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衡怒气冲冲地走了。
直到他离去良久,刘月还怔怔然坐在床上发呆,她竟然一时冲动把枕头往萧衡身上甩去了,而萧衡竟没有把她如何,只是携着一身怒气和无奈走了。
“陛下为何总是为了不相干的人与我顶嘴。”
萧衡走时恨声放下的这句话还在刘月耳边徘徊,她半曲着身,小脸深深埋进臂弯,满头长发柔顺垂下,覆住她的脊背、肩胛,及至床榻上都漫着她的重重发丝。
刘月总觉得心里好似空了一块,她要做的事萧衡总是不准,她处心积虑想为别人讨人权,可她自己又可有半分人权,在这深宫中处处受限,画地为牢,她恍然惊觉,自己好似从一头被压榨的牛马变成了囚在牢笼里的金丝雀。
萧衡不杀她也不动她,无非就是她如今是楚曜唯一的正统血脉,他需要保证她安然无恙才能胁着她以令天下,而刘月也觉察到了这一点,所以如今才敢在萧衡面前口无遮拦地使性子。
彩云快步走了进来,弯腰抚着刘月的脊背,声音带着若有若无的哭腔,“陛下,萧相又欺负您了?”
“没有。”刘月抬起头,却是换了副模样,甜甜一笑,指着地上躺着的瑶枕,“他被我拿枕头打了一通。”
彩云:“啊......”
用罢午膳,刘月将燕清平召来了福安殿。
燕清平今日没穿官袍,发髻高挽,一身褚黄薄纱大袖外衫,内衬牙白绣纹长裙,广袂飘佛,满身温润华贵,整个大殿都因她的到来变得明亮焕然。
她福了福身子,嘴角噙笑,“陛下今日打算不在亭馆里听学,而是福安殿内吗?”
刘月叹了口气,邀她与自己共坐软塌,语重心长道:“今日不想听学,朕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太傅。”
燕清平施施然坐在了她身侧。
刘月将她想将太妃们安置出宫的想法说与了燕清平,燕清平倒是没多大反应,只是听罢后眉目间浮现些许惊诧之意。
“陛下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考量,实属不易。”燕清平盯了刘月半晌,沉声道,“听说陛下派忠勇侯之子前去青州赈灾,亦是巧施良计。”末了她轻声吐气,又道,“初次见陛下时,只觉陛下顽皮可爱,少年心性,如今再看,陛下心中确实怀有大爱。”
刘月无奈一笑,燕清平这是抬举她了,她所说的这些认知不过基于她的现代人身份,人权民主,生来平等,这些是自她出生起便被灌输的思想教育,于这个时代确有碰撞和阻挠,可她如今的身份是皇帝是天下共主,也无计可施。
她又将上午与萧衡争纷一事告知了燕清平,说到拿枕头打萧衡时,燕清平却是杏眼微睁,愕然片刻,而后昂头爽朗一笑。
刘月所见的燕清平一直都是温婉华贵的柔美模样,这一笑倒是惊到了她,不曾想太傅也有这样豪爽飒落的一面。
燕清平笑够了,眉角微扬,“陛下真用枕头打他了?”
“那还能有假。”刘月不自在地眨了眨眼。
燕清平又笑了两声,“终于有能治他的人了,不过陛下是君,他是臣,陛下于他想打就打想骂就骂,他也只能受着。”
刘月尴尬地咳了两声,这话虽然不假,但萧衡可不是普通的臣子,而是篡逆的奸臣,虽然目前看着还算乖顺,可指不定哪天突然脑子一抽想明白了,就一剑将她杀了自己称帝上位,今天她头脑一热拿枕头打完又不禁开始后悔,自己最近的是不是脾气太过暴躁了?
