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早上,伦敦终于停了两天的雨。魔法部大厅里却依旧带着潮气,来往巫师的长袍下摆扫过深色地砖,壁炉里不断有人从绿色火焰中跨出来,空气里混着湿羊毛、咖啡和飞路粉的味道。
布莱尔八点五十分出现在魔法法律执行司。
她已经在家里待了两天。准确地说,是被圣芒戈和罗巴兹共同要求待了两天。
左侧伤口恢复得很快,治疗师拆掉大部分固定咒以后,普通走路已经看不出异常。只有坐得太久、动作过快,或者她忘记自己目前并不适合做大幅度转身时,肋侧才会传来一阵很钝的牵扯感。今天她穿了件宽松的灰蓝色针织上衣,外面罩着长外袍,腰线被衣料遮住,金发随意束在脑后。站在镜子前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看起来完全像一个可以正常工作的成年人。
唐克斯显然不这么认为。她从证物室出来,在走廊另一头看见布莱尔,抱着文件停了两秒。“你来做什么?”
布莱尔也停下。“上班。”
“我知道这是魔法部。”
“那问题解决了。”
唐克斯低头笑了一声。她今天为了外勤把头发变成了很普通的深棕色,长度刚到下巴,配上一件黑色短外袍,几乎看不出平时那种醒目的跳脱。走近以后,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先问伤口,只打量了一眼布莱尔的步子,确认她走得正常,才把手里的文件往前递了递。“你的位置已经被占了。”
布莱尔眉毛一抬。
“谁?”
“某个自称只是暂时放资料的人。”
她顺着唐克斯的视线看过去。
哈利正坐在她桌边。他把自己办公室里一部分卷宗搬到了旁边的小会议桌上,桌面已经堆了三摞文件,其中一摞明显属于克罗夫特案。哈利今天穿一件深色衬衫,袖口卷起来,低着头在地图上写东西。窗外模拟出来的晨光落在他侧脸上,眼镜边缘映着一点浅色,他似乎已经坐了很久,旁边那杯咖啡只剩不到一半。
布莱尔有点被这个画面吸引住了,站在门口看了片刻。哈利像是察觉到视线,抬起头。隔着半个办公区,两个人对上目光。他第一眼看的不是她的脸。视线很快落到她腰侧,又收回来。动作很短。布莱尔还是看见了。
她走过去,把包放到自己的桌上。“我今天看起来像随时会倒吗?”
“没有。”
“那你刚才看什么?”
哈利把羽毛笔放下。“确认你是不是在装没事。”
“结论?”
“目前证据不足。”
她忍不住笑了。这已经算很大的进步。圣芒戈那一晚以后,哈利似乎终于接受了一件事,随时随地盯着她并不能让伤口恢复更快。布莱尔也勉强接受了另一件事:自己如果疼得脸色发白还坚持没事,并不会显得比较强,只会让身边的人更加烦。
桌上放着一份浅蓝色文件。布莱尔拿起来,发现是圣芒戈出院说明的复印件,几个关键词被哈利用羽毛笔圈过:【禁止现场行动;禁止复杂空间魔法;出现持续疼痛立即停止工作。】
她慢慢抬头。哈利已经重新低头看地图。
“你把我的医嘱做成工作文件了?”
“罗巴兹要求。”
“最后三个圈也是罗巴兹画的?”
哈利沉默了一瞬。行,管理结构非常完整。”
哈利终于笑了一下。“你可以投诉。”
“向谁?”
“赫敏。”
“她会站你们那边。”
“那说明真理确实掌握在我们这里。”
布莱尔正要反驳,身后传来赫敏的声音:“我确实会。”
她抱着一摞文件走进来,外套还没脱,卷发被外面的湿气弄得稍微蓬了一些。布莱尔看着她,又看哈利。“你们现在连出场顺序都安排好了?”
赫敏没有接这个话题,只把早餐纸袋放到她桌边。
布莱尔低头。“我吃过。”
“那这是上午十点的。”
她盯着纸袋看了片刻,忽然觉得自己受伤以后整个联合组都发展出了一种令人不安的投喂习惯。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们很快没空继续管她。转运站主锚已经恢复出第一批完整调用记录。十点,三号会议室里重新挤满人。马尔科姆把几组恢复出来的坐标投在墙上,淡金色路线从伦敦西北一路延伸出去,其中两处很快被排除,一处是废弃疗养院,一处是去年已经拆除的仓储点。第三处却仍在使用。
肯特。
私人决斗训练场。
布莱尔一看到地址,原本靠着椅背的身体便坐直了一点。
她见过这个名字。
“克罗夫特以前租过这个地方。”
会议室里立刻静下来。
罗巴兹抬头。“什么时候?”
