

    刘郁离白了他一眼,“长得好看的,我都喜欢。”

    颜控的世界就是如此纯粹。

    马文才讥讽道:“你的一颗心装得下谢大夫,还容得了天下美人,不嫌挤吗?”

    之前是谁在他面前信誓旦旦说对谢若兰思慕已久,还打算在完成学业后,请师母做媒提亲。

    现在看来刘郁离早就将人置之脑后了,见异思迁说的就是他。

    刘郁离:“如果文才兄将来喜欢上一个不喜欢你的姑娘,你会为了得到她而不择手段吗?”

    等再开学,祝英台的身份很快就会暴露,马文才还会像原著一样因求不得而黑化吗?

    第55章 刘郁离闹事

    悠悠笛声、丁丁琴声同时响起,马文才的那句,“我喜欢的,死也不会放手。”依旧不停地回荡在刘郁离耳旁。

    直到周围之人的窃窃私语将她拉回现实,心中涟漪久久难平。

    “那是谁家公子,竟能与桓伊同奏?”

    庭院正中,桓伊在左,马文才在右。一人吹笛,一人抚琴。

    桓伊的大名无人不知,众人心中更为好奇与他同奏之人。

    一身月白交领锦袍,衣襟、袖口绣着落花流水纹,外罩一件宽袖长衫,飘逸洒脱。披着一件银白色宝相纹狐皮大氅,丰神俊朗,威仪秀异。

    眉眼低垂,鬓边垂落的黑发,在白皙的脸上印出些许暗影,越发显得琼鼻朱唇,冷艳惊人。

    修长的手臂悬空,七弦琴上十指齐动。一连串的音符如蝴蝶自琴弦飞出,又似珍珠坠落玉盘。

    有人以为这是琅琊王氏选定的女婿,开言道:“神凝秋水,衣剪春烟。琼姿皎皎,玉影翩翩。又是一位东床快婿啊!”

    陆时:“《渔樵问答》,这首曲子怎么闻所未闻?”

    前面的陆家长辈,说道:“难道是桓野王的新作?”转而一低头,注意到马文才手中的古琴,惊得差点站起,“莫不是传说中的焦尾琴?”

    此时距离近的宾客,伸长脖子,仔细打量,“琴尾有烧焦的痕迹,其声清若凤鸣,这就是焦尾琴啊!”

    陆时也顾不得曲子问题了,张大了嘴,“柯亭笛、焦尾琴,我真是三生有幸啊!”

    闻言,不少人颇为认同地点点头,今日王家的宴会算是来值了。这样的机会千古未有。

    有人点评道:“此人年纪不大,技艺惊人,难道他是桓伊新收的弟子?”

    主座之上的王凝之含笑道:“传世乐器,绝妙神曲,此情此景,便是岳叔父在,也要羡慕不已。”

    想起自己叔父谢安对音乐的喜爱,谢道韫微微颔首,“桓府君少不得要在叔父面前再奏一遍。”

    虽然二人是好友,但叔父比桓府君年长一辈,若是执意摆长辈的架子,桓府君少不得听从。

    “就怕这么好的曲子,岳叔父听一遍不够。”王凝之对曲中的渔樵之乐,心向往之,“空有烟霞志,总被浮名误。”

    谢道韫对此没有说什么,心神随着琴声、笛声走入山川河流,静静聆听樵夫与渔父的交谈。

    初时众人还在探究弹琴之人的身份来历,渐渐地随着飘逸洒脱的琴声响彻庭院,涤去浮尘,静下心来。

    婉转悠扬的笛声如一支神奇的画笔将青山绿水一一描绘在众人眼前,溪水潺潺,转过山石,飞珠溅玉。

    青山杳杳,缥缈如仙,任凭云卷云舒,俯瞰世间繁华。

    斧伐声悄,摇橹音停。樵夫、渔父载着一轮明月缓缓而归。

    一曲毕,四下无声。所有人共同做了一场盛大的幻梦,梦中的山水不尽相同,但那份悠然自得的心情却是如出一辙。

    一直到弹奏的二人起身,掌声如山洪在瞬间爆发。各种夸赞之词,似江水连绵不绝。

    桓伊领着马文才来到主座跟前,马文才率先施礼拜见,朝着谢道韫恭贺道:“祝谢夫人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

    谢道韫:“品貌非凡,文质彬彬。这是谁家儿郎?”

    桓伊:“此乃吾之小友,钱唐太守之子马文才。”

    听到此处,原本还想问什么的王凝之不再开口,眼中的兴趣尽数消散。

    原本悬着一颗心的众人也纷纷松了一口气,他们知道哪怕马文才本人再出类拔萃,但钱唐马家的地位太低了,并不足以匹配琅琊王氏。

    今日选婿的重点还看位居上席的王谢桓庾。

    不少年轻公子的脸色顿时由阴转晴,眼底忌惮烟消云散,嘴角挂着几分说不明,似有如无的笑意。

    马文才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去眼底异色,跟在桓伊身后,静静回到座位。

    刘郁离看了马文才一眼,什么也没说,重新将视线投向中间的王家大舞台。

    听闻王玉英搅黄了七次议亲,还以为在古代出了一个不婚主义者。

    等接连看了几位名门公子的才艺表演后,刘郁离发觉可能不是王玉英故意找借口不成婚,而是这些贵公子,除了门第外,基本上没啥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为了给众位年轻公子一个表现机会,王凝之出了一题,“青条若总翠,黄华如散金。”

    “诸位便以诗中的黄花为题,限时两刻钟,作诗一首。”

    不多时,一位身着金线红衣的年轻公子,站了出来,“秋深百卉凋,独菊自妖娆。疏枝承玉露……”

    紧接着有人做出来第二首、第三首,人数众多,似乎怕自己的大作被埋没,一个个不等主人家点评,一个刚念完,另一个立马接上。

    真真是你方唱罢,我登场。

    这些咏菊诗水平参差不齐,但有几首还算可圈可点。

    场上念诗的人有多热闹,上首王凝之、谢道韫的脸色就有多冷清。

    马文才心中纳闷,“青条若总翠,黄华如散金。”这两句诗出自张翰的《杂诗》前面还有两句“暮春和气应,白日照园林。”

    诗中暮春的黄花怎么也不会是秋天的菊花?

    刘郁离面上一本正经,心底早就笑开了花。

    张翰便是典故莼鲈之思中因想念家乡美食而辞官归隐的主人公。辛弃疾那句“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其中季鹰二字便是这位西晋诗人张翰的字。

    诗中“黄华如散金。”中黄色的花是指油菜花。

    忽有一道惊疑声打破了摇头晃脑的吟诗声,“这里的黄花不是芸薹花吗?”

    声音不大,但效果堪称石破天惊。空气中快活的氛围瞬间凝结成冰,宴席之上,寂静无声,针落可闻。

    刘郁离回头想知道是哪个诚实的好孩子撕掉了皇帝的新衣。

    马文才扭头,想看看是谁如此不识时务?

    陆时前面的一位中年人气急败坏地对着他一声大吼,“闭嘴!”

