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神兽又如何，生了病照样被扔在这荒郊野外等死。
佟辰打开箱子，里面的器具令她熟悉到有些心酸，上一次使用它们时她还是一个对未来充满信心的博士。她深吸一口气，拿起一把小刀，用高锰酸钾将刀消了毒。
但当她举起刀，对着腐烂的牛蹄，却一时下不了手。
不是因为青牛的反抗，事实上自从何宥光给它解释后，它乖得可怕，就好像懂得一切道理。
佟辰犹豫的原因是，现在没有标准的无菌环境，这样做真的可以吗？
即使是仙界灵兽，也可能感染吧？假定它们连腐蹄病都会得的话。
她在犹豫之时，后方的何宥光已经不耐烦地抱怨起来：“佟大学霸，行不行啊？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不对，我的肚子里可没有书！”
佟辰翻白眼已经翻到眼皮抽筋。
事已至此，不可以也得可以。
她深吸一口气，像过去几年在实验室对实验动物做的那些手术一样，谨慎地将青牛左前蹄消毒后，剥离牛蹄外的坏死组织，露出了里面肿胀发红的蹄肉。
仙界的牛蹄构成竟然和普通的牛蹄组织一样。
何宥光刚刚还嫌弃不已的目光，逐渐也变得惊讶起来。这眼神在他身上很难得，上一次看到还是他玩游戏被对方连放十个大招打趴下时。
就在一切都顺利进展时，也许是触碰到了核心的溃烂处，青牛突然发出一声通天的嚎叫，牛蹄不受控制地冲着佟辰踢了过来。
即使是灵兽，也无法忍耐这十指连心的剧痛吧。
完了，上飙的肾上腺素使佟辰急忙向一旁闪身，之前锻炼的核心肌群终于派上了用场。幸亏她躲得快，否则要被踢到深渊里。
这时，何宥光一个大跨步跳了过来，刚进化出来的四肢在牛背上打了滑。他狠狠用门牙咬住一缕牛背上的鬃毛，用仅有的体重压在青牛身上，试图帮助佟辰将牛固定。
“快点儿！快按不住了！”何宥光吃力地将四只爪子按在牛脊背上，整张脸涨成了紫红色，就像一只偷吃了火龙果的比格犬。
佟辰急忙趁青牛还在可控范围内时，加快手速，三下五除二将坏死组织清理干净，再次用高锰酸钾冲洗创面，并用尽箱子里最后一点纱布将牛蹄包扎好。
“这下好了吧？”见佟辰停了手，何宥光累得满头大汗，从牛身上跳下来，直喘粗气，鲜红的舌头耷拉在嘴外面。
此时，佟辰低头看着药箱里那瓶仅剩的一瓶阿莫西林，一时眉头紧锁。
“第一步清创已经做完了，但如果要处理青牛的全身症状，还需要注射抗生素……”
“那就注射啊！还废话个毛！”何宥光忍不住高声叫道，他挥舞着前爪，恨不能替佟辰注射药物。
佟辰用飞快的语速解释：“你懂不懂用药剂量？我这箱子里只有一支阿莫西林，剂量是0.5g/支。但牛按照体积算需要10至15mg/kg。你上药理课的时候只顾着看小说了吧！”
何宥光表情有些懵，眼睛转了几圈，似乎在发动绿豆大小的脑仁计算。终于他明白了佟辰的顾虑，嘟嘟囔囔道：“谁知道这么大的用量啊，也不早说……”
佟辰听了，既无奈又生气，正要和他辩驳，忽听一道银光从她背后直射而来，接着身后似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个慢慢悠悠的声音：“是谁让你们私自碰我们的坐骑的？”
那声音带着回音，犹如从几千米之外传来。
佟辰和何宥光同时回头，只见一浑身银色衣衫、少年模样的仙官，驾云而来。
他的坐骑？莫非……
“这是太上老君？”佟辰不敢相信太上老君竟然如此年轻，低声问何宥光。
何宥光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这你都不知道？这一看就是太上老君身边的仙童啊！傻了吧你！”
都说狗眼看人低，这句话在何宥光身上更是再合适不过。
此时，仙童已经来到了他们的头顶正上方约十米处，在游云之上上下起伏，目光却犀利地俯视着他们。
“我们只是……”
“禀告仙官，”何宥光打断了正准备如实叙述的佟辰，满脸堆笑“我们从这里路过，见到这神兽生了病，便想着能用人间的药物为它缓解些痛苦。”
“人间的药物？”仙童眉毛一扬。
何宥光用尾巴敲了一下佟辰的小腿，示意她快接话。
“是的，青牛得了腐蹄病，要用到高锰酸钾和阿莫西林。”佟辰说道。
“那它现在好了吗？”
“还没有，因为药物有限，恐怕不够它这么大重量的动物使用。”
何宥光听了，急忙补充一句阿谀奉承：“仙官，我们可没有嫌弃神兽太胖的意思哦。”
仙童没有搭理他，闭上了双眼，一时佟辰和何宥光怔住了，他们对视一眼，不知道仙童是气晕了还是睡着了。毕竟仙官的习性他们还不了解，也许他们就喜欢在云彩上小憩呢。
过了半分钟，仙童打了个激灵，缓缓睁开眼，对他们说：“我已将此事汇报给太上老君，他的意思是，首先感谢你们出手相助，其次请你们以后不要多管闲事了。”
“多管闲事？”何宥光忍不住了，反问一句。
仙童轻笑一声：“这青牛是我们特意流放在这里的，它已经患了病不中用了，就让它在这荒郊野外自生自灭。”
佟辰不理解，这仙界的人都如此冷漠吗？自己的坐骑说扔就扔？
