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响声终止了它们的剑拔弩张。或者说，永远终止了。
结果鹿的角，连同它整头鹿，在距离佟辰几厘米的地方化为了一股灰烟，消失在半空中。
有那么几秒钟，佟辰甚至还能从半空中的烟尘看出结果鹿的形状。
她知道，是陆吾。
陆吾对上佟辰的双眼，他毫无语气地说：“我这是为了保护仙官的安全，哪怕是像你一样的试用期仙官。”
佟辰扶着小鹿的手在颤抖，她知道结果鹿的脾性，也知道如果不出手制止，结果鹿真的会撞过来。
可是，明明有那么多种解决方式，他却偏偏选了最残忍的那种。
其他本来在围观的灵兽见到这幅场景，都吓得四散逃去。
陆吾冷笑一声，似乎很享受这样虚幻的威严：“还继续吗？时间也不多了。提醒一下，如果试用期不过，你和你的狗也会是这个下场。”
佟辰抿着嘴唇，低下头，将温清水灌入胃管，一次灌入少量。接着利用虹吸法，把瘤胃里面的内容物抽出来，直到抽出来的水变清亮，说明大部分堆积内容物已经被冲出来。
尽管佟辰的操作已经十分熟练，距离截止时间也所剩无几。
然而，小结果鹿还是没有醒过来。
何宥光急得团团转，甚至差点踩到自己的尾巴而摔一跤。看来，他还没有完全驯服这条尾巴。
陆吾一直在默默注视着佟辰，一句点评也没有。从他的表情来看，他是真的在认真观察。
终于，时间还是到了，陆吾抱着手臂，带着一些遗憾，道：“0313，很遗憾，你……”
这时，何宥光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他一边吠叫着，一边全力奔向小屋。
佟辰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她经常发现他的思维过于跳脱。
他再回来时，嘴里叼着昨天没吃完的半个果子。
“不能再喂它吃东西了……”佟辰无力地说。
然而，何宥光只是叼着果子，将布满清香味的果子放在小鹿的鼻前，晃了晃。
突然，小结果鹿竟然苏醒了，它眼睛猛然睁开，看到面前的果子，弱弱地叫了一声什么。
看到这一幕，佟辰的心终于轻松了不少。她抬头，发现陆吾仍然面无表情。
“仙官大人，这算完成了吧。”佟辰道。
陆吾说道：“这鹿醒来的时间，晚于规定时间。”
“可是我们治疗完成的时间是在规定时间之内的，治疗完成到发挥疗效需要一段间隔。这是药理学。”佟辰说道。
陆吾沉默片刻，显然他并不知道所谓的药理学是什么，他说道：“既然如此，勉强算你通过吧。”
佟辰长舒了一口气，她望着何宥光，他也累得够呛，刚刚的短跑让他气喘吁吁。
好在总算是有个好结果。
“恭喜你，你成为了正式一级仙官，可以进入上面一层——惕龙田。”
“好的，知道了。”佟辰道。
“我的意思是，你必须去惕龙田。”陆吾继续说道。
佟辰下意识地反问：“为什么？”
她不想离开，没有很大的欲望离开。在见龙泽，没什么不好，她还可以继续救治这里的灵兽。
而陆吾的“必须”二字，已经剥除了她的自由。
陆吾没有回答，而是直直盯着佟辰的眼睛，然后一步步走近，有股强烈的压迫感。
他来到佟辰面前，低下头，放轻声音道：“你先想想自己有没有资格讲条件，我可是知道你做了什么。”
佟辰一怔，她做了什么？他指的，究竟是潜龙渊挖隧道，还是更可怕的……0620事件。
陆吾微微一笑，指了指小结果鹿：“你以为我为什么选它？真的是因为它年幼贪吃？”
“所以，是你们故意造成的疾病？”佟辰低声问道。
陆吾依旧不直接回答，而是向西南方向看去：“前两天，我们就发现0620消失了，而最后一个触碰过他的，就是你手中这头小畜生。怎么，还要我讲得再仔细些？你不会不知道，即使是在仙界，你0313号也没有权力去杀死任何一个仙官，只要我想调查，你应该懂得后果会是什么。”
后果自然就是魂飞魄散。佟辰沉默了，她没有想到他们能这么快就查到0620，更没想到的是，即使让那么多人魂飞魄散，他们却还会在意这区区一个。
何宥光顶顶佟辰，她不用看他也知道他要说什么。
佟辰勇敢地看向陆吾，道：“我可以去，但请容许我收拾准备一下。”
“好，”陆吾说道，“今晚亥时，我派人接你去惕龙田。”
说完，他拖着虎尾，与守卫仙官一起离开了。
待陆吾走后，其他刚刚还在躲藏的灵兽们纷纷跑了出来，围在佟辰身边，叽叽喳喳。
“仙官大人，怎么了？”
“小结果鹿怎么了？大结果鹿又怎么了？”
“这些都说来话长，总之，我要离开了。”佟辰说道，她的语气很淡然，但何宥光替她翻译时的语气却十分激动。
