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青陵蝶 > 1. 第 1 章
    明翡钻进无生界的那一刻,裙摆着了幽冥火,怀里的丹药倒是一粒没少。

    她先低头拍灭火星,再抬头看了下天。

    无生界没有天。

    头顶是一片压得极低的黑,像有人把烧焦的铁锅扣在了世间,红尘俗世自此断了。暗红的裂纹纵横其上,隔一阵便有灰白的光从缝里渗下来,将四野照得阴惨惨的。

    脚下也不大体面。

    明翡的一只绣仙鞋陷在黑泥里,拔了两次没拔出来。第三次她用了点薄弱的仙力,鞋是出来了,泥渍却扬起一长串,啪嗒啪嗒落了满裙。

    明翡盯着裙子看了片刻,沉痛地想,这一趟若能活着回去,绝不能让掌衣仙娥知道。

    若回不去,那便更不能让她知道了。

    明翡抱紧药囊,循着袖中禁钥的微光往前。

    半个时辰前,她还是司药宫一个很有前途的小仙。

    所谓很有前途,是指她已经连续三年没有炸过丹炉,只烧穿过两口药锅,连药君见了她都肯点一点头,虽然仍旧没有过问她姓甚名谁。

    半个时辰后,她偷了宫中禁钥,越过三重天门,假扮押药仙使跳进无生界,前途当前大约只剩下被吊在南天门示众,甚至有可能遭受鞭刑。

    禁钥原锁在药君枕边的玉匣里。

    明翡去偷时,药君恰好翻了个身,吓得她在床底趴了足足一刻。

    床底落着许多他平日不许旁人吃的蜜果干,她顺手捡了两颗,想一颗留给素蘅压药苦,一颗留给自己压惊。

    临走前,她又把匣子照原样锁好,在桌上压了一张认罪书:

    仙君恕罪,钥匙暂借,救完人定还。若有损毁,她愿赔一把新的,月俸分三百年扣清。

    写得很有担当。

    唯一的问题是,禁钥铸于开天玄铁,整个司药宫卖掉也未必赔得起。

    明翡到跳下天门才想起这一点。

    那时回头已经迟了,守门天将的呼喝从云上追来,她只好把最后一丝犹豫也留在了裂缝外。

    素蘅从前总说她做事只凭一口气。

    明翡自然不承认。

    她觉得自己至少凭了两口:一口用来害怕,一口仍旧往前走。

    这不能全怪她。

    素蘅失踪前托风送来一片染血的花瓣,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无生,勿寻。

    花瓣是蘅芜本体最靠近花心的那一片。

    素蘅平日掉一片叶子都要心疼半日,更别说折本命花传信。

    明翡接到时正在替药君筛雪参,花瓣落进筛中,血把一整盘白参全浸染。她用过寻踪香,香线才升起便被一道银光斩断,只能又去求问掌籍官,得到的答复是司药宫从未有过名叫素蘅的仙。

    人昨日还替她收过药锅,今日便连名字都没有了。

    明翡这才第一次通晓,天庭说一个人不存在,原来可以比杀了她更快。

    明翡不懂禁忌,也不懂天刑司为何带走素蘅,只懂一件最简单的事:若连她也不去寻找,素蘅便真的会变成一个从未活过的人,消失于这天地间了。

    明翡把“勿来”看了三遍,觉得这两个字多半是素蘅暗藏深意。

    她们相识三百年,素蘅最知道她不大会听劝,既然不想让她来,便不会把地方也写得这样清楚。

    四下忽然响起窸窣声。

    明翡停住脚步。

    荒地上立着一座座歪斜的石碑,碑面都被什么东西磨得光秃秃的,没有姓,也没有名。方才的声音便从碑后传来,像指甲在石上缓慢刮擦,一声近过一声。

    她从药囊里摸出一柄小铲。

    这铲子平日拿来掘灵芝,刃口磨得很亮。

    杀妖大约不成,壮胆很够。

    “那个……我只是来送药的。”明翡同黑暗中的凉气商量,“药送完便走,绝不多拿你们一草一木……况且、其实这里也没什么草木可拿,是不是?”

