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中心球馆内喧嚣还未平息，第二局结束的哨声余韵仿佛还回荡在场馆穹顶。
大比分1-1平。
短暂的两分钟局间休息，是两位选手在跌入决胜局之前仅存的喘息时机。场馆里人声鼎沸，南北两方的支持者呐喊声交错碰撞，看台之上所有人都没有落座，纷纷俯身靠向前方栏杆，目光死死锁在场地中央。
塑胶地面上散落着几片被气流卷动的羽毛球绒毛，灯光自上而下倾泻，把顾清晚与陆雪琪满身的汗水照得闪闪发亮。
陆雪琪走到己方休息椅，一屁股坐下来，后背微微弓起，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气。纯白队服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肩背，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不断往下滴，砸在地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手臂肌肉因为方才连续不断的起跳杀球，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
北城联队教练快步走到她身旁，把拧开瓶盖的矿泉水递过去，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
“打得很好，第二局完全把你的特点打出来了。”
陆雪琪仰头灌下一大口水，喉咙滚动，喘着气回话：“顾清晚比我想象的还要能扛，那么多记杀球砸过去，都被她硬生生挡回来了。”
“这就是她的可怕之处。”教练眉头微蹙，“决胜局，她一定会调整战术，不会再任由你肆无忌惮上前抢网。她会更多打大角度调动，消耗你的跑动，你的体力现在已经亏得很厉害，千万不要盲目每一球都冲网。该守就守，抓住机会再突击。记住，不要跟她拼多拍拉锯，那是她的舒适区。”
“我明白。”陆雪琪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眼底那股炽热的战意丝毫没有被疲惫消磨半分，“决胜局，我不会手软。”
另一侧，顾清晚的休息区格外安静。
她没有坐下，只是半靠在护栏边上，闭着眼调整呼吸。高马尾已经散乱不少，几缕黑发黏在出汗的脖颈，脸色泛着运动过后的潮红，可神情依旧维持着一贯的冷静自持，看不出太多情绪起伏。
老徐作为省队随行教练站在她面前，语气沉稳：“第二局你吃亏在被她的快攻牵着鼻子走。陆雪琪现在士气正盛，她的启动速度是天赋，硬碰硬拼网前抢点你占不到便宜。”
顾清晚缓缓睁开眼，目光望向对面正在喝水休整的陆雪琪，轻声说道：“我看得出来，她的体力已经快要摸到临界点。连续两局高强度冲刺，她的续航撑不住长时间大范围跑动。”
“没错。”老徐点头，“决胜局，把四方球打出来，反复调动她两个底线死角，逼迫她来回狂奔消耗。不要急于求杀，耐心等她主动出现失误。但也要提防，她会孤注一掷打搏杀球。”
“我记牢了。”顾清晚接过毛巾擦了擦手心，重新握紧球拍，指节微微收紧。
看台之上，林皖星，宋熙雪，沈星珞，卿言，凌月回五个人挨在一起，气氛压抑。
宋熙雪双手攥得很紧，指尖泛白：“太刺激了，上一局陆雪琪硬生生把局面扳回来，现在决胜局，谁都有可能输。”
凌月回双臂搭在看台栏杆上，眼神一刻没有离开场内：“两个人都已经透支大半体力。顾清晚胜在耐力和心态，陆雪琪赢在爆发力，就看谁能够咬住那一口气。”
沈星珞神色平静，冷静分析：“决胜局前半段至关重要。如果顾清晚能够把节奏拖进多拍拉扯，局势会向她倾斜；要是陆雪琪开局再次打出上一局那种狂暴抢攻，顾清晚就会陷入被动。”
林皖星望着场中两道挺拔的身影，低声感慨：“能够站在这里的，没有一个是弱者。”
两分钟休息时间转瞬即逝。
主裁判抬手看了一眼计时器，抬高声音宣告：“决胜局即将开始，双方运动员入场。”
声音落下，全场喧闹缓缓收敛，无数道目光汇聚在墨绿色赛场。
