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逆风双星 > 26. 风雨骤落,山河失色
    封闭集训的第二周,日子被重复的汗水、奔跑、击球声填满,规整得近乎刻板。

    清晨六点左右的晨跑、上午四小时高强度多球专项、下午队内循环模拟对抗、夜晚两小时录像复盘与体能加练,日复一日,没有半分偏差。省队训练馆的灯光从破晓亮至深夜,墨绿色的塑胶场地被无数次脚步打磨,球拍撞击羽毛球的清脆声响,成了这群少年少女生活里唯一的主旋律。

    两周的魔鬼集训,彻底磨平了所有人初入封闭训练的浮躁。

    没有人再抱怨早起的疲惫,没有人再懈怠枯燥的重复训练。每个人的身上都带着训练留下的痕迹——掌心磨出厚实的茧子,小臂肌肉酸胀成常态,小腿遍布乳酸堆积的酸痛,球衣永远被汗水浸透又被晚风晾干,反反复复,带着独属于竞技体育的凛冽与坚韧。

    相较于初入集训时的生涩,各组搭档的磨合肉眼可见地愈发熟练。

    沈星珞与卿言本就是队内老牌主力女双组合。卿言身形利落高挑,短发干净飒爽,球风干脆凌厉。经过两周高强度的针对性打磨,二人配合更是愈发无懈可击。两人的轮转行云流水,网前封堵预判精准,后场攻防衔接丝滑,战术配合默契入骨,几乎不需要眼神示意,便能读懂彼此的每一个跑位意图、每一次出球思路。队内循环赛里,她们稳稳霸占积分榜首位,未尝一败,是整个省队最让人安心的攻坚利刃。

    顾清晚与凌月回的进步最为惊人。

    从前根深蒂固的单打思维,在日复一日的强制磨合中被一点点剥离、重塑。凌月回彻底改掉了单打无限前压、不顾后场的莽撞习惯,网前抢点精准克制,补位及时稳妥,懂得为身后的搭档留白、兜底;顾清晚也放下了单打时事事包揽、全盘兜底的打法,学会适度放权、配合联动,不再一味硬扛所有球路。

    一个后场无解稳压,一个网前灵动封压,一稳一灵,一守一攻,短短两周,硬生生从一对生涩拼凑的新组合,成长为队内足以抗衡主力的强劲黑马。

    唯有林皖星和宋熙雪这一组,始终卡在瓶颈,步履维艰。

    她们是队内最年轻、磨合时间最短的组合,相较于另外两组的成熟流畅,两人的配合依旧带着青涩与笨拙。轮转衔接偶尔卡顿,关键分心态容易紧绷,网前小球处理不够细腻,面对高压快攻打法时,防守漏洞会被无限放大。

    队内五轮循环赛打完,她们两胜三负,成绩垫底。

    傍晚六点,落日余晖透过训练馆的落地窗,斜斜洒落在场地上,把两人奔跑的影子拉得冗长单薄。

    当日的模拟对抗刚刚结束,最终比分定格在19-21。

    林皖星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额角的汗水顺着下颌线不断滴落,砸在塑胶地面上,晕开小小的湿痕。身旁的宋熙雪也好不到哪里去,发丝尽数被汗水打湿,黏在白皙的脸颊与脖颈上,面庞泛着运动后的潮红,眼底却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低落。

    又是差两分落败。

    这已经是她们连续第三场以微弱分差惜败。

    不是实力悬殊的碾压,是每一分都拼至极限,却总在关键回合、关键落点、关键心态上差了半步,最终遗憾落败。

    “停训休整十分钟。”场边传来老徐沉稳的声音。

    两人应声停下动作,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场边休息区,拿起毛巾低头擦拭汗水,全程沉默无言。连日高强度的失利与反复纠错,像一张细密的网,一点点收紧,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皖星侧头看向身侧的搭档。

    宋熙雪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看不出沮丧,也看不出委屈,只是安静地拧着手中的毛巾,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集训以来,所有人都在拼命进步。

    顾清晚双线抗压,硬生生平衡好了单打与双打,实力稳步攀升;凌月回突破固有打法,完成了质的蜕变;沈星珞、卿言始终稳扎稳打,保持巅峰状态。

    唯独她们,停滞不前,屡屡落败,困在原地。

    “别着急。”良久,林皖星放缓气息,轻声开口安慰,“我们这两周进步已经很快了,只是默契还不够,心态也需要磨。循环赛只是队内测试,不是全国正赛,还有时间调整。”