“十几年前。他回英国的时候偶尔会用。”布莱尔看着地图,“私人场地,允许客户自行搭防护结构。那种地方残留魔法很多,很适合藏新的东西。”
马尔科姆又调出另一份记录。
“昨天,奥利昂魔法安全顾问公司支付了一笔场地使用费。”
哈利的神情沉下来。
奥利昂。这个名字已经第二次出现在克罗夫特的资金线上。更巧的是,付款授权人的签名属于塞缪尔·格兰特。照片很快被放出来。四十岁出头,深色头发,面貌比布莱尔记忆里老了许多,眼角出现了很深的纹路,头发也开始往后退。可她还是一眼认出来。
“我认识他。”
哈利转头。
布莱尔没有回避照片。“克罗夫特以前的助手。我十六七岁训练的时候,他经常在。”记忆跟着那张脸回来了一点。格兰特总负责器材和记录,性格比克罗夫特松弛很多,有时候她练得太久,他会把冰敷药剂丢过来,告诉她第二天如果握不住魔杖,克罗夫特可不会因此降低要求。那时他只是训练场边一个不起眼的大人,现在名字却出现在犯罪网络的账户里。
罗巴兹很快安排监视。唐克斯负责第一层跟踪。哈利带两名傲罗保持外围。
布莱尔刚开口:“我可以——”
罗巴兹抬眼。她停下。
整个会议桌周围的人都看着她。
布莱尔缓慢地把后半句咽回去,她觉得来英国她纪律性进步巨大的原因是因为英国人压迫感太强了。
“远程。”她说完。
罗巴兹点头。“很好。”
十一点二十分,格兰特离开伦敦。布莱尔留在魔法部技术室。这比她想象中更烦。
通讯镜把唐克斯和外围队伍的位置实时映在墙上,她能看见行动,却不能自己过去。格兰特先去了古董店,又在一家经营旧式门钥匙配件的商铺停留十五分钟,最后坐上魔法出租车朝东南方向移动。
路线一出现,布莱尔就知道目的地。
肯特。
她坐在桌前,指尖在地图边缘轻轻点了一下。
哈利的声音从通讯镜里传来:“我们还有二十分钟。”
“我知道。”
“你听起来很不高兴。”
“你在现场。”
“所以?”
“所以不要点评留守人员心情。”通讯里安静了一秒。
唐克斯忽然插进来:“我支持摩根。”
布莱尔满意了。
哈利大概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点很淡的无奈。“收到。”
唐克斯很快发现训练场内有三个人。
格兰特。
一个年轻男性。
第三个人暂时看不到脸。
布莱尔把远程扫描调高一层,右手悬在记录盘上。治疗师禁止她直接施展复杂空间魔法,却没禁止她读结构。训练场外围旧防护一层叠一层,几十年的决斗、幻术和临时空间咒留下了非常厚的残迹,普通扫描几乎只会得到一团毫无意义的噪音。
她看了十分钟。然后找到了一条过于干净的线。
“停。”
技术傲罗立刻把图冻结。布莱尔靠近屏幕,脸上的表情渐渐淡下来。那是一种非常熟悉的隐藏方式。
把新结构藏进旧支撑点里,使所有外部探测都优先读取原本的防护。克罗夫特教过她。
她十八岁以后早就不用这种方法了。可她仍然认得。
“里面有回卷锚。”她说。
通讯另一端立即安静。
哈利问:“确定?”