何宥光似乎也有同样的疑问，他赔笑问道：“那太上老君大人不就没有坐骑了吗？”
仙童用高高在上的眼神在他们两人之间扫视一圈：“告诉你们这些新来的吧，仙官的灵兽数不胜数，少了这头青牛，还有下一头，何苦要为了牲畜耗费心力？若不是你们在这里动手脚，我们都不会来看它。”
背后那青牛刚刚从疼痛中缓过劲来，似乎认出了仙童，想要奔跑过来，但左前蹄仍然没有痊愈，险些跌倒。
仙童伸出右手，在空中一挥，只见一道银光闪过，青牛立刻被定在了原地。
这是佟辰第一次亲眼见到所谓的定身术。
“好了，事情已然查清楚了，那我就奉命回去了。”
仙童转身要走。
“等等，你们既然有这么多法术，为什么不肯发明一两招救一下你们的灵兽？”佟辰对着他的背影高声喊了句。
“因为，”仙童侧头，微笑道，“毫无必要。”
说完，他眨眼间消失在天际云深处。
所以，这些仙官只是因为灵兽对他们来说如同耗材一般，才不肯耗费哪怕一滴心血去研究如何救治它们。
如此一来，佟辰没想到这仙界竟如此冷漠。看来全世界，不，全宇宙哪里都一样。
仙童已走，青牛的定身术已失了效。它对佟辰温柔地哞哞叫着，似乎在感谢她。
佟辰经过仙童的对话，刚才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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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犹豫是否要给青牛用阿莫西林，现在反而坚定了决心。
即使药不够，她也要试试，她绝不会留下遗憾。
谁知，当她打开箱子时，却发现刚才用完的高锰酸钾又出现在了箱子里，并且是满满一瓶！
她一瞬间以为自己大脑产生了错觉。再一想，这大概是某种轮回吧？从人间带来的物品，在仙界用完，便会自动又回到初始状态。
如此一来，她就无需担心阿莫西林不够的问题了！
佟辰立刻取出一支阿莫西林，对青牛进行肌肉注射。果然，当她注射完这一支后，另一支全新的阿莫西林又重新出现在了箱子里，如假包换。
她急忙按照体重估算，给青牛接连注射了十几支。青牛一动不动，任凭她操作。
终于，大功告成。佟辰满意地看着青牛包着纱布的蹄子，没想到青牛先靠过来，用头蹭了蹭她，好像知道她为它付出的一切。
然而，何宥光却十分懊恼，在原地转圈圈：“哎呀！完犊子了呀！你的工作又泡汤了！”
“什么意思？不是都处理好了吗？”佟辰问，她不明白为什么有了转机出现，他反而如此焦躁不安。
何宥光抬头，看着这人慈牛孝的画面，皱起了眉头，表情看上去特别可笑：“你还没意识到吗？仙界压根就不需要兽医！所以根本不可能找到工作的！”
佟辰的手还搭在青牛的背上，此刻听了何宥光的话，刚刚燃起的希望仿佛被浇了一盆冰水。
之前在人世间，兽医就不好找工作，她是凭着一腔对救治动物的热爱学到了博士。没想到到了仙界，还是找不到工作！
一人一狗垂头丧气，听着深渊呼啸而过的风声，凄凉极了。
这时，青牛忽然哞叫起来，并且声音紧促，像是在发出什么急迫的警告。
“它说什么？”佟辰忙问何宥光。
何宥光竖起耳朵，道：“它说……要带我们去一个地方。”
说完，青牛转头向潜龙渊后方走去，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他们有没有跟上。
这是要去哪里？佟辰只觉得脚边深渊深不见底，一股寒气从下往上，令她不安。但青牛的样子，并不像是会坑害他们的。
转过一座山岩，前方仍是一片雾霭，看不见尽头。只隐隐约约闻到一股腐臭味。
何宥光在一旁不情愿地跟着，嘴里一直低声抱怨，说青牛这傻大个也不知要把她们骗到哪里。
“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佟辰无可奈何，回头对他说。
谁知，没等何宥光回答，青牛突然在前方停了下来，佟辰猛地撞到了它的后背上，一股草腥味从它的肌肤蔓延至佟辰的鼻息。
待佟辰回过神，她和何宥光同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这潜龙渊的深处，竟然堆积着无数灵兽的尸体，它们的尸体或已经腐烂，看不出原来面貌，只剩下骸骨，昭示着它们曾经的存在。
也有几头还没有死亡的灵兽，但也都皮包骨头，无精打采地朝青牛踱来。
青牛哞叫几声。
“它说，这些都是伤病的灵兽，被仙官遗弃在此。”何宥光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住了，语气中满是严肃。
佟辰虽与它们语言不通，但当她和它们四目相对时，她感到他们之间已然心意相通。
它们对她要说的只有一句话：“救救我。”
佟辰下了决心，对脚边的何宥光说道：“我知道该找什么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