    宋熙雪闻言,缓缓抬眼,看向她,扯出一抹极淡、近乎苍白的笑意,声音带着运动过后的沙哑,温柔依旧:“我知道,我没有急。是我自己关键分太稳不住,拖累你了。”

    “没有谁拖累谁。”林皖星立刻摇头,眼神认真,“双打从来都是两个人的事,输了是一起的问题,赢了是一起的功劳。我们只是还差磨合而已。”

    宋熙雪轻轻点头,没有再多说,只是低头抿了一口微凉的温水,眼底那层淡淡的低落,却丝毫没有散去。

    她向来温和内敛,性格柔软,不争不抢,骨子里却藏着极强的自尊心与胜负欲。接连的惜败、反复的失误、垫底的排名,一次次敲打在她心上,让她愈发焦灼。她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日复一日的枯燥训练,只怕拼尽全力之后,依旧跟不上所有人的脚步,只怕辜负来之不易的全国赛名额,只怕拖垮唯一的搭档林皖星。

    十分钟休整时间转瞬即逝。

    老徐拿着战术记录本走过来,神色平静,没有苛责,却带着不容松懈的严谨:“你们两个今天整体节奏比昨天稳很多,失误率降了不少。最大的问题依旧是关键分的取舍,还有后场被动球的回球质量。今晚复盘重点看最后五分的处理,找出问题,明天针对性加练。”

    “知道了,教练。”两人齐声应声。

    “今晚加练半小时网前小球搓放与被动回球,练完再解散休整。”老徐安排道。

    “好。”

    简单的指令落下,两人重新起身,踏入场地,拿起球拍继续重复枯燥的专项训练。

    网前搓球、贴网挑球、被动救球、角度调整。

    一遍失误,再来十遍;十遍不稳,再来百遍。

    夕阳彻底沉入天际,暮色四合,训练馆的大灯尽数亮起,明亮的光线铺满整片场地,照亮少年少女执着倔强的身影。球拍起落的声响单调重复,在空旷的场馆里久久回荡。

    不远处的二号场地,顾清晚和凌月回已经结束了今日所有训练,正在拉伸放松肌肉。

    凌月回一边压腿,一边看着场内反复打磨基础球路的两人,低声感慨:“她们俩真的太拼了,天天加练,却总差点运气。”

    顾清晚目光淡淡落在场内两人身上,动作平稳地拉伸着手臂,声音清冷平和:“不是运气,是心态。高压之下太紧绷,动作就会变形,决策就会犹豫。多输几次,磨出抗压心态,就好了。”

    “也是。”凌月回点点头,轻叹一声,“竞技体育就是这样,努力不一定立刻有结果,但不努力一定一无所有。”

    一旁的沈星珞刚刚收拾好球拍,闻言目光望向场内执着训练的两人,眼底带着几分认可:

    “她们的韧性很好,肯沉下心打磨短板,只是缺少大赛沉淀和磨合时间。再练半个月,全国赛绝对能打出惊喜。”

    卿言站在沈星珞身侧,短发被场馆的穿堂风微微吹起,沉默地看着场内。

    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在枯燥的训练动作上,而是落在那个身形纤细、始终安静倔强的身影上。

    宋熙雪永远是队里最乖、最能扛、最不声张的那一个。

    训练再苦再累,她从不抱怨;失误再多再频繁,她从不急躁落败;压力再沉再重,她也只是默默咬牙坚持,把所有情绪都藏在温柔的眉眼之下,不麻烦任何人,不流露半分脆弱。

    接连失利的这些天,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寻常的低落,只有卿言看得出来,她眼底的疲惫是日积月累的内耗,是自我施压的沉重,温柔的外表下,藏着不肯示弱的倔强与孤勇。

