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长廊的惨白灯光,连绵落了整整三天。
三天时间,足以颠覆宋熙雪十六年的人生。
从前她的世界很小,满是温暖安稳。是父母三餐四季的惦念,是球拍起落的热爱,是球场之上追逐星光的热忱,是日复一日、踏实滚烫的未来。
可一场猝不及防的车祸,撕碎了所有圆满。
抢救无效,离世,葬礼,后事。
冰冷的词汇堆叠起来,压垮了这个一向温顺坚韧的少女。短短数日,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眼底的星光彻底黯淡,浑身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死寂与荒芜。
卿言寸步不离地陪着她。
从肃穆压抑的殡仪馆,到空荡冷清的家中,从处理繁杂琐碎的后事手续,到收拾父母遗留的遗物,她始终安静陪在宋熙雪身侧,不多言、不催促、不打扰,只在她撑不住摇摇欲坠时,伸手稳稳扶住她,在她整夜静坐无眠时,默默守在隔壁房间。
她褪去了训练场上所有的凌厉沉稳,收敛了所有的锋芒,把所有的温柔与耐心,尽数给了坠入深渊的宋熙雪。
葬礼落幕的那天傍晚,夕阳沉落,暮色凄清。
宋家老宅的院子里落满细碎余晖,风掠过空荡荡的庭院,卷起地上的落叶,悄无声息,荒凉孤寂。
宋熙雪独自站在院中,一身素净黑衣,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连日的悲痛耗尽了她所有气力,面色苍白如纸,眼底没有泪,也没有光,只剩一片沉寂的荒芜。
热爱了数年的羽毛球,曾经是她全部的梦想与寄托。
她无数个日夜泡在球场,流汗、奔跑、反复打磨球技,拼尽全力冲进省队,拿到梦寐以求的全国赛名额,满心欢喜想要站上更高的赛场,想要让父母为自己骄傲。
可现在,最想分享荣光的人,永远不在了。
球场的风、球拍的重量、得分的喜悦、夺冠的憧憬,所有曾经滚烫的热爱,在双亲离世的巨大悲痛面前,变得轻飘飘的,毫无意义。
没有家人等候的归途,没有父母期许的荣光,再耀眼的赛场,于她而言,都只剩满目荒凉。
羽毛球,是她年少的热爱,却再也成不了她前行的支撑。
卿言缓步走到她身后,晚风拂动她利落的短发,声音压得极低,温柔又克制:“都结束了。”
宋熙雪轻轻点头,声音沙哑干涩,近乎无声:“嗯,结束了。”
不是后事结束。
是她的羽毛球梦,彻底结束了。
她缓缓抬眼,望向远方沉沉的暮色,一字一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卿言,我不回去集训了。”
卿言身形微顿。
她早已隐隐猜到这个结果,却在亲耳听见时,心头骤然一紧,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
“我不想打了。”宋熙雪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藏住眼底所有的疲惫与荒芜,“以前打球,是因为喜欢,也是因为我爸妈希望我好好打,希望我能站在更大的赛场上。现在……没必要了。”
支撑她走过无数枯燥训练、熬过无数失利低谷的信念,彻底崩塌了。
竞技体育太苦、太累,需要满腔热忱、满心热爱,需要有人奔赴、有人期盼。
可她的世界,已经空无一人,再也撑不起一场盛大的奔赴。
“我要回南城中学读书。”宋熙雪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放下球拍,回归普通的学业生活,安安稳稳走完剩下的路。”
这是她悲痛过后,唯一想好的前路。
褪去运动员的光环,舍弃追逐数年的梦想,做一个最普通的高中生,安静度日,安稳余生。
卿言静静看着她单薄落寞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晚风穿庭而过,带走最后一丝余温。
她看着宋熙雪眼底彻底熄灭的热爱与光亮,看着这个被风雨碾碎所有期许的少女,心底所有的权衡、所有的顾虑、所有的赛场梦想,尽数轰然崩塌。
她追逐羽毛球多年,站上省队主力,备战全国大赛,何尝不是为了热爱?
