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尔达为我们争取了时间，我们的礼炮都准备得差不多了是吗？”一个黑发男孩手上捧着笔记本，一丝不苟地清点着人员，“很好，现在就差彩带……等等，你们看到凯尔他们了吗？”
跟前的孩子都茫然地摇头，其中一个人看了看周围，说：“我记得他们捧着彩带说是要布置……人呢？”
一个红发男孩和一个寸头孩子鬼鬼祟祟地爬到了房梁上，寸头男孩奋力地捧着彩带递上去：“嘿，凯尔，我们这样做真的能让教堂更漂亮吗？其实我觉得——”
“怕啥？”红发男孩张开手接过那满满的一把彩带，手因为没拿稳滑落下去几节，“相信我的艺术细胞，兄弟。”
红发男孩小心翼翼地找着那捧如同乱麻般杂乱无章彩带的尾端，努力克服自己因为站在高处而泛起的恐惧，认真又耐心：“我看看……在这儿。埃迪，现在我们只需要慢慢穿过房梁，然后再在连接处固定好一切就大功告成啦。”
“我觉得这样是不是太危险了？我有点怕……”寸头男孩紧紧抓着彩带一端，微微瑟缩了一下。“凯尔，我可以在这抓着你吗？”
“当然，埃迪。”红发男孩扬起下巴，“老大不在，队长就要扛起一切！你乖乖待在这儿接应我。”
“彩带怎么出现在了房梁上……不是系在墙边就好了——天啊，凯尔！”有人抬头惊呼，“凯尔在上面！”
“他为什么会上去？”那个原本在记录的黑发男孩焦急地看着房梁上小心翼翼走向下一处地点的凯尔，焦急地大喊，“凯尔！快下来，已经够好了，上面太危险！”
上面的红发男孩几乎不敢往下看，所以纵然听到了底下焦急的呼喊声，也压根不敢回应，只是紧紧抓住彩带一端咬牙往最后的一个地点走去。
教堂已经有些年头了，常年的潮湿让上面并不那么平稳——其实凯尔在开始没多久就有点后悔了，但是一想到老大说过，要说话算话，他就咬牙坚持了下来。
他以后，也要成为像老大一样的人——啊啊啊啊啊！
当脚下一滑身体一空的那一瞬间，他的心脏刷的一下飞到了遥远的天堂之上，只剩下最纯粹的求生本能让他大叫着死死抓住自己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一截彩带。
凯尔本来以为自己会哗啦啦地往下掉，然后砸到人群里，但预料中的下坠并没有到来，他手脚并用地缠住彩带，小心翼翼地睁开眼，却发现不远处的埃迪死死地扯住另一端的彩带。
“我、我跟着你的，凯尔！”寸头男孩站在靠墙的边缘，死死地拽着手上的彩带，脸色涨红，似乎已经濒临极限，“我抓住你了凯尔！你……”
“艾伦，埃迪坚持不了多久的！”一个女孩说，“凯尔从那里掉下来肯定会受伤！”
“快把所有能缓冲的东西放到底下去！”黑发男孩——艾伦说，“大家把花、衣服，这些软的东西全部放过去！来几个人！我记得附近有上次活动剩下的软垫——”
“等等，那是什么？天啊，谁上去了！”在一阵惊呼中，他们看到有什么蓝色的身影窜到了房梁上。“他——他是怎么上去的？”
那道蓝影身姿灵巧而漂亮，就像是鸟儿或者蝴蝶一般在房梁间翻飞，几乎很快地飞到了埃迪身边，在对方要坚持不住要松手的下一秒——俯下身坚定地和他一起抓住了彩带。
这时候大家才看清，那人是一个和他们一般大的孩子，他们下意识地瞪大眼睛，“——他是谁？！”
“真要说为什么的话，也是因为家人的原因。”韦伦牵着耶尔达的手向教堂慢慢走去，说，“因为我相信我不管去多远，家人永远都陪在我身边……所以我从不害怕远行。”
“所以你有想过去哪里读书吗？”韦伦低头看手里难得显得乖巧的孩子，“是留在哥谭，还是去外面看看？”
“我也不太清楚，”耶尔达说，“但我现在只想留在哥谭……唔，我想留在你们身边。至于以后的事情，交给以后的自己来决定啦。”
耶尔达小心看了一眼手表，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了，也不知道艾伦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韦伦似乎注意到了耶尔达的小动作，侧头问：“怎么了，有什么急事吗？”
