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一脸严肃地悬浮在空中,沉默地眺望着远方。
这里风景不错,四望都是高山,中间凹下去一块,成了个封闭的山谷。山谷正中是个罗盘似的小城,白色线条随意将它分成大小不均的区域,中心的圆像黑洞似的,捕获了路过的所有光。
罗盘外,交错的纹路将大片黄色分成无数个整齐排列的小格子,组成村落和农田,干枯的河道蜿蜒曲折穿梭其中,将山谷凿成几个区域,数不清的小黑点洒落在间隙,看上去像静止的蚁群。
而她也本是蚂蚁。
狼狈的记忆就在眼前,如今她悬在空中,俯视众生,皆是因为脚下的那个透明平台有力地托住了她。
平台不过几个平方,近乎隐形,不实际站到上面根本感觉不到它的存在,而一旦站到上面,它就会生出无形的藤蔓,松松环住你的手腕和脚腕,引导你以女厕所门口小人的姿势笔直地站着。一旦你不服引导,藤蔓会立刻收紧,将你的身躯牢牢扣住,让你再也不能移动分毫。
却说理解这是一种精神建设。做神不是儿戏,而是苦修,散漫的人是没有好下场的,更别想着什么把手放在脸边,冲着山谷幼稚地大喊 “啊——”,那将完全是自讨苦吃。
此刻,被藤蔓控得死死的却说,连想苦笑一声都不太方便。
女人眼珠子往上,无声地看看老天——
你们其实也就是招个保安站岗,至于让人废这么大的劲儿吗?
给人做个全身体检、最多再查个犯罪记录就得了呗!
正想着,“咚”的一声,钟声再次从山谷荡开。
这一次的钟声比她之前听过的都要响,偏偏就这次却说捂不了耳朵,女人被震得七荤八素,半天都没缓过来劲儿,脑袋里像有十个系统一起在嗡。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声杂音。
并不是那中气十足的机械女音,更像是半夜在家,窗外车水马龙,她的耳边莫名飘来的一声嘟囔。
它说:“神啊。”
却说愣了愣。
怕不是自己在这里被晒得中暑产生了幻觉?这儿哪儿有别人啊?
下一秒,她就再次听到了那个声音,明明白白地从山谷传来:“神啊——神啊——”
初时那声还离她稍远,后来的几声却越来越近,几声呼喊后,那声音越来越整齐,越来越嘹亮,也越来越恳切,它变得如此地有煽动力,似乎每个在呐喊的喉咙都根植于某个热情跳动着的心脏,似乎每个在呐喊的灵魂都成了婴儿,正在尽情呼唤着失职的母亲。
“神啊——神啊——神啊……”
却说汗毛直竖,她动动眼珠,好奇地顺着声音望过去。
下一刻,她的视线猛地一抖。
呼喊声中,就在她站的这个位置垂直向下,竟“爬”出了一道巨大的阴影。
女人不寒而栗,她沉默地看着那道巨大的阴影脱胎于泥土,像从盒中被拽出的保鲜膜一样向前蔓延。它瞬间就越过了山谷正中的那个罗盘,却仍没停,就地分裂出粗细不一的几支分流。
较细的那些不久就先后停下,最后,只有最初的那道阴影还在曲曲折折地向前延伸,直到触碰到对面的山脚,它迅速收束,在顶部留下一个饱满的半圆。
一瞬间,山谷里的呼喊声变得极响,随着声量变大,咬字失去了准度,变得黏连不清,刚刚还十分虔诚的低语,如今听起来更像是恶魔的狂笑。
却说在半空中站得笔直,眉头紧锁。
那道阴影环抱着整个山谷,和她遥遥对望,不知怎么,一道思绪浮上脑海——她竟觉得自己好像曾在哪里见过它。
怎么可能。
却说下意识否定。
等等……
下一刻,女人在心里说了句“我靠”。
意识到自己发现什么的一瞬间,却说觉得自己口干舌燥,心脏在胸膛里越跳越快,沉重的鼓声似乎正顺着血管砸向自己脑子里的神经。
她的视线掠过那道黑影的每一个部分,这里凸起那里凹陷,目光一路向上,终于落在最上面的那个半圆,在那半圆顶部中心偏右,炸开了一条极细的细线,就是因为这根细线,她才认出了它是什么。
那是她的影子。
瘦削的体格,宽阔的肩膀,强壮的大腿根,手臂微微张开,发尾因此在肩膀上炸开了花,头顶还有一根总也不服帖的呆毛。
太阳在头顶暴晒,女人却如身在冰窖。此刻,她的脑子里产生了一个诡异的想法——他们口中的神,难道是在叫我?
