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青陵蝶 > 2. 第 2 章
    石牢外,怨灵的指甲仍在抓门。

    石牢内,明翡被一根活了两千八百六十四年的锁链缠在半空,与一位她理应认识、偏偏毫无印象的仙君贴得极近。

    她顿觉两边都不大安全。

    “这位……”明翡斟酌着称呼,“仙君?”

    那人眉心轻轻一跳。

    明翡立刻改口:“小妖?”

    锁链又收紧半寸。

    “好罢。”明翡小声说,“这位被关得比较久的公子,你能不能先把我放下来?我有点喘不过气了,我自由体弱多病,经不起吓唬……”

    缠在腰间的锁链倏然松开。

    明翡猝不及防,直直往下掉。

    好在鸟仙天性轻,她在离地半尺处勉强稳住身形,裙角擦过地面,只沾了一层灰。

    明翡站稳后抬头:“……我差点。”

    “你不是鸟吗?”

    “我是鸟仙!”明翡抗议,“而且会飞和喜欢被扔,是两件事。”

    那人说得怅然:“你从前不大分得清。”

    明翡原想反驳,听见“从前”二字,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她捡回小铲,索性在离他两丈远的地方盘膝坐下:“你说我从前认识你……何时?何地?我欠了你钱,骗了你的感情,还是砸过你的洞府?我自幼就在这天庭长大,我生来就是仙灵之后,甚至未曾下界修炼,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那人闭上眼,仿佛方才忽然显露的情绪从未存在。

    “不记得便算了。”

    “仙君可别诬赖我,我现在可是万分想厘清。”

    那人仍旧合着眼:“那便与我无关。”

    “你……”

    明翡静了两息,心想此人不但脾气不好,气人的本事倒是不小。

    她从药囊里取出一枚照明珠,珠光落在镇妖钉上,照出钉尾细小的篆文。

    明翡逐枚看过去,终于在最低处找到一枚颜色稍暗的。

    “那我拔这枚?”

    那人仍闭着眼:“随你。”

    “我若拔错了呢?”

    “你死。”

    “……”

    不是,我不想死啊!

    明翡握着禁钥,认真思索片刻,又把照明珠往前送了送。

    “这样吧,仙君,我有一个更稳妥的主意。”

    他没有睁眼,仿佛早已看穿了明翡的小伎俩。

    “要不然……你先告诉我去沉骨窟的路,我先用我的锁给你上一道,等我到了,我再替你解开一颗透骨钉。”明翡说,“你若骗我,这道锁便会永远困住你。”

    “凭你?”

    “凭我偷得出太微天的禁钥。”明翡装腔作势,“我没有什么法器,不代表太微天没有。”

    这句话似乎终于有了一点分量。

    那人睁开眼,目光从她沾着泥的裙摆移到她脸上。

    “名。”

    “什么?”

    “你的名字。”

    “明翡。日月明,翡翠的翡。”明翡答得很快,“你呢?”

    “傅青陵。”

    明翡一怔:“你是青陵仙君?”

    他眉目淡漠:“那是很久以前的称呼了。”

    明翡在心里念了一遍。

    名字很好听。

    人却冷得像名字里的月光全结了冰霜。

    模样和身形却比名字更好看。

    明翡试着从记忆里翻找。

    羽池、药圃、司药宫的长廊,三百年来遇见过的仙妖逐一掠过,没有哪张脸与眼前人重合。可“傅青陵”二字沉进心底时,又有种难以言说的熟悉,仿佛她曾隔着很远的风听谁喊过,只是还没来得及回头,声音便断了。

    明翡按住掌心。

    金纹已经消失,余热却仍在。

    傅青陵看见她的动作,没有追问,只把眼底最后一点波动收得更深。

    “您看行吗?青陵仙君?”

    傅青陵看她片刻,道:“先拔钉。”

    “先指路。”

    “你没有与我讨价还价的余地。”

    明翡举起药铲,十分有底气地提醒:“我还有这个呢。”

    傅青陵扫了一眼铲子,终于把头偏开了一点。

    明翡怀疑他是想笑,又觉得大概是自己看错。

    这样的人若会笑,无生界的石头都该开花了。

    傅青陵冷淡道:“东边石门出去,见白骨灯后向左。走过十二座无名碑,便是沉骨窟。”

    “你先前说外面那些怨灵守着路。”

    “你问的是路,不是怎么活着走过去。”

    “你这不是逗我玩吗?你不教我你看我过得去吗……”

    果然是混球。

    明翡拿禁钥对准那枚颜色最暗的镇妖钉。

    钥纹与钉纹相触,细小金光顺着锁链游走。

    她怕傅青陵趁机使坏,另一只手始终握着药铲,余光盯紧他。

    傅青陵忽然道。“转三寸。”

    “左还是右?”

