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师妹她怎会如此 > 131. 手足离别
    “宫外的亲眷?哪有何好见的,平日在皇城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有那功夫,都够我走完一座小镇的了。”

    霁薇不动声色地窥看着他,有意无意间状似对小镇起了兴致:“那你都去过哪些小镇?北方与这里,有什么不同么?”

    霁晖努力想了想,继而轻轻摇头:“无甚区别,不过就是饮食有些差异罢了。”

    话落此刻,霁薇正绞尽脑汁搜刮着消息,然而还不等她再次追问,霁晖努了努嘴,转念又道。

    “也可能是我在叶岭村待久的原因,那里临近南湘,所以风俗差异这些,也不过是一星半点儿。”

    “叶岭村?那是什么地方?”

    霁晖捏起一瓣杏花状的糕点,举在手中左右瞧了瞧。

    “不算什么稀奇的地方,只是外公如今的居所罢了。”

    他张唇咬下糕点一角,神态自然,嗓音含糊。

    默默打量他的霁薇呼吸猝然一滞,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地光亮,心底悄然升起一抹讶异与惊喜。

    这小子……果真是口是心非。

    嘴上说着不信,实则却在心底默然接受了她所说的话。

    思及此,霁薇敛下眸子,唇畔漾起浅浅梨涡。

    “姐姐笑什么?”霁晖一脸犹疑。

    霁薇缓缓摇首,嗓音含着笑意:“皇城最忌讳外戚专权,你去见大将军这事,怕是只有高鸿知道吧?这般轻易的就告诉了我,也不怕改明儿我会宣扬出去?”

    她语气揶揄,故意拿他打趣,霁晖不由红起脸来,装作生气地将视线移至他处。

    “就知道取笑我,真没意思。”他小声嘟囔道。

    瞧他这般,霁薇轻嗤一笑,忙将果盘向他面前推了推:“尝尝这些,就再同我说一说北上遇见的趣事吧。”

    “哼。”

    ————

    翌日,晨光初现,鸟鸣啼叫。

    行了一天一夜的慢船终于在破晓时分即将抵达岸畔。

    荔城百姓闻听靠岸画舫上的贵人乃是太子,为了一睹皇室风姿,街上一大清早便沸沸扬扬地站满了人,纷纷抻着头颅向前张望。

    留在城内的官员与三雅居一早便备下了轿辇,侍卫们连夜守在岸边,只待太子下舫时能够得余清净,顺便再以此彰显皇室身份之尊贵。

    因此,此刻的岸畔街头人满为患,但却秩序井然,并无一丝纷乱迹象。

    “诶诶,看!快看!那些船是不是啊?”

    “是、是!你瞧这些船的架势,中间那座肯定是太子的!”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要来了!!”

    几声高呼,顿时掀起人潮一阵骚动。

    领首的官员见状,旋即高举双手,喊道:“安静!安静!不要吵嚷到殿下!”

    然而即将见到这辈子也许只能有幸得见一眼的皇室贵胄,身为平头百姓的众人又岂会轻易便消停住内心翻涌的激动?

    彼时,装横典雅的画舫缓缓靠岸,使得刚安静下去的人群再次躁动起来。

    “殿下、殿下要来了!”

    “母亲,我好紧张!一直听说殿下龙姿凤章,生得十分好看,不知等下……我能不能看清楚他的样子……”

    “据说殿下北行一路毫无架子,那我们等会儿还要跪下吗?”

    “嘘嘘!画舫的门开了!”

    汹涌人潮内不知谁喊了句,令在场众人霎时噤声,纷纷盯着不远处的几座静默画舫。

    须臾,船门打开,数名侍卫一涌而出,分散在道路两侧,十几名衣着清雅的侍女款款步出,似是在为身后那人引路。

    见此情景,好奇观望的百姓们蓦然滞了口气,一瞬不眨地睁着眼睛,生怕漏看了什么。

    清风微燥,刮下枝头花瓣缱绻而落。

    在数名侍女的包围之下,霁晖一袭杏黄锦鲤暗纹衣袍,头戴白玉点缀金冠,周身正气,却毫无冷肃之感,踱步迈下画舫。

    “见过太子殿下!”