就在这时,她后脊一凉,真切地觉察到了一丝异样。
——山谷里静悄悄的,竟好久都没了动静。
却说扯着头皮,用视线细细排查,突然发现在她影子最初现世的地方,竟藏着一群她未曾注意到的“蚂蚁”。
“蚂蚁们”分列两侧,靠近她的一侧是一个标准的实心圆,而稍远的那侧则出现了一道黑色的纹路。
细看……好像是一只黑色的鸟?
女人的头忍不住前倾,想确认清楚那只黑鸟到底有没有脚。藤蔓却立刻做出了反应,似乎误以为她在反抗,她的整个身躯都被禁锢住,人彻底失去了自由。
挣扎之时,却说突然被下面山谷里的什么东西闪了下眼睛。
什么啊?这儿还有光污染?
却说有些冒火,而下一秒,她就看到了那道眩光的全貌。
那是一道银白色细线,在太阳下闪闪发光,正从谷底破风而来。
却说瞪大了眼睛,甚至来不及反应,她就先听到脚下平台被射穿的“咔嚓”声。
脚下猛然一抖,她下意识就逃,生死关头,藤蔓仍紧紧抱住她,甚至越缠越紧——
下一刻,那道细线斜向上穿透了她的小腹。
与此同时,脚下的平台终于做出了反应,它颤抖着从悬崖外紧急回缩,刚到陆地上空,便如冰裂帛在空中四分五裂,却说也随之彻底失去了支撑。
“我靠!”
一瞬间,束缚她的力量完全消失,她背朝下坠落,上旋的风将她抱了个满怀。腹部传来痛意,却说低头,那里熟悉地洇开了一团红色。
这疼痛对如今的她来说近乎无感,相比之下,真正让她心烦的,是没有喘息地遭遇和马不停蹄地接受。
“靠……你们这什么破世界。”却说嘟囔。
太久没有休息,神经又一直紧绷,此刻女人的身心都到了极限。
她本不该睡,但下一刻,她还是闭上了眼睛。
闭眼之前,她好像看到了一道朝她狂奔而来的身影。
*
无妄原野这个名字,是百尺开国国王李奕所起。
此处海拔较高,四季寒凉,再往南走就是崇山峻岭和通天高峰,山顶之上,还有神现身,原应人迹罕至。但不知为何,总有将别的看得比生命更重的百姓,源源不断地往里探索再尽数失踪。
故建国初期绘制疆域图时,李奕特为此地选了“无妄”二字,意在告诫百姓需顺天应人,不妄为、不逾矩。
谁知后来,带头逾矩的竟就是他本人。
百尺为神所弃,诸雄混战,后李氏一统天下,建立百尺。建国三年,天灾频发,饿殍遍野,于是第四年春,李奕下令在无妄原野修建了祈福塔。
说是塔,其实就是个较高的平台,每遇要事,李氏便抱着有去无回的决心,从王都跋涉一百多里地到达这里,休息一晚,沐浴焚香,第二日正午,他将在寒风瑟瑟中登高祝祷。
他觉得这样或许能消解一些神的怒气,或许息怒后的神会考虑再次降临百尺,庇护众生。
《百尺实录》记录了他的成功——
“百尺四年夏,太祖于无妄原野泣血而亡,血化十二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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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神降。”
十二道纹路是李氏太祖以命取得,干系重大,其内容秘而不宣,牢牢把控在每一代李氏国王的手中。
此刻,身上写着硕大数字的仪仗队卫兵们个个都拿着一张纸,纸上详细记录着自己在每道纹路里所处的方位以及前后左右相邻的数字。
他们嘴上呐喊着“神啊——”,眼睛却略过护神官所在的高台,牢牢地盯着祈福塔顶手拿旗子的卫兵,只待他挥旗,他们就将根据纸上的内容迅速找到自己位置,变换队形。
祈福塔顶,弦寂与际德并肩而立,在他们对面,年轻的护神官正仰着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头顶的神影,他脚下的桑家亲兵列队整齐,虽不过几十人,但胜在精神抖擞。
“噗嗤”,际德就在此刻笑出了声。
他拽了拽姐姐的袖子,道:“弦寂,你看桑祁背着的那个包袱,笑煞我!他是怕自己饿了吗还背个饼?”