    她看着宋熙雪一遍又一遍俯身搓球,汗水顺着脖颈滑落,浸湿了衣领,动作标准却带着难以察觉的僵硬,心底悄然掠过一丝淡淡的怜惜。

    拉伸结束,几人没有多做停留,轻声收拾好个人装备,陆续离开训练馆,只留下场内两道依旧坚守的身影。

    半小时加练结束,夜色已经彻底深沉。

    晚风透过半开的窗户吹进馆内,驱散了白日的燥热,带来一丝深夜的凉意。

    林皖星和宋熙雪停下动作,并肩走出训练馆。

    夜晚的集训基地格外安静,道路两旁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铺在路面,拉长两道并肩的影子。四周只有晚风簌簌作响,偶尔传来远处宿舍楼零星的声响,白日里沸腾喧闹的训练基地,此刻归于静谧温柔。

    连日高强度训练耗尽了所有体力,两人一路沉默慢行,疲惫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走到宿舍楼楼下,两人停下脚步。

    “早点洗漱休息,明天早起继续训练。”林皖星看着身旁的人,轻声叮嘱,“别再熬夜记战术笔记了,身体扛不住。”

    “嗯,我知道。”宋熙雪浅浅应着,眉眼温顺,“你也早点休息。”

    两人挥手道别,各自转身走进对应的宿舍楼。

    宋熙雪回到单人寝室,轻轻带上门,瞬间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一室寂静。

    她脱力一般靠在门板上,缓缓闭上眼。

    白日里强撑的平静、坚韧、从容,在独处的这一刻,轰然卸下。

    疲惫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席卷四肢百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胀、疲惫、焦灼、无力,层层叠叠堆积在一起,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缓缓滑坐在门板边,抱着膝盖,静静坐了很久很久。

    没有人看见,这个训练场上永远温柔沉稳、永不言弃的少女,在无人的深夜,悄悄红了眼眶。

    她真的很累。

    累在日复一日看不到尽头的枯燥训练,累在屡屡落败的自我怀疑,累在拼命追赶却始终停滞不前的无力,累在害怕辜负、害怕拖累、害怕所有努力尽数落空的惶恐。

    可她不能说。

    不能跟搭档抱怨,不能跟教练示弱,不能跟队友颓废。

    所有人都在为了全国赛拼尽全力,每个人都背负着沉甸甸的压力与梦想,没有人有义务承接她的负面情绪,所有人都在负重前行,她必须学会独自扛下所有。

    良久,她抬手轻轻拭去眼底的湿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起身。

    开灯、放水、洗漱。

    冷水扑在脸上,瞬间驱散了眼底的酸涩与朦胧,也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所有负面情绪。镜子里的少女,面色略显苍白,眉眼依旧温顺,只是眼底藏着一丝化不开的疲惫。

    洗漱完毕,她换好干净的睡衣,坐在书桌前,习惯性翻开战术笔记本,一笔一画认真记录今晚复盘的失误要点、需要改进的球路、明日的训练重点。

    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划,沉稳认真,丝毫看不出方才的低落与脆弱。

    她始终相信,勤能补拙,笨鸟先飞。

    天赋不够,努力来凑;默契不足,汗水来补。只要她足够拼命,足够坚持,总有一天,能跟上所有人的脚步,能和林皖星一起,站在全国赛的赛场上,不留遗憾。

    写完最后一行笔记,已经接近深夜十一点。

    集训基地有严格的作息规定,十一点准时熄灯,所有人必须休息。

    宋熙雪合上笔记本,准备上床休息。

    就在这时,放在书桌角落、统一保管之外、仅保留紧急联络功能的备用手机,骤然震动起来。

    屏幕光亮骤然亮起,在寂静漆黑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眼。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熟悉又温暖的字——妈妈。

    深夜十一点多。

    看到来电备注的瞬间,宋熙雪心底莫名升起一丝不安。

    父母向来作息规律,早睡早起,从来不会这么晚给她打电话。集训这半个月,父母从未打扰过她的训练,每次联系都是白天简短叮嘱她好好训练、照顾身体、不必牵挂家里,从未有过深夜来电的情况。

    心头的不安骤然蔓延开来。

    她指尖微颤,连忙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轻声开口:“喂,妈妈?”

    电话接通的瞬间,那头没有传来母亲温柔熟悉的声音。

    取而代之的,是陌生压抑的嘈杂,隐约的人声慌乱交错,伴随着救护车微弱的鸣笛声,混杂在一起,透过听筒传来,直直撞进宋熙雪的耳膜里。

    少女的心,骤然狠狠一沉。

    “请问是宋熙雪同学吗?”电话那头,传来一道陌生、严肃、带着无尽沉重的中年男声。

    宋熙雪指尖瞬间冰凉,心脏狠狠紧缩,连呼吸都下意识停滞半分,她强压着心底骤然翻涌的慌乱,轻声应答:“我是,请问您是谁?我爸妈呢?”

