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族由动物进化而来,虽得灵性,修人形,但都或多或少保留着原本的习性。
譬如鸟兽类的妖族仍喜欢在树上搭窝,因此树木繁茂的妖境区域都被它们霸占。鲛人族和水君族虽能化出双腿在陆地行走,却仍亲水,每天都要花个把时辰泡在水里。
而他们兔族虽腿胫强健,却也保留着强烈的繁衍欲望。
据景祐所知,光是和他同年同月同日从娘亲肚子里爬出的兄弟姊妹就有五六个。
他们每年都有几次特殊时期,在这个特殊时期,无论平时有多自持淡漠,都会变得非常想繁衍后代。
特殊时期的次数因兔而异,譬如景祐自己就是一年两次,而当年在他后脚出生的弟弟景临一年则有二十四次,早已妻妾成群。
这种习性会保持到突破金丹期,直到化出元婴才能彻底消退。
按过往的时间来算,景祐的下一次特殊时期还在四个多月后。
而他预计在苍瑾的小院里再呆上两月就能半脚踏入元婴期,再趁招新大会防范松懈溜出去,随便找个地方渡雷劫升至元婴期,便能从此不再受特殊期的烦恼。
想到此处,景祐又不可避免地回忆起上次特殊时期的场景,顿时心中怒火丛生。
其实他说自己是逃婚的,倒也不假。
他年已适婚,因此父王一直力于撮合他和族中大长老的女儿。
上次特殊时期,父王甚至把她骗进了自己房中,险些酿成大祸。
虽然什么也没发生,兔女的父亲和父王知道后,却还是以他毁了兔女的清誉为由要挟他负责,兔女自己倒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景祐实在受不了,就偷偷跑了出来避避风头,不想刚到白水城,路上就碰见了一行形色怪异的人牙子。
他跟了一路,终于发现那是一群魔族,押的都是修至金丹的妖族。
他正想着回族禀报搬救兵,就被魔族发现了。
那几个魔族身手不凡,将他重伤。他差点就沦为俘虏,好在侥幸躲开了致命一击,心知魔族对天问宗还是有所忌惮,于是逃了过来。
“——景祐,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是怎么了?”
景祐回过神来,发现苍瑾又侧头仰着脸在看他。
“无妨,”他绷着脸状若淡然,催促道,“好了你就快转回去,现在我带你打一遍。”
苍瑾的手腕却微微发力,没转回去。
她忧心忡忡道:“你毕竟之前受了重伤,要是身体不适的话要不就去屋内歇息吧,我明天再学也不迟的。”
她嘴上虽满是善解人意,表情却是掩盖不住的失落遗憾。
虚虚圈着她手腕的手一用力,箍得死死的,往前爬了几分压上手背,和她一同握着剑。
“我说了我没事,”景祐语气生硬地命令道,“还不转回去。”
苍瑾便不再说什么,乖乖转回头去。
——
景祐辅佐她调用内里灵力打了一轮,之后的几天,苍瑾都是先静坐运转两到三个小周期,然后温习基础七式。
到了第七日,下学后她从学堂出来时,发现身体好像有些久违的奇异变化,竟是升到了炼气四层!
苍瑾高兴得晚膳都没吃就迫不及待要回小院,告诉景祐这个好消息,推开茅草屋的门就发现那么大一个的景祐不见了。
苍瑾倏然收起了笑容,第一反应是被宗门发现抓了去,心跳都停了一瞬。
然而下一秒,她就看见自己床上叠成豆腐块的被褥微微动了一下。
她走近仔细一看,才发现豆腐块中间凸起了小小一块。
苍瑾心下一动,轻声唤了句“小兔子?”,走过去。
豆腐块的凸起像回应般又蛹动了一下。
苍瑾掀开被子最上面一层,果然看见窝在里面的小兔子。
“小兔子!”
