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全班先是安静一瞬，随即哄笑炸开。
吕老师捏着试卷的手顿了顿，又好气又好笑地瞪着台下漫不经心的少年。
“顾昭，你倒是诚实。进步值得表扬，但态度不能摆烂，懂吗？”
“懂。”顾昭敷衍地应了一声，手肘随意搭在桌面上，侧过头，目光直直落在身侧的谢辞身上，眼底藏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吕老师把试卷分发到每个人手里，收拾好教案。
“卷子拿好，错题全部整理到错题本上，明天上课我抽查两个人的订正情况，放学。”
老师走出教室的那一刻，紧绷的氛围彻底散开。
同学们三三两两围在一起对着错题，收拾书包的哗啦声响不断响起。
顾昭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谢辞摊在桌面上的满分试卷边角。
“学霸就是不一样，轻轻松松拿满分。”
谢辞把试卷收好，放进文件夹里，语气平淡：“你要是肯认真学，也不至于只能填满步骤拿基础分。”
“认真学多累。”顾昭慵懒地靠着椅背，目光落在少年清瘦的侧脸
“不过为了能继续跟你做同桌，偶尔写写卷子倒也不算麻烦。”
他没有转头去看顾昭，指尖将文件夹的卡扣扣紧，声音压得很轻：“谁要你特意勉强。”
顾昭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压在喧闹的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够听清。
他手肘往谢辞这边靠了靠，结实的小臂几乎紧紧贴上谢辞单薄的胳膊，温热的触感隔着薄薄一层校服布料传过去。
“勉强谈不上，乐意而已。”
后排的周航早就把书本胡乱塞进书包，哗啦一声拉上拉链，扒着两人的课桌边探出头，一双眼睛带着看热闹的笑意：“我说你们两个，放学了还在这里说悄悄话呢？这周周末放假，我们几个打算留在学校不回家，要不要一起？”
陈扬站在过道拎着书包，跟着补充一句：“宿舍可以留宿，食堂周末也开餐，打算明天白天去城郊那条老街逛逛，傍晚去江边吹风。”
谢辞动作一顿，抬眼看向顾昭。
他本就没有回家的打算，家里空荡荡的，回去也只剩冷清。
顾昭侧头看向他，语气散漫随意：“我不回，你呢？”
“我留在学校。”谢辞淡淡应声。
教室里的同学陆续收拾东西离开，一部分人背着书包离校回家，另一部分留宿的学生慢悠悠收拾着换洗衣物。
桌椅拖拽的声响此起彼伏，夕阳斜斜穿过玻璃窗，在课桌上铺出大片暖金色的光斑。
顾昭随手把几套习题塞进书包，起身站在谢辞身侧等他。
等谢辞把试卷、错题本全部整理妥当，四个人才结伴走出教室。
走廊里人流分流，回家的人朝着校门走去，留宿的一行人拐向宿舍楼。
回到406宿舍
周航和陈扬快速收拾完东西，约着先去小卖部囤零食，给两人留了独处的空间。
宿舍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风扇在天花板缓缓转动，送来微弱的凉风。
“今晚先好好休息，明天再出去。”顾昭靠在书桌边看着谢辞整理衣物
“明天早上不用早起早读，可以睡个懒觉。”
谢辞点点头，将换洗衣物叠好放进柜子。
傍晚四个人结伴去食堂吃了晚饭，饭后在操场慢慢走了两圈，没有刷题，没有试卷，只有晚风与远处的蝉鸣。
闲聊几句之后便回宿舍洗漱休息，一夜安静平和。
周六没有闹钟打扰，日上三竿两人才陆续醒来。
周航和陈扬早就醒了，趴在桌边打游戏。
简单洗漱过后，四人结伴去食堂吃了早午饭，出门坐上公交去往城郊的老街。
老街没有闹市的喧嚣，青石板路面凹凸不平，两旁是老旧的店铺，有卖手作饰品的小店，糖水铺，旧书店。
街边栽着高大的老树，树荫遮蔽整条街巷。
周航和陈扬一路打打闹闹，时不时钻进路边的小店闲逛，故意放慢脚步，把大部分的空间留给身后的两个人。
顾昭跟在谢辞身侧，陪着他逛旧书店。
谢辞在书架之间驻足，指尖轻轻划过泛黄的书页。
顾昭安静站在他身后，不催促，只是默默陪着。
“我们俩就自由行动啦，晚上找个馆子一起聚餐，到时候发定位集合。”周航挥了挥手，背着包就和陈扬出门了。
