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最后还是把晚饭地点交给布莱尔决定。这个安排很合理,真正有问题的是布莱尔只在Glyph上翻了两三分钟,就挑中了一家从门面开始就非常不像“两个同事顺路吃饭”的意大利餐厅。店开在一条不算热闹的窄街里,深绿色遮雨棚压得很低,门边挂着一盏暖黄的小灯,刚停过雨的石板路还湿着,橱窗里的光落在地面上,被经过的人影切得一晃一晃。推门进去时,室内的热气迎面扑来,烤面包、橄榄油和红酒的味道混在一起,窗玻璃被内外温差蒙出一层很薄的水汽。晚餐高峰还没完全开始,靠窗正好空着一张双人桌,桌上摆着窄口玻璃瓶,里面插了几枝白色小花,旁边已经点了一支短蜡烛。
布莱尔站在桌边,看了一眼那几枝花,又看向正在脱外套的哈利,嘴角先弯了起来。“这里看起来很像约会餐厅,你现在还有机会反悔。”
哈利把外套搭到椅背,低头看了眼桌上的花,神情倒很平静。“餐厅是你选的。真要解释,也应该由你解释。”
她原本只是准备随手逗他一下,听见这句反而停了半拍。最近哈利越来越习惯把她推过去的话接回来,而且不再像刚认识时那样每次都要先皱一下眉,仿佛被迫参与某种他不熟悉的游戏。他现在显然已经学会了规则,甚至偶尔会故意利用她原本的节奏反过来占一点便宜。布莱尔慢慢坐下,把菜单打开,蓝眼睛从纸页上方扫过去。“你进步得有点快。”
“可能最近练得比较多。”哈利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这个回答已经足够说明问题。布莱尔盯了他两秒,也笑了,决定暂时不再追。服务生过来点单时,她选了海鲜意面和一杯红酒,哈利点羊排。等人走开,他的视线很自然地落到她左侧肋部,又很快收回来。布莱尔还是看见了。
“你最近看那里看得比看我脸还勤。”
哈利抬眼,脸上没有一点被抓住的窘迫反而坦然。“我只是确认你坐着会不会不舒服。”
“这句话听起来比‘我在看伤口’聪明很多。”
“所以有效?”
“勉强。”
她靠进椅背,调整了一下姿势。伤口已经不再明显疼,只在坐久或者转身太快时有轻微牵扯感。哈利看她动作,没再问第二遍,也没有摆出任何监督姿态,只伸手替她把桌边那杯水往近处推了一点。动作很小,甚至算不上照顾,可布莱尔还是注意到了。她忽然发现这段时间他做很多事都变成了这样,不声张,不解释,也不因为她有能力就假装完全不需要留意。她并不讨厌。
菜还没上,两个人先聊起今天的案子。克罗夫特确认出现在肯特训练场以后,调查已经从猜测进入了更危险的阶段。赫敏在补搜查授权,马尔科姆继续追奥利昂公司的资金,唐克斯带着外围组守到夜里。布莱尔用指尖慢慢转着水杯,提到克罗夫特今天明明有机会避开视线,却还是亲自出来接了格兰特手里的东西。
“我越来越觉得他知道我们已经在看。”她说,“他如果真想藏,不会留下这么多属于自己的痕迹。”
哈利点了一下头。“他想让你认出来。”
“我知道。”布莱尔看着杯壁上的水珠,神情比刚才淡了一点,“这才烦。”
“因为他在试图把案子变成你们两个的事?”
布莱尔沉默片刻,慢慢点头。“他很喜欢控制题目。以前训练也是这样,场地、条件、限制、答案,全由他给。你只能决定自己能不能做出来。”
“现在不一样。”
“哪里?”
哈利看着她,语气很平。“现在题目不归他,你也不是17岁。”
布莱尔没有立刻接话。
这句话不算多深奥,甚至没有任何漂亮修辞,可她还是听懂了。克罗夫特可以留下旧徽章,可以用她熟悉的锁,可以故意让她看见过去的结构,却不能再决定调查怎么进行,也不能决定她如何反应。她已经有自己的队伍、自己的判断,还有一整套完全不属于十七岁布莱尔的经验。
她低头笑了一下。“你偶尔真的很会说话。”
“偶尔?”
“别破坏效果。”
哈利也笑了。
晚饭上来以后,那点案件留下的紧绷很快被食物冲淡。布莱尔显然饿得厉害,第一口牛肉意面以后眉眼都松了一点,哈利坐在对面看见,却很识趣地没有评价。她吃到第三口才抬头,像忽然想起来自己需要维持一点判断标准。“比你上次带我去吃的炖牛肉好。”
“这是完全不同的菜。”
“好吃就是好吃。”
“非常严谨。”
“我在生活领域不接受不必要的复杂性。”
哈利靠在椅背上,眼底已经带了笑。他越来越熟悉布莱尔这一面。她在工作上可以为了一个微小的魔法结构追三层逻辑,在吃饭这件事上却异常直接,好吃就好吃,不好吃就是浪费时间。她对舒适和漂亮东西也从不装作无所谓,喜欢就承认,嫌弃也说得很坦然。那些在外界看来可能属于娇气和矫情的部分,落在她身上反而有一种很自然的生活感,毕竟他也是见过她为了追逃犯满脸血污和灰尘却毫不在乎的样子,就对她的“生活质量要求”更坦然接受。
布莱尔注意到他在看自己,慢慢放下叉子。“你今天看得有点久。”
哈利没有马上移开视线。“有吗?”
“有。”
“可能在想一件事。”
她眉梢轻轻抬起来。“什么?”