仿佛人形景祐和兔形景祐不是同一只兔,许久不见毛茸茸的兔子,苍瑾还有些久别重逢的欣喜,声调都情不自禁细了些。
“你怎么变回去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苍瑾下意识想伸手去摸,眼前又浮现景祐那张俊美妖冶的脸,手硬生生僵在了半空中。
然而下一秒,兔子就主动跳上了她的腿。
它两只耳朵抖个不停,边跺着后脚边原地绕圈转,转了几圈就扭了扭屁股,在她大腿上窝了下来。
苍瑾有些惊喜,也伸手去摸它软乎乎的耳朵脑袋,在心中喟叹。
兔子像被摸舒服了,发出几声咕咕的叫声,却比以往要低沉几分。
苍瑾还来不及细想,就感觉胸腹上吃了一记蛮力,顿时天旋地转,脑袋重重砸在了床上躺下。
而兔子立着耳朵踩在她肚子上,描红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它身前那个大伤口早已结痂,如今只隐约可见新长出来的嫩肉,银白的毛仿佛撒着月辉的雪,额间的莲花印记闪烁不停。
眼神却是陌生的,是苍瑾从未在景祐脸上见过的眼神。
苍瑾这才发现它有些不对劲。
那圆溜溜而人畜无害的大眼睛里仿佛透着一股偏执的阴翳,裹着被强烈压抑的欲求,又凶又可怜、
除了眼神之外,他好像也比平时躁动许多,从她身上跳下来后又不停地围着她转,时不时发出咕咕的叫声。
有时候跑累了,又紧紧挨着腰拱来拱去,没一会儿又离开,继续绕圈转。
苍瑾紧张它,问了几句“你怎么了?”。
景祐也不回答她,虽然以现在的状态来看,就算他回答了她也听不懂。
她试图与他沟通,询问他能不能变回人形,而景祐则对绕圈游戏乐此不疲,无暇理她。
后来苍瑾彻底放弃了交流,尝试理解他的诡异行径。
她自我说服或许他是在完成某种任务,例如以她为中心点跑多少多少圈来强身健体,于是耐着性子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任他转了半个多时辰。
将近一个时辰后,昏昏欲睡的苍瑾幡然惊醒,发现景祐仍在进行他的赛跑游戏。
“你到底怎么了,”苍瑾坐起来,担忧地看着它跑来跑去,脑袋也跟着左右撇来撇去,“同我说说好不好?”
这下兔子终于停了。
却一下跳上了她的腿,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
“......”
看着腿上的白团子,苍瑾无奈又沮丧,毕竟现在景祐以兔子形态窝在她腿上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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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意味着今晚不能修炼学习了。
最后她用灵力探查了一遍睡着的兔子,发现它除了灵力有些躁动外并无异样,也就放心了。
——
第二日苍瑾醒来的时候,景祐还是兔子形态。
苍瑾伸手抱住了兔子的身躯,想把它挪下去自己起床。
不料兔子双眼阖着,四爪却扒得结结实实,无论她如何扯就是纹丝不动。
她只好挂着兔子起身洗漱。
她打算要是待会儿兔子还不醒,就干脆把这件里衣连着黏在衣服上的兔子换了,重新穿一件。
好在等她洗漱完,兔子就醒了,自己乖乖地跳下来回了屋内。
苍瑾回屋取东西,却看见兔子没窝在她的床上,反而趴在那张窄床上。
他的眼瞳清明了不少,巴巴地望着她,像是不舍,看起来有些可怜。
“我去上学了哦。”
虽然心中诸多疑问,苍瑾却还是与他打招呼道,离开了小院。
——
下学后,苍瑾今日沐浴,直过傍晚才回去。
景祐昨日那副兔子形态亢奋的模样令她有些害怕,因而心怀忐忑,慢吞吞地踱步回去。
刚走进小院,苍瑾就隔着门喊了句:“景祐?”
听到里面传来一声低沉模糊的回应,她才松了口气。
苍瑾一把推开门:“你昨日是怎么了,为何会变成那样?”
景祐正盘腿坐在窄床上,俨然一副刚结束修炼的模样,却面色通红,衣着凌乱,纯白的衣裳大敞开,露出大片结实的胸襟,还有左胸膛处结痂的深红伤口。
他的眼神怪异,像憋着什么情绪一般躲闪。
两人只对视了一瞬,景祐就错开了目光。
“你究竟发生了何事?”
苍瑾温声问道,满腹的疑问。
说着她便关上门,朝他走近。
然而没走两步,景祐就出声了。
“你别过来。”
景祐仍没看她,声调冷而硬。
苍瑾立马停住了脚步。
她不解道:“为何?”
景祐却没再回答她,仍垂着眼。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又过了半晌,景祐才开口:“你别呆在屋里,出去练剑吧。”
“为什么?”
苍瑾下意识脱口而出。
景祐依旧没理他,反而转了个身背对着他。
突如其来的疏远冷漠令苍瑾百思不得其解,心中不受控制地涌起一股奇怪的情绪,像难咽的吃食,堵在她的喉间发噎。
苍瑾在原地,努力地回想自己是不是得罪他了,还是哪里做得不够好惹他不高兴了。
思来想去只有昨天坐起来不让他继续绕圈跑的事儿。
苍瑾想与他谈谈,虽然确实这事没让他如愿,但任谁像根木头似的杵在那任人转都会烦,所以也情有可原。
然而景祐现在显然一副不愿与她交流的样子。
苍瑾只好掏出那两个乔曼给的烙饼,放在旁边低矮的桌上。
“烙饼放这了,那我出去练剑了。”
木门被缓缓掩上,从门的缝隙,苍瑾看见景祐的背影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