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赛接受采访后回到球员通道,梅西拿回了自己的手机,不出所料,各路人马的信息如潮水般涌来,其中十之八九都是宽慰的话语,故而有一条不太和谐的消息显得格外扎眼——“小子,你刚刚是认真的么?你就是个缩头乌龟!”
他甚至不必细看,都能猜到这条信息会是谁发来的,这般直言不讳,喜恶分明的语气,只可能出自他们祖国的“足球上帝”,迭戈·马拉多纳。
他刚刚在全世界媒体的摄像头下,宣布自己将退出国家队,此刻一丝丝悔意已经开始涌上了梅西的心头,于现在的他而言,或许他的决定会牵涉到太多,他不该这样草率地作出决定。
【失去:国家队队长袖标】
但他还是关上了手机,他暂时将自己封闭了起来,谁也不能打破他身上那层厚厚的壳,哪怕是那位他应该予以尊重的球王也不例外。
马拉多纳根本不可能理解自己,梅西悲伤地想着,毕竟他26岁就为当时风雨飘摇的阿根廷赢下了大力神杯。
【入梦:或做梦的方向,或代解的烦忧】
外婆曾经告诉过他,里奥,以痛苦入梦或许会短暂地消解这一切,醒转时唯有模糊的一瞬追忆萦绕心间,然而当回忆堆叠如山,便化作通幽曲径,将他引向虚无的迷津。
所以,怀揣着平静的心睡去,外婆会为你唱起摇篮曲。
睡吧,睡吧……
我亲爱的……
可是外婆,现在的我再也无法平静地安眠,太多的遗憾,太多的失败,已成了苦涩的白日梦魇,唯有入梦,方能短暂地忘却……
梅西这样想着,在开往机场的大巴车沉沉地睡去了。大巴车上很安静,安静得像是这个世界只有他一人……
【场所:马拉多纳的居所】
客厅里很安静,临近傍晚的时分,在这一方天地却像是太阳还未升起的凌晨,女佣们一言不发地打扫着昨夜通宵狂欢残余的狼藉。
主人翁在这时才姗姗来迟,迭戈披着睡袍,睡眼惺忪地走进客厅,看见端坐在此的梅西,愣了一愣。
显然,他已经忘记了,是自己主动提出要约见这位在u20世青赛上大放异彩的小将了。
不过马拉多纳依然十分从容,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小将了,有些孩子见了他,便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也有些孩子年纪轻轻,就能当着他的面侃侃而谈。
根据他的经验,一般能踢出些名堂的都是第二种。
所以当梅西甫一张口时,他便不由得有些失望,“我叫莱昂内尔梅西,很高兴见到你,马拉多纳先生。”
马拉多纳先前和梅西通过两次电话,第一次是祝贺他在巴萨一线队首开进球,第二次便是不久前,祝贺他在世青赛获得冠军。
电话里的梅西声音沉静,没有太多夸张的语气词,不过当时令他满意的是,从小在巴塞罗那踢球的梅西,西语还带着浓浓的罗萨里奥口音,他退役前在纽维尔老男孩踢过一段时间,对那里的乡音也颇有几分亲切感。
然而当这个有些瘦小的孩子真正坐在他面前,那平缓的语气,搭上那张稚气得近乎柔软的脸庞,这个孩子的气质,比起他在球场的表现,一下子显得怯懦起来。
马拉多纳大喇喇地往沙发上一坐,假装还没睡醒一般地掏了掏耳朵,“你叫什么?我根本听不清你在说什么!”
“马拉多纳先生……我叫莱昂内尔·梅西。”梅西提高了不小的音量,但双颊也因为羞赧浮上了一丝红晕。
马拉多纳暗自叹了口气,“好的,我知道了……莱昂内尔·梅西,我可以叫你里奥吗?里奥,在球场上,能赢的人只有两种,一种是狡诈的狐狸,另一种是凶猛的狮子,你觉得你会成为哪一种?”
【马拉多纳讨厌绵羊,也许还有一切看起来内敛温柔的事物】
马拉多纳想了想,又补充道,“又或者两者兼备,但绝不能是像羊羔一样可怜兮兮的家伙赢得了胜利。”
“所以,你想成为哪种呢?”