    陆时:“闭上嘴,也是芸薹花。”说完,捂住嘴,不肯再说一句。

    陆家长辈额上青筋跳动,面如红枣。

    原来是家学渊源,一家老实人。刘郁离忍不住笑出了声,引来不少人怒目而视。

    谢道韫微微一笑后,及时站出来打圆场,“不识黄花真面目,只缘身在黄花中。想来诸位公子见院中黄花开得正好,触景生情,少不得吟诵一二。”

    陆家长辈:“时值隆冬,还能有满院菊花,谁见了不想吟诗一首。”说完,伸手指向身后的陆时,“犬子不才,愿为七步诗。”

    陆时捂住嘴的手慢慢松了,一双眼睛越瞪越圆,七步成诗,老头子还不如逼死他算了。

    陆时慢慢起身,弯腰朝着主座遥施一礼,“不才献丑了。”

    说完,走出座位,第一步踏出,“东篱菊影,独傲秋霜。”

    第二步,第三步,“金蕊含露,冷艳孤芳。”

    陆父火气顿消,嘴角一点点扬起。

    不少人开始抬头打量这位陆家公子,只见他眉目舒朗,身姿颀长。四方步迈出,儒雅俊逸,衣带生风,出尘脱俗。

    第四步,第五步,“不逐群艳,自守幽香。”

    才思敏捷,刘郁离为之惊叹。

    马文才暗叹,陆时当真不愧陆家百年清名。

    桓伊:“这小子不错!”

    第六步,第七步,“谁解高意,西风渐凉。”

    “好!”王凝之起身夸赞,对着陆父道:“此子当为陆家麒麟儿。”

    谢道韫:“陆兄后继有人啊!”

    夫妻两人一致将视线转向一旁的王玉英,只见她面色平淡,问了一句,“不知陆公子武艺如何?”

    此话一出,王凝之、谢道韫的脸色一滞。

    陆父的骄傲面具也破了一个大洞。

    反倒是陆时平静回答道:“一窍不通。”

    之后,照例说了几句祝寿词,然后回到座位。

    宴会继续进行,一身香风的脂粉公子,自报家门后,邀请王玉英本人对弈。

    王玉英大大方方答应了,两人坐定后不久,那位脂粉公子执黑子,起手天元。

    围棋界有句俗语“金角银边草肚皮。”棋盘正中的天元星位,等同于肚脐眼。一开始刘郁离以为脂粉公子艺高人胆大,但不过一刻钟的时间,王玉英直接绞杀了对方的大龙。

    大概从没被人如此打脸过,脂粉公子起身时来了一句,“女子当柔顺贞静,不可锋芒太过。”

    王玉英笑意一点点淡去,刚想说什么,上首的王凝之却忽然开了口,“何公子所言不错。”

    王玉英咬紧下唇,眼中闪过几丝泪光。

    她不明白为什么以往她无论赢了什么比试,父亲对她总是夸赞,为何今日却忽然变了态度?

    谢道韫看了一眼快要哭出来的女儿,又看了一眼身旁的丈夫,再想想满堂宾客,无声叹了一口气。

    王玉英的困惑,王凝之的转变,谢道韫心知肚明。

    王凝之今日故意在众人面前敲打王玉英,是对她之前接连破坏议亲,不给对方留一丝颜面的不满与警告。

    在场众人,哪个不是士族出身,天之骄子。花花轿子众人抬,王家招亲,人家愿意登门,是双方颜面有光的事。

    哪怕议亲不成,也该给对方留足了颜面,不好平白得罪人。

    一次不成,那是琅琊王氏的女儿尊贵。两次不成,也能说成婚嫁是大事,要谨慎。但若是次次不成,就成了王家女儿有问题。

    王凝之的敲打不轻不重,也能看作是父亲对女儿的谆谆教诲。

    因此,哪怕是谢道韫在众人面前也不好开口说什么。

    脂粉公子见得了王凝之的肯定,脸上多了几分得意,“王小姐,《女戒》可读完了?”

    王玉英低下头,“玉英惭愧,不曾读过。”

    脂粉公子:“三从四德是女子本分……”

    忽然一道声音横插一脚,“王小姐,确实该惭愧。”

    马文才拉了一把刘郁离,没拉动,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站起,继续说道:“论棋艺,何公子不如王小姐。但若论涂脂抹粉,王小姐不如何公子,可不该惭愧吗?”

    王玉英抹去脸颊泪水,抬起头,只见刘郁离扭头看向何公子,笑眯眯问道:“《女戒》可读完了?”

    ————————

    陆时所作的诗,是用DeepSeek写得。

    第56章 忽如一夜春风来

    何涟一脸荒谬地反驳道:“我是男子,读什么《女戒》!”

    啧啧!刘郁离一脸阴阳怪气,“我还以为何公子熟读《女戒》才会把三从四德挂嘴边。”

    “原来不过是鹦鹉学舌,人云亦云。”

    说到此处,刘郁离回头看向王玉英,“王小姐,你看同样没读过《女戒》,人家何公子都不惭愧,你惭愧什么?”

    “要是真该惭愧,你也该惭愧不如何公子普信。”

    王玉英:“什么是普信?”

    刘郁离:“普通又自信,就是普信了。”

    王玉英扑哧一声笑了,“自愧不如!”

    何涟伸手指着刘郁离,气到颤抖,“你才普通又自信!”

    刘郁离赶忙摇头,“胡说!我又没对着人家姑娘指指点点、说三道四、评头论足、指手画脚。我绝不是普信男。”

    马文才适时咳嗽两声,示意刘郁离见好就收,别搅和了人家宴会。

    陆时父子一脸钦佩,不会吵架的人太需要这样的嘴了。

    王凝之想说什么,却被谢道韫拦住,“小辈说话,我们还是不要插手了。”

    但不是所有的长辈都会自重身份,不掺和小孩话题,何父见自家儿子被一无名小辈骂得狗血淋头,冷哼一声,问道:“你是哪家的小辈?”

    何父见刘郁离陪坐在桓伊身后,一时间无法确定他是与马文才一样是外人,还是桓家子弟?故而出口相问。

    进而根据刘郁离的身份决定是忍一时之辱,还是当场报仇。

    刘郁离反问道:“你又是哪家的长辈?”

    不等何父回答,自顾自说道:“如果是何家的长辈,你能管的人在这里。”

    刘郁离指着何涟,朗声说道:“至于我刘家的事,何家人就别咸吃萝卜淡操心了。”

    宾客中爱看热闹的不少笑出了声。

    确认不是桓家人,何父恼羞成怒,决定当场报仇,一开口就是扣帽子,“今日是谢夫人寿诞,你一小辈有何脸面在此大放厥词?”

    刘郁离脸上挂着明晃晃的笑,“你何家都敢替谢夫人教女了,我自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刘郁离倒打一耙,甩锅姿势异常熟练。

    何父绝不肯承认此事,“不过两句劝导之语,竟被说成替谢夫人教女,你这是颠倒黑白,冤枉好人!”

    刘郁离:“那我好心教何涟认识几个成语就被你说成大放厥词,岂不是更冤枉?”

    “上阵父子兵,你们以大欺小,以多欺少。我说什么了吗?”

    何父:“你……”

    刘郁离根本不给他说下去的机会,“你也知道,男子当心胸开阔,不可小肚鸡肠。”

    说到此处,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何涟,意思是输了棋就指责人家姑娘锋芒太过,小肚鸡肠。

    又看了一眼何父,暗示此人插手小辈之争,心胸狭隘。

    陆父板着一张脸,对着陆时道:“学着点!”

    与此同时,何涟、何父同时指着刘郁离,大冷天气到满头大汗,“你……”

    刘郁离步步紧逼,“你要是真在意谢夫人寿诞,你我暂且闭口,等寿宴过后再理论如何?”

    何父脸色红涨如猪肝,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又怕刘郁离扣顶不尊重王谢两家的黑锅,忽然眼珠一动,计上心头。

    “我何家为谢夫人祝寿送了一株高达三尺的东海红珊瑚,不知刘公子送了什么,说出来也让我等开开眼。”

    此话一出,马文才心中一紧,他自然知道刘郁离没有专门准备寿礼。

    陆时脸色一凝,刘郁离当时承诺书院的一万两黄金尚且是马文才替他作保,如今哪里能拿出一件媲美东海珊瑚树的贵重寿礼?