可她所有的奔赴与坚持,从来都抵不过一个宋熙雪。
省队、赛场、全国赛、奖牌荣光,这些曾经视作重中之重的一切,在眼前人的破碎落寞面前,都变得无足轻重。
良久,卿言轻轻开口,语气淡然,却带着义无反顾的笃定:“好。”
“你不打了,我也不打了。”
宋熙雪骤然转身,空洞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错愕:“卿言,你不用这样。这是我的选择,和你无关,你的前程、你的赛场、你的梦想,都不能因为我毁掉。”
卿言望着她泛红的眼眶,眼神澄澈而坚定,没有半分犹豫:“不是毁掉,是我的选择。”
“我打羽毛球,是热爱,但不是唯一。”
她可以放弃唾手可得的全国赛场,可以放弃蓄力多年的大赛机会,可以放弃所有鲜花与荣光,唯独不能放下眼前这个人。
从队内朝夕相伴的磨合,到深夜义无反顾的奔赴,从训练场默默的牵挂,到绝境全程的陪伴,宋熙雪早已是她所有偏爱与例外。
赛场输赢万千,可她只想护着这一个人。
“你回南城中学,我也回南城中学,反正我只是休学了而已。”卿言语气轻柔,却字字铿锵,“你放下球拍,我便陪你放下。你回归安稳学业,我便陪你归于平淡。”
羽毛球是年少热爱,可她的岁岁年年,更想陪着宋熙雪。
宋熙雪怔怔看着她,眼底沉寂的荒芜,终于泛起一丝细碎的动容,酸涩的暖意混杂着无边愧疚,翻涌在心间:“不值得……你为我放弃这么多。”
“值得。”卿言轻轻摇头,目光温柔笃定,“于我而言,你比所有奖牌、所有赛场、所有未完成的前路,都值得。”
暮色沉沉,晚风寂寂。
两个少女,在满目荒凉的庭院里,悄然敲定了往后的余生。
自此,羽球梦碎,荣光尽弃,只求安稳相伴,岁岁寻常。
翌日清晨。
卿言亲自帮宋熙雪整理好所有手续,注销省队集训学籍,提交永久退队申请。
随后,她打开手机,编辑了一条简短的退队信息,一并提交给了老徐。
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有一句:个人原因,放弃集训,放弃全国大赛参赛资格,永久退队。
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卿言彻底卸下了省队主力队员的身份,卸下了全国赛的所有期许,卸下了数年的羽球征程。
自此,赛场再无主力双姝——沈星珞与卿言。
只有两个即将回归南城中学的普通高中生。
两人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告别空荡荡的老宅,踏上了返回南城的路途。
没有留恋,没有遗憾,只有彼此相伴的安稳,和归于平淡的从容。
而在偏远郊区的省队封闭集训基地,依旧是日复一日的高强度训练。
训练馆的灯光依旧从破晓亮至深夜,球拍击球的清脆声响依旧不绝于耳,只是偌大的场地里,永远空出了两个熟悉的位置。
三天,五天,一周。
宋熙雪和卿言始终未归。
队内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两个温柔坚韧的姑娘,不会再回来了。
清晨的队内复盘会上,气氛格外凝重沉闷。
所有人列队站好,眼底都带着沉甸甸的惋惜与牵挂。
林皖星看着空荡荡的对面场地,心底酸涩难言。
她还记得不久前,卿言和沈星珞是队内最稳的主力,是她们所有人追赶的目标;还记得宋熙雪和自己并肩加练、互相鼓励,哪怕屡屡失利也从未放弃,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期许。
不过短短数日,物是人非。
一场突如其来的天灾,碾碎了一个姑娘的热爱与前路,也让另一个姑娘,甘愿放弃所有荣光,奔赴一场无声的陪伴。
凌月回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惋惜:“真的太可惜了……她们明明那么强,明明马上就要打全国赛了。”
顾清晚神色清冷沉静,轻轻颔首:“是最可惜的结局。”
无人不遗憾。
