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么一说,宁知还不由得好奇起来。
“你十八岁是什么样的?唔,不过也才过去六七年吧……等等,你刚毕业就和我……结婚了?”
对着12345只能说出哆来咪发唆的音乐生,显然对数字并不敏感,此刻猛然发现这点,惊得差点跳起来。
在十八岁大学生的眼里,毕业就结婚完全是天方夜谭,如果身边哪个同学真的选择这样,绝对会被投以震撼目光的。
更别提是和一个大他三岁的、已经在社会上有一定知名度的成熟男子结婚。
等等……等等等等……
宁知还抖了一下,头皮发麻,脑海里挥之不去着一个念头。
这不骗小孩结婚吗!!
不不不不不……
宁知还!你糊涂啊!
“季桉。”他忽然正色,差点从懒人沙发上栽下来,手攀着季桉的大腿,认真问他。
“你跟我说实话,咱们闪婚之后,你真的没有一点点后悔吗?”
“没有。”季桉斩钉截铁。
“哪怕我后来说要离婚?”
季桉微微挑眉看他:“离婚怎么了,反正你这辈子总有第一次结婚,为什么不能便宜我。”
“倒也不是这个意思……”宁知还一时失语。
季桉笑着,伸手把他戳回沙发里躺着:“你刚刚问我的十八岁?其实我跟你说过,在第一次约你出来吃饭的时候,我嘴笨,有点冷场,你就主动问我,是怎么成为飞行员的。”
那时候季桉还没毕业,他明显能感觉得到,宁知还拿他当小孩,所以才这么善解人意地主动挑起话题——季桉又不是没见过宁知还冷别人的场子。
可他喜欢这份不一样,于是也努力扮演一个热情的年少者,吸引宁知还的目光,把他拉到自己身边,扯了证,睡了觉……最后被渐渐推远。
这些,就不用说了。
季桉抛开这些记忆,简练道:“我爸是空军飞行员,在任务里受伤退了,所以我高考是偷偷报的军校提前批,政审电话都打到我爸单位了,他才知道。”
“你是军校的?”宁知还微微惊讶的表情,和季桉回忆里一模一样,就好像一个cg看了第二遍,惹得他笑出声来。
“对。大三的时候训练出了事儿,伤不重,但家里人不能接受,我爸说的也对,我妈已经失去一个健康的丈夫,爷爷奶奶已经失去一个健康的儿子,不能再失去一个了。所以后来,想办法转学了。”
“那、那岂不是……”宁知还看着他,完全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觉得说什么都无济于事,整张脸都皱起来了。
这句话以前的宁知还倒是没说过,那时他大概更圆滑些,想着不要继续这个话题,伤了人家小孩的心。
所以季桉也没提,当时他其实难得对谁有这样的倾诉欲。
月光温温柔柔地拢着想安慰他、却又不得其法的宁知还,季桉看着,忍不住伸手晃晃他脑袋,语调轻缓,慢悠悠说。
“一开始肯定是接受不了的。转去航校补课那阵子,还一直钻牛角尖。想着既然之后都是要开客机,那高考填志愿的时候,何必折腾那么一大截,众叛亲离地要去什么军校……但遇见你的时候,忽然就想通了。”
宁知还听得入神,歪着头催促他继续。
季桉失笑。
“幸好我是唯一一个开过初教6的学生,才能被找来剧组帮忙。不然,咱们这辈子最近的距离,可能就是大明星坐我班机的商务舱了。”
“不会的。”宁知还摇头,“你要是从驾驶舱出来,我肯定一眼就看到你。”
“然后?”
宁知还眨眨眼睛,移开视线。
“什么然后……我又不会主动去要你的联系方式。顶多……就、就跟你笑一下,点点头呗。”
“所以这是你喜欢人的表现?”季桉问。
宁知还警觉:“你要开始跟我翻旧账了吗?比如我都跟谁笑笑点头过?”