    “我是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急诊医生。”

    男人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低沉、干涩,带着令人窒息的沉重,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却又残忍至极,狠狠砸进宋熙雪的心底。

    “你的父母今晚返程途中遭遇严重交通事故,现场情况危急,两人重伤昏迷,即刻送入我院急诊科全力抢救。我们联系不上你家中其他亲属,通过你父母手机紧急联系人找到你的联系方式,现在通知你,请你尽快赶回医院。”

    嗡——

    一瞬间。

    天旋地转。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碎裂、沉寂。

    寝室里的灯光明明明亮温暖,可宋熙雪却骤然觉得浑身冰冷,四肢僵硬,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连指尖都失去了所有温度。

    她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再也听不清听筒里后续的叮嘱话语。

    交通事故。

    重伤昏迷。

    全力抢救。

    短短十二个字,像十二把冰冷锋利的尖刀,密密麻麻、狠狠刺穿她所有的平静、坚韧与期待,割裂她安稳的世界,将她瞬间拖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

    怎么可能。

    怎么会这样。

    短短几个小时之前,傍晚训练间隙,她还收到了母亲发来的微信。

    妈妈温柔地叮嘱她天气转凉注意添衣,训练不要过度劳累,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家里一切安好,让她安心集训,不必牵挂。

    爸爸还发来了搞笑的短视频,像往常一样笨拙地逗她开心,告诉她等她集训结束回家,就带她去吃最喜欢的甜品大餐。

    一切都好好的。

    不过转瞬之间,不过几个小时的间隔,好好的两个人,怎么就骤然生死未卜,躺在急救室里全力抢救?

    巨大的恐慌、茫然、难以置信,瞬间席卷了她的全部思绪,击溃了她所有的心理防线。

    她向来温顺安静,十九年的人生里,从未遭遇过任何狂风暴雨。父母恩爱和睦,家庭温暖安稳,从小到大,她被小心翼翼、捧在掌心呵护长大,生活顺遂无忧,岁岁平安。

    父母是她全部的底气、全部的归宿、全部的软肋与铠甲。

    是她努力训练、拼命向前、奔赴赛场与梦想的所有意义与支撑。

    可现在,她的整片天地,骤然崩塌倾覆。

    “同学?你能听到吗?请你尽快赶回来,越快越好!”

    听筒里医生焦急的呼唤声不断传来,一遍遍拉扯着她游离的神智。

    良久,久到指尖彻底冰凉僵硬,宋熙雪才勉强找回一丝涣散的意识。

    她张了张干涩发颤的唇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细碎微弱,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与恐慌,几乎不成调:“我……我马上回去,我立刻回去……求求你们,一定要救救他们,求求你们……”

    她语无伦次,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与祈求,重复着最简单的恳求。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只剩无尽的沉重,最终只是低声应道:“我们会尽最大努力,请你尽快抵达。”

    话音落下,电话挂断。

    屏幕骤然暗下,归于漆黑死寂。

    寝室瞬间恢复死寂,安静得可怕。

    宋熙雪握着冰冷的手机,站在原地,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眼眶骤然通红,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砸落在手背上,冰凉刺骨。

    她没有崩溃大哭,没有失控嘶吼。

    只是死死咬着下唇,任由泪水肆意流淌,浑身微微颤抖,无声无息,压抑到极致。

    巨大的恐惧与绝望死死包裹着她,压得她几乎窒息。

    她不敢想,不敢深想任何一种最坏的结果。

    父母还在抢救,她不能慌,不能垮,不能崩溃。

    她必须立刻回家,立刻赶到他们身边。

    哪怕天塌地陷,她也要守在他们身边。

    极致的慌乱与悲痛之中,她强迫自己混乱的大脑冷静下来,指尖颤抖着解锁手机,翻找教练的联系方式。

    深夜十一点多,早已过了报备请假的时间,集训基地作息森严,熄灯之后严禁私自外出,所有外出必须经过主教练审批报备。

    她颤抖着指尖,拨通了老徐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深夜静谧,老徐的声音带着被吵醒的疲惫沙哑,温和克制:“熙雪?这么晚了,怎么了?”