耶尔达闻言立即抬头，对韦伦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她眨眨眼：“没有啦，只是觉得今天天气这么好，如果不多晒晒太阳就浪费了！”
她把手自然地放到兜里，按下了紧急按钮。
还有五分钟。
“凯尔！你没事吧？”在被救下后孩子们急忙围上去上下检查凯尔的情况，在确定对方只是受到了惊吓后才松了口气。
——但并不是谁都松了口气。
比如已经被气得满脸通红的艾伦。
“你今天做的事简直太鲁莽了！”他站在对方跟前说，“凯尔·爱德华，你完全不服从纪律并且将自己置于险境！你根本不知道大家有多担心你，要是你有了三长两短该怎么办？这个活动是耶尔达发起的，要是她知道你因此受伤——要是韦伦知道你因此受伤——”
“你……”艾伦似乎梗了一下，飞快地抬手擦了擦眼睛又才厉声道，“知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
艾伦几乎要对他劈头盖脸一顿痛骂了，把红发男孩训得眼眶通红却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眼看艾伦要被气晕过去大家连忙上去拉场子，好说歹说才稳住了要变成烧水壶一般的艾伦。
“我会把你今天的事情如实告诉耶尔达，”艾伦冷漠无情地说，“自己想想怎么和她解释。”
“是……”乖乖被训的红发男孩坠着眼泪说。
艾伦再转头一看，发现刚刚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帮助了他们的男孩已经被围起来好奇打量了。
那个黑发蓝眼的孩子似乎很习惯于应对别人炙热的目光，很自然地对每个人笑着，注意到这里的话事人——艾伦在看他，他还很热情向他挥手打招呼。
“你好呀，艾伦。”那个男孩说。
“你好……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艾伦走上前奇怪地说，“谢谢你帮助了我们，但是你好像不是福利院的孩子？”
“哦，这个，你的名字是耶尔告诉我的，”男孩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说，“我本来是耶尔叫来给你们惊喜……但是没想到出现了变故所以才——”
“艾伦！”一个远处的声音传来打断了男孩的话，跑过来气喘吁吁地举起正在闪红灯的设备，“老大……老大发来消息了！我们只有五分钟了！”
“这下糟了……”艾伦皱眉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刚刚因为意外而杂乱铺在房梁上的彩带，“我们的彩带。”
“不算糟啦。”黑发男孩也抬头看上面的彩带，又冲艾伦笑，“答应耶尔的惊喜没有了，那我就来搭把手吧。”
在打开教堂门的一瞬间韦伦就被那拉着彩带在空中翻飞的孩子吸引了。
那个蓝色的身影扯着红色的彩带，在房梁上奔跑，跳跃，时而又跃下房梁紧握彩带以一种极其漂亮的姿势腾空而起。
每当韦伦以为那孩子要跌落下来时，他又轻盈地落回房梁之上，房梁上原本有些杂乱的装饰也随着他的舞蹈一点点变得整洁而漂亮。
“耶尔，他……”韦伦想低头问耶尔达怎么回事，却发现耶尔达在进门的一瞬间就已经不知道窜哪里去了。“这孩子。”
韦伦注视着那道蓝影，几乎要惊叹这孩子的轻盈与漂亮——他似乎真的在表演，表演给在场的所有人看，他的微笑、言语、眼神都在调动观众的情绪——你会毫不怀疑地相信，哪怕没有如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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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的能力，他也天生属于天空。
