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侧过脸，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谢辞的左手臂上。宽大的校服长袖往下垂落，可依旧能隐约看见布料之下纱布隆起的轮廓，上午一番走动，绷带边缘又洇开一丝浅浅的暗红。
他沉默了很久，才压低了嗓音，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可以听见。
“伤口渗血了。下午第一节课下课，校医室开门，我陪你过去换药。”
谢辞握着黑色水笔的指尖顿了一瞬，原本落在解析几何题干上的视线抬了起来，清冷的眸子对上顾昭的眼睛。
自从那天深夜告白被委婉拒绝之后，顾昭一直在刻意拉开距离。
上课不再悄悄碰他的手腕，放学不再等他一起走，食堂也刻意错开座位，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同桌之间安全的边界，生怕自己过分的亲近会给谢辞带去困扰。
谢辞全都看在眼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习惯了这个人明目张胆的偏爱，突然的疏离反倒让空气都变得沉闷压抑。
而今天早上，一切刻意维持的界限好像全都碎在了操场那阵震天的掌声里。
谢辞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不用特意陪着我，不碍事。”
“不是特意。”
顾昭向后靠在椅背上，后背贴着冰冷的椅背
“之前刻意躲着你，是尊重你的想法，现在想了想，我偷偷爱你就够了”
“偷偷爱我还说出来”
这句话很轻。
“还不让人喜欢啊”
“让的”
“让的？”顾昭的喉结不自觉轻轻滚动了一下，视线牢牢锁在身侧少年清隽的侧脸上。
谢辞收回目光，重新落回面前印满复杂公式的习题册上，指尖重新握住黑色水笔，笔尖轻轻点在草稿纸空白的位置。
他没有再转头看顾昭，耳尖却悄悄染上一层极淡的薄红，藏在乌黑柔软的碎发之下，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嗯，让的。”
他只简简单单应了一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顾昭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浅，收敛了平日里那份桀骜张扬，只剩下温柔的安分。
“行，那我安分一点，不打扰你刷题。”
四十分钟的午休时间缓缓流逝。
谢辞一道解析几何大题写完，停下笔，抬手轻轻活动一下左臂。
动作幅度很小，可牵扯到伤口的时候，还是有一阵细微的刺痛传来，他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
这个细微的小动作没有逃过顾昭的眼睛。
“绷带上又渗出血了。”顾昭压低声音
“下午下课，我陪你去校医室换药，不许拒绝。”
这一次，谢辞没有再说不用。他只是轻轻颔首，低声应道：“好。”
上课铃尖锐地划破校园的宁静，午休结束。
同学们三三两两从食堂回来，喧闹声重新填满整间教室。
物理老师抱着厚厚的一摞试卷走进课堂，目光扫过靠窗桌角那座精致的水晶奖杯，无奈地笑了笑。
整节课，谢辞听得认真，笔尖不停在笔记本上记录重点公式。
顾昭看似懒洋洋撑着脸颊走神，实际上一半注意力都放在身旁人的身上，时刻留意他手臂的状态。
四十五分钟转瞬即逝，下课铃声响起。
“走吧。”顾昭站起身，顺手拿起桌角校医昨天给的药膏。
谢辞慢慢收拾好笔袋，跟着他一同走出教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不少高二的学生路过的时候，都会下意识看向他们两个人，小声议论周一晨会发生的事情。
顾昭很自然地往谢辞身侧靠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替他挡掉那些探究好奇的视线，没有张扬的保护，安静又稳妥。
校医室里弥漫着熟悉清淡的消毒水味道。
校医看见两个人，熟练地拿出全新的纱布与碘伏，示意谢辞坐在椅子上。
校服袖子被轻轻卷起来，旧纱布拆开，边缘淡淡的血渍清晰可见。
“伤口反复拉扯愈合得很慢，最近禁止剧烈运动，篮球之类的活动全部停掉。”
校医一边小心翼翼消毒，一边叮嘱。
冰凉的碘伏触碰破皮的创面，谢辞的睫毛轻轻颤了颤，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顾昭站在一旁安静看着