    听到熟悉的温和声音,压抑在心底所有的委屈、恐慌、绝望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宋熙雪再也绷不住,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与颤抖,断断续续,哽咽破碎:“徐教练……对不起,我、我要请假……我家里出事了,我爸妈出了车祸,现在在医院抢救,我必须马上回去……求求您,批我的假,我要立刻回家……”

    少女破碎哽咽的哭声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极致的无助与脆弱,瞬间击碎了电话那头所有的平静。

    老徐瞬间彻底清醒,睡意尽数褪去,心头骤然一紧,语气立刻严肃起来,带着安抚的意味:“别急,慢慢说,别慌!情况严重吗?你现在在哪里?寝室是吗?你先稳住情绪,我马上过来!”

    “嗯……我在寝室……”宋熙雪泣不成声,语无伦次,“我想回家……我要去医院……”

    “好,我知道了,你别乱跑,乖乖待在寝室,我立刻过来处理!”

    老徐快速挂断电话,没有半分拖延。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楼道里便传来了急促沉稳的脚步声。

    敲门声轻轻响起,带着急切的安抚:“熙雪,开门。”

    宋熙雪抬手胡乱擦了一把满脸的泪水,强撑着站起身,颤抖着打开寝室门。

    门被推开的瞬间,老徐站在门外,身上还穿着居家外套,神色凝重焦急。

    看清少女通红的眼眶、未干的泪痕、苍白颤抖的面容时,心底狠狠一沉。

    一向温顺懂事、永远沉静坚韧的小姑娘,此刻浑身颤抖,眼底盛满了破碎的绝望与茫然,脆弱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裂。

    “怎么回事?慢慢说。”老徐放柔了所有语气,尽量温和安抚,不给她半分压力。

    宋熙雪抬眼看着他,泪水再次汹涌滑落,声音哽咽破碎:“我爸妈……晚上出了车祸,医院刚刚打电话,说他们重伤抢救……我要回去,教练,我必须马上回去……”

    “我明白,我明白。”老徐连忙点头,连声安抚,“别害怕,也别慌,我现在立刻给你批紧急事假,特殊情况,不用走常规流程。我现在帮你联系车辆,立刻送你去车站,赶最快的车回家,好不好?”

    “嗯……谢谢教练……”宋熙雪用力点头,泪水不断坠落。

    “先收拾简单的行李,不用多带,急事要紧。”老徐轻声叮嘱,看着她濒临崩溃的模样,满心心疼,却也只能先稳住局势,“我现在去帮你协调外出手续,联系车辆,你简单收拾必需品,五分钟后楼下集合。”

    “好。”

    老徐转身快步离开,脚步急促,神色凝重。

    寝室门再次关上。

    宋熙雪转过身,背靠着门板,再也撑不住所有的坚强,顺着门板缓缓滑落,蹲在地上,捂住脸,无声崩溃落泪。

    十九年来,她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彻骨的恐慌与无助。

    训练输了可以重来,失误了可以改正,落后了可以追赶。

    可家人若是出事,便是一辈子无法挽回的遗憾。

    她一边落泪,一边强迫自己起身,颤抖着手,胡乱收拾简单的随身衣物、身份证、手机、钱包。指尖抖得厉害,连拉拉链的力气都几乎不稳,一遍又一遍,才勉强拉好背包拉链。

    短短五分钟,却像一个漫长的世纪。

    楼下传来老徐的呼唤声。

    宋熙雪背起背包,红着双眼,眼底依旧泛着未干的水光,强撑着所有力气,一步步走出寝室,走出宿舍楼。

    夜色深沉,晚风寒凉,吹在脸上,刺骨的冷。

    楼下路灯昏黄,老徐已经协调好了一切,联系好了直达高铁站的应急车辆,站在车旁等候。

    看到她单薄苍白、双目通红的模样,心底满是惋惜与心疼,轻声道:“车已经备好了,现在出发去市里,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到医院的,路上注意安全,到家第一时间告诉我情况。”

    “谢谢教练……”宋熙雪声音沙哑微弱。

    “别想太多,路上稳住心态,先赶回去,一切都会有转机。”老徐拍了拍她的肩膀,尽力安抚,“集训的事你不用操心,队内训练我会帮你报备暂停,等家里事情处理妥当,随时归队,队内进度我会安排队友帮你记录,不会让你落下太多。”