“没有。其实你不怎么笑……以前,在外面的时候。”季桉说着,忽然一顿。
他注意到宁知还刚刚偷偷打了个哈欠,眼底的好奇是真的,困倦也是真的。于是他从椅子上起身。
“好了,不说了。三点多快四点,该睡觉了。”
宁知还明显在迟疑:“你都说这么多了,我不说,也不合适。也该我说了……”
季桉笑笑,揉了下他发顶:“又不是想要从你这里换取什么。只是有些话一直想和你说,但没找到机会。”
宁知还怔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季桉像赶一只不愿回圈的落单小羊一样,催促他喝了牛奶去洗漱睡觉。
宁知还犹犹豫豫地站起来,看看卧室的方向,又看看他,欲言又止。
“你睡主卧,我睡书房。”季桉失笑,“明天可能等不到你醒我就要走,分开睡吧,免得打扰你。”
宁知还听见不用一起睡,还颇有些不好意思,看得季桉心痒又好笑,挥手让他快起来。
“明天起来记得吃早饭,我买好给你温着……”他疏懒地细细念着,弯腰拉宁知还起来,忽然觉得脚边好像碰到什么东西,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两人同时低头,看见了从懒人沙发下面骨碌碌滚出的塑料小白瓶,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一些英文。
宁知还迟钝地弯腰,季桉已经先他一步把瓶子捡了起来,看了两眼。
“什么?”宁知还随口问。
季桉晃晃药瓶感受了一下剩余的分量,很自然地说:“没事,平时吃的维生素。”
宁知还不疑有他,顿时露出遗憾神色:“他们说男人过了二十五就走下坡路,原来是真的……”
季桉:……
“洗你的漱吧。”他哭笑不得。
宁知还故意无辜地眨眨眼睛,一溜烟跑了。
季桉把瓶子放进口袋,转身去厨房热了杯牛奶。加热之下,平静的液面渐渐鼓起躁动的泡来,勺子在小锅里搅动的声音,却越来越慢。
他从来没有吃维生素的习惯,那瓶子上的英文当然也不是什么维生素。
是一种处方安眠药。
季桉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刚从军校离开那阵子时常失眠,被复诊的医生建议过吃一颗,但他倔,总觉得吃了就好像跟什么认输了似的,取药的时候压根没领。
毫无疑问,这是宁知还的。
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
问题刚冒出来,脑海里就闪过他开了三小时车赶回来牵离婚协议的那晚。
那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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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门,宁知还就安安静静地在阳台蜷缩着,他坐在地上,像倚靠着一个人类一样,靠着他冰冰凉凉的懒人沙发。
家里弄得很乱,清晨临出门前,季桉大概收拾了一圈,印象里,懒人沙发旁的地上,有一杯接满的水。
所以,他回来之前,宁知还是正准备吃药吗?
可他们住在峦城的那年,他从来没见过他吃什么药。
脑海里像是被撕扯开一道幕布一样,季桉猛然意识到,宁知还瞒着他的事情,似乎比想象中的还要多。
还要重要。
宁知还是个充满谜团的人,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季桉就这么觉得。但他并不是一个热衷于解密游戏的人。
比起一些已经被时间打磨模糊的过往,他更在意的是,今天抱住爱人的时候有没有得到温柔的回吻。
恰好宁知还一直对此接受良好。
一切顺理成章,仿佛他们就是一对天赐的璧人。
可季桉忽然发现,他们都错得离谱。
他就这么走着神把牛奶分进两只玻璃杯里,清洗奶锅,擦干双手,不知过了多久,但玻璃杯里的牛奶表层,已经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皮。
宁知还悄悄从他身边伸手,拿走半杯牛奶一点点喝完,然后又把空杯安安静静放回台面上,努力不磕出太大声响。
做贼一样做完这一切,他偏偏又不走,时而伸手戳戳剩下属于季桉的那杯牛奶,时而凑近一些自下而上地观察季桉,就好像观察什么珍稀动物。
“……怎么了?”季桉终于回过神来,垂眸看他。
宁知还好奇:“第一次看见你发呆诶。”
季桉笑了一下:“那是你忘了。我看起来很像什么思维敏捷的人?”
“不是吗?”宁知还洗了把脸像是清醒了,又问他,“那你什么时候会发呆。”
“语文考试写作文的时候……好了,去睡觉。”季桉端起牛奶一饮而尽,草草洗了杯子,全然忘记家里还有一台洗碗机。
宁知还意外变得很乖:“晚安,你也快睡吧。”
一转身,他眼睛清醒地眨眨,开始琢磨着等季桉睡熟了,自己再偷偷回去工作。
反正也睡不着,难道要他充满罪恶感地玩手机吗?
宁知还脚下一刻没停地溜回房间,他能感受到身后如有实质的视线,一直盯着他走进昏暗的走廊,直到他推开主卧的门,怀着点隐秘的兴奋,准备踏进另一个没有季桉的空间——
“了了。”突然,他被叫住。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心里有鬼,宁知还总觉得季桉声音里好像带了点慌。
“嗯?怎么了?”宁知还一脸认真地回头,耐心问。
季桉的声音一刻没停。
“今晚能和你一起睡吗?”
唰的一下,宁知还耳根骤然烧红,只觉得是自己跑得还不够快,还是没有躲过……
“你、你不是已经在书房铺好床了吗?”
他磕磕绊绊的,十分不自在地想婉拒一下。
“可能是……你车祸的事情太突然了。”
季桉声音低下来。他半张脸沉在阴影里,另外半张被吧台的吊灯映出一种惶然的惨白。他原本垂着视线,忽地抬眼。
“宁知还。”他说,“我有点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