    见刘郁离没有立刻回答,何涟得意一笑,“我听说有些破落户最爱上门打秋风,有人该不会是来白吃白喝的吧?”

    王玉英立即仗义执言,“收礼之人又不是你,刘公子送什么礼,就不劳何公子咸吃萝卜淡操心了。”

    先是输了棋丢了风度,又被刘郁离堵得哑口无言,好不容易有望挽回颜面却被王玉英一把按下,何涟哪里肯善罢甘休。

    嘴角一斜,眼皮一挑,对着王玉英说道:“那王小姐又何必替刘公子操心?”

    一双眼睛来回在刘郁离、王玉英之间上下打量,暗指两人有私情。

    刘郁离刚想说什么却被一旁的马文才抢了先,“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今日来为谢夫人贺寿之人无论送什么,皆是真情实意。”

    主座之上的王凝之、谢道韫微微颔首,示意此言不差。

    刘郁离嘴角扬起一丝微笑。

    陆时面色缓和,此时马文才作为局外人站出来解围,远比刘郁离替王玉英辩解更为合适。

    环顾一周,马文才将视线停驻在何涟身上。

    “何公子问别人送什么礼,不就是想把大家的寿礼拿出来评比一番,看看有没有自家东海珊瑚贵重吗?”

    此时,宾客中绝大部分人对何家父子心生厌恶,何家送了贵重寿礼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踩着他们的脸面,让何家风光吗?

    见马文才成功替何家人拉到全场仇恨,刘郁离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以铜臭衡量寿礼,岂不是有辱众人对谢夫人的一片心意吗?王小姐出于孝心,为母出头,何公子为何只看到她提及刘公子,却对她的本意视而不见?”

    说到最后一句,马文才眼中射出两道利光,直指何涟。

    何涟被马文才摄人的目光镇住了,一时间说不出一句话。

    何父反应敏捷,意识到何涟的错误,不该将事情攀扯到王家与其余宾客身上,果断朝着刘郁离开炮,“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就怕这位刘公子连鹅毛都没送。”

    刘郁离含笑道:“你说对了,我还真是连鹅毛都没送。”

    此话一出,何父像极了打了胜仗的将军,趾高气扬。“空手贺寿,羞煞先人!”

    马文才脸色一沉想说什么却被刘郁离制止。

    陆时摸摸自己的脸,心道还是太薄了。

    主座之上的王凝之眼中掠过一丝不喜。

    谢道韫:“《渔樵问答》这首曲子,是你教给野王的,怎么不算寿礼?”

    刘郁离摇摇头,“这首曲子是我送给桓府君的。”

    如此才抹平了桓伊与蔡掌柜两相对账后,发现自己是主动送上门的那条鱼的怒气。

    谢道韫没想到她主动递出台阶,刘郁离反倒拒绝了,微微一愣。

    就在此时,刘郁离再度开口:“我想送夫人一场雪,不知夫人可愿接受?”

    “一场雪?”同样的疑问不止出现在谢道韫一人口中。

    谢道韫生出几分好奇,“什么样的雪?”

    刘郁离:“鹅毛大雪。”

    闻言,王凝之眼睛一亮,兴奋道:“你会呼风唤雨之术?”

    他向来信奉天师道,最喜道家那些玄之又玄的法术,什么撒豆成兵,请鬼降神,呼风唤雨等等,一直苦苦钻研,只可惜至今一无所得。

    谢道韫面上不显,眼底划过一丝嫌恶,见刘郁离再次摇头,神色温和道:“拭目以待。”

    陆时看着天上的太阳,“这天不可能下雪。”

    一旁的陆父重重地点点头。

    桓伊侧身问身后的马文才,“刘郁离在搞什么把戏?”

    马文才摇摇头,“他就喜欢故弄玄虚。”

    刘郁离瞥了一眼庭院正中两人粗的大树。

    那是一棵银杏树,若是秋日一片金黄,美不胜收,但现在金黄的叶片早已凋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因寿宴缘故,下面的树枝装点了一些彩绸、绢花使得凛凛寒冬多了几分鲜妍明媚。

    刘郁离拿过放在座位旁的包袱,走到马文才身旁一阵耳语。

    马文才扫了一眼桌上的弓箭,什么也没说,头一抬,回以一个张扬霸气的笑容。

    刘郁离走到大树下,在众人惊奇的目光中,足尖一点飞身跃上大树,似一只轻灵的鸟儿,不过三两下,悠然攀到大树最高处,将一个类似孔明灯的东西挂上树梢。

    王凝之:“这样能引来飞雪吗?”

    谢道韫瞥到银杏树上挂着的绢花,心中有了几分想法。

    众宾客不明所以,有人眉头蹙起,有人低声私语,有人朝着树梢张望。

    只见一行金光闪闪的草书沿着天青色的灯身,蜿蜒而上,宛若一条金龙遨游碧空。

    有人惊呼:“上面有字!”

    “是什么字?”

    一阵微风吹过,硕大的孔明灯在树梢慢慢旋转,金龙起飞,飘逸洒脱的草书一点点映入眼帘。

    陆时死死盯着上面的字,“忽如一夜春风来……”

    刘郁离宛若白鹤伫立在树枝上,朝着马文才点头示意。

    马文才长臂一抬,三支利箭搭上弓弦,凤眼半眯,瞄准树梢盘旋的金龙,弓身如满月,弓弦被拉到极致。

    踩着树干,轻轻一点,刘郁离纵身一跃。

    与此同时,三支利箭离弦而去,金龙的头、腹、尾瞬间被飞箭穿透,强大的力道掀起阵阵气流。

    “千树万树梨花开。”陆时终于念出了后半句。

    藏在灯内的三千风雪顷刻落下,鹅毛大雪骤起,纷纷扬扬。

    在漫天飞雪中,刘郁离似孤鸿飘然落地。

    风忽起,无数纯白的雪花于半空中盘旋、打转、飞舞。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谢道韫轻轻吟诵着,抬手接过一片雪花。

    雪花轻如鸿毛却没有冰雪的寒凉,原来是用清透如烟的薄纱一片片裁制而成。

    何父:“哗众取宠!”

    何涟:“这算什么飞雪?假的就是假的。”

    只可惜两人的声音被淹没在喧嚣人群中,无人注意。

    一道惊喜的声音倏忽响起,“雪上有字!”

    第57章 谢道韫的拒绝

    雪白的纱,银白的字。指尖一点凸凹不平令陆时意识到那些字竟是用丝线一点点绣上去的。

    将白纱裁制成铜钱大小的各色花瓣,再用银白的丝线绣出米粒大小的字,这一场雪堪称用心良苦。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此情此景,陆时无酒自醉。虽然是送给谢夫人的寿礼,他藏起一片也不影响吧!

    得到陆时的提醒后,有宾客抓住一片雪花,念出了上面的字,“万山载雪,明月薄之。”

    寥寥八字,意境非凡。

    宾客的手忽然有了自己的意志,偷偷将手里的雪花藏入袖中。然后装作之前什么也没抓住,伸出手继续接雪。

    “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王凝之看着手里的雪花诗,久久不能回神。

    桓伊:“不知天上谁横笛,吹落琼花满世间。这句诗合该是我的。”

    好想现在就过寿,刘郁离送他的寿礼若是比不上今日的,他就同他断交。

    “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王玉英接住一片,仍嫌不够,直接跑到树下,拾取之前掉落的。

    看着越来越多的宾客加入寻雪大军,谢道韫莫名心痛,这是她的寿礼啊!