    石碑后忽地伸出一只手。

    手指细长,皮肉像被风吹散的草灰,边缘不断脱落。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密密麻麻,数不清的人影从碑后爬出来,脸上五官模糊,只在本该是嘴的位置裂着一道黑缝。

    明翡后退一步。

    那些东西齐齐转向她,黑缝开合,挤出重叠的声音。

    “名——”

    “把名……给我……”

    禁钥在袖中烫了一下。

    明翡转身便跑。

    她跑得很快,鸟仙原就轻灵,青色裙裾在昏光下掠成一道影。可那些无名怨灵没有脚,反比她更快,一缕缕灰气贴着地面涌来,转眼缠住她脚踝。

    冰寒顺着骨头往上爬。

    明翡挥铲斩断一缕,更多灰气却从四面涌来。

    她尝试御风,风一离手便被黑暗吞去,又洒出一把驱邪药粉,粉末亮起淡金微光,只照得怨灵的脸更清楚了些。

    明翡左右一望,前方崖壁上恰有一道窄缝,里面透出暗红的光。

    明翡来不及细想,收拢肩背挤了进去。

    青石在身后轰然合拢,险险夹住一片怨灵的衣角。

    那衣角化成灰烬,仍在石外不甘地抓挠。

    明翡倚着石壁喘了两口气,忽然觉得不对。

    这里太安静了。

    外面的怨灵声隔着石壁模糊下来,越发衬得缝隙深处死寂。

    暗红的光并非灯火,而是一枚枚钉在墙上的镇妖钉。钉身细长,密如星子,末端都牵着黑铁锁链,一路没入幽深处。

    锁链中央悬着一个人。

    明翡的手一点点攥紧药铲。

    那人低着头,长发凌乱垂落,衣袍已看不出原色。数十根锁链穿过他的肩、腕与膝骨,将他钉在半空,唯有垂下的一只手苍白修长,指节上尽是凝固的血。

    他像是已经死了很久。

    可明翡很快发现,他身边没有尸臭,甚至有淡淡的药草香。

    镇妖钉下方的血一层盖着一层,最旧的已经黑进石头,最新的一道却还泛着湿光。

    锁链旁散落着几块碎骨,不是他的,更像某种试图靠近后被撕碎的狱兽,离他最近的墙面布满抓痕,每一道都止在三尺之外,仿佛连无生界里的怪物也知道牢中之物碰不得。

    他不是死了。

    只是静得连死亡都不敢轻易惊动。

    明翡屏住呼吸,贴着墙一点点往旁边挪。

    一步。

    两步。

    锁链忽然轻响。

    免费僵在原地。

    悬在半空的人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过分冷清的脸,眉骨锋利,鼻梁挺直,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

    长发虽被血浸得凌乱,骨相与仪态却仍清贵端肃,仿佛不是锁在幽狱里的罪囚,而是一位刚从千山风雪中归来的仙君。

    最先撞进人眼里的,是他的眼睛——瞳色极深,边缘有一圈暗金,像雪夜里将熄未熄的火。

    他看着她,没有久囚之人的惊惶,也没有见到生人的喜色。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在看一件终于迟到的东西。

    明翡被他看得后颈发凉,慢慢举起小铲。

    “你、你别过来!”

    那人垂眼看了看彼此之间三丈远的距离,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锁。

    “我打人很疼的。”明翡弱弱补充,“……你别看我仙力低微,我也是练过的!”

    他终于开口,嗓音因长久未说话而低哑:“铲子握反了。”

    明翡一低头。

    果然,刃口正对着自己。

    明翡面不改色地把铲子转过来:“方才只是同你客气寒暄,不是动真格的。”

    那人不置可否。

    明翡谨慎地打量他。

    镇妖钉上刻着太微天的禁纹,最轻的一枚也能封住百年道行。

    这里少说有七十二枚,锁链还穿了骨,能在这样的刑罚下仍保有一身清正仙骨,想来不是一个明翡能擅自揣度之人。

    可外面的怨灵更不像。

    明翡想了想,决定先坦诚相待。

    “那个、我无意打扰,无心闯入,我只是来找一个人,她叫素蘅,是司药宫的药花仙,约莫这样高,穿白衣,面上带笑,衣袖上别一株菡萏……你见过吗?”

    “没见过。”

    明翡有些负气:“你答得这样快,要不要再想一想?”