有可能是上辈子忍够了,这辈子身处高位,所以总忍不住暴露自己急脾气的本性吧……
“不过萧相所说也并不是不无道理。”燕清平话锋一转,秀眉微蹙,“陛下还小,又临政太少,不懂得这其中利害。”
“其一,帝王的后宫妃嫔终究与民间女子不同,那些太妃娘娘,大多出身于世家大族,如果放出宫回到娘家,娘家可能会借‘先帝旧人’的名头,抬高自家地位,从而滋生外戚势力。”
“其二,万一这其中再有人不慎流落民间,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编造说辞,假借先帝旧妃的名义作乱,那就会使大曜皇室的颜面蒙羞。”
“这其三嘛,陛下虽然宅心仁厚,懂得为他人考量,可此事终究不是小事,毕竟本朝从未有过放太妃们出宫的先例,到时朝臣们定会纷纷上书反对,陛下和萧相还要忙于应对他们。”
燕清平说完,目光从远处收回,落于刘月身上。
刘月经她这一点拨,才明白自己的想法多么天马行空,但她还是不甘地发出质问:“可林茂竹也是帝王后宫中的一员,为何他能出宫?”
燕清平轻声叹息,“他只位于才人之列,属于陛下后宫的预备人选,并不算真正的后宫妃嫔。”
好吧。
刘月失落垂眸,看来自己还是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
“不过......”燕清平指尖敲了敲案面,眸眼微眯,“陛下不如去太妃们的住所看看她们?”
“朕能去吗?”刘月蓦然抬首。
“当然。”燕清平笑笑,“整个皇宫都是陛下的,陛下想去哪就去哪。”
——
大内西北区,远离中宫繁华前朝喧嚣,自成一方清寂天地。
推开庆寿宫厚重朱红的大门,刘月本以为印入眼帘的将会是一片破败萧索的景象。
没想到宫内院落重重,两侧廊庑回环曲折,植有竹、梅、松四时青翠。院中凿有小池,浅水澄净,虽素雅却也怡人。
刘月正恍惚间,一根五彩斑斓的毽子忽而飞到了自己跟前,紧接着一位二十出头的美貌女子提裙走来。
“我的毽子——陛下……!”
女子本欲去捡毽子,谁知看到来人是谁后,面色微惊,忙不迭行了个礼。
院中诸人听到此处动静,都纷纷扭头朝这边看来,待看清来人是谁后,又奔走相告,一时之间院落内门户洞开,各位宅在屋内的太妃也探出了头来,不过片刻而已,偌大的庆寿宫院子里竟然站了有百余人。
“……”
早就听闻楚玉的老子荒淫无度,没想到今日一见还是觉得惊讶不已。
面对着这群年龄不一、陌生而又美貌的女人,刘月一时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应对。
恰好这时人群向两侧散开,中间走出一位年近四十的女人,女人发髻高耸,步摇垂于鬓侧,一身深青广绣长裙,衣着打扮虽不算华美,却气度庄重肃穆。
“臣妾参见陛下。”女人微一福身,身后众人跟着行礼。
刘月顿了顿,兀自镇声道:“朕来……看看你们。”
“陛下已一年多没来过庆寿宫了。”女人静静看向刘月,突然莞尔一笑,姣好的面容在暖阳下绽放着熠熠风采,“少年人总是长得飞快,上次见陛下个头才到臣妾肩膀,如今已到下巴处了。”
她说着,伸出手指,笑意盈盈地比了比自己的下巴。
身后有人插言道:“臣妾只在陛下的百日宴礼上见过陛下,那时候陛下还是粉胖嘟嘟的小毛孩,如今竟也长这么高了!”
众人听她此言,人群忽而笑闹了起来,有人道:“那我比你好点,我上次见陛下,陛下才十岁,在御花园的花丛里捉蝴蝶,还有一次是七岁,虽然年纪都小,不过已经渐显容姿不凡,如今长开了,更是国色天香!”
一开始插言的那女子又打趣道:“你位分比我高,当然见的比我多了。”
又有一声音嗫嚅道:“你们都比我好,我这才第一次见陛下……”
话毕,各位太妃娘娘纷纷捂嘴笑了起来,庆寿宫沉浸在一派欢乐融融中。
刘月呆愣在原地,目光一一从眼前各个貌美如花的妇人身上扫过,心中涌起难以言说的情绪。
这些个太妃们的生活和状态,好像与自己想象中的不一样……
“够啦,平日里说闹也就算了,陛下面前也贫嘴。”中间那最持重的妇人稳着声说道,“都散开去做自己的事吧。”
众人这才又一一行礼向刘月拜别。
“陛下请随臣妾来。“那妇人向刘月点了点头,将她带进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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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在堂上刚落座,婢女便端来茶水和几盘糕点,刘月见那糕点玲珑精致,便随手拿起一块放进嘴里,霎时满口馨香,甜而不腻,比御厨房做的要美味千百倍,她惊艳地啧声叹道:“好吃!”