    她不管,雪花带走就带走了,上面的诗一定要留下。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好诗!好诗!”陆父看着庭院中疯抢雪花的年轻人,有些遗憾自己年纪太大了要脸。

    但等看到别人都抢到三五片,陆时才捡到一片的笨拙模样,恨铁不成钢。

    算了,儿子不争气,当老子的就要多费心点。

    于是陆父一手遮住脸,混到人群中,一手伸进年轻人堆里,不管不顾抓住一把就跑。

    陆时跟在后面一阵小跑,提醒道:“爹,诗有重合的,要慢慢挑。”

    这是陆父不知道的事,愣了一秒后固执说道:“重的怎么了,可以留给你娘,你妹。”

    这是送给谢道韫的寿礼,自带吉祥才气,还绣着精妙绝伦的诗,意义非凡。

    谢道韫走下主位,来到刘郁离身旁温声问道:“这场雪藏着多少诗?”

    刘郁离:“一年一雪,一雪一诗。夫人经历了几场雪便有几首诗。”

    谢道韫惊了。她今年是四十岁寿诞,也就意味着这场雪中藏着四十首诗,而且还是从未听过的新诗,每首诗皆是能流传千古的水平。

    这些诗风格各异,绝非一人所作。无法想象眼前人是有怎样的通天之力能得到这么多绝世好诗?

    “这些诗是哪里来的?”

    刘郁离:“夫人可曾听闻华胥梦?这些诗全是梦里得来。”

    这个回答放在后世一定被骂离谱,但放到现在正常得不得了。

    傻子当皇帝,刺史抢客商,将军食人魔。从司马衷、石崇、张方就能一窥魏晋荒唐。

    当一个时代是扭曲畸形的,一些异常反而成了正常。例如,时而疯癫的刘郁离。

    马文才深深瞥了刘郁离一眼,玄之又玄,这个答案很有名士风采。

    华胥梦的典故,谢道韫自是听过的。

    此典故出自《列子·黄帝》,据载,黄帝昼寝,梦游华胥氏之国,那里百姓过着自然宁静的日子。

    后人常以此指代理想的安乐和平之境,抑或是梦境。

    谢道韫眼中闪过一抹异色,对这个答案没有多说什么。

    半个时辰后,寿宴恢复正常。何家人的东海红珊瑚已成明日黄花,没什么人在意。

    众宾客想的是等王家家仆把诗集整理好了,自己一定要抄录一份。

    左思《三都赋》一出,洛阳纸贵。今日刘郁离梦中所得的四十句飞雪诗一经问世,少不得晋国纸贵。

    这份独一无二的寿礼连同刘郁离此名定会响彻天下。

    不多时,王家侍女鱼贯而入,奉上酒菜。

    歌舞升平,觥筹交错,贺声不断,整个庭院被喧嚣裹挟,一直到华灯初上,闹哄哄的人群才慢慢散去。

    刘郁离、马文才先是同主人家道别,又再行拜别桓伊,两人正走到连廊又遇到熟悉的拦路戏码,这次还是王大小姐。

    不同于上午的惊鸿一瞥,王玉英此次直接将视线停驻在刘郁离身上,羞涩一笑,“今日多谢刘公子替玉英解围。”

    马文才暗自瞪了刘郁离一眼,示意全是你惹出来的麻烦。

    王玉英补了一句,“也多谢马公子后来仗义执言。”

    刘郁离:“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我最讨厌对不尊重女子的人了。”

    王玉英眼圈一红,为什么她遇到的人不是刘郁离?

    难道除了王家大小姐、谢道韫之女这两个名头外,她就一无是处了吗?为什么与她议亲的男子没一个是冲着她本人来的?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弓马骑射也不在话下,她都能做到的事,为什么那些男子做不到?

    为什么父亲不怪那些男子没有本事,而是要她降低标准去迁就他们?

    她嫁人难道就是为了找一个处处不如自己的吗?

    王玉英背过身,抹掉脸上的泪珠,“我娘想见你们。”

    刘郁离、马文才二人跟在王玉英身后,走过连廊,穿过小桥,来到一处庭院。

    房间门口站着两位穿红着绿的小丫鬟,其中一位说道:“马公子先请在隔壁房间稍候,夫人想先见刘公子。”

    另一位打起门帘,请刘郁离入内。

    刘郁离刚在对面坐下,谢道韫开门见山道:“你送的礼物我很喜欢,但去清凉书院讲学之事,我不会答应的。”

    桓伊在临走前曾特意找她说情,希望她能给刘郁离一个机会。

    出师不利,刘郁离脸上的笑凝滞一秒。

    谢道韫:“如果书院缺少授课老师,我愿意代为举荐。”

    刘郁离并没有接话茬,而是仔细打量房间布置,占据房间大半空间的是七八张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放着各类书籍。

    临窗的书桌上摆放着笔墨纸砚,砚台中墨痕未干,显然主人才刚刚使用过。

    书桌旁边是兵器架,上面摆放着几把材质不一的剑,有儿童玩耍未开锋的木剑,有成人使用的长短不一的铁剑,还有古朴厚重的青铜剑。

    最上面的那把铁剑通身银白,寒光凛凛,没有一丝灰尘与锈渍,剑身上的一处豁口告诉刘郁离,这不是一把花哨的样品,而是一位经历过实战的老兵。

    刘郁离心中多了几分底气,没有急着说服谢道韫,反而问了一个问题,“夫人如何看待今日的谢家?”

    这是一个从不在预想中的问题,谢道韫一时间弄不清楚刘郁离想说什么?

    刘郁离没有等谢道韫回答,自问自答道:“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谢道韫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本意是好上加好,用来形容陈郡谢氏当前如日中天的景象看似十分恰当。

    但谢道韫却知道另一个道理——盛极而衰。日上中天之后便是日落西山,一如当年的琅琊王氏,从最开始的“王与马共天下。”到现在被谢氏后来居上。

    谢氏会永盛不衰吗?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谢道韫无法自欺欺人。

    谢道韫看向刘郁离,她提起此事与邀请她去清凉书院讲学有必然的联系吗?

    刘郁离看出了谢道韫的疑问,却没有解答,转而提出了第二个问题,“夫人认为秦晋之间必有一战吗?”

    谢道韫忽然猜到一点刘郁离的心思,从容不迫回复道:“不出三年,必有举国之战。”

    自太元三年起,秦国分东西两线进攻晋国,接连发动襄阳之战、彭城之战。其中东线襄阳之战,晋国战败,刺史朱序被俘。

    西线彭城之战,本来秦军已经占领彭城,若非谢玄率兵解三阿之围,接连多次击退秦军,收复失地,晋国危矣。

    这些只是秦国对晋国的试探,苻坚已经年过四十,英雄迟暮,他最大的愿望就是灭掉晋国,统一南北。

    举国之战,必不远矣。

    刘郁离不禁为谢道韫的政治敏感度而惊叹,进而又问:“夫人认为此战晋国与秦国,孰胜孰败?”

    这个问题一出,谢道韫脸上的从容自信慢慢淡去,单就双方国力而言,晋国的处境十分危险。

    举国之战的结局,她无法预测。

    “这场战争的结果谁也无法预测,不妨一一分析。”刘郁离的谎话张口就来,面上却是一副坦诚至极的模样,“如果晋国败了,谢家会如何?”