    集训严苛,纪律森严,可所有规矩,在生死大事面前,尽数让步。

    少年的梦想很重要,可少年的家人与安稳,更重要。

    宋熙雪点点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能任由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默默低头坐进车里。

    就在车辆即将启动的瞬间,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骤然从夜色里快步走来,稳稳停在车旁。

    是卿言。

    深夜的基地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已熄灯休息,唯独她,不知何时得知了消息,匆匆赶来。

    她穿着简单的黑色休闲外套,利落的短发被夜风吹得微乱,平日里沉稳淡然的眉眼间,此刻盛满了罕见的慌乱、焦急与凝重,再也没有往日的从容克制。

    她一路快步奔跑而来,呼吸微促,停在车窗边,俯身看向车内的少女。

    看清宋熙雪通红肿胀的双眼、苍白如纸的面容、浑身颤抖的脆弱模样时,卿言的心,骤然狠狠一揪,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心疼席卷而来。

    那个永远温柔、永远沉静、永远笑着坚持、永远温柔待人的小姑娘,此刻像一只骤然遭遇狂风暴雨的幼兽,无助、脆弱、茫然,连眼底的光,都彻底熄灭了。

    卿言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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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音褪去了所有清冷沉稳,染上了难以掩饰的沙哑与急切,轻声开口,字字认真:“徐教练,我申请紧急事假,我陪她一起回去。”

    此话一出,老徐骤然愣住。

    就连车内失神落泪的宋熙雪,也骤然抬眼,泪眼朦胧地看向车外的卿言,眼底满是错愕。

    老徐眉头紧蹙,立刻拒绝:“不行。”

    “集训期间无特殊情况,严禁双人同步请假离队。现在正是集训最关键的中期阶段,队内训练任务繁重,模拟对抗接连不断,你是队内主力核心,你的缺席会直接影响队内整体训练进度,绝对不允许无故请假。”

    纪律在前,责任在前,老徐纵然心疼,也绝不可能破例。

    卿言没有半分退让,身姿挺拔而立,眼神坚定至极,没有丝毫动摇,语气沉稳而郑重:“教练,这不是无故请假。”

    她抬眼,直视着老徐,字字清晰,句句恳切,理由坦荡,不容拒绝:“现在是凌晨,她一个人,情绪彻底崩溃,心神大乱,独自赶路,路途遥远,深夜出行极其不安全。她现在的状态,连基本的自理、判断、自保都做不到,没有人陪同,路上极易出意外。”

    “家里突发生死大事,她现在唯一的状态就是恐慌无助。相比于队内一两天的训练进度,人的安全、情绪、状态,才是重中之重。”

    “训练进度我可以后期加倍补上,落下的对抗赛我可以单独加练复盘,绝不影响后续全国赛备战。但她现在,不能一个人回去。”

    卿言平日里素来沉稳内敛、恪守纪律、极少争辩,永远服从安排、安分守己。

    可这一刻,她态度坚定,语气执拗,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执着与认真,没有半分退让。

    她可以严苛自律,可以吃苦受累,可以熬夜加练,可以遵守所有集训规则。

    但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宋熙雪孤身一人,带着濒临崩溃的情绪,独自奔赴漫天风雨,独自承受灭顶之灾。

    她做不到。

    看着车内少女茫然无助、泪水未干的模样,卿言心底所有的克制、所有的规矩、所有的顾虑,尽数让步。

    规矩重要,训练重要,梦想重要。

    可宋熙雪,更重要。

    老徐看着卿言眼底罕见的执拗坚定,看着车内少女彻底失神、濒临崩溃的模样,心头重重叹息。

    他何尝不知道其中的凶险。

    深夜赶路、情绪崩溃、心神大乱。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遭遇如此晴天霹雳,独自从郊区回去,确实太过凶险,太过让人放心不下。

    良久,老徐松了口,神色凝重:“你确定?一旦请假,队内所有集训进度、模拟赛积分全部暂停,后续所有落下的训练、复盘、对抗,全部由你个人加倍补齐,不得借口松懈,不得影响后续备战。”