“打游戏，gogogo”
“商场上新了一部恐怖片，场次刚好合适，还有空位，要不要去看？”
谢辞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本身胆子不大，一向避开这类惊悚影片，但看着顾昭期待的眼神，沉默几秒还是轻轻合上书：“可以。”
两人简单整理好衣物，坐公交去往市中心商场。
白天影院人流量不大，稀稀拉拉坐了几组客人。
顾昭提前取好了票，顺手买了冰可乐和一大桶爆米花，选了靠后排偏僻的位置坐下。
场内灯光熄灭，阴森压抑的配乐瞬间在厅内散开。
镜头一次次猛地切出惊悚画面，刺耳的音效骤然炸开。
谢辞浑身瞬间绷紧，后背绷得笔直，手指死死攥住座椅扶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尽量克制自己的反应，可在鬼影突然扑向镜头的那一刻，身体不受控制地往旁边缩了一下。
顾昭一直留意着他的状态，察觉到少年的慌乱，悄悄伸过手，掌心轻轻覆在谢辞冰凉出汗的手背上，没有用力禁锢，只是温和地贴着，给他一点安稳的支撑。
谢辞没有躲开，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害怕的时候就微微侧过脸，避开大屏幕上恐怖的画面。
整场电影两个小时，谢辞全程提心吊胆，直到片尾字幕滚动，大厅灯光亮起，他才长长松出一口气，眼底还残留着一点没散去的慌乱。
“吓到了？”顾昭拎着空桶，侧头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好笑。
谢辞别过脸，嘴硬地辩解：“还好。”
指尖还残留着方才紧张带来的发麻感。
“看完电影时间还早，不用急着去找他们。”顾昭收好垃圾
“附近还有文创街区，人不多，我们随便走走逛逛，缓一缓。”
谢辞没有拒绝。
两人离开影院，沿着步行街慢慢闲逛。街边开着不少手作小店、饰品摊和花店，暖融融的街灯一盏盏亮起，冲淡了鬼片带来的压抑恐惧感。
顾昭陪着他一间一间慢慢逛，谢辞停下看摆件的时候，他就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等候。路过饮品店，他又买了一杯温的果茶递给谢辞，缓和冰凉的手心。
他们慢悠悠绕完整条街区，中途路过抓娃娃机，顾昭还投了几个币，试着抓了一个软乎乎的白色小猫玩偶塞到谢辞手里。
谢辞捏着玩偶柔软的绒毛，心里方才的恐惧感一点点消散干净。
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后，手机弹出周航发来的定位，是一家口碑不错的家常菜馆，两个人已经提前到了，包厢都订好了。
两人打车赶往餐馆。
推开门的时候，周航和陈扬正趴在桌上玩手机，看见他们进来立刻抬头
“你们两个单独玩得挺久啊。”
顾昭拉开椅子让谢辞坐下，随口应付：“看了场电影，随便逛了逛。”
一桌子热气腾腾的饭菜陆续端上桌，四个人热热闹闹吃饭聊天，碰着瓶装汽水说笑打闹。
周航不停讲着今天在电玩城闯关的趣事，陈扬在一旁补充吐槽，一顿晚饭吃得轻松惬意。
饭局结束已经将近十点，街边的店铺陆续关门，四个人结伴打车返回学校。
宿舍楼还没有锁门，几个人轻手轻脚刷卡上楼。
推开406宿舍的门，周航和陈扬洗漱完之后困意很重，简单收拾完倒头就躺在床上玩手机，没过多久就犯困睡着了，很快响起浅浅的呼吸声。
宿舍里只剩下书桌一盏微弱的小台灯。时间一点点流逝，墙上的时钟走到十一点五十，已经是深夜。
顾昭翻身下床，脚步放得很轻，搬了一把椅子坐到谢辞的桌边。
少年平日里散漫随意的气质全部收敛，神情正经又认真，没有花哨的情话，都是直白踏实的心里话。
“谢辞，有些话我想趁现在跟你说清楚。”
谢辞放下手里把玩的小猫玩偶，抬眼看向他，暖黄的灯光落在干净清冷的眉眼上。
“你说。”
顾昭伸手拉他出了门在一个楼梯角监控拍不到的地方，看着谢辞说
“我对你早就超出普通朋友的喜欢。我喜欢你。不是一时新鲜的玩笑，我是认真的，我不会强迫你立刻给我答案，也不会影响你的学习，我只是不想再把这份心意藏起来。”
谢辞愣了愣，他沉默片刻，抬眼对上顾昭认真的目光，声音清晰平稳。
“你是同性恋?”