    这个问题谢道韫难以回答,她的叔父谢安是朝中宰相,她的弟弟谢玄统领北府军。可以说晋国一旦战败,所有罪责尽归谢家。

    当初叔父谢万北罚兵败,被废为庶人。谢家地位一落千丈,关键时刻是叔父谢安东山再起,撑起了谢家的半边天。

    如果谢家的天塌了,谢家会怎样?这个问题的答案,谢道韫不敢想。

    谢道韫不敢想,刘郁离偏要说穿,“请夫人恕在下无礼。一旦晋国败了,谢家定会一蹶不振。以谢大人的为人,哪怕秦国皇帝同样以宰相之职托付,他也会拒辞不受。”

    顶级门阀在意的是家族利益,至于皇位上坐的是谁,对他们而言并不重要。哪怕换了苻坚当皇帝,他们依旧还是士族门阀。

    但总有一些人,他们的风骨气节不同一般,晋国权臣做到最后,有几个不想更进一步的,唯独谢安他是真心辅佐皇室,稳定天下的。

    修缮宫殿,尊崇王室,平衡世家,选贤举能。现任皇帝司马曜能成为东晋唯一一位掌有实权的皇帝,可以说离不开谢安的尽心竭力。

    这样一位贤臣会接受苻坚的招安吗?答案无疑是否定的。

    “大家族的败落是从族中人才青黄不接,朝中后继无人开始的。”

    第58章 谢道韫的野心

    这样的道理,谢道韫再明白不过。秦、晋之战,晋国不能输,一旦输了对于谢家而言便是国破家亡。

    刘郁离转而说起另一种可能,“如果晋国胜了,谢家又会如何?”

    “输了,谢家罪过最大。赢了,谢家功劳亦是最大。届时,陈郡谢氏的威望地位定会再上一层楼。”

    “谢丞相年前已是开府仪同三司,此战过后,说不定能剑履上殿,入朝不拜,加九锡。”

    刘郁离说得尊荣越高,而谢道韫的脸色越难看,上一个想要加九锡而不得的还是桓温。

    功高震主,非是幸事。

    刘郁离:“夫人认为宰相大人可会行伊霍之事?”

    伊霍之事是指权臣伊尹、霍光废立天子的行为。

    谢道韫没有回答,刘郁离自己给出了答案,“在下以为不会,但天子如何想的,就不得而知了。”

    历史上谢安尽心竭力辅佐晋室,打赢了淝水之战,结果功高被忌。谢安为了让皇帝司马曜放心,主动交权,出镇广陵。

    然而,司马家得位不正,盯得最紧的就是屁股下的皇位,旁人多看一眼都觉得总有刁民要害朕。

    谢安的识时务没有换来皇帝的放心,司马曜扶持弟弟司马道子,打压谢氏在朝堂中的势力,将谢家逼出政治中心,不久后谢安离世。

    谢道韫忽然发现,秦晋之战,无论晋国是胜是败,谢家的处境都不会太好。打输了背锅,打赢了功高震主,偏偏司马家的人最是多疑猜忌、刻薄寡恩。

    “我谢家上有叔父,下有阿弟,至少还有三十年时间。”

    虽然刘郁离分析得头头是道,但谢道韫并没有陷入她制造的焦虑陷阱。

    刘郁离:“夫人,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将家族前程完全系于一人之身,您觉得稳妥吗?”

    谢道韫的脸上多了几分深思。

    刘郁离继续说道:“谢大人为何要东山再起?若是旧事重演,谢家还有第二人能力挽狂澜吗?”

    谢道韫不禁想起自家叔父谢安出山之前的事。

    升平元年(357)年,她的叔父卫将军谢尚病逝。

    升平二年(358)年,她的父亲安西将军、豫州刺史谢奕病逝。

    升平三年(359)年,她的叔父西中郎将、豫州刺史谢万兵败被废为庶人。

    以上三人是谢家在朝堂上的中流砥柱。

    升平四年(360)年,她的叔父谢安出山,陈郡谢氏在朝堂上的势力才算后继有人。

    谢道韫暗想如果当年叔父没有撑起谢家,郗道茂就是她的前车之鉴。

    有些话刘郁离没有挑明,但她心知肚明,叔父谢安年过六旬,若是旧事重演,叔父老去,弟弟谢玄生病,谢家岌岌可危。

    事实上,刘郁离的话并非杞人忧天,淝水之战两年后,也就是385年,谢安去世。

    388年,谢玄、谢石离世。

    谢家第三代人才匮乏,陈郡谢氏的地位江河日下。

    谢道韫完全猜不到刘郁离的想法了,她原本以为刘郁离提起谢家是想要让她居安思危,但经过一番分析后,才发现再怎么居安思危,也改变不了谢家进退维谷的将来与族内青黄不接的事实。

    谢道韫:“你究竟有何目的?”

    刘郁离:“我以前常将希望寄托于他人,后来挨了一次教训顿时明白自己才是最可靠的。”

    “夫人难道就没想过自己会成为那个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人吗?”

    谢道韫打量着刘郁离,眼中闪过一丝晦涩,“我是出嫁女。”

    刘郁离并不赞同此话,微微一笑,“夫人永远姓谢,不是吗?”

    “您的才华并不逊于其弟,在您心中认为他能撑起谢家,那您又为什么不可以?”

    谢道韫审视着刘郁离,问道:“你是在鼓动我回谢家夺权?”

    “我能鼓动得了您吗?”刘郁离摇摇头,“我只是想让您给自己一个机会。一个藏器于身,待时而动的机会。”

    谢道韫:“这和我去不去清凉书院好像没有任何关系?”

    刘郁离:“秦晋之间必有一战,这个观点我与夫人相同。而且我认为此战晋国必胜,有意投身北府军争一份前程。”

    电光石火间,谢道韫心中萌生一个念头,三顾茅庐。

    表面上刘郁离邀请她去清凉书院任教,实际上是在寻找一位能辅佐他的谋士。

    谢道韫想问为什么是她?转而想起刘郁离的尴尬身份,此人出身太低,稍微有点名气的谋士都不会选择他。

    “你找不到谋士就将主意打到我身上,是打错了算盘。”

    “夫人以为我是在退而求其次?”哈哈!刘郁离放声大笑,“非也!我选夫人是因为我对谋士要求太高,世间能入我眼的寥寥无几。”

    一般的谋士能比得过手握剧本的她吗?

    “奇货可居,夫人看我如何?”

    野心勃勃,心机谋略样样不缺。这是谢道韫对刘郁离的印象。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你?”

    当谢道韫问出此话,刘郁离清楚机会来了。“凭夫人心念家族,凭您心高气傲!”

    一个有自己书房,数十年如一日坚持读书习武的女子岂能没有自己的理想抱负?

    谢道韫扭头望着兵器架上的利剑,心中酸涩难言,回想少年时的那些豪情壮志仿佛一个个巴掌落在自己脸上。

    她自幼时就心高气傲,与家中兄弟一同读书,总想着压他们一头,证明自己并不比男儿差。

    一句“未若柳絮因风起”成就她的才名,在一众兄弟姐妹中,她是第一人。

    被盛名环绕的感觉太美妙,美妙到她以为自己得到了世人认可。

    然而,一直到议亲,才明白那些才名对她最大的作用就是多添了一些求娶者。

    何其可笑!她是谢家小辈第一人又如何?但能留在谢家的永远不是她。

    有些人生来什么也不用做就得到了她倾其一生都得不到的东西。

    刘郁离再次掀开谢道韫血淋淋的过往,“您的父亲、弟弟为龙为光,或卿或将,皆有功绩留存于世。”

    “将来您在史书上大抵一句,未若柳絮因风起,左将军王凝之妻也!”

    谢道韫的脸色遽然大变,靠着看不起的丈夫在史书上留下只言片语,她该哭该笑?

    嘴角扬起,垂眸之时,一丝泪光被睫毛遮住。

    刘郁离话音一转:“但我认为,您的才能足以列传,值得史官大书三页。如今只有一句话,您甘心吗?”