“确定。”
没有人再往前推进。
赫敏那边已经开始补搜查授权,唐克斯继续留在外围。布莱尔坐在技术室里,看着那几条熟悉的银色纹路,心里反而出奇地平静。十分钟以后,第三个人终于出现。
远程影像被防护咒干扰得很厉害,树影和建筑边缘不断晃动。一个高瘦男人从侧门出来,深灰色长袍,头发已经大半变白。他站得很直,格兰特递给他一只细长金属盒,他抬手接过。
两根手指夹住边缘。手腕轻轻向内。布莱尔认得那个动作。
她小时候把训练记录递过去时,克罗夫特也是这样接。
“是他。”
远处的克罗夫特很快重新走进建筑。布莱尔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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椅背,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记忆里的克罗夫特一直没有年龄。永远是四十岁左右,站在训练场边,灰黑色头发,神情冷淡,手里拿着她的记录。照片不会变,回忆也不会变。真人会。他的头发白了。动作慢了一点。站在一扇很普通的门外。
那种曾经占据过她少年时代很大一部分空间的人,忽然被时间重新压回了真实比例。
下午四点,哈利回到魔法部。布莱尔还坐在技术室里。她面前摊着两套图:十年前克罗夫特教她的旧结构,以及今天在训练场识别出的改造版本。没有施法,只用普通羽毛笔标记。
哈利推门进来时,外袍肩头还带着一点外面的湿气。“怎么样?”
布莱尔知道他问的是谁。“他老了。”
哈利停了一下。随后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确实。”
她抬眼。
“你也这么想?”
“比档案照片老很多。”
布莱尔笑了。“我以前想过重新见他会是什么感觉。”她把羽毛笔放下,“结果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个。”
哈利靠在椅背上看她。“说明档案照片需要更新。”
“很有傲罗精神。”
“职业习惯。”
过了几秒,她才低声说:“没想象中那么严重。”
哈利没有追问为什么。只是从外袍口袋里拿出一个很小的纸盒,推过去。圣芒戈的止痛药。巫师的魔药虽然可以加快愈合,但是愈合过程皮肉和骨头生长的痛,通常难以忍受,虽然布莱尔十几岁以来训练摸爬滚打一向习惯了。
布莱尔低头看了两秒。“你去拿的?”
“回来路上经过联络点。”
“我可以自己拿。”
“我知道。”
他每次都这么说。这让人很难拒绝。
她把药收进包里。“谢谢。”哈利抬了下眼。
大概也注意到她今天接受得异常顺利。
可他很聪明地没有评论。门外很快传来罗恩和赫敏的声音。罗恩手里拎着一盒馅饼,显然是来抓某位声称六点下班、现在已经六点二十分的女朋友。赫敏还抱着文件,走路却已经明显放慢,在看见食物以后甚至没有像以前那样先说“我马上就走”。
布莱尔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你现在用食物来诱导赫敏下班?”
罗恩说:“有效。”
赫敏面无表情地接过盒子。“不要鼓励他。”
“你已经接了。”
“这是两回事。”
哈利在旁边笑了一声。
六点四十,四个人一起离开魔法部。
到了大厅,赫敏和罗恩先走。罗恩临走前还回头看了哈利一眼,那种表情非常熟悉,明显属于“我什么都没说我看见了”。
哈利懒得理。外面刚下过一阵短雨,街道还湿着。布莱尔本来可以直接幻影移形回家,走到石阶下面却没有停。哈利也没有。两个人就这么继续往前,谁都没提为什么。
傍晚的伦敦比工作日白天松散很多,商店陆续亮灯,公交车在路口停下,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到处是被踩碎的倒影。布莱尔走得比平时慢一点,伤处已经开始发紧,只是不严重。哈利很快也慢下来。没有看她,像只是今天恰好想走这个速度。
走到红灯前,两个人停下来。附近的人群慢慢聚拢,一个麻瓜男孩骑着滑板从他们身后穿过去,差点撞到布莱尔。哈利下意识抬手,掌心短暂扶在她手臂外侧,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人过去以后,他的手也很快松开,恰到好处的接触,似乎只是很普通的同事帮助。她抬头时,哈利已经看向马路对面,神情平静得仿佛刚才只是一次再自然不过的避让。
过了半条街,哈利忽然问:“晚饭?”
布莱尔侧头。“这是邀请我?”
“是。”
回答得很快。
她的脚步顿了半拍。
哈利现在越来越不喜欢给她留下可以拿来戏弄的模糊空间。
布莱尔看着他几秒。“你请。”
“为什么?”
“我今天听了一整天医嘱。”
“这也算功劳?”
“对我来说算。”
哈利忍不住笑。“要求真低。”
“康复期需要正向激励。”她嘴角慢慢扬起来。两个人只是并肩往亮着灯的街区走,距离近得偶尔肩膀会擦到一起,谁都没有刻意调整。雨后的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潮湿树叶和餐馆热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布莱尔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