    “你猜。”

    “……仙君,我可不想死。”

    傅青陵懒得胡闹:“向左。”

    明翡依言转动。

    禁钥发出极轻的“咔”声,最低处那根锁链从傅青陵踝骨上退出半寸。

    他眉头未动,苍白脚踝上却立刻涌出血来。

    这锁原是长在骨里的。

    明翡手一顿。

    “继续。”

    “会很疼……吗?”

    “三千年了,你才看出来?”

    明翡抿了抿唇,一口气将禁钥转到底。

    锁链猛地从他骨中抽离,血落在地上,竟被黑石顷刻吸干。

    傅青陵的身体晃了一下,其余锁链随之铮鸣,他没有出声,只垂着的手慢慢攥紧。

    明翡收起禁钥,从药囊里取出止血散,隔空抛给他。

    傅青陵没接。

    瓷瓶撞上锁链,落在他脚边。

    “不用。”

    “不是白送。”明翡说,“一会儿若遇上危险,你还得替我指第二次路,流这么多血,死得太早,我会吃亏,而且这些止血散都是我从寻常花蕊之中提取,没你想的那么金贵。”

    傅青陵看她一眼,没说用,也没说不用。

    明翡当他默认,转身走向东边石门。

    门外灰气翻涌。

    明翡才把手放上门闩,身后传来铁链滑过石面的声音。

    傅青陵竟落了地。

    少了一根锁链,他仍被其余七十一根钉着,活动范围却已足够走到石牢中段。

    他弯腰捡起药瓶,指间略一用力,封口便碎了。

    明翡看得心疼:“那瓶子是琉璃!我就这一个好看的瓶子!还是捡来的!”

    “药是真的?”

    “我为什么拿假药骗一个被锁住的人?”

    “仙族做这种事,并不奇怪。”

    明翡叹气:“你果然是对我们仙族有敌意……”

    傅青陵把药粉按上伤口,动作粗暴得像那不是自己的腿,血很快止住,他随手丢回空瓶,提醒道:“门后第三块砖不能踩。”

    明翡接住瓶子,心想这人还算守约。

    明翡推门出去。

    第一步绕开门后第三块砖,第二步踩上第四块,平安无事。

    前面果然悬着一盏白骨灯,灯芯是一缕幽蓝魂火。

    傅青陵说,见灯向左。

    明翡向左走出三步,脚下忽然一空。

    整片石道翻转,她还没来得及骂人,便顺着陡坡滚了下去,药瓶药罐在囊中叮叮当当,她护住脸,滚到尽头时一头撞上一块软物。

    那软物发出一声呻吟。

    明翡抬头,看见一名穿灰甲的小狱卒倒在石沟里,半边身体已经变成了灰。几缕怨气从他胸口钻入,正一点点啃去他脸上的五官。

    他还活着!

    石牢深处,傅青陵看不见这里,却像知道她摔在了何处,嗓音隔着长道传来。

    “向左是死路。”

    明翡闭了闭眼:“你故意的?”

    “试试你。”

    “试什么?”

    “看你是来救人,还是来找我。”

    明翡不想理他,伸手去扶狱卒。

    怨气立刻沿她手指缠上来,像无数冰冷小口同时咬进皮肉。

    “别碰!”傅青陵的声音冷下去,“他被除名印吞了,救不了。”

    小狱卒眼睛尚在,瞳仁颤得厉害,他看见明翡的仙衣,像抓住最后一根草,嘶哑道:“仙、仙子……我没有放走罪囚……我叫……”

    话到这里,他的嘴也开始变淡。

    明翡看见他腰牌上空无一字。

    “你叫什么?”明翡着急问。

    小狱卒拼命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无生界像有一只手按在他喉间,不许他把最后的东西留住。

    明翡本该听不见。

    可就在那一刻,她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很轻的声音。

    不是从狱卒口中,而是从他的骨、他的血、他尚未散尽的魂里传来。

    ——林见川。

    明翡怔了怔,低声叫道:“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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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川。”