弦寂不动声色地抽走自己的袖子,白了他一眼:“没大没小。”
谁曾想,际德竟一反往日的怯懦,紧紧盯着她的眼睛问她:“谁比君大?”
弦寂没回,她的视线微微偏移,望向将祈福塔团团围住的护卫队。为表庄重,他们今日换下了白色常服,像桑家亲兵和仪仗队一样穿上了黑衣。此刻略略一望,还真分不出谁是谁来。
被弦寂忽视惯了,际德也不在意,顿了顿,就继续道:“听人说,你这两天还是头晕?一会儿你就在这里祈福,不要乱跑。晚饭后我来找你。父王说山上有好玩的,我避着人带你去散散步。”
弦寂垂眸,半晌,她冷冷地回,“王女日夜不能离塔。这不合规矩。况且我正头晕,吹不得风。”
“父王的话就是规矩。”
男孩顿了顿,接着道:“我说的话,也是规矩。”
弦寂笑了:“你先想想你在北城为了挖井累死一村人的事要怎么跟父王解释吧。”
际德气得满脸涨红,正要开口,就看到最后一道纹路就在此时完成。
几乎是一瞬,脚下的土地就暗了下来。
下一刻,他们目之所及的整个无妄原野都暗了下来。
“神降!是神降!我们成功了!快放烟花!”际德大喊。
到底未满二十,男人竟一时忘了身份,手舞足蹈起来,他自幼习武,肢体僵硬,此刻连庆祝的动作也做得刻意且笨重。
下一刻,“咻”的一声,一道烟花冲上天际。
一瞬间,百尺祈福声止。际德在祈福塔上率先跪下,弦寂也跟着跪下,下一刻,迷茫的众卫兵也跟着他跪下。
怔忪过后,近距离见证神降的震撼让每个卫兵泪流满面,他们失去了表达,张嘴只剩重复的呢喃:“神佑百尺,神佑百尺……”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巨响打断了众人的吟诵。
际德率先站起身来,他看向负责放烟花的卫兵,暴戾在他的眼中一闪而过:“猪吗?怎么又放一次。”
那卫兵哆哆嗦嗦,竟也是刚刚抬头。此刻,他一脸茫然,结结巴巴地答:“殿……殿下!小人……一直跪着,并非……并非小人放的烟花……”
“舌头给我捋直了!就你守着烟花,不是你是谁!”
际德满脸通红,说话间已明显有了怒气。
就在这时,远处响起了一道混沌的呼喊声。
际德凭栏远望,远处人头晃动,兵甲声不绝于耳,接着,潮汛一般的“嗡嗡”声越来越大,逐渐笼罩了这片土地。
护卫队治军最严,非令不得妄动,此刻,他看着人群交头接耳,下面好像在由远及近传递什么消息,而不妙的是,每个听到的人脸上都露出了惊恐和震撼。
人传人再传人后,那消息终于传到了祈福塔塔顶两位李氏的耳朵里——
“报!护神官桑祁弑神!”
“神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