    倏忽间,眼眸睁开,暗流涌动。谢道韫看着眼前侃侃而谈的刘郁离,心中对此人又多了一个评价,巧舌如簧,善蛊人心。

    “您难道不希望别人提起您,说的是安西将军谢奕,谢道韫之父也。左将军王凝之,谢道韫之夫也。”

    刘郁离的话极具煽动力,谢道韫不得不承认若是能在史书上留下这么一句话,九死未悔。

    谢道韫的声音十分冷静,“功高盖父,绩过其夫。这样的凌云壮志,是我去清凉书院任教或是辅佐于你就能达到的吗?”

    只有本人的功绩远超其父、其夫,才能在史书上以她为核心,论述亲故关系。

    刘郁离新鲜出炉的大饼被对面扔了回来,但她嘴角的笑意却是越来越深,只有动心的人才会考虑现实可能性。

    一个骗局成功与否的关键不在于真实可靠,而在于触动人心。

    这就是为什么许多高智商被骗的案例不绝如缕的原因。人不可能没有欲望,只要有了欲望就有漏洞。

    刘郁离不闪不避,直面谢道韫犀利的目光,“您认为孔子在周游列国,不被重用时会想到后来的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吗?”

    “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这样的道理,您不会不明白。”

    谢道韫就是太明白了,心中才越发蠢蠢欲动。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刘郁离紧紧盯着谢道韫的眼睛,肃穆的脸上,一片诚挚,眼中光芒璀璨,似星河浪漫。

    “您若不迈出第一步,又怎知凌云壮志不能酬?”

    谢道韫转头,一旁兵器架上银白的长剑映出她眼角的皱纹,不再明亮的眼睛。

    “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刘郁离起身,一把抽过那把剑,唰唰挽了个剑花,破空声如惊雷乍响,“正是东山再起时。”

    比剑光更锐利的目光自谢道韫眼中射出,是了,她的叔父谢安年过四十才出山为官,如今已是名动天下的风流宰相。

    四十岁晚吗?对男子不晚,那对女子也不晚。

    纵她才能不及叔父,只要坚持不懈地走下去,在史书上的记载,也能多上两三行吧?

    若是谢家生死存亡之际,一个身处内宅的出嫁女能做什么?

    相夫教子,生儿育女。王谢两家的使命她已完成,为什么不能重拾年少时的梦想,为自己活一回?

    正如刘郁离的那句话,她为什么不能是那个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人?

    不走出内宅,她永远没有机会。走出去还有一线希望。

    她不能懦弱到面对希望都不敢赌一把?

    谢道韫:“刘备三顾茅庐时身边还有关羽、张飞鼎力相助,不知你有什么?”

    她想知道刘郁离除了三寸不烂之舌,还有什么底气敢于登王谢之门,邀请她?

    刘郁离:“这个问题,等您见到另一位谢夫人就知道了。”

    “另一位谢夫人?”谢道韫忽然想起之前回谢家发生的事,问道:“道盈出家是你鼓动的?”

    今年本是叔父的六十大寿,前几日她曾携女回谢家为叔父祝寿。不料寿宴过后,谢道盈说出她将在钱唐出家为道之事,引发叔父勃然大怒,两人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这么大的黑锅,刘郁离可不敢背,“此事与我无关。”

    第59章 马文才的转变

    马文才跟着王玉英来到隔壁,刚刚坐下,忽听到对面说道:“今日我才知道原来你竟是我的表弟!”

    “不敢当!”马文才面上的疏离顿时化为冷硬,“王谢两家门槛高,马家高攀不上。”

    王玉英长长一叹,“马家攀不上,刘家是不是更不能?”

    “哪个刘家?”马文才一时间没想明白,等看到王玉英面朝隔壁,恍然大悟。

    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你们才见一面?”王玉英这就想着嫁给刘郁离了,是不是太荒唐了?

    王玉英:“他长得好,性子好,武功好,我想嫁给他有什么不可以?”

    反正她嫁给谁都是下嫁,为什么不能嫁个自己看着顺眼的?

    马文才沉着脸问道:“你猜你娘为什么要戳破我的身份?”

    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在此时戳破不就是想警告王玉英门不当户不对,不会有好结果吗?

    王玉英:“只要能嫁给他,什么结果我都认了!”

    少女眼中光芒闪烁,娇俏如桃,“他看我的眼神和别的男子不一样。”

    马文才不知道该说什么,此刻刘郁离若是在,定会揪着他的衣领,让他安分些。

    顿了顿,挤出几个字,“长得好看的人,刘郁离都这样。”

    他早就发现了刘郁离的性子,对长相好的人更多几分耐心,对待女子更是体贴入微。

    瞧瞧今日送谢道韫的礼物,哪个女子见了不是恨不相逢未嫁时。现在就有一个王大小姐虎视眈眈。

    马文才忍不住咬牙切齿,怕王玉英不死心,再度补刀,“刘郁离有喜欢的人了。”

    王玉英:“你喜欢他?”

    突然急转弯的话题差点惊得马文才从凳子上摔下,“胡说八道!”

    刘郁离喜欢的是谢若兰,王玉英是怎么把事情扯到他身上的?从哪里能看出来他喜欢刘郁离?

    王玉英:“桓叔叔说刘郁离喜欢男子,你们又同进同出,而且我每次多看他一眼,我就感觉你在瞪我。”

    和她议亲的第三位公子就喜欢男子,她又不是没见过。

    “你都知道刘郁离喜欢男子了,你还不死心?”马文才快疯了,王玉英是个正常人吗?

    王玉英觉得自己很正常,“我也喜欢男子。他喜欢他的,我喜欢我的,不影响!”

    她现在已经不想找什么如意郎君了,只要能嫁个顺眼的,凑合一下就行了。

    马文才:“你是个姑娘,喜欢男子是正常的。刘郁离不一样,他是男子。”

    王玉英:“那秦国皇帝还喜欢男子呢,也没人说他不正常。”

    苻坚和慕容冲的事,天下还有不知道的吗?

    马文才非常想指着大门让王玉英出去,但一想这里是王家,只好作罢。

    鉴于上一个话题与新表弟聊得不是很开心,王玉英转而提起另一件事,“姨母要在钱唐出家的事,你知道吧?”

    马文才脸色更难看了,“你想说什么?”

    王玉英:“姨母之前回谢家与家里闹翻了。她就你一个孩子,你在钱唐一定要照顾好她。”

    她又被逐出谢家了吗?马文才心中懊恼之前不该对她冷淡。

    马文才不知道的是,除却谢道盈新寡,需要守孝外,其余两位谢氏女皆是和离归家,谢安有意为她们再择夫婿。

    偏她们想学谢道盈出家,谢安认为是小女儿谢道盈太过叛逆,引得家中姐妹纷纷效仿,开口训斥了两句,并想让她改变出家之意。

    但谢道盈不服,认为两位姐姐不过是看清了婚姻本质,不想再跳入火坑。

    父女俩一言不合吵了起来,谢道盈直接收拾东西离了谢家。

    马文才:“她在王家不是有儿有女吗?王家难道不管她?”

    王玉英:“虽然是养在姨母名下,但王家的孩子皆是妾室所出。亲生的就你一个!”

    “要不是我爹下了命令亲事未定之前不能离开会稽,我早就去看姨母了。”

    马文才神色复杂,心中酸楚。她到底想做什么?

    当初她抛弃了他和爹回归谢家,如今她又离开谢家,折腾来折腾去,落了个孤身一人。以后她真想守着青灯破观过一生吗?