    周遭怨气陡然一静。

    小狱卒脸上被抹去的轮廓重新浮现,他睁大眼,眼泪顺着灰败的脸流下来。

    “对……我叫林见川。”

    名字一旦被另一个人听见,便不肯轻易消失。

    林见川大口喘息,像刚从水下探出头。

    他抓住明翡衣袖,指尖仍在变灰:“他们说我私放罪囚,可我只是给一个孩子送了水。她一直叫娘,我……我没有开牢门。”

    “先别说话。”明翡把固魂丹压进他舌下,“记住你做过什么,也记住你没做过什么。”

    “可天刑册上写了我的罪。”

    “只要你没做错,自有人替你阐明。”

    石牢里的傅青陵听见,淡淡道:“对错有何重要,他们想让它是什么,它便是什么。”

    明翡抬头:“名字也是?身份也是?”

    “嗯。”傅青陵说,“忘了自己是谁,旁人写什么,你便是什么。”

    明翡望向甬道两边无字石碑,第一次觉得那些空白不是岁月磨损,而是有人刻意留下的牢笼。

    明翡掌心浮出微弱金光。

    她来不及追究这力量从何而来,只把止血与固魂的药一股脑按进他伤处。灰气被逼退数寸,又不甘地卷土重来。

    石壁另一边,傅青陵沉默了很久。

    “把他丢下。”傅青陵说,“你要找的仙娥不在这里。”

    “我知道。”明翡头也不抬,“可他在这里。”

    “你救不了所有人。”

    “我也没打算今日救完所有人。”明翡执意把林见川扶到背上,“先救眼前这个,明日再愁明日的。”

    傅青陵没有再说话。

    明翡背着人爬回石道。

    林见川不重,除名印却像一团不断下坠的寒气,压得她脚步发沉。

    走到白骨灯下时,灯火倏然变红。

    两侧无名碑后,怨灵一只接一只抬起头。

    它们嗅到了名字。

    “林见川——”

    “把名字给我——”

    “把身体给我——”

    灰潮从长道两端同时涌来,转瞬堵死退路。

    明翡把小狱卒放到墙角,横起药铲,心里迅速盘算手中哪一种药炸起来最响。

    就在第一只怨灵扑到面前时,一截黑铁锁链破空而至。

    锁链从明翡耳畔掠过,贯穿怨灵胸口,将它狠狠钉上石壁,金黑玄火沿链身烧开,灰潮发出尖厉惨叫,潮水般退了三丈。

    傅青陵隔着半开的石门站在锁链尽头,长发被妖风掀起,神情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还不走?”

    明翡迅速背起林见川,跑过石门时不忘冲他笑了一下。

    “多谢你呀!”

    傅青陵冷冷道:“我只是不想听见这些声音,吵得我头疼。”

    “是吗?可方才最吵的明明是我。”

    他看她一眼,脸色似乎更冷了,“你知道就好。”

    明翡很识趣地不再揭穿。

    她把林见川安置在石牢外一处尚算干净的角落,留下药和一枚护身符,才重新站起身。

    地面在此时轻轻一震。

    墙上的镇妖钉同时渗出细碎黑沙,头顶那片低压的黑暗裂开一道更大的口子,灰白冷光倾泻下来,照出远处正在坍塌的山影。

    傅青陵抬头,眼神微变。

    “怎么了?”

    “界壁在沉。”

    “无生界会塌?”

    “照从前的速度,还要三百年。”傅青陵望着不断扩大的裂口,“照现在,最多三日。”

    明翡心底一沉,“怎么可能……谁有这么大的能耐?”

    有人在催无生界提前毁灭。

    素蘅被投入这里,不是惩戒,是灭口。

    明翡还未来得及开口,脚下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呼唤。

    “阿翡……”

    那声音隔着厚重石层,断断续续,像一朵花在泥里耗尽最后力气。

    “阿翡……明……翡……”

    明翡俯身贴近地面。

    下一声却变了。

    素蘅没有再叫她明翡,而是一遍遍唤着另外两个字。

    那名字异常陌生,她从未听过。

    可每一声落下,她掌心的金色羽纹便痛一次,像一扇封死三千年的门,正在被人从另一边叩响。

    傅青陵也听见了。

    他看向她,眼底那点暗金沉了下去。

    “连自己的真名都忘了。”傅青陵冷言,“玄度倒是大费周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