顾清晚与陆雪琪分别走到各自半场，踩住发球线，双脚分开屈膝，做好开赛准备。
决胜局，换边之后由顾清晚率先发球。
场馆通风口吹进来一阵凉风，拂动两人额前汗湿的碎发。
顾清晚指尖捏住羽毛球，微微向上一抛，手腕轻抖。
一记后场高远发球！
白球高高飞起，越过球网，直直落向陆雪琪后场底线！
没有试探，开局直接执行调动战术。
“她果然变了。”宋熙雪忍不住低声开口。
陆雪琪早有预判，脚步蹬地飞速后撤，身体侧身，仰头盯住下落的羽球，手臂挥出，一记高远球稳稳拉回顾清晚的后场。
多拍拉锯，从决胜局第一分就正式开启。
顾清晚不追求强攻，有条不紊地重复拉开落点，时而打陆雪琪反手底线，时而推正手边角，来回拉扯，逼迫陆雪琪不断大范围横向、纵向跑动。
陆雪琪咬牙来回奔袭，脚步依旧迅捷，可能够明显看见，每一次蹬地，她的动作都带上了一丝疲惫的滞涩。她不甘心被动挨打，数次寻找机会提速抢攻，可顾清晚回球落点极其刁钻，极少给她舒服的起跳杀球机会。
第一分足足拉扯四十余拍。
陆雪琪连续大范围跑动之后，回球脚步没有踩稳，后场回球出底线。
“出界！顾清晚得分，1?0！”
北城看台传来一阵惋惜的叹气声。
“好样的。”场边老徐低声说了一句。
陆雪琪甩了甩发酸的大腿，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
接下来的几分，陆雪琪开始改变策略。明知道多拍消耗对自己不利，她依旧咬牙寻找突击窗口，一旦顾清晚回球质量稍有下降，便立刻提速扑杀。
第二分，顾清晚网前搓球质量略软，陆雪琪瞬间垫步上前，扑网下压拿下一分。1?1。
第三分，顾清晚连续两拍大角度调动，陆雪琪扑救不及，回球下网。2?1。
第四分，陆雪琪抓住机会一记斜线重杀，顾清晚飞身挡球失败。2?2。
比分咬得死死的，每一分都要耗尽巨大体力才能够拿到。
2?3、3?3、4?3、4?4。
没有任何人能够拉开差距。
场边队员全都屏住呼吸，没有人再闲谈说笑，只有球鞋摩擦地面刺耳的“吱吱”声，和球拍撞击羽毛球清脆的砰砰声响，一遍一遍回荡在空旷球馆。
陆雪琪大口大口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大量的无氧消耗让她四肢开始发酸，每一次冲刺，肌肉都在发出抗议。但她眼神依旧锐利，不肯就此认输。
她很清楚，一旦自己节奏垮掉，这场比赛就彻底结束。
顾清晚同样不好受。持续不断的防守、大范围跨步救球，也在压榨她的体力储备。额头上的汗水不停往下淌，时不时会流进眼睛，她只能趁着球飞行的间隙飞快眨眼，强行驱散酸胀感。
打到八分之后，顾清晚抓住一次机会，连续两记重复后场落点，把陆雪琪调动到场地最边角，紧跟着轻巧放网前小球。
陆雪琪从后场全速往前冲刺，距离还差半步，眼睁睁看着羽毛球轻轻坠落在界内。
“得分！9?7！”
顾清晚终于拉开两分差距。
南城省队看台瞬间响起一阵压抑许久的欢呼。
“两分了！”宋熙雪攥紧拳头，“稳住，保持这个节奏！”
可陆雪琪骨子里的韧劲不会就此被击溃。
轮到她发球，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骤然一凝。
发球之后不等顾清晚回球落地，便直接向前压上，不顾一切抢网！
平抽快挡骤然开启！
她放弃了部分防守站位，赌上体力强行提速，球路又快又平，连续几拍压向顾清晚身体腰位。
顾清晚猝不及防，接连后退格挡，回球质量不断下降。
陆雪琪抓住时机，起跳杀直线！
顾清晚仓促挡网，回球过高！
陆雪琪顺势扑网封死，再拿一分。9?8。
下一分，陆雪琪乘胜追击，接发直接推压反手死角，顾清晚扑救不及。9?9。
短短两球，陆雪琪硬生生再次把比分扳平。
“她还在拼！”凌月回眉头紧锁，“都已经到体力极限了，还敢这么打。”
“这就是陆雪琪，越是绝境越敢搏。”沈星珞缓缓说道。
9?9、10?10。
决胜局技术暂停的哨声吹响。
两个人踉跄着走到场边，浑身都被汗水浸透，呼吸粗重得仿佛快要喘不上气。