    “我确定。”卿言毫不犹豫,应声笃定,“所有后果我自行承担,所有进度我自行补齐,绝不拖累队内,绝不影响全国赛备战。”

    “好。”老徐最终点头妥协,“我批准你的紧急事假,时限不定,待家中事宜处理完毕,即刻归队复训。路上务必保护好她,注意安全。”

    “谢谢教练。”卿言微微颔首,随即毫不犹豫,弯腰拉开车门,径直坐进了车后座,稳稳落在宋熙雪身侧。

    车门关上,隔绝了深夜的晚风与夜色。

    狭小的车厢内,一片寂静。

    只有少女压抑细微的哽咽声,轻轻回荡。

    卿言没有多言安慰的空话,没有刻意打扰她的情绪,只是默默坐得离她近了一些,不动声色地将车厢里微凉的夜风挡去大半,给她足够的独处空间,也给她最安稳踏实的陪伴。

    车辆缓缓启动,驶出集训基地的大门,汇入深夜空旷的马路,朝着市里的方向疾驰而去。

    窗外的夜景飞速倒退,霓虹闪烁,灯火阑珊,热闹繁华,却衬得车内的气氛愈发沉重死寂。

    宋熙雪侧头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眼泪依旧无声无息地滑落,一滴又一滴,浸湿了衣襟。

    她的世界,在短短一个多小时里,彻底倾覆崩塌。

    茫然、恐慌、绝望、无助,层层叠叠压在心头,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身边的少女,安静沉默,不打扰,不催促,不安慰,只是静静陪着。

    卿言心里清楚,此刻所有的语言安慰,都是苍白无力的废话。

    天塌地陷的痛苦,无人能够替代,无人能够消解。

    宋熙雪需要的不是空洞的安慰,不是廉价的劝导,而是无声的陪伴,是绝境之中,有人坚定地站在她身后,告诉她,她不是孤身一人。

    一路疾驰,无人言语。

    车内安静得只剩下车辆行驶的平稳声响,和少女偶尔压抑不住的细微哽咽。

    卿言声音低沉温柔,带着极致的安抚力量,褪去了所有平日里的清冷疏离:“别怕,我陪着你。”

    简简单单五个字,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多余的修饰。

    却像一束微弱却坚定的光,骤然刺破了她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

    在全世界都让她坚强、让她坚持、让她奔赴前路梦想的时候,只有她,跨越所有规矩、所有距离、所有忙碌,义无反顾地奔赴她的风雨,陪她坠落谷底,陪她承受灾难,陪她熬过最黑暗、最绝望的时刻。

    宋熙雪转头看向身侧的姑娘。

    卿言眉眼沉稳温柔,目光坚定澄澈,身姿挺拔可靠。

    长久以来被她小心翼翼藏在心底、恪守纪律不敢窥探的心动,在这一刻,轰然泛滥,再也克制不住。

    原来她那些细碎隐秘、不敢言说的喜欢,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空想。

    原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卿言一直都在默默关注、默默守护、默默偏爱。

    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不再是全然的绝望无助,而是夹杂着极致的委屈、酸涩、暖意与动容。

    她用力忍住哭声,轻轻点头,沙哑地轻声道:

    “嗯。”

    窗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偶尔掠过零星的灯火,转瞬即逝。

    宋熙雪靠在车窗边,眼底泪水未干,面色苍白憔悴,眼神空洞茫然,始终一言不发,怔怔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机与活力。

    卿言安静地坐在她身侧,没有玩手机,没有闭目休息,全程身姿端正,静静陪着。

    她不打扰宋熙雪的失神,不强迫她振作,只是默默守着,在宋熙雪情绪濒临崩溃、肩膀微微颤抖时,不动声色地放慢呼吸,给她足够的安全感。

    漫长的一个多小时。

    一个多小时里,宋熙雪几乎全程失神落泪,无声哽咽。

    从最初的恐慌、茫然、难以置信,到中途的自我拉扯、侥幸期盼,再到最后心底隐隐滋生的绝望。

    她一遍遍翻看着和父母的聊天记录、过往合照,看着屏幕里温柔笑着的两人,再想起医院那句重伤抢救,心脏就一阵阵密密麻麻、撕心裂肺的疼。

    凌晨一点。

    一路奔波,一路疾驰。

    车辆直达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楼下。

    刚下车,扑面而来的便是医院独有的冰冷肃穆气息。

    灯火通明的急诊大楼,人来人往,步履匆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焦虑与沉重。救护车的鸣笛声、家属的哭泣声、医生的叮嘱声,交织在一起,压得人心头发沉。