宋熙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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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迫退场,是命运无常的无可奈何;卿言的主动弃赛,是年少最赤诚温柔的义无反顾。
老徐站在队伍前方,手里捏着两份永久退队申请书,神色凝重疲惫,眼底藏着深深的惋惜,却也只剩无可奈何。
“我已经收到了宋熙雪、卿言两位队员的正式退队申请。”
老徐的声音缓缓响起,低沉沙哑,传遍安静的训练馆。
“因个人重大变故与个人选择,两人自愿放弃本次全国青少年羽毛球大赛所有参赛资格,永久退出省队集训,不再参与任何后续赛事训练。”
一句话落下,训练馆内彻底寂静无声。
所有人心头沉甸甸的,满是唏嘘。
老徐沉默片刻,压下心底的惋惜,回归教练的理智与严谨,继续宣布队内最新调整安排。
“双人退队,队内女双阵容出现空缺,原有搭档体系彻底重组。为保障后续集训进度与全国赛备战,队内搭档重新排布。”
他目光扫过场内仅剩的三位女队员,最终落定在林皖星与沈星珞身上,语气郑重,一锤定音。
“即日起,取消原有所有搭档分组。”
“林皖星、沈星珞,两人全新组队,组成全新主力女双组合,全权顶替原有卿言、沈星珞的主力名额,出战本次全国大赛女双项目。”
突如其来的调整,让在场所有人微微一怔。
林皖星更是瞬间僵在原地,眼底满是错愕。
她从来不敢想,自己有一天,能和队内最强、最沉稳、最顶尖的主力选手沈星珞组队。
从前的她,和宋熙雪是队内最稚嫩、最垫底、最需要磨合的新人组合,只能远远看着沈星珞和卿言驰骋赛场,稳占榜首。
可如今,世事无常,机缘错位,命运兜兜转转,让她站到了沈星珞的身侧。
沈星珞神色依旧平静淡然,没有半分意外,只是微微侧头,看向身侧的林皖星,目光平静温和,无声接纳了这个全新的搭档。
老徐继续补充安排,声音沉稳有力:
“顾清晚、凌月回组合保持不变,继续双线备战,兼顾单打与女双。”
“全新组合沈星珞、林皖星,即日起开启高强度磨合集训。沈星珞作为队内老将、主力核心,全权带队磨合,补齐两人的配合漏洞、轮转短板、战术默契。”
“距离全国大赛仅剩半月时间,你们从零磨合,时间紧、任务重、难度极大。能不能顶住压力,打磨出成型的战术体系,站上全国赛场,全看你们接下来的集训状态。”
林皖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的错愕、唏嘘、酸涩与忐忑,背脊挺直,目光坚定,郑重应声:“我们会全力以赴,不辜负队内安排。”
沈星珞微微颔首,语气沉稳笃定:“我会带好新组合,全力备战。”
一场离别,一次退场,一场重组。
旧日搭档尽数散去,曾经的赛场遗憾留存。
有人弃羽归校,归于烟火寻常;有人留守赛场,扛起未竟的前路。
训练馆的风依旧滚烫,球拍的梦想仍在延续。
只是往后的每一场训练、每一次奔赴、每一场对决,再也没有温柔坚韧的宋熙雪,再也没有洒脱凌厉的卿言。
南城中学的校园,秋风渐起,书声琅琅。
褪去运动服、换上干净校服的两个少女,重新回归普通的校园生活。
宋熙雪放下了陪伴数年的球拍,埋头书本,安静沉静,褪去了所有赛场的锐气,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成熟与淡然。
卿言陪在她身侧,放下了唾手可得的荣光,陪她远离喧嚣赛场,守着一方书桌,岁岁安然。
球场风雨万千,不及人间安稳相伴。
省队集训基地内,全新的搭档并肩而立。
林皖星与沈星珞的磨合正式开启,前路未知,压力重重,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与勇敢。
旧梦落幕,新程开启。
有人羽落停风,归于平凡;有人执拍前行,续写新章。
少年的人生,从来都是聚散有期,起落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