“对，我是，你讨厌同性恋吗？”
谢辞不敢看他眼睛当他说出那一句的时候，始终低着头
“我不讨厌同性恋”
听到他说的话眼睛亮了亮然后就听见
“但我不是，抱歉”
他定定地看着低着头的谢辞，少年的下颌绷得很紧，长长的睫毛垂落，刻意避开了自己的视线，手里还攥着那只白色的小猫玩偶，指尖用力得几乎要捏变形。
顾昭的嗓音低了几分，褪去了方才郑重的笃定，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没关系。”
三个字说得很慢，他往后轻轻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个人之间过于靠近的距离，原本带着灼热心意的目光慢慢收敛，重新裹上那层惯有的散漫外壳，只是掩饰不住底下淡淡的失落。
“我本来就没指望你马上答应。”
谢辞依旧垂着头，心底乱糟糟的
他不反感顾昭，今天一整天的相处都很舒服，影院里那只安抚他的手，文创街耐心的陪伴，抓来的软乎乎的玩偶，这些细节他全都记在心里
他不清楚自己的取向，不理解什么是情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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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谢辞又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几分无措，这是他很少会流露出来的情绪。
他一向冷静自持，很少会让场面变得这样尴尬。
“不用跟我说对不起。”顾昭扯了扯嘴角，勉强扯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只是笑意根本没有抵达眼底
“喜欢是我的事，拒绝是你的选择，本来就不是你的错。我只是觉得憋太久了，想告诉你而已，说完我也就轻松了。”
谢辞还是低低的说了句：“对不起”
“我现在偷偷的爱着你，喜欢你”
沉默一瞬
“这件事，不会影响我们当同桌吧？”顾昭先打破了死寂的沉默，主动退让一步，试图把僵硬的气氛缓和下来
“如果你觉得尴尬，之后我们保持距离也行，都听你的。”
谢辞听到这句话，终于慢慢抬起了头。
他看向顾昭，对方脸上看不出过多难过的情绪，谢辞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我不觉得尴尬。”谢辞语速放得很轻
顾昭轻轻点头。
“行。”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脚步放得很轻，踏在楼梯台阶上，发出轻微的哒哒声响。
一路上谁都没有再多说话，各自揣着截然不同的心事。
推开406宿舍房门的时候，屋内依旧安安静静，周航和陈扬睡得很沉，均匀平缓的呼吸声在房间里散开。
他们轻手轻脚洗漱，各自躺回自己的床铺。小小的宿舍被月光铺满，黑暗之中，两个人都毫无睡意。
谢辞拿出手机，给他妹发去了条消息
[你的男神好像是同性恋]
谢晚星几乎秒回：[跟你表白了吗？]
[？你怎么知道]
[你别管，呃……我有新男神了]
[?]
[不说这个，你同意了吗?]
[没]
[为啥啊？那我不就白……]
谢晚星默默撒回上条发了句：[为啥?]
[?不知道]
[哥，你有没有心里很伤心]
[差不多吧，咋了]
[哥，你不会有情感障碍吧？]
[我没病]
[也是，我从小到大没看你笑过几次，一直是闷闷不乐的，一定是有]
[？]
谢辞仰面躺着，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紧怀里那只白色小猫玩偶。绒毛蹭着下颌，软软的，可他心里没有任何柔软的暖意，只是一片空洞的茫然。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感受。
刚刚在楼梯间，顾昭认认真真跟他告白的时候，他没有慌乱的心动，没有脸红心跳的悸动，只有一种陌生的局促。
他清楚自己不讨厌顾昭，甚至愿意和对方待在一起，一起逛街、看电影、刷题、吃饭，甚至连他想接吻也行
可那种别人口中“喜欢一个人怦怦直跳的感觉”，他从来没有体会过。
他拒绝顾昭，不是厌恶同性，也不是刻意疏远，他只是真的分不清楚，好感、依赖、友情和恋人的爱意到底区别在哪里。
谢晚星的消息还在弹出来。
[哥，我不是骂你有病啦]
[就是网上说有一种人很难感知强烈的情绪，开心不会大喜，难过也不会撕心裂肺，对别人的告白也很难给出对应的回应]
[你从来不会主动想念谁，不会因为一个人开心到睡不着，刚刚顾昭跟你表白，你只是愧疚，没有别的感觉对不对？]
谢辞盯着屏幕，沉默了很久，缓缓打字。
[我不知道什么叫该有的感觉。]
对话框安静了几秒。
[那你刚刚拒绝他的时候，心疼吗？]
[一点点愧疚。仅此而已。]
[看吧！正常人拒绝一个对自己很好的人，要么慌乱，要么舍不得，你只有愧疚。]
[我只是不太懂这些。]
[不是不懂，是你很难产生浓烈的情绪而已。也不是大病，很多人都是这样的。]
谢辞关掉手机屏幕，房间重新坠入黑暗。
他侧过头，隔着两张书桌的距离，望向顾昭床铺模糊的轮廓。
黑暗里看不见对方的神情，只能听见均匀微弱的呼吸声，听不出情绪。
顾昭今晚受了挫，可他没有哭闹，没有纠缠，只是安安静静接受了拒绝，还给了他足够的体面。
谢辞心里那点淡淡的愧疚又浮上来，除此之外，空空荡荡。
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父母常年忙于生意，家里永远冷冷清清，父亲严厉强势，很少给他温情。
别人难过会哭，开心会大笑，收到告白会慌乱羞涩，可他大部分时间都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看待所有情绪。
考试考满分不会狂喜，独自在家不会孤独，别人对他再好，他也很难生出滚烫浓烈的爱意。
从前他只当自己性格冷淡，生性寡言
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