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响起。
全校师生陆陆续续涌出教室或办公室,赶往学校操场,参加散学典礼。
江将走了几步,突然站定,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决定往回走。
一转身,撞进了身后人的怀里。
“对不起。”江将没抬头,侧身绕过他,将熟悉的香气留在身后,也留在过去,朝自己的座位走。
任嘉怡奇怪地回头,问道:“你不去了吗?”
江将低头收拾课桌,越收拾越想大发脾气。
她咬牙克制莫名其妙的情绪,平静地回:“不去了,我先回家了。”
任嘉怡边走边叮嘱:“到家了给我发条消息。”
江将敛住躁意,看向她点了点头。
炎夏让满操场的学生和天上的白云一般懒淡。
操场很安静。
丁郁可望望前面的同学,又瞅瞅后面的同学,轻拍任嘉怡的左肩,低声问道:“江将和彭知序都能先离开?”
她这话问的任嘉怡微怔,任嘉怡稍作反应,扫了一遍两列队伍,没看到彭知序的人影。
“江将能,反正她离开也是回家或去图书馆,于老师很相信她。”任嘉怡侧着身小声回答丁郁可的奇怪问题,“至于彭知序我就不是很清楚了。”
她耸耸肩道:“也许请假了吧。”
丁郁可同任嘉怡讲话的时候,为了能听清,也为了不让周围的人听到,头一直低着,听到任嘉怡最后的两句话之后,慢慢抬了起来,松散着面部神经,笑着低念道:“那就好。”
散学典礼一般会持续半个小时左右,结束之后,所有的学生还会回教室,听班主任宣讲暑假注意事项。
江将走出校门,给于老师发了一条短信,捏着手机边走边消化今天发生的一切。
学校离家太近,她到家的时候,胸口还是憋着一股闷气。
打开门,客厅热腾腾的空气猛的一下罩住她,胸口的闷气化作了一团怒火。
她卧室的门开着,飘出重物摩擦地板的刺耳声。
“你在干什么?”江将拎着书包站在门口,看着老太太拖动她的白色书桌。
老太太背对着她,继续拖动书桌,回道:“你弟弟的书桌太小了,他人高大,比较适合你这张书桌。”
“麻烦你把我的书桌放回原位。”江将稳住乱窜的怒火,平静地、礼貌地发出命令。
“你用你弟弟的,我待会儿给你搬过来。”老太太刚满六十岁,做了一辈子体力活,浑身有的是劲儿。
没一会儿,江将的书桌就被她拖到了门口。
“我让你把我的书桌放回原位。”江将大声吼道。
客厅的门砰的一声响。
背对着她的老太太浑身一颤。
江来跑过来,防备地观察江将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道:“奶奶,怎么了?”
老太太见江来到场,立即殷勤地说:“我看你姐姐的书桌比较大,就想着跟你的对调一下,你比她高……”
江来瞅着面无表情的江将,都快怕死了,忙打断老太太,“奶奶,我可没让你给我换,我的书桌很好用,你就别瞎操心了。”
老太太还想再多说几句,江来又急急地堵住她的口,“江将的书桌是姑姑给她买的,她宝贝的不行,奶奶,你这事儿做的太不对了。”
老太太听了这话,啧了一声说:“既然是你姑姑给她买的,那我就有决定权。”
她说着又开始挪动白色的实木书桌,“你姑姑以前有好吃的好喝的,好用的,都要先就你爸爸,她肯定同意我把这书桌换给你。”
江将的眼皮冷淡地抬了一抬,直直地看着老太太。
她的眼里、脸上明明没有多余的情绪,甚至看不出情绪,江来的心脏却跳的咚咚响,干脆抓住了老太太的双臂,说道:“奶奶,我真的不需要,你快去做饭吧。”
老太太以前没在儿子家住过,这次以照顾江来,让江来顺利通过中考为借口,入住了儿子家,跟这个几乎没怎么见过面的孙女江将住了快俩月,占用她的房间、床铺、衣柜,也已经占了俩月的时间了,她从未抱怨过。
老太太不信她现在会计较一张书桌。
“她是你姐,得让你。”老太太不听劝,双手又抓住了桌边。
江来刚想完了完了,要出大事儿了。
大事儿已经出了。
江将扔掉书包,跳上堵在门口的书桌,到了屋内,扯下老太太的床单扔到地板上,把属于老太太的东西全扔到床单上。
老太太边用江将和江来听不懂的方言叫骂,边想把书桌推回屋内,好找到空隙进屋阻止江将。
依旧没什么大的表情的江将,抓住桌子另一端,使劲一推,干脆让桌子堵死老太太的去路。
江将拉起四个床单角,牢牢地系到一起,抱起一大包东西,扔向老太太。
如果不是江来眼疾手快接住了重物,老太太可能已经没命了。
江来胆战心惊地偷瞧江将。
她全程没有说一句话,仿佛处理的不是跟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奶奶的生活用品,而是一堆没有丝毫用处的垃圾。
他甚至觉得江将刚刚扔东西的时候,应该是真打算让老太太一命呜呼。
老太太的叫骂声在江治国和于素英出现时停止,并换成了委屈的哭喊,“这是要撵我走啊。”
而江将的神色却并未因为江治国和于素英的出现变化分毫。
她在老太太一把鼻涕一把泪前言不搭后语地哭喊时,握住桌腿,使力一拉,完完全全地将书桌拉回了卧室,并关了门、上了锁。
江治国和于素英同时看了一眼江将的卧室门,于素英说:“你处理,不要烦我。”
她说完,立即进了主卧,门关的严严实实。
江治国又看一眼地上那一大包的东西,不耐烦地说了一句真心话,“这是你自己种下的因。”
老太太满脸的泪瞬间黏滞不动。
整个人像被午夜的鸡叫声吵醒,迷迷糊糊坐起身,望着窗外黑沉的世界,分不清自己是醒了,还是没醒。
等到天光大亮,再坐起身时,便一直想午夜那一次的清醒是真实发生的,还是做梦梦见的。
当初为什么要藏儿子和儿子女朋友的各种证件呢?