“为什么？你要抛弃我们吗？我们刚刚从潜龙渊来到这里！”灵兽们难以接受。
佟辰摇摇头：“我当然不会抛弃你们。我会被派去惕龙田，在这期间，我有空就回来看你们。那条隧道目前没被发现，你们潜龙渊的同胞也可以继续上来。”
灵兽们垂下了头，无精打采，它们纯真的内心里可能真的觉得被佟辰抛弃了。
这时，相柳缓缓从后面爬过来，他九张脸都很平静，不像其他灵兽。
“惕龙田那地方我去过，我们都叫它剔龙田，剔骨头的剔。”它说。
“为什么？”
相柳神秘地笑了笑，什么都没说，但这反而给了佟辰一种不安的感觉。
佟辰将手中怀抱的小结果鹿交给青牛它们，它依然虚弱，还不知道自己被陆吾设了计谋，更不知道它的父亲已被陆吾斩杀。
它只是呆呆地看着佟辰，嗫嚅道：“我还会再见到你吗？“
“当然。”佟辰说，但她不敢有任何承诺，甚至不敢再多看它一眼。
佟辰回到小木屋，本想收拾东西，却发现身外无物，除了箱子，什么都不需要拿走。
何宥光一进屋，立刻忍不住偷笑起来：“太好了，终于能去正常的地方了！听说惕龙田和人间衣食住行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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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很自在。”
佟辰很佩服他的心态转换能力，刚才刚刚经历过一系列的死伤，他却能够如此轻易地笑出声。
佟辰表示不认同：“相柳刚才的言外之意你没听出来吗？不见得是什么好地方。”
何宥光指了指自己干瘪的肚皮：“主人，你看我这几天都饿瘦了多少！你要是不管我的死活，就是虐待动物！”
佟辰表示不接受这种无端指控，双手大大比了个叉。
突然，他们的身后传来一阵迟疑的窸窸窣窣声。
佟辰回头，看到是阿珍。
阿珍正悄悄藏在门外，露出了一缕飘逸的长发。
“有什么事吗？”佟辰问。
阿珍发觉自己被看到，急忙转身，却一不小心踩在门槛上，险些跌倒。
何宥光捂着肚子哈哈大笑，笑得眼泪快从眼角渗出来：“没想到狐狸也这么笨！哈哈哈哈！”
阿珍羞得脸通红，她手忙脚乱地整理好自己的衣物，然后喃喃道：“没、没事。”
佟辰隐约注意到阿珍眼角的泪痕，便上前拉住了它：“是有什么身体不舒服吗？”
阿珍苦笑，摇了摇头：“我看你们要离开这里，你们还挺开心的，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佟辰白了何宥光一眼，都是因为他在肆无忌惮地大笑。
“当然没有，我也很放心不下你们……”佟辰费尽苦心解释。
“没看出来。”阿珍的回答依旧如此直接。
佟辰叹了口气，她知道它们舍不得的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给它们的承诺和希望。
“阿珍，今晚我就要走了，但我只是换了个居住地而已。你们这里还是我的大本营，永远的兽医院。”
“真的？”听到这儿，阿珍猛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满是惊喜。
“当然啦，我是灵兽处理员，不会放弃任何一个灵兽的。以后你负责收集附近灵兽的疾病情况，我会及时来诊治的。”
“我怎么告诉你呢？”
佟辰笑了笑，指向西南方，是的，她现在分得清方向了：“垃圾通道。”
阿珍刚才的愁容一扫而光，终于笑了。
“对了，不要和太多灵兽说我要离开的事情。”佟辰嘱咐阿珍。
阿珍点点头，犹豫再三，它从背后小心翼翼掏出一个手帕，然后递给佟辰。
佟辰有些疑惑地接过手帕，这不知是它们从垃圾集市的哪个角落淘来的，淡蓝色，还挺好看。
在手帕一角，有阿珍刺绣的一枚标志，是一个人头和一只狗头，有些抽象，但意外地合适。
佟辰知道，这就是那天晚上阿珍设计的标志。她珍重地收了起来，揣进了怀中，距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那天晚上，小屋里的大家都试图保持着平常的举动，但不经意间的小动作还是暴露了每个人都很紧张的事实。
阿珍它们端上了许多食物，但这回连嘴馋的何宥光都没去吃。佟辰想，她一定会在将来找到解决它们食物的方法。
终于到了亥时，一阵清风扫过，佟辰知道是告别的时候了。
她站起身，带着何宥光，一起朝着门外的守卫仙官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