在彩带完成的那一刻他顺着彩带轻巧地落到地上，张开双臂笑着落幕，他冲大家眨眼笑，又看向韦伦：“此礼献给韦恩福利院的所有人——还有韦伦·肯特先生。”
他深深弯下腰，行了一个标准的绅士礼，再抬眼时，他说：“迪克·格雷森竭诚为您服务。”
没等韦伦从精彩的表演中反应过来，接二连三的礼炮声便占据了全部的感官，七彩的礼花从他眼前炸开，那漂亮的亮片让韦伦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手上被人牵住了，是一个孩子的手。
韦伦低头，看见一个怯生生的女孩，他认得这姑娘：“你好呀，艾薇。”
被叫出名字的女孩脸上微微一红，更加握紧了韦伦的手，她知道自己现在的声音肯定会淹没在礼炮声中，所以用力地点点头表示自己的高兴。她牵着韦伦的手，在孩子们的注视下一步步地带他走向最前方。
最前方站着耶尔达，她还是戴着草帽，手上捧着很厚的一本如同书一样的东西，庄严而严肃地站着。
韦伦眨眨眼，心里的好奇心被勾出来了，但他没有问出来，耐心等待着孩子们下一步动作。
在踏入中心的下一秒，教堂里骤然暗了下来。他听到了拉窗帘的声音，韦伦心中正奇怪，却见一块幕布被放了下来，上面放了一张照片。
韦伦微微瞪大眼睛。
——那是他第一次来到这里时，和孩子们一起拍的照片。
那时候福利院的条件很差，洗出来的相纸都有些模糊不清，就像是上世纪的照片一样。
那时候的耶尔达还没有现在这样开朗，哪怕再模糊的画质也足矣看出她的心事重重，紧紧地抓着韦伦的衣角，盯着镜头——围在韦伦的孩子不算多，只有寥寥几人，那时候的大家对韦伦都很警惕。
……特别是在之后不久自己就和院长大吵一架，他以为这张照片早就被丢到哪个不知名的角落了。
“你在四年前来到我们身边，韦伦·肯特先生。”耶尔达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堂里回荡，认真又庄重，“那时候的我们都在猜你会坚持多久，一天、两天？一周、一个月？我们当时想，你和从前热血上头三分新鲜的所有人不会有什么不同。”
“在哥谭，人人都会走，”孩子的声音伴着幕布上泛黄的照片，“老师会走，医生会走……所有好人都会被逼走：被哥谭本身，被罪恶，被……我们。”
画面慢慢变化，上面有韦伦第一次分发糖果，有韦伦第一次在福利院里过夜时的篝火晚会，有韦伦把孩子抱起来逗乐，有睡前暖光下大家围着韦伦认真地聆听故事……
又是一年的合照，韦伦的脸上多了笑容，有更多的孩子们围在韦伦身边。距离韦伦最近的耶尔达脑袋上多了草帽，仰着头牵着韦伦的手，眼里有了神采。
“我们都曾因为孤独而哭泣过，都曾因为苦难而痛哭过，在漫长的等待中我们相信，只有依靠自己的尖刺，才能拿起最尖利的武器，才能让自己不再饱受折磨。”
一幕幕的照片闪过，就像随着时间的累积，韦伦的身影在孩子们心中的重量越来越沉。里面的孩子越来越多，里面的笑容越来越多。
在第三年的大合照里，人人都挂上了笑容，几乎所有孩子的面孔都能在上面找到，耶尔达也不负众望地爬到了韦伦身上，仰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你走进我们的生活，踏入我们的领地，然后捧着烛光为我们点起篝火。不论我们踩碎了多少星火，不论我们将你推到多冷的寒冬……”
“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
“你让我们知道，哪怕世界上所有人都对我们弃之不顾，哪怕所有人都离我们而去……”
“还有肯特不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