为了让儿子和儿子女朋友留在本市发展。
她都为他们攒够了钱,铺好了路,他们必须留在本市发展,
偏偏儿媳不争气,第一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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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了个女儿。
她是不可能帮忙带孙女儿的,她怕说出去丢人现眼。
孙女儿一岁多一点儿,就被儿子儿媳扔进了育婴机构,渐渐长成了这样目无尊长的东西,跟自己那个书读多了的女儿一模一样。
江来抱着老太太的行李下楼,进电梯的时候说:“奶奶,我早该提醒你的,我们家没有人敢惹江将,爸妈都当她是隐形人,完全不敢多说一句话。我偶尔惹她,也都是假把式,不敢动真的。她其实已经忍你很久了,今天不撵你,之后也会撵的。”
老太太上了车,江来放好她的行李,想了又想,还是残忍地说:“奶奶,你以后还是不要再来了,多交些朋友,一个人好好过吧,我有时间就回去看你。”
老太太扶着副驾驶座的椅背,恍恍惚惚地看着前方的路,依旧没办法确定自己是醒了,还是没醒。
回到小区的江来,看到健身区的彭知序时,方才想起自己回家是干什么的。
“哥,我搞忘了,你等我一下,我马上上楼取。”
正做引体向上的彭知序点了点头。
江来拿着游戏机再次下楼,彭知序的灰色短袖已经完全湿透,江来解释道:“家里出了点事,耽搁了。”
“什么事?”彭知序捞起衣服擦脸,“跟你姐有关?”
江来没能瞅见彭知序的表情,因为彭知序的脸被衣服挡的严严实实。
他语带试探地问:“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姐挺可怕的,所以才跟她不再来往的?”
彭知序低着头,指腹触摸衣服上湿润的汗迹,问道:“她让你问的?”
江来递上游戏机,惊恐道:“怎么可能?她连话都懒得跟我讲,怎么可能让我做这种事。”
起风了。
汗湿的后背生出丝丝冷意。
彭知序接过游戏机,目光飘向逐渐昏黄的日光,起步时说:“是她觉得我恶心,不再跟我来往的。”
在两米宽的大床上吹着冷风横躺竖躺,越躺越开心的江将,举着手机看消息。
任嘉怡:【我感觉丁郁可喜欢彭知序。】
江将的眼前飘着丁郁可和彭知序的脸,编辑出一行字:【美女喜欢美男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任嘉怡:【哈哈哈哈,你这是什么话,难道非美女喜欢美男就不正常了?】
江将正轻声念任嘉怡的消息,捋她这句话的意思,对话框顶上跳出新消息。
消息来自丁郁可:【江江,你明天有时间吗?可以陪我去逛街吗?我想买点衣服。】
江将刚把丁郁可的消息看完,彭知序发来一条消息:【今天拉你那两下,完全是因为情况紧急,没别的意思。】
他这是什么意思?
是让她不要认为他对她有意思的意思?
可要不是他提起,她都想不起来他拉了她两下了,更不要说多想出这层意思。
再说了,虽然他们之间的关系的确越来越生疏,但也不至于连这种事情都要解释吧?
江将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彭知序,便跳回与丁郁可的对话框,敲下两句话。
【我不爱逛街,不爱买衣服,审美也不行。】
【你让彭知序跟你去吧,他的品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