    站在最前侧的官员猝然俯身跪地,领着众人立刻效仿,拥戴声响彻全城。

    “大家不必这般拘谨!都快快起身吧!”霁晖面色柔和,掷地有声。

    站在他身后队伍里的霁薇悄悄与同样站在后面的高鸿相视一眼。

    高鸿眼绑绷带,虽是上几日药便无甚大碍,但身为太子的贴身侍卫,若以这般形象显露于外人面前,免不了会生出许多是非揣度。

    两人目光相遇,皆朝对方颔首一笑。

    前方的太子霁晖正感受着万民爱戴,并未登上官员为他准备的轿辇。

    霁薇心知他是个极度有分寸的少年,那些桀骜不羁,也早在皇城的尔虞我诈中压在心底,只有私下放松之时,他才会暴露本性。

    而算是他半个阿姊的霁薇,倒也幸运,只在两人相识的第一面,认识的便是他的本性。

    虽说是有些烦人,但还是为霁薇下山历练增添了几分乐趣。

    如今被迫无奈与亲眷袒露身份,她心底是有些惶然,但更多的,是自己一步步将要解开迷雾的喜悦。

    昨夜两人再度扯了一宿的闲话,只不过相较头一晚,他们之间所谈论的话题更亲近了些。

    譬如,霁晖有意无意提及在阿姊走后,他是如何度过那些不习惯无人来接的散学日子。

    再譬如,他话里话外,总有些担忧地设想阿姊在仙山的日子,设想她有朝一日下了山,会是因为什么,又会见到什么。

    她的挑明身份,落在霁晖耳中,是断断不敢顺势接下去的。

    两人心照不宣地避开被她戳破的话题。

    因此在他说这些时,霁薇便如旁观者般,一字一句的为他解答。

    许是察觉出了她的言外之意,霁晖便故作感慨地长叹道。

    “自从外公卸甲归隐,我也有十年没再见到他了。可姐姐你猜怎么着,外公见到我的第一眼,竟是问我阿姊怎么样。”

    “我若是知道阿姊的近况也就罢了,可偏偏什么都不知晓,就只能与外公面对面,眼对眼的干愣着。”

    “所以那时候在夜里我总会想,如果仙山的月亮与这里的是同一个,那么我与外公望着月亮的时候,这满院的清辉,会不会是阿姊用仙术洒下的?”

    彼时,霁晖站在窗柩前,随意自然地咬了口糕点。

    霁薇独坐木凳上,目光遥遥地看着他,并未有任何动作。

    过了许久,她才压下心底盘旋不散的酸涩,扯唇轻笑,语气揶揄:“你倒是对你阿姊寄予厚望,她入道修炼不过十余年,怎能掌控得了月亮?但有一点倒是真的,仙山的月亮与这里的,确实都是同一个。”

    “……是么?那即是说,我在相望月亮的时候,阿姊也会在,是吗?”霁晖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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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室寂静,霁薇摩挲着杯盏,默然颔首,轻“嗯”了一声。

    这夜长谈最终以气氛低沉作为结束。将霁晖送走后,霁薇来到窗柩前,久久回不过神来。

    她心里十分堵的慌。

    在这具身体里待久了,便总会下意识地以为自己便是这样。

    她一面享受着来自亲人的牵挂,一面又恐慌起这份牵挂真正面对的苦主是谁。

    她的脑子里一直潜移默化地有着两种声音。

    一个,是鼓舞她抓紧重获新生的机会,努力攀爬;

    一个,是让她躲藏这份机缘,因为这具身体不是她的,连同后来的一切,都不会是她的。即便是她刻意将这个声音抛诸脑后,但不论如何,都防不住它见缝插针般的涌入脑海。

    或许某日魂魄剥离,机缘耗尽,她所获得的种种全部都会烟消云散。

    所以,她只能用另一个声音来强迫自己,必须去主动解开那谜题。

    结局尚未预料,她又怎会甘心轻易去选择放弃?

    有了霁晖的那一番话,霁薇当夜便下定了决心。

    “为何?还有一日的时间,姐姐为何这般着急?”

    重回醇楼雅间的霁晖瞠目结舌,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女子。

    霁薇面色含笑,朝他摇首:“你知道原因的。”

    此话一出,霁晖想要劝阻的话语倏而哽在喉中。

    修道之人不可轻易与亲眷有所接触,这一点,他始终都记在心里。

    事到如今,他纵有千般不愿万般不舍,也再不能耽误霁薇一分一刻。

    “……既然如此,那姐姐可能将它带着?”沉默片刻后,他敛眸询问。

    见少年将腰间悬挂的鱼符缓缓解下,捧在双手往自己面前伸了伸,霁薇心下一阵复杂。

    这鱼符质地精巧,一看便知乃达官显贵所有,此物是能在外突遇危机证明身份的东西,即便霁晖贵为太子,如此难得之物,亦是得之不易。

    而今他要将此物交于自己,怕也是生出了几分念想来。

    罢了。霁薇心道,既然都与他相识相认,早就破了戒,那不如直接干脆到底,倒也不差这一件了。

    霁晖举着手,悄悄打量起她的脸色。

    观她默然不语,霁晖有些失落地抿了抿唇,正欲合上掌心之际,一只白皙素手忽而挑起挂绳一角,摇晃了两下。

    “送别礼,我收下了。”霁薇唇畔含笑。

    说着,便把鱼符好生揣进腰封。

    “也是见面礼。”霁晖盯着她的动作,声音轻悄。

    一缕碎发恰好从耳畔垂落,霁薇顺势抬手去掖,而那双琥珀圆眸则弯成月牙,嗓音随之染上几分愉悦。

    “巧遇一程,多谢你啦。”

    多谢你记挂我身份束缚,强忍情绪,依旧旁敲侧击地告诉我这么多消息。

    多谢你,解答了我的心事。

    不论你放在心上的人究竟是谁,这声谢谢,是我身为凌霜峰霁薇必须要说的。

    对上她水光潋滟的眸光,霁晖的耳畔再度不可控地红了起来。

    “为何……还要说谢,显得多生分。”他移开视线,瞥向阁楼下荔城的无限繁华,“再让我去送送你吧,阿姊。”

    少年声音清朗,而最后那两个字,却低得不能再低。

    霁薇满目的笑意顿时僵住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