“不要被她的搏杀打乱心态。”老徐快速对顾清晚说道，“她现在是透支体力在打抢攻，撑不了太久，继续坚持调动，不要跟着她打平抽。”
顾清晚点头，喉咙干涩沙哑：“我知道。”
另一边北城教练额角也全是汗，快速叮嘱陆雪琪：“很好，效果打出来了，但是千万不要每一球都拼命扑网，留一点余力，后面还有关键分。”
“我……我还能坚持。”陆雪琪声音微微发颤，双腿微微发抖。
短暂休息结束，双方再度回到赛场。
重回赛场之后，比赛的惨烈程度更胜从前。
11?10、11?11、12?12、13?13、14?14。
比分交替上涨，始终纠缠在一起。每一次挥拍，每一次跨步，都承载着两个人全部的意志。汗水一滴滴砸在塑胶地面，晕开一个个小小的湿痕。
看台之上，不少观众都已经站得腿脚发麻，却舍不得坐下一秒，生怕错过场上任何一个瞬间。
打到15?14，顾清晚手握一分微弱领先。
顾清晚发球，后场高远拉开。陆雪琪后撤拉吊，两人又是长达三十多拍的多拍周旋。
陆雪琪不断寻找突击机会，重杀、点杀轮番使出，顾清晚全部稳稳防守挡回。几番强攻无果，陆雪琪体力出现明显断层，起跳高度比开局矮了不少，挥拍速度也慢下一丝。
抓住这个转瞬即逝的破绽，顾清晚忽然变线，一记轻巧吊球，把球放向陆雪琪前场对角空当。
陆雪琪拼尽残余力气飞扑上前。
指尖球拍擦到羽毛球边缘，勉强把球挑回后场，但是回球弧度极高，落点正中场地中央。
绝佳的进攻机会！
顾清晚迅速后撤，双脚蹬地腾空，全身力量汇聚球拍，一记势大力沉的直线重杀！
白球如同白色闪电，狠狠砸向陆雪琪场地！
陆雪琪已经来不及后退，只能原地抬手勉强格挡。
羽毛球撞在拍框边缘，直直飞出边线。
“得分！16?14！”
南城那边的看台欢呼声轰然爆发。
两分差距！
局势开始偏向顾清晚。
可陆雪琪依旧没有放弃。
接下来的一分，她豁出去一般，接发直接抢推，逼迫顾清晚被动防守，随后连续网前快挡，抓住顾清晚回球漏洞，点杀对角拿下一分。
16?15。
再下一球，顾清晚发球失误，发球出界。
16?16。
又一次平局。
林皖星手心全是冷汗，低声呢喃：“太折磨人了，两个人都快要撑不住了。”
宋熙雪抿紧嘴唇，一言不发，目光死死锁在赛场。
17?16，顾清晚得分。
17?17。
18?17，陆雪琪反超一分！
北城省队的队员激动得跳起来呐喊。
顾清晚面色依旧沉静，可急促起伏的胸口，暴露了她此刻巨大的消耗。她调整呼吸，重新站位发球。
这一分，又是数十拍的生死拉扯。
网前小球搓放，后场来回对拉，大角度来回奔跑。
陆雪琪接连两次起跳杀球，都被顾清晚顽强挡回。几番进攻无果，陆雪琪心态微微急躁，想要打出一记角度更刁钻的斜线杀球。
起跳，挥拍。
体力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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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之下，手腕控制失衡。
羽毛球重重拍击在自己这边的网带上，弹落回地面。
“失误！顾清晚得分！18?18！”
全场惊呼此起彼伏。
陆雪琪僵在原地，大口喘着粗气，闭上眼片刻，再睁开时，眼底依旧没有认输。
19?18，顾清晚。
19?19。
分数一步步逼近赛点，全场气氛紧绷到临界点，几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下一分，顾清晚打出高质量后场调动，陆雪琪长途奔袭，回球下网。
“得分！20?19！顾清晚拿到赛点！”
巨大的欢呼浪潮席卷整个球馆。
赛点来临。
顾清晚站在半场之内，握着球拍，呼吸起伏，脸上淌满汗水。距离胜利，仅仅只差一分。
反观陆雪琪，微微垂着肩膀，浑身肌肉都在轻微颤抖，体力几乎彻底耗尽。可她抬起头，目光灼灼，没有半分颓丧。
“还没有结束。”她低声对自己说道。
轮到顾清晚发球。
全场万籁俱寂。
顾清晚抛球挥拍，一记稳妥的前场小球发球。
陆雪琪跨步上前，搓球过网。
网前短兵相接。