    “下雪了!”王玉英惊喜的声音在房间门口响起,一溜烟跑到门外,轻盈欢快地转了几圈。

    隔壁谢道韫刚刚起身送别刘郁离就听到王玉英的声音。

    “下雪了吗?”谢道韫低声呢喃了一句,跟在刘郁离身后出了房间。

    房檐下悬挂的大红灯笼透着黄澄澄的光芒,纷纷扬扬的雪花踩着寒风的足迹翩然降落。

    盈盈灯光,翩翩白雪,在缱绻夜色中相会,风声低吟,光影交错,天地似乎被一层朦胧轻纱笼罩,迷离又梦幻。

    抬手接住一片晶莹,一点点凉意过后就是一片潮湿。

    一瞬间,谢道韫梦回三十年前那场雪,“白雪纷纷何所似,未若柳絮因风起。”

    从永和六年陈郡谢府到太元五年会稽王家,不同时空的两场雪在同一人身上交汇。

    刘郁离:“我想送夫人一场雪,今日便真下了一场雪,何尝不是天意。”

    谢道韫没有搭话,静静凝视着漫天风雪。

    这就是天意吗?上一场雪赋予她才名,这一场能否改变未来?

    谢道韫不知道的是,这场雪真的改变了她的命运。

    在历史中王家遭遇孙恩叛乱,王凝之没有组织士兵抵御,反而在道室做法,拜神起乩,请求鬼兵相助。

    结果可想而知,会稽陷落,王凝之连同所有子女全部遇难。

    谢道韫亲自持剑反杀叛贼数人,终因寡不敌众被俘。

    孙恩钦佩她的才华、果敢,将人释放回家,自此寡居会稽,孤独终老。

    而这个时空,因谢道韫选择辅佐刘郁离,刘郁离率兵提前平定孙恩叛乱,会稽不曾沦陷,保全了王家满门。

    谢道韫更不知道的是在后世历史上今日的两场雪被誉为“金鳞雪”,寓意“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一代传奇宰相的故事自今日始矣。

    自王家回到望江楼,马文才一直心事重重,刘郁离便邀请他去江边赏雪。

    此时距离除夕还有两日,辛苦忙碌了一年的百姓早已归家,与亲朋好友团聚,共度佳节。

    再追求风雅的才子佳人也不会在风雪交加的夜晚,踏雪寻梅,吟诗作对。

    浅浅落了一地的白雪照亮沉沉夜色,原本凋零的草木变身玉树琼枝,美不胜收。

    江边人迹罕至,鸟雀无踪,风萧萧,雪沙沙,脚步走过的雪地在碎玉声消失后,留下两串并肩的音符。

    平日里冷艳逼人的眉眼像是被风雪打湿的海棠花,暗淡了颜色、消融了高傲,脆弱而彷徨,寂寥又凄清。

    这样的马文才让刘郁离心中生出不少叹息,“在担心你娘?”

    马文才停住脚步,“她又不需要我。”回头看着刘郁离,目光带着冰雪的潮湿,山石的执拗,似乎在问,你需要我吗?

    依稀间,刘郁离似乎看到年幼的马文才站在漫天风雪中,空无一人的路边,一动不动,固执地等待着。

    似乎在等一个人将他带走,似乎明知不会有这么一个人,他依旧绝望又期待地等待着,等到江水停滞不前,等到白雪冰封世界,等到时间的尽头,他就在那里站着,磐石般坚定、孤寂。

    刘郁离:“她选择钱唐是想离你更近一点。”

    她心里清楚马文才要得不是更近一点,完整的家才是他的执念,但谢道盈不会因他而妥协,选择破镜重圆。

    马文才:“她只是想离我近一点却并不想陪着我。”

    “在她心里,我和一只小猫小狗没有区别,想起了才会抱一抱。”

    用不了多久,她又会放下,再次离开。而他却一直眷恋着片刻的温暖,重复没有尽头的等待。

    他期待十分,却永远只能得到一分,就连这一分也是他乞求来的。

    “刘郁离,你和她一样。”

    红红的眼眶挂着一滴清泪,将落未落。泪珠的主人不愿将软弱示人,但泪水却生出自己的意志,似春日急雨,一滴滴坠落。

    “终有一天,你会像她一样离开,再不回头。”

    他抿紧嘴唇,抬起头,闪着泪光的眼睛倔强地盯着对面之人。

    刘郁离一声苦笑,她本是想助马文才解开心结,不料弄巧成拙,反而加深了他的执念。

    有心安慰,却说不出虚假的承诺,只能长久沉默。

    风雪是唯一的声音,寒意一点点侵蚀身体的温热。

    浓郁漆黑的剑眉挂满晶莹的雪花,睫毛尖尖悬着的不知是雪水还是泪水,刘郁离拿出手帕,走到马文才身边,伸出手为他擦掉脸上的泪珠。

    “沧海尚能变桑田,未来缥缈不可期,有些事何必强求,不如抓住当下。”

    成年人自以为理性的劝诫在少年人看来虚假得可笑。马文才嘴角勾起,一把攥住刘郁离的手腕,“强求?”

    “抓到手里的才算自己的。”

    偏执霸道的声音在刘郁离耳旁响起,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然,“我想要的用尽手段也要得到,哪怕玉石俱焚。”

    他不会再给任何人抛弃自己的机会。

    刘郁离简直想给之前怜惜反派的自己一巴掌,叫你同情心泛滥!

    “放开!”她的声音多了几分低沉,“不要逼我动手!”

    ————————

    书院线开始收尾,得到双谢相助,刘郁离的事业线由暗转明。

    第60章 你有多少秘密

    马文才放开刘郁离的手,却抢过他手中的锦帕,“你不该心软的。”

    如果太守府那一夜,他没有看到刘郁离的真心,他们还能是陌路人,但刘郁离偏偏来了,给了他希望,让他生出更多的期待。

    马文才捏着手帕,轻轻拭去刘郁离脸上的雪水,低沉的声音温柔似水,“你我不成朋友,就是死敌,不死不休。”

    面对马文才的倒打一耙,刘郁离差点气笑了,拂开他的手,一脚踹过去,“你放心,死的绝对不是我。”

    马文才不闪不避,雪白的狐皮大氅上留下半个脚印,“那我死了,你会伤心吗?你的眼泪会为我而流吗?”

    刘郁离心中咯噔一下,马文才是受什么刺激了?怎么感觉他今晚状态不对。

    “当然会伤心了。”嘴上这样说着,脸上却笑着,“伤心到给你烧一群三妻四妾下去陪你。”

    马文才摇摇头,“我不要三妻四妾,你下来陪我就好。”

    此话一出,刘郁离惊得后退了半步,转而觉得自己反应太大,打哈哈道:“文才兄,你就是喜欢男子,也不要将主意打到我身上。”

    首先,她货不对板。其次,她是体面人,兔子不吃窝边草,绝不会对身边人下手。

    “你才喜欢男子呢!”马文才白了刘郁离一眼。

    他只是觉得三妻四妾还不如与刘郁离打打闹闹,吵吵架来得有意思,他就怀疑他喜欢男子,什么眼光?

    刘郁离松了一口气,开始有心思探究马文才今晚的异常,这些日子他们同进同出,唯一分开的时间,就是之前在王府,问题很可能出在王玉英身上。

    “王玉英和你说什么了?”

    一抹冷笑自马文才嘴角升起,“她和我说的都是你。”

    刘郁离不解,“我有什么好说的?”

