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馆内沸腾的声浪慢慢褪去。
观众陆续退场，看台上座椅一排排空了下来，只剩下零星工作人员收拾看台垃圾。墨绿色的比赛场地之上，散落着不少打坏的羽毛球，塑胶地面到处都是一滴滴深浅不一的汗渍，记录着刚刚那场耗尽两个人全部气力的决胜对决。
陆雪琪一瘸一拐走下场，小腿肌肉的抽筋痛感还在隐隐作祟，北城联队的教练快步迎上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别硬撑，先坐下。”
陆雪琪咬着牙坐到场边长椅，额角依旧不停冒汗，脸色泛着苍白，她垂着眼看向自己紧绷发硬的小腿，低声开口：“最后那一分，腿突然抽住了。”
“你已经拼到极限了。”教练拿过肌效贴，蹲下身帮她舒缓腿部肌肉，“虽说是亚军，但这场比赛，所有人都看见了你的实力。”
陆雪琪扯了扯嘴角，笑意很淡，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遗憾：“就差一点点。”
不远处，顾清晚也没有沉浸在夺冠的喜悦之中。她接过毛巾，一遍一遍擦去脖颈、脸颊的汗水，整条手臂因为长时间挥拍还在微微发抖。凌月回快步从看台跑下来，冲到她身边。
“顾清晚！打得太厉害了！”凌月回语气满是激动，声音都有些拔高，“决胜局二十平的时候，我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
顾清晚抬眼看向她，声音沙哑疲惫：“陆雪琪很难对付。赢得并不轻松。”
“那也赢下来了。”凌月回递过去一瓶温水，“你拿到预选赛单打冠军，稳稳拿到全国正赛的入场券。”
老徐和老秦一前一后走过来，目光落在顾清晚身上。
老秦开口：“刚刚那场比赛，优缺点暴露得十分明显。优势是你的多拍相持、心态抗压，但是你的网前变化太少，一旦被对手持续抢网压制，就会陷入被动。回去复盘录像，要把这个短板补上。”
“我明白。”顾清晚点头。
老徐望向看台出口的方向：“林皖星她们几个呢？”
“刚刚还在看台，应该往运动员通道走了。”凌月回答道。
“叫上她们，还有顾清晚，我们去会议室。”老徐神色严肃，“预选赛整体结束，现在该敲定全国大赛正赛的最终参赛名单以及后续集训安排。”
凌月回应了一声，转身朝着通道方向跑去。
没过多久，林皖星、宋熙雪、沈星珞三个人跟着凌月回一同走了过来。几个人身上还穿着观赛时的薄外套，脸上依旧残留着看完高强度比赛之后的紧绷。
宋熙雪目光远远瞟了一眼独自坐在长椅上的陆雪琪，小声说道：“陆雪琪真的很可惜。”
沈星珞淡淡应声：“输一场比赛不代表结束，她年纪还小，以后还有无数赛场等着她。”
一行人穿过长长的运动员通道，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推开会议室的门。
屋内灯光明亮，几张长桌拼在一起，墙上挂着省青少年羽毛球赛事的历年奖牌照片。众人依次落座。老徐翻开手里厚厚的赛事资料，指尖划过一页页选手数据。
“省预选赛全部赛程到此画上句号。”老徐抬眼，目光扫过在场五个人，语气郑重，“先说单打组。顾清晚拿下本次预选赛女单冠军，稳稳拿到全国正赛单打名额。”
顾清晚背脊微微挺直，安静听着。
老秦接过话继续往下说：“陆雪琪虽然惜败拿到亚军，同样获得全国正赛单打参赛资格。两个人将会代表本省出战全国大赛女单项目。你们之前原本都是单打选手，顾清晚，你身兼单打与双打两项任务，体能分配会是最大难题，这点你要有心理准备。”
听到这句话，林皖星微微抬眸。
身兼两项。意味着顾清晚既要准备单打，还要和凌月回搭档完成双打赛事。双线作战，对体力、精力的消耗成倍增长。
凌月回侧过头看向身侧的顾清晚，低声问道：“双线作战，压力会不会太大？”
顾清晚神色平静：“我可以调整。”
老徐继续往下，把话题转到双打组别。
“接下来是双打。本次全国正赛我们上报两组女双。第一组，沈星珞、卿言。你们两个人磨合时间久，大赛经验充足，是队内的主力组合，这一次全国赛，你们的目标是冲击领奖台。”
沈星珞神色不变：“我们会尽力。”
“第二组，林皖星、宋熙雪。”老徐的视线落到两人身上，“你们在校联赛脱颖而出进入省队集训，一路走到现在。这次预选赛队内对抗你们也打出不少亮眼回合，但是稳定性不足，关键分处理依旧稚嫩。给到你们这一张正赛门票，既是机会，同样也是考验。”
林皖星手心微微收紧，心脏轻轻跳动：“我们清楚自身的不足，不会浪费这次机会。”
宋熙雪也跟着点头：“我们会加倍训练，补齐短板。”
老秦把手里的资料合上，放在桌面上，发出轻响。
“名单就这么定下来。顾清晚、陆雪琪参加单打；沈星珞&卿言，林皖星&宋熙雪参加双打。顾清晚兼顾单打和双打，搭档凌月回。”
此话一出，屋内安静一瞬。
凌月回微微一怔：“我？我和顾清晚搭档双打，出战全国正赛？”
“没错。”老徐看向凌月回，“当初你们二人从单打转为双打，集训这么久，队内对抗能够看见你们的进步。顾清晚后场实力雄厚，你的网前跑动灵活，只要把配合默契度打磨到位，完全可以在全国赛打出成绩。”
凌月回下意识看向身旁的顾清晚。顾清晚也望过来，四目短暂相接。
“可是我们磨合时间并不算长。”凌月回如实说出心中顾虑，“和其他成熟双打组合对比，我们还有很多漏洞。”
“正因为如此，接下来接近一个月的封闭集训，你们要把绝大多数时间放在双打配合上。”老秦语气不容松懈，“单打训练不能完全丢下，但必须向双打倾斜。顾清晚，你要学会取舍，懂得保存体力，不能每一堂训练课都拼到透支。全国大赛赛程密集，连续几天多场比赛，一旦体力崩盘，单打双打两项都会全部垮掉。”