哈利看了她两秒,嘴角有一点很淡的弧度。“你吃到喜欢的东西之后表情很像一只被喂食的小狗。”
布莱尔把叉子放到嘴巴的动作卡了一下。“你的形容很诡异。“
“职业习惯带来的敏锐观察。”
“不要拿职业当借口。”
“那就个人兴趣。”
这一下她真的停住。
哈利说得太自然,像只是顺手把事实放到桌面上。布莱尔盯着他,发现他并没有因为这句话显出任何特别紧张的样子,只有眼里的笑意比刚才更明显一点。最近最麻烦的就是这种时候——她原本很擅长主动调情,可哈利一旦变得主动,她反而会短暂失去那种轻松优势。
“你现在很喜欢这个词。”她说。
“因为好用。”
“滥用。”
“目前效果不错。”
布莱尔被气笑了。好在服务生恰好送来甜点菜单,给了她一个很自然的转移。她本来已经说不吃,看到提拉米苏以后又改了主意。哈利在对面看完整个过程,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你什么都别说。”
“我还没说。”
“你脸上已经说完了。”
最后他们只点了一份。盘子放在两个人中间,布莱尔最开始吃得很自然,等吃掉快一半才发现哈利一直没动。她看了他一眼,把盘子往中间推。“现在可以吃。”
“我以为这是你的。”
“刚才是。”
“现在呢?”
“共享。”
“变化很快。”
“政策调整。”
哈利笑着拿起另一把勺子。
剩下那点提拉米苏很快变成了一场毫无必要的争夺,很明显,他们对甜品的兴趣远远低于抢夺阵地的争斗。最后只剩中央一小块时,两把勺子的边缘正好碰在一起。布莱尔抬眼,哈利也没有撤手。桌子很小,暖色灯光把两个人之间那一点距离照得更明显,空气突然静了半拍。
“我的。”布莱尔耍赖。
“理由?”
“我点的。”
“我付钱。”
“请客的人没有追索权。”
“哪条法律?”
“美国法律。”
“你编的。”
她自己先笑了。哈利也低头笑起来,终于把勺子撤开。布莱尔原本已经觉得自己赢了,下一秒却看见他非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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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地伸手,把盘子往她那边又推了一点。
“你吃吧。”
她抬头看他。
“怎么突然让我?”
“你明显更想吃。”这句话说得太正常,反而让她安静了一瞬。布莱尔最后还是把那一小块吃掉,心里却留下了一点很轻的异样。她突然发现,哈利很多时候并不执着于真正赢。他喜欢和她争,是因为过程好玩;真到了要不要让的时候,反而很随意。
结账时,外面又开始下雨。餐厅借给他们一把深蓝色长伞,伞面不算大。布莱尔本来打算一个防水咒了事,但是被哈利严令禁止。
哈利撑开以后看了看,又低头看布莱尔。“会有点挤。”
“你可以站出去。”
“这个方案对邀请人很不友好。”
“成年人需要承担选择后果。”
哈利笑了一声,把伞往她这边倾。
两个人走进雨里。伦敦晚上的雨很细,风却会把水汽从街口送过来,伞面不得不时常调整方向。布莱尔和哈利很快走得比平时近,肩膀偶尔碰到一起,外袍的袖口也会擦过。这样的接触很轻,轻到任何一次都可以当作意外,可次数一多,就很难再完全忽略。
哈利比她高半个头,撑伞时手臂抬得很稳。布莱尔走在他身侧,偶尔抬头能看见镜片边缘凝着很细的水珠。经过一盏路灯时,那些水珠亮了一下,她忽然伸手,用指尖很轻地擦掉靠近镜框的一点湿气。
动作发生得太自然。两个人都停了半拍。
布莱尔的手还在他脸侧附近,哈利看着她,眼神明显比刚才静了一点。雨落在伞面上,旁边街道的声音忽然像被隔远了。她自己也意识到这个动作已经越过了普通同事会做的程度,却没有立刻收回得太快,只顺手把指尖落下来,像真的只是为了让他看清路。
“现在好了。”
哈利沉默了一瞬,才说:“谢谢。”声音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只是喉结很轻地动了一下。
雨渐渐小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从伞沿外掠过去。两个人依旧走得很近,偶尔肩膀碰上,没有谁主动避开
到她公寓附近时,Atlas已经趴在窗边,看见她便立刻站起来,尾巴在玻璃后面扫得飞快。哈利抬头看了一眼。“它每次都像你失踪了一个月。”
“它对时间没有概念。”
“也可能只是很喜欢你。”
布莱尔转头看他。哈利也刚好低头。
公寓入口的灯从上方落下来,伞还撑在两个人头顶,空间比街上更安静。哈利的头发被湿气压得稍微乱一点,镜片已经重新干净,绿色眼睛在暖光下显得很深。
谁都没有立即说晚安。
这段停顿不长,却足够让人察觉。
布莱尔最后先开口,语气仍然带着笑。“今天这顿饭比上次炖牛肉有进步,不过炖牛肉那家店我很喜欢。”
哈利看着她。“这是正式评价?”
“可以算。”
“几分?”
“你最近很在意分数。”
“因为某人总在记。”
她轻轻笑了一下,随后往后退了一步。“那就先不给总分。”
哈利也笑,眼神却还停在她脸上。“保留评级?”
“观察期。”
“听起来很严格。”
“当然。”
这一次他们都没有继续把话推得更远。
哈利把伞收起来,雨水沿伞骨往下落。布莱尔转身往门里走,走到玻璃门前时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把深蓝色伞,街边灯光落在肩膀上,神情比刚才安静。
她忽然抬了下手。哈利也跟着笑了一下。
布莱尔进门以后,Atlas已经冲到玄关。她弯腰抱住那颗巨大的金色脑袋,隔着玻璃还能看见哈利转身往街角走。那道黑色身影在湿润的夜色里慢慢远一点,直到被下一盏路灯和经过的人群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