美妇人捂嘴轻笑,“庆寿宫简陋,臣妾原本还害怕唐突了陛下,这些都是刘太妃亲手做的,陛下幼时就爱吃她做的糕点,如今长大了,口味倒是没变。”
刘月捏着糕点的手顿了顿,原来楚玉也爱吃这个,可惜她已经香消玉殒再也吃不到这些了,而眼前这个女人还不知道她所面对的皇帝皮下早已换了别人。
想到此,她喉间翻滚涌上酸涩,用力咽下嘴中嚼烂的细碎糕点。
美妇人看出她异样,下座向她重重行了一礼,满脸愧疚道:“先帝在时,臣妾已位及贵妃,在后宫妃嫔中位分最高,故而先帝龙驭宾天,臣妾便自觉担起管束庆寿宫所有妃嫔的职责,不曾想惠太妃和张太妃还是犯了错,都怪臣妾看管不力,请陛下责罚。”
刘月也跟着下座将她扶起,口中叹道:“这种事情怎么能怪你......”话毕她迟疑片刻,终究还是试探着问出口:“既然父皇已经仙去,你们......就不想着逃离这里,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归宿和自由吗?”
闻言先贵妃浑身滞住,抬眸看着刘月,琉璃色的瞳孔写满震惊,似乎没料到这种话竟然会从一个皇帝口中说出,室内静了片刻,“噗嗤”一声,先贵妃拈起手帕,捂着嘴优雅从容地笑了起来。
那笑中不含任何不明意味,只是坦然和欣慰。
“陛下请看。”先贵妃拉起刘月的手,二人走至窗前,透过敞开的雕花窗柩,庭院里的景象遍览无遗。
庭院深深,阳光明媚,花草艳丽,有人倚靠在廊下沐浴着阳光读书,有人在池边的菜地里挽着衣袖浇水,有人结三伴五地踢着毽子,有人则在石墩上就着棋盘博弈。
刘月仔细端详着院内每个人的表情,发现她们脸上的笑容以及浑身散发出的放松自在浑然天成,没有丝毫伪装。
“臣妾等感念陛下仁心,为我们着想往后的去处,按礼制来说我们是要随先皇殉葬的,是萧相废止了这项规定,虽迁至了庆寿宫偏远之地,可一应吃穿用度较之从前并未相差太远。”
先贵妃的声音在身后缓缓响起,犹如流水潺潺,“......这群太妃多是贵胄之女,原是可以读书入仕或是继承家业,但家族既将她们送进了宫中以色侍人,便代表着这些人在家族不受重视,如果陛下将她们遣散出去,先不论前朝众臣如何纷说,就是顶着太妃的名头再回家里多半也不受待见,还不如在这里姐姐妹妹相伴度日来得自在。”
至于爱情归宿......”先贵妃讽然一笑,“婚嫁不过一场黄粱一梦的骗局,初时或许恩爱美满,待热情褪散,便是柴米油盐的无趣与折磨,这世间所有事不过是一物换一物,许多人生在天地却要为了存活出卖时日苦苦挣扎,而我们毫不费力便享受锦衣玉食,下人伺候,这就是拿自由换来的,臣妾等都心知肚明并坦然接受。”
刘月大为所撼,婚姻本质、等价交换,这么超前的思想这个先贵妃竟然都悟出来了,她不会也是穿越过来的吧?
念及此,她沉吟片刻,轻声试探道:“奇变偶不变?”
先贵妃:“?”
见她眼中疑惑并非假装,刘月咳声正经道:“没什么,朕胡说了几句话而已。”
先贵妃缓了缓脸色,忽而像是想到了什么,低低乞声道:“张太妃一时糊涂......”
刘月摆了摆手,“朕知道,朕会竭力保住她性命的。”
“臣妾谢陛下恩典,待她回来,臣妾定会与她好言相说,多加看管。”
刘月动了动唇,不知道再说些什么,落日余晖洒满院落,欢笑嬉闹声不绝于耳。
她负手伫立片刻,思虑良久,不同的经历与三观造就了不同的选择,她能力不够却还总是想着去改变一些根深蒂固的事,或许就是她在片面地自作多情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