“愈合情况不算理想，”校医低头检查创面，皱了皱眉，“平时写字抬手用力太多，肌肉一直紧绷，伤口很难结痂长好。写作业尽量换右手撑着本子，左臂少发力。”
谢辞轻轻“嗯”了一声，乖乖坐着不动，任由校医把新的无菌纱布平整缠上去，胶布轻轻固定住末端。
洁白干净的绷带裹住小臂，不再有暗红的血迹透出来。
校医把那支修复药膏放在托盘边缘，推到两人面前。
“每天晚上睡前薄涂一层，洗澡别沾水，一周之后再来复查。要是再次渗血、发红肿痛，立刻过来，不要硬扛。”
“谢谢。”谢辞伸手拿起药膏放进校服口袋。
顾昭上前一步，顺手帮他拿起放在桌边的笔袋，指尖刻意避开他受伤的手臂。
两个人道谢之后，缓步走出校医室。
午后的阳光斜斜穿过梧桐枝叶，碎金一样落在水泥步道上，风卷着几片刚泛黄的叶子，慢悠悠从脚边滚过去。
走廊里的喧闹被远远隔开，这条通往教学楼的小路格外安静。
一路走回去，两个人都没有开口说话。
直到快要走到楼梯口，顾昭才放缓脚步，侧过头看向身侧的人，语气放得很低：“之后晚自习刷题，重活交给我。搬书、抱作业本，我来，你这条胳膊尽量少用力。”
谢辞脚步顿了半秒，抬眼看向他。
“不用刻意照顾我，我自己可以控制力度。”
“我不是刻意，我是暗恋。”顾昭目光坦然，语气带着一点少年执拗的温柔
“只是我愿意多做一点。之前我们说好，只是偷偷喜欢你。帮你分担一点小事，不算过分吧？”
一句话又把谢辞说得安静下来。
耳尖那点淡红还没有完全褪去，他别开视线，轻轻踏上台阶。
“…………。”
算是默许。
回到教室的时候，第二节课的预备铃刚好响起来。
班里乱糟糟的人群快速回到座位，各自翻找课本练习册。
周航看见他们进门，胳膊肘撞了撞旁边的陈扬，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却没有上前起哄。
经过周一晨会那件事之后，全班都隐约察觉到，顾昭对谢辞的关心，早就超出普通同桌朋友的范围。
只是没人敢随意调侃谢辞——这个在主席台上敢当众放狠话、手握一堆竞赛奖状的学霸，自带一层清冷疏离的气场。
化学老师抱着一沓周测试卷走上讲台，粉笔盒轻轻放在桌沿。
“昨天小测成绩出来了，整体情况不算理想，几道大题正确率很低。谢辞依旧满分，大家可以下课借他的答题卡对照思路。”
全班齐刷刷看向靠窗的位置。
谢辞神色平淡，翻开课本，仿佛满分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四十分钟很快结束，下课铃声响起的瞬间，教室里瞬间活泛起来。
不少同学抱着练习册围到桌边，纷纷想要借阅谢辞的满分答题卡参考思路。
人群一下子涌过来，杂乱的胳膊和课桌很容易磕碰到人。
顾昭起身往旁边一站，不动声色地隔开拥挤的人群，肩膀微微挡在谢辞的外侧。
“一个个来，别挤。”
他的语气不算严厉，却自带一股约束力，喧闹的人群立刻放缓了动作，自觉排成松散的小队伍。
周航扒着课桌边，压低声音凑过来调侃：“顾昭，你现在兼职保镖是吧？寸步不离。”
顾昭抬眼扫了他一下，语气淡淡：“对啊。”
“懂了懂了，我闭嘴。”周航笑着摊手，拽着一旁看热闹的陈扬往后退，不再打扰两个人。
卷子传阅完毕，人群渐渐散开。
谢辞把答题卡收回到文件夹里，转头看向顾昭，声音压得很低：“不用特意护着我。”
顾昭靠着椅背，漫不经心地转着手里的黑色水笔：“说了，不是刻意。”
一下午的课程平稳度过。
临近放学之前，班任苏慧抱着一叠彩色的观影票走进教室，轻轻放在讲台上，拍了拍手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通知一件事，今晚学校礼堂会放映励志影片，是年级统一安排的放松活动。自愿参加，不用上晚自习。想要去看电影的同学放学之后在我这里领票，七点整礼堂准时检票入座，不许迟到早退。”
话音落下，班里瞬间炸开一阵小小的欢呼。
连续高强度刷题考试了好几天，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一场集体电影算得上难得的放松。
“我要去！”
“终于不用晚自习刷题了！”
周航立刻转过头，冲着后座的两个人扬了扬下巴：“你们俩去不去？我和陈扬打算凑个热闹。”
顾昭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谢辞身上，等着他的答复。
谢辞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短暂思索了片刻。
家里空旷冷清，回去也是一个人吃饭刷题，留在学校看看电影，好像也不算坏事。
“可以。”
“那我们四个一起领票。”顾昭对着前排的苏老师抬手示意了一下。