顾清晚颔首：“记住了。”
老徐目光环视一圈在场所有人，声音沉下来：“我丑话说在前头。拿到参赛名额，不代表已经拿到成绩。全国赛场汇聚全国各地挑选出来的顶尖苗子，远比省预选赛残酷得多。有天赋的人比比皆是，比你们强的对手大有人在。不要拿到一张入场券就沾沾自喜。”
宋熙雪抿紧嘴唇。脑海之中不由得回想起顾清晚和陆雪琪刚刚那场惊心动魄的决胜局。省赛尚且厮杀到这种地步，全国大赛的对抗强度，简直不敢想象。
林皖星心里也压上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从前在校联赛，她和宋熙雪可以算是拔尖的选手，可踏入省队，再放眼全国，自己还有太多需要追赶的地方。
沈星珞平静开口：“我们明白全国赛的难度。”
“封闭集训明天正式启动。”老徐继续布置安排，“作息时间调整，早上五点四十五出操，专项训练、多球、体能、模拟对抗、录像复盘全部加量。每周只留半天休息时间。接下来这一个月，你们所有重心全部扑在备战上面。”
凌月回忍不住轻轻吸一口气。训练强度直接往上抬了一大截。
老秦补充：“还有一点。队内禁止把过多心思放在私人情绪上。集训任务繁重，大赛在即，恋爱、暧昧这类事情绝对不允许滋生，一旦发现，直接取消参赛资格，这点之前就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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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强调过，现在再重申一遍。所有心思，只能放在羽毛球上面。”
这句话落下，会议室气氛更显凝重。
林皖星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下意识视线短暂扫过沈星珞，又飞快移开。心底那一点淡淡的、连自己都不愿轻易戳破的好感，被这一番话狠狠压制下去。
另一边，宋熙雪目光掠过卿言，也悄悄收回眼神。
朦胧的心动还只是萌芽，在大赛压力与教练严苛的禁令面前，只能死死藏在心底最深处。
凌月回挠了挠鼻尖，余光看了一眼身旁冷着脸的顾清晚，心里默默记下教练的告诫。
老徐看着众人的神态，缓缓说道：“我知道集训会很苦。但站到全国大赛的赛场，是多少年轻运动员梦寐以求的机会。能不能抓住，全看你们自己。”
沈星珞：“我们会遵守集训纪律。”
“很好。”老徐把几份打印好的集训计划表推到桌子中央，“每人拿一份，上面写清楚每日训练项目、时间安排。今晚回去好好休整，收拾生活用品，明天一早准时到训练馆集合，开启封闭集训。手机会统一保管，只有每周休息日可以领取使用。”
几个人伸手拿起属于自己的计划表，纸张边缘还带着打印机残留的温热。密密麻麻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从清晨到夜晚，几乎没有空余。
“对了。”老秦想起一件事，“陆雪琪虽然拿到单打名额，但她不属于我们省队集训编制。后续她会跟随北城联队备战全国赛，之后全国赛赛场，你们会再遇上。”
想起赛场上那个拼到小腿抽筋依旧不肯投降的对手，林皖星低声说道：“期待下次交手。”
会议没有继续多余闲谈。交代完全部事项之后，老徐和老秦率先起身离开会议室，留给她们几个人短暂独处的时间。
房门关上，会议室里只剩下六个少年少女。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体育中心大楼外面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灯光透过玻璃窗照进屋内。
凌月回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好家伙，时间表排得满满当当，接下来一个月，怕是要泡在球馆里了。”
宋熙雪低头看着手里的集训表，指尖划过一行行训练项目：“多球训练、体能、对抗、复盘……每天都安排得很满。”
“双线作战，顾清晚你压力最大。”沈星珞看向顾清晚，“单打要维持状态，双打还要从零打磨默契，一定要注意身体，不要硬扛受伤。运动员一旦受伤，一切都是空谈。”
顾清晚微微点头：“我会留意。”
林皖星抬眼看向沈星珞，犹豫片刻，出声请教：“沈星珞，全国赛的双打对手，你有没有了解过一些？”
“略有耳闻。”沈星珞回答，“其他省份有好几组实力很强的女双组合，攻防均衡，轮转流畅。封闭集训期间，教练会找录像给我们集体复盘分析。”
卿言不在现场，卿言此刻还在球馆帮忙整理比赛器材。想到卿言，宋熙雪神色柔和一瞬，又很快收敛，记起教练刚刚说过的禁令，压下心底翻涌的细碎情绪。
凌月回站起身，伸展了一下发酸的肩膀：“好了，不聊训练了。时间不早，我们也该回去收拾行李，准备明天封闭集训。”
几个人陆续从椅子上起身，将集训表收好。走出会议室，走廊的灯光把几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场馆外晚风习习，吹走白日残留的燥热。
刚刚省赛赛场的硝烟已经彻底散尽，但真正的硬仗，还没有到来。
封闭集训的大幕即将拉开，全国大赛正赛在远方静静等待。少年少女们怀揣着期待、忐忑、压力，还有心底那一丝被严密克制的朦胧心意，朝着属于她们的全新征途，一步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