“我……没有想过这个。”梅西腼腆地笑了笑,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让我想想。”
马拉多纳冷哼了一声,落地窗外,夜幕彻底遮盖了夕阳的余晖,他和这孩子之间的氛围彻底冷了下来,他们面对面坐着,却像隔绝着一座冰川。
女佣走过来,轻声询问马拉多纳是否要打开客厅的灯,后者却把大手一挥,“不,不用,至少不是现在。”
独坐在天穹黯淡的傍晚时分,人总能暴露出更多的脆弱和不堪,马拉多纳就想看看这个从小就远走他乡的孩子,他对于孤独、隔绝、漠视承受的极限在哪里。
“马拉多纳先生,我也许没办法告诉您,我会成为怎么样的球员,但也许我知道您心目中的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梅西将手指向马拉多纳摆放在客厅一角一座不起眼的神龛,他的脸上笼罩着灰蓝色的暮光,冷得让人惊心动魄,饶是马拉多纳这样的人,也被他震住了一瞬。
【客厅角落的上校雕像】
梅西早就嗅到了马拉多纳身上那不同寻常的气息,这样的气息,他在许多站在金字塔尖的人身上都能找寻到。
所以,外婆是怎样得知这世界表皮之下,令人目眩神迷的性相和准则的?他已经无从得知。
而马拉多纳尊奉的准则和司辰,几乎在他踏入客厅的那一瞬便已经明了了。
这位足球界不世出的天才,在家中供奉一座小小的雕像,魁梧的男人身着军装,满脸疤痕,双目处被工匠以纵深而细密的划痕而取代。
他目盲;他耳聋;他不受创伤;他不容违抗,他以耐心与技巧赢得战斗,因狡诈乃胜利的根基,经验乃狡诈的根基。
战争时期,不少士兵都会尊奉这位名为上校的司辰,渴求获得足以抵御伤疤的力量。而后战火平息,角争却从未消亡。
争斗,伤痕,鲜血,荣誉,傲慢……战争拥有的一切,足球都有——不过以一种更温和的方式呈现。
故而马拉多纳也尊奉刃之准则,似乎并不是多么新奇的事。
【尊奉上校之人】
“在您心里,或许做一只狡诈的狐狸,游离于规则之间,是更有趣的事情。”
马拉多纳不置可否,但他的神情已不复方才的冷硬,“你知道上校?”
梅西点了点头。
马拉多纳微微眯起了眼,这个孩子还这样年轻,便通过精湛的足球技巧,触碰到了世界的表皮之下?
这才是最不可思议的。
目前来说,他只通过过电视观看梅西的比赛,身为球员,他清楚电视的宽幅会使转播时的画面和动作更慢一些。或许,他该去现场看看这个孩子的比赛了。
“所以,你现在拜入哪位刃之司辰麾下呢?可别告诉我你没有尊奉这一准则,毕竟除了少数巴西人会投入心之准则外,我还没听说过会有哪位顶尖球员背叛刃之准则,毕竟足球就是战斗,战斗……不停地战斗!”
“我暂时还没有拜入任意一位司辰麾下。”梅西低下头,仍然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摆弄着他的鼻子,“虽然上校和狮子匠的神庙,我都曾无意间拜谒过。”
无意间。凡人难以寻得的朝圣之地,竟然被这小子无意间便闯了进去。这孩子不仅已经窥得天启的一角,马拉多纳敢断定,他一定已经被某位司辰或其麾下的具名者注意到了。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你走进了他们的神庙——这样绝佳的机会!只要你跪在他们面前,献上你对角争永恒的忠诚和渴慕,你就能获得他们的力量。”马拉多纳罕见地有些激动起来。
梅西的脸色却依然平静,平静得近乎深不可测,“在我开始踢球的时候,我并没有想过把足球和其他的什么东西联系起来……所以,也许我现在也还是这样。”
“小子,你太天真了。”马拉多纳冷冷说道,“难道你不想名垂青史么?”“当然想。”“那就去寻得司辰的庇护,然后找到一股势均力敌的力量,你无法杀死也无法置你于死地的力量,在互有胜负的角争中,成为永恒。”
“这才是角争的真相,没有人会永远胜利,但只要你技艺超群,你就会是那个总是站在角斗场上的人。”
“那……您呢?”梅西竟然这样大胆地问道。在马拉多纳身上,球员时期的锐气被削减了不少,不难看出,马拉多纳早早地沉溺于不竭的欲望之中,比起在角落里蒙尘的上校雕像,墙壁上赤杯女神的立体主义画像显得更为扎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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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拉多纳:刃、杯、蛾】