    马文才目光不善地盯着刘郁离,“说你看她的眼神不一般,说你们郎情妾意。”

    刘郁离回想王玉英看自己的眼神,确定很清白,那问题只能出在别的方面,“她是被逼婚逼疯了,神志不清。”

    一想到王玉英才十七八岁就面临这么大逼婚压力,不禁打了个寒战。

    见状,马文才心情莫名好了很多,“你要是对人家无意,以后就躲远点,更不要见人就笑,让别人误会。”

    刘郁离对此很不买账,“你不懂,高岭之花比中央空调更吸引人。”

    此话,马文才没有听太懂,但跟刘郁离相处久了,多少能猜个大概,不就是死不承认是自己的问题吗?

    雪越下越大,刘郁离觉得整个人快冻透了,“我们快回去吧!”

    马文才点点头,伸手拉住刘郁离的手,“路滑,小心点!”

    刘郁离尝试性地甩了一下,没甩开,怕引起马文才警觉,不敢再搞小动作,只好被人一路拉着回到客栈。

    半个时辰后,刘郁离整个人泡在热水桶里,浑身暖洋洋,一想到开学后谢道韫就会去清凉书院任教,心中美滋滋。

    忍不住哼了一支小曲,“我头上有犄角,犄角,我身后有尾巴,尾巴,谁也不知道,我有多少秘密……”

    一首儿歌唱得荒腔走调,刘郁离浑然不觉,越唱越高兴,声音也越来越大。

    从浴桶中站起,拿起一旁屏风上的毛巾,一边擦拭头发,一边唱道:“谁也不知道,我有多少秘密……”

    “你有多少秘密?”马文才的声音蓦然响起。

    猛地一惊,刘郁离脚下一滑,整个人重新跌入浴桶,哗啦一声巨响,水花溅了一地。

    马文才站在房间门口,听到里面传来的动静,担忧刘郁离出了问题,心急之下推门而入。“你没事吧?”

    推了一把,没推动。

    门口传来的嘎吱声让刘郁离立即大叫,“我没事!”

    马文才,你真是阴魂不散。

    “你稍等一下,我这就开门。”

    刘郁离的稍等,足足让马文才站在门口等了一刻多钟,然后才拖着一瘸一拐的脚,走到房门口,拉开门闩时,扯起麻木的嘴角,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房门。

    几枝红艳艳的梅花映入眼帘,一阵清香在鼻尖氤氲。

    马文才见刘郁离沉着一张脸,问道:“你不喜欢吗?”

    灼灼红梅后闪出一张清隽俊逸的脸庞,美人名花交相辉映,昏黄的烛光都亮了许多。

    刘郁离气也不是,笑也不是,顿了顿,还是抬手接过梅花,“真漂亮!”

    算了,看在鲜花的份上,今日不与他计较。

    刘郁离抱着梅花,一瘸一拐往回走,下一秒身子腾空而起,原来是马文才见他受伤,直接将人打横抱起,

    刘郁离右手抱着花,左手被迫揽上马文才的脖颈,咬牙道:“你放手!”

    然而,马文才一直将人抱到床上才放手,“脚伤了就不要乱动。”

    “不就问你一句话,就将自己跌成这样?”

    “这么心虚,你到底有什么秘密?”

    刘郁离大声辩解,“我那是心虚吗?我那是震惊!”

    刘郁离的震惊,马文才理解不了,“不就是背上有伤吗?我都知道了,怕什么?”

    刘郁离陡然意识到马文才想偏了,于是顺水推舟,“那丑陋的伤疤破坏了我的完美形象,我就是放不下,怎么了?”

    对此,马文才只好道:“我不提便是了。”

    他取过刘郁离手中的梅花,转身将花儿插在桌上的美人瓶中,然后坐到床畔,小心抬起刘郁离受伤的右脚。

    刘郁离伸手拨开马文才的手,“一点扭伤,并无大碍。”

    “你今天怎么了?”马文才蹙着眉头,看着刘郁离,他今天似乎有些不对劲。

    刘郁离立马转变态度,“刚才那个姿势不舒服。”

    说完将脚横放到马文才大腿上,想看就看吧,她就不信一双脚,马文才还能看出什么。

    马文才低头看了一眼脚踝处,有些红肿,轻轻摸了一下骨头。

    “啊!”刘郁离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骨头没有错位,马文才顿时放心了。

    忽然想起刘郁离有随身携带伤药的习惯,问道:“你包袱放哪里了?”

    刘郁离想起包袱里的私人物品,整个人感觉都不好了,“我这次出来的匆忙,没带那些瓶瓶罐罐。”

    马文才:“我去药铺给你拿些药。”

    “我不吃药。”刘郁离头摇成拨浪鼓,拉住马文才的袖子,“习武之人,这点小伤算什么。”

    马文才意味深长地瞥了刘郁离一眼,“只拿药膏,不喝汤药。”

    “哦!”刘郁离松开手中的袖子,转而意识到了什么,“这么晚了,药铺应该关门了。你不妨去楼下问问小二,看他那边有没有。”

    马文才:“我去看看。”

    不多时拿着一瓶专治跌打损伤的药酒回来了。

    作为习武之人,刘郁离不用看就知道这种药酒的使用手法是揉搓,满脸拒绝,“我讨厌这个味道,绝不会用。”

    见马文才一脸绝不退让的表情,刘郁离先割一城,“我自己来。”

    自己下手揉最起码能轻点,不会太痛。

    马文才:“明日我们还要赶路回去,以你的手法完全浪费了药效。”

    他敢肯定刘郁离最多涂上就算完事。

    刘郁离:“你先走,我不急。”

    反正她又没有家人,在哪儿都是过年。

    马文才根本不理会刘郁离的抗拒,直接掀开被子。

    “不行!”刘郁离立即大叫,“不能在床上。”

    要不然整个被子都是药酒味,熏得还能睡吗?

    马文才:“你坐在床边,我替你涂。”

    刘郁离垂死挣扎,“你下手太狠,我要自己涂。”

    马文才懒得废话,想要直接动手。

    刘郁离见实在推脱不过,只好坐到床边,抬着受伤的右脚,严肃叮嘱道:“不许太用力。”

    马文才坐在另一端,左手拉过刘郁离的右脚,按住脚腕将其固定在自己双膝上。

    刘郁离面上一副大无畏的表情,眼睛却紧紧盯着马文才,大有一副他敢太用力就将人一脚踹开的无情模样。

    黄色的药酒汇聚在掌心,浓烈的药味瞬间填满整个房间,马文才温热的手掌覆盖上刘郁离脚踝处的红肿,掌心慢慢用力,一点点将药酒揉搓进皮肤。

    预想中的尖叫、痛呼、挣扎完全没有,马文才抬头看了一眼刘郁离,只见他紧紧咬着下唇,双手死死攥着身下床单,沉默到极点。

    泪水沿着眼尾无声落下,刘郁离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马文才张开嘴想说什么,最后唯有沉默地加快手下的动作,不知过了多久,低声说道:“好了。”

    刘郁离叹了一口气,“这叛逆的眼泪啊!”

    马文才没有拆穿爱面子的某人,转身去了外间,净手回来,见刘郁离还坐在床边一动不动,问道:“你怎么了?”

    刘郁离:“我在思考要不要和你换房间,这该死的味道快把我熏晕了。”

    但她一想味道的本源在自己身上,就知道此举无用,十分心累。

    马文才睨了刘郁离一眼,直接将房间的窗户推开,寒风呼啸而来,带着冰雪的清冽,充斥着房间的刺鼻药味立马散了大半。

    寒冷取代了温暖,刘郁离立刻扯过床上的被子将自己包起。

    一盏茶的工夫,仅余淡淡的药味,马文才将窗户重新关上。

    刘郁离瞥了他一眼,“你怎么还不回去睡觉?”

    面对某人过河拆桥的行为,马文才没好气道:“你往里睡。”说完,站在床边开始脱身上的衣服。

    刘郁离差点从床上跳起,“你要在这儿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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