    站在急诊科门口的那一刻,宋熙雪的双腿骤然发软,几乎无法站稳。

    心底所有的侥幸、所有的期盼、所有的自我安慰,在踏入医院的这一刻,尽数崩塌。

    她浑身剧烈颤抖,手脚冰凉,连迈步的力气都没有。

    卿言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状态不对,立刻伸手,轻轻扶住她颤抖的肩膀,稳稳托住她所有摇摇欲坠的身形,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别怕,我陪着你进去。无论什么结果,我都陪着你。”

    她的掌心温热有力,稳稳支撑着濒临崩溃的宋熙雪。

    宋熙雪抬头看她,泪眼朦胧,轻轻点头,声音沙哑微弱:“好。”

    两人并肩,一步步走进急诊大楼,朝着抢救室的方向走去。

    走廊漫长冰冷,灯光惨白刺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刺鼻味道,冰冷又窒息。

    远远的,他们便看到抢救室门外,站着几位等候的医护人员,神色凝重肃穆。

    宋熙雪心脏骤然提到了嗓子眼,脚步踉跄,快步走上前,声音颤抖着询问:“医生,请问……宋建国和刘慧兰的抢救结果怎么样了?他们是我的父母。”

    值班医生闻声转头,看向面色惨白、双目通红的少女,眼底带着浓浓的惋惜与沉痛,轻轻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轻飘飘的,却瞬间击碎了宋熙雪最后一丝期盼。

    “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

    医生的声音平静又残忍,一字一句,清晰入耳,狠狠砸进宋熙雪的心底,碾碎她所有的希冀。

    “患者送达时,重度颅脑损伤,多脏器破裂,大出血休克,伤势过重,经过整夜全力抢救,依旧没能挽回生命,已于凌晨一点十二分,抢救无效,宣布离世。”

    轰然——

    天彻底塌了。

    最后的侥幸,最后的期盼,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亮,彻底熄灭。

    抢救无效,离世。

    短短四个字,终结了她十六年安稳温暖的人生,终结了她所有的来路与归途。

    世界彻底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一片死寂,一片冰冷。

    宋熙雪僵在原地,浑身瞬间彻底脱力,眼前骤然一黑,身体直直向下软倒。

    “熙雪!”

    卿言反应极快,瞬间伸手,牢牢将下坠的少女拥入怀中,稳稳抱住她单薄颤抖的身体,将她护在怀里。

    宋熙雪浑身冰冷僵硬,彻底失去了所有力气,眼泪汹涌决堤,再也压抑不住心底所有的悲痛,终于崩溃大哭。

    压抑了一整夜的哽咽、隐忍、克制,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撕心裂肺,痛彻心扉。

    “爸爸妈妈——”

    一声破碎绝望的哭喊,回荡在冰冷空旷的医院走廊里,凄厉又绝望,让闻者心碎。

    十六岁的少女,一夜之间,痛失双亲。

    从前岁岁安稳,有人遮风挡雨,有人护她周全,有人盼她归来。

    从今往后,天地辽阔,风雨自来,无人为她撑伞,无人等她回家,无人问她冷暖。

    她的世界,彻底空无一人。

    卿言紧紧抱着浑身颤抖、崩溃大哭的宋熙雪,心底酸涩泛滥,一片滚烫的疼。

    她收紧手臂,稳稳抱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轻轻按住她的头顶,让宋熙雪靠在自己肩头,任由她宣泄所有的悲痛,无声地承受着她所有的崩溃与绝望。

    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空洞的劝导。

    只是稳稳抱着她,陪着她,熬过这世间最刺骨、最绝望、最撕心裂肺的一刻。

    晨光透过医院的玻璃窗,洒进冰冷的走廊,明亮却温暖不了半分寒意。

    少女怀抱滚烫,身姿挺拔坚定,在宋熙雪人生最黑暗、最狼狈、最绝望的风雨里,义无反顾,为她而来,为她停留,为她撑起一片摇摇欲坠的天地。

    风雨骤落,山河失色。

    人间骤寒,所幸,有人赴寒而来,岁岁相伴,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