“我想我也短暂地成为过永恒……然而‘圣杯的诱惑之数多于其苦痛,但苦痛才是它的真本性。’”马拉多纳如喟叹般地吟诵道,“成为永恒的一部分,比滑向享乐的深渊要困难得多。”
【入梦:与球王初识的一瞬追忆】
他能感知到这位前辈此刻难以言说的感慨和痛苦,虽然彼时的梅西还不太明白这是为什么,毕竟在他的眼里,马拉多纳的人生已经圆满地实现了他所渴望的一切荣誉。
【城市:布达佩斯】
【梅西获得:成年国家队第一次出场机会】
在和马拉多纳见面后不久,梅西被正式征召进阿根廷国家成年队,将参与到和匈牙利的友谊赛中。
这是他第一次入选成年队,将在比赛的后半程替补出场。
梅西上半场就开始为上场比赛开始做热身准备,64分钟时,主教练何·佩克尔曼朝他走来,对他说了几句鼓励的话。这一次,他将身披18号蓝白球衣上场,这个号码和他当时的岁数一模一样。
这样的巧合一定也是神的旨意,梅西紧张地想,所以我一定会在赛场上大放异彩的,就像我在巴萨表现得那样。
就在前不久,18岁的梅西和巴萨续签了一份高薪合同,显然这个俱乐部完全认可了他在一线队的表现。
【游戏高手:梅西在业余时间更喜欢宅在家里玩游戏,在这方面也是佼佼者】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今天便是他用惊艳表现征服国家队的第一站,就好像在PS上玩的游戏一样,过了这一关,就该到下一关了!而他总是那个所向披靡的高手,没有什么难关是他过不去的。只需要自己发挥出全部的力量……
梅西看着比分牌上的2:1,盘算着自己接下来的几十分钟要进几个球才好。
还剩三十多分钟,他必须至少进一个球来证明自己!如果顺利的话,他希望自己还能进两个。
机会很快便来到了他的脚下!梅西接到了莱昂内尔·斯卡洛尼的传球,这位和他同名的老大哥,算是更衣室里对他最友善的人了。他感激地嘟哝了一声,便开始加速带球。
虽然这一次触球没有得到明显的得分机会,但他的上场显然加快了赛场的节奏,使得本就落后一分的匈牙利更加被动。
于是当梅西晃过匈牙利后卫威尔莫斯范萨克,开始了他第二次持球突袭时——此时不过是梅西上场的第92秒,被晃过的范萨克只得用犯规的方式阻拦梅西,他在梅西身后穷追不舍,却总是差了那么些距离,他不得不伸出手去,拉扯梅西的球衣。
只要能摆脱他的拉扯,梅西有自信能创造一个绝佳的机会。他摆动胳膊,扭动身子,试图甩掉对方那不讲道理的撕扯,然而他的胳膊却打在了范萨克的颈部,范萨克见状也应势倒地。
裁判吹响了哨声,梅西回过头,他原以为这只是场正常的对抗。然而当值主裁却高高举起了红牌,这张红牌,是给梅西的。
【红牌性相:违反规则的退场惩罚(但不是每次都出于公平)】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一场友谊赛中,裁判竟然为了这样一个没有主观恶意的动作红牌罚下了第一次为国出征的小将,更何况是梅西被犯规在先。
不少阿根廷球员都冲过来和裁判理论,包括一些本来在更衣室里对梅西爱理不理的几个老大哥。
梅西无措地在球场上踱步,大脑一片空白,这就是他站在这个赛场上的最后十几秒了吗?他甚至回想不起来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动作,他的手无措地拨弄着球裤的松紧带,满脑子都是范萨克痛苦倒地的神情。
上场前的幻梦就这样被命运女神轻轻击碎,现实世界从来不会像游戏一样,所有的难题集合成关卡,等着勇敢的骑士去破解击碎,他所面对的,是无数偶然交织而成的混沌。
偶然之中是不是又潜藏着必然的线索呢?29岁的梅西回看自己戛然而止的国家队首秀,不由得疑心命运的大手早已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睡梦中的他隐约还记得,在无数闪光灯、快门声中,他皱着眉头说,一切都结束了。
【入梦:一道已然愈合伤疤,关于破灭的彩色肥皂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