两人连续三下网前搓放，羽毛球来回贴网飞行。
顾清晚看准机会，手腕一抖，快推后场底线！
陆雪琪拼尽最后的力气急速后撤，后仰身体，勉强把球拉回顾清晚后场。
顾清晚侧身起跳，重杀直线！
陆雪琪弯腰，球拍挡在身前，把球挡回前场！
顾清晚全速上网，想要扑杀终结这一分。
就在这一刻，陆雪琪赌上全部，整个人鱼跃飞扑出去！
球拍尖端擦到羽毛球，轻巧挑向顾清晚后场死角！
全场所有人都站起身。
顾清晚已经冲到网前，来不及回撤！
她拼命转身往后狂奔，脚步凌乱，奋力伸拍去够高空坠落的羽毛球。
还差一点点。
指尖距离球，只差毫厘。
白球越过她的球拍，重重坠落在后场底线之内。
界内！
“得分！20?20！”
裁判响亮的声音炸开在球馆上空。
北城那边的看台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声。
陆雪琪趴在塑胶地面上，大口喘息，手臂微微发抖，用尽全身力气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
20平，赛点被硬生生化解。
“太厉害了……”宋熙雪声音都在发抖，“都已经到赛点，还能救回来。”
凌月回神色凝重：“意志已经超越身体极限了。”
20?20。
决胜局，黄金一分。
接下来谁拿下两分，谁就能赢下整场决赛。
顾清晚抬手抹掉脸上汗水，心脏剧烈跳动。这么多年大大小小赛事，她很少遇到如此胶着惨烈的对局。眼前这个对手，值得她全部尊重。
顾清晚发球。
小球过网。
两人再度开启多拍厮杀。
网前、中场、后场，球路覆盖全场四个角落。
三十二拍，三十八拍，四十二拍。
两个人动作都已经不再利落潇洒，每一次跨步都带着疲惫，挥拍的速度也明显下降，全凭意志在支撑身体运转。
陆雪琪不断尝试进攻，点杀、劈吊轮番使出。顾清晚死死防守，同时不断调动对手。
第四十七拍。
陆雪琪接一记后场高远，起跳劈杀对角。
这一记杀球角度极其刁钻。
顾清晚全力跨步扑救，身体几乎失去平衡，勉强把球挡回对方网前。
回球很轻，落在网口。
陆雪琪立刻全速上前，想要扑网终结。
可连续高强度奔跑之后，她的右腿肌肉骤然一紧，小腿传来一阵刺痛，脚步猛地踉跄一下！
就是这短短一瞬的停顿。
等她再伸拍，已然慢了。
羽毛球轻轻落在地面。
“得分！21?20！顾清晚！”
主裁判高声宣判。
全场先是安静一秒，随即如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轰然炸开。
陆雪琪僵在原地，低头看向自己微微抽筋的小腿，长长呼出一口气，球拍垂落下来。
顾清晚站在对面，微微弯腰，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喘息。
还没有结束。
“继续比赛。”裁判开口。
顾清晚调整呼吸，重新站位发球。
此刻两个人都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发球过后，仅仅八拍来回。
顾清晚拉后场，陆雪琪后撤回球，力道控制不足，羽毛球直直飞出底线外侧。
“出界！22?20！决胜局顾清晚获胜！”
终局哨声，响彻整个南城体育中心。
比赛结束。
顾清晚松开球拍，原地缓缓蹲下身子，肩膀微微起伏。积攒了整场比赛的疲惫在此刻全部涌上来。
大比分2?1。
顾清晚拿下省级预选赛女单冠军。
陆雪琪静静站在半场，愣了几秒，脸上写满不甘，却也坦然。她缓步走上前。
顾清晚站起身，同样走向她。
两人隔着球网，伸手紧紧握在一起。
“打得很好。”顾清晚的声音带着赛后的沙哑。
陆雪琪扯出一抹疲惫的笑：“你更强，我输得心服口服。下次，我一定会赢你。”
“我等着。”顾清晚淡淡回应。
看台上，林皖星几个人也缓缓松了一口气，手心全是汗液。
喧嚣潮水一般包裹住赛场。
预选赛女单决赛尘埃落定，但属于这群少年少女的羽球征途，正向着全国正赛，正式迈开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