放学铃声准时响起，夕阳把整栋教学楼染上一层暖橘色。
大家排队依次上前领取观影券，四张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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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金色花纹的电影票被苏慧递到顾昭手里，他顺手全部收着。
“座位是随机分的，不知道我们四个能不能挨在一起。”
周航扒过票根看了一眼座位号，叹了口气
“我和陈扬在靠后排的角落，你们俩的票……哎，刚好挨着。”
顾昭低头翻看两张票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两张座位紧紧相邻，位置在礼堂中部，光线不会太暗，也不会被前排的人挡住画面。
“运气不错。”他低声说了一句，把属于谢辞的那张票递过去。
四个人结伴走向食堂，晚饭依旧是熟悉的喧闹场景。
顾昭打菜的时候依旧记得叮嘱阿姨少油清淡，避开辛辣的菜品，一份餐盘推到谢辞面前。
吃饭的时候，周航一直在叽叽喳喳猜测今晚播放的电影内容，一会儿说是青春片，一会儿说是高考励志题材，陈扬偶尔搭一两句话。
谢辞话不多，安静地小口进食，顾昭时不时给他夹一筷子青菜，动作自然，旁人看着只当是关系要好的同桌。
晚饭结束之后距离开场还有将近一个小时。
四个人没有直接去礼堂，慢悠悠沿着校园的梧桐步道散步消食。
晚风褪去了白日的燥热，树叶沙沙作响，操场上面还有零星打球的学生，呼喊声远远飘过来。
周航和陈扬走在前面打闹，刻意放慢脚步，给身后两个人留出一点独处的空间。
“胳膊现在疼不疼？”顾昭走在谢辞身侧，视线落在他被纱布裹住的小臂上。
“还好，不动就没什么感觉。”谢辞目视前方，声音清清淡淡。
“等看完电影回宿舍，我再帮你涂一遍药膏。
顾昭自顾自定下这件事，没有留给对方拒绝的余地。
谢辞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色彻底沉了下来，路灯依次亮起，暖黄色的光晕铺满整条小路。
七点还差十分钟，几个人朝着学校大礼堂走去。
礼堂门口已经挤满了各个班级的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门口的值班老师拿着检票器维持秩序。
“那我们先去找我们的位置了！散场礼堂门口集合啊！”
周航挥了挥手，拉着陈扬朝着后排走去，很快淹没在人群里。
顾昭捏着两张票，侧过头看向谢辞：“走吧，我们进去。”
检票过后走进礼堂，室内光线偏暗，巨大的白色幕布悬挂在正前方，天花板散落着几盏微弱的应急小灯。
一排排座椅坐了大半的学生，说话声嗡嗡地回荡在空旷的大厅里。
两个人按着票上的座位号一路往前走，找到了中间相邻的两个位置。
顾昭先一步坐下，随即往里面挪了挪，留出外侧的空位给谢辞。
谢辞弯腰坐下来，座椅微微下陷，两个人的胳膊隔着一点距离，挨得很近。
空气里带着一点爆米花淡淡的甜香，是不少学生偷偷从校外带进来的零食。
礼堂的灯光骤然全部熄灭，全场瞬间安静了大半，巨大的银幕亮起光亮，影片正式开始播放。
是一部关于少年拼搏备考、并肩冲刺高考的励志电影。
镜头里是堆满试卷的教室，深夜亮灯的宿舍，少年人迷茫又倔强的侧脸。
剧情慢慢推进，周遭的同学渐渐沉浸在画面里，只剩下银幕投射出来的光影，来回落在两个人的脸上。
顾昭没有怎么认真看电影。
昏暗的环境放大了所有细微的感知。
身旁就是谢辞，淡淡的干净气息萦绕在鼻尖，银幕忽明忽暗的光落在少年清隽的侧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微微侧过头，悄悄看向谢辞。对方正认真盯着大屏幕，神情专注，左手小心地放在腿上，刻意不去挤压伤口。
顾昭的心跳轻轻慢了半拍。
他遵守自己的承诺，安分地喜欢，不越界，不做突兀的举动。
只是在黑暗的掩护之下，一点点放纵自己的目光落在这个人身上。
放到一半，前排有人偷偷传递零食，一包橘子软糖悄悄传到了他们这一排。
顾昭伸手接过两颗，指尖捏着一颗包装完好的糖果，轻轻碰了碰谢辞放在座椅上的手背。
谢辞猛地回过神，偏过头看他。
昏暗之中看不清彼此完整的表情。
顾昭压低气息，声音压得极轻，刚好只能两个人听见：“吃糖吗？甜的。”
谢辞沉默了一秒，微微点头。
顾昭拆开糖纸，把圆润的软糖递到他的掌心。
指尖短暂地触碰了一瞬，温热的触感转瞬分开。
谢辞把糖果放进嘴里，清甜的橘子味道在舌尖慢慢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