    “不想。”

    “你……”

    明翡觉得这位仙君虽然半死不活,脾性倒是不好。

    明翡决定不再理他,取出花瓣与禁钥查看。

    花瓣到了这里,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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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而鲜亮,边缘朝石牢深处微微倾斜。

    看来素蘅的确来过附近。

    明翡沿着墙寻找别的出口,走出几步,那人忽然道:“你身上有太微天的味道。”

    明翡轻哼:“我是仙子,自然有仙气,就算是品阶最低的仙侍,那也是有的。”

    “仙气?”他像听见一个不大高明的笑话,唇角却没有半分弧度,“三千年过去,你们给血浊气换了名字。”

    明翡猛然回头,并不知什么是血浊气,无人曾提及。

    她更关注:“你在这被关了三千年?”

    “两千八百六十四年。”

    “记得这样清楚。”

    “这里没有别的事可做。”

    他语气平静,明翡却无端想起外面那些被磨去字迹的碑。

    两千八百六十四年,若每日只做一件事,便只能数自己还活着。

    明翡心生同情,便没有再问。

    石牢尽头有一道门,门上禁纹与她偷来的钥纹相似。

    明翡将禁钥按上去,暗红光芒闪过,门纹亮了一瞬,又迅速熄灭。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淡笑。

    “那是锁我的门。”

    明翡把钥匙拿回来,闻言转头:“你方才怎么不说?”

    “你不是小仙子吗?我以为你什么都知道。”

    “……”

    混账。

    明翡在心里很有礼貌地评价。

    那人抬了抬下巴:“你要找的人在沉骨窟,外面那群东西正守着路。凭你手里的铲子,走不过去,找不到你要找的人了,劝你死了这条线吧。”

    明翡不搭理他的冷言冷语:“你知道怎么过去?”

    “知道。”

    明翡很识趣地问:“想必仙君不会直接告诉我了,有条件呢?”

    “替我拔一枚这透骨钉。”

    明翡看向满墙锁链:“拔哪一枚?”

    “随你。”

    这答案比指定一枚更危险。

    七十二枚镇妖透骨钉彼此相连,拔错一枚,可能放出一个杀心不明的仙君,也可能立刻把她炸成一只熟鸟,可不敢乱来。

    明翡没有立刻答应。

    她绕到他侧面,想看清锁阵。

    才走近两步,那人忽然抬眸,目光落在她心口。

    那里毫无征兆地热了一下。

    像一根烧红的针从血肉里穿过,痛得明翡倒吸一口凉气。

    与此同时,锁链中央传来一声闷响。

    那人肩背绷紧,胸前破旧的衣襟下竟透出一线金光。

    光芒极细,却亮得刺眼。

    明翡掌心随之一烫,药铲脱手落地。她低头,看见自己左手掌心不知何时浮出半枚羽纹,金色的纹路沿着腕骨一寸寸亮起。

    明翡从来不知道自己身上有这个。

    兴许他不是什么仙君,只是藏匿了妖气,正在对她施什么她看不懂的法术。

    明翡着急逃脱。

    那人的神色却终于变了。

    他盯着明翡掌中羽纹,眼底压了许多年的暗火骤然翻涌,石牢里所有锁链被同时扯紧,发出刺耳锐响,墙上的镇妖钉一枚接一枚亮起。

    明翡被那阵威压逼得后退半步,仍强撑着问:“你要对我做什么?我师傅可是大有来头,你要是敢伤害我,他老人家可是要替我报仇的!”

    他没有回答。

    下一刻,黑铁锁链猝然横扫而来,缠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拖向半空。

    明翡惊呼一声,后背撞上冰冷的铁链。

    那人近在咫尺,锁链之间的距离窄得容不下一掌。

    明翡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气,也能看清他瞳孔里浮动的金纹。

    他的声音很轻,落下来却像一把久藏于鞘的刀。

    “玄度派你来,是想取回我心口那半根赤羽?”

    明翡怔住。

    “什么、什么羽?”明翡惊呼,“玄度天尊的名号岂是你我能擅自说出口的?”

    他看了明翡很久。

    久到掌心的金纹暗下去,久到外面的怨灵又开始抓挠石门。

    他才垂下眼睑,视线从明翡茫然的脸上一寸寸掠过,似是觉得荒谬。

    “原来……”他低声道,“你当真不记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