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迟原先还盘算今日若是什么线索都推进不了那不如睡一觉明日再探探风向。

    可眼下这……哪里有睡意,心中像喝了十大杯咖啡一样亢奋,木迟在被心跳跳晕之前紧紧握住梨小时的双手,乞求道:“求你了,快告诉我,你到底还知道什么?”

    梨小时眼眶里积泪转了几圈没掉下来,她深呼了好几口气,认命般说道:“我此前听里长说最近衙门为了压案子,好意给派了个厉害的船东过来,便是你了。你也知道,我夫君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但是他的旧令牌被人从江上带回来过,并有人亲眼看了他上了大船,我相信他还活着,你权力也大,瞧着面也善,不知能不能帮着寻一寻?”

    木迟欲哭无泪:“我的好女主啊,你为何不早说?我当你沉浸在亡夫之痛里没敢问呢。”

    梨小时眼睛亮了起来:“你这话的意思是,你愿意帮我寻?”

    “寻是寻,但你要把你和你夫君的基本信息同我说一说,越详细越好。”

    邢风这边,也好不到哪去,他左右联系不到人。

    清风寨已经彻底暗下来,果园黑得像是随时能窜出一只猛兽,乌黑幽暗,邢风借着点月光出了别院。

    好巧不巧,一个鬼鬼祟祟的光影从他面前掠过,脚步匆匆。

    邢风摸了摸藏在袖中的匕首,跟了过去。

    那人身影熟悉,身挺如瘦竹,只是几息之间又被梨树遮住,邢风剥开叶子,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这才看清了他手里究竟拿了点什么——一沓黄纸。

    那人似是感应到了什么,回头一看。

    邢风背紧贴着树,呼吸放轻。

    邢风再探出来时,那人已经开始跑了。

    歌舞升平,船上奢靡的余温还未散尽,木迟来不及去感受那最后一寸余温,就陷入一场冗长的追逐战里。没错,她要在为数不多的时间里,在这个能容纳看上去上千人的商船里一间间寻人。从上舱一直搜到货舱,一层层验。

    木迟奔跑起来,她把袖口卷到关节处,方便摆臂,梨小时跟不上她的步伐,被绊倒了。

    木迟沉住气,从二层的船舱一间间搜索起来,脑海里全是梨小时的声音。

    他叫裴淮生,五年前两人相识相知,那时候,他是庙里出家和尚,梨小时失明成了果园肩不能挑担不能扛的果园少女。无心情事,两人短暂分开。

    木迟推开第一间舱门,里面是一对吵架的夫妻,男子不耐烦地甩开妇女的手臂,大声骂了些什么不知道,总之是些很刺耳的话,但这些尖锐的吵闹都无法盖住木迟脑海里的声音。

    分开没多久,她干了点蠢事,日日为裴淮生送饭,趁机在药里放了点和春散,怀孕了,他不愿负责。

    木迟推开第二间舱门,里面是一个小生,怀里搂着一位面红耳赤的姑娘,香肩半露,春宵一刻。

    他不再当他的出家和尚,妥协地随她来清风镇。他教他们算账,教他们怎么跟码头上的人打交道。

    推开第三间舱门,里面是一□□谈甚欢的少女,她们围成了一个大圈,中间坐着位侃侃而谈的少年。

    “我那时候失明了,我始终不知他长什么样,只能日日夜夜摸着他的鼻梁骨,他的眼眶,想记住他的相貌!”

    第四间舱门,房间内空无一人。

    木迟泪目,自言自语道:“你怎么会失明你怎么还怀孕,你ooc了啊。”

    “我其实是骗你的,那场大火,根本不是意外,就是有人故意纵的火,我看到了,我真的看到了……”

    第五间,依旧没人。

    木迟泪目:“我就说嘛。”

    木迟一间间搜过去,心乱如麻,在船舱尽头发现了一间舱门,锁是崭新的,最后“砰”的一声撞到了一位小厮。

    相撞的瞬间,小厮怀里那一叠纸如蝶纷飞有几张还飘到了船外。

    头与头相撞,木迟捂着脑袋后退了两步,摸着旁边的木柱,头昏脑胀地依在上面。她幽怨地抬起头来,等视线逐渐清晰,就看见那小厮满脸气恼地抓着乱飞的纸。小厮看上去二十不过,穿着船服,一看就是下船跑腿的。

    木迟说道:“你是何人,脚步这么匆忙,看到人也不避一下?”

    木迟虽嘴上这么说,却还是蹲下来帮小厮一起捡了。

    没想到那小厮竟倒打一耙,抬起头来劈头盖脸说了木迟一顿:“我正常走路,谁知你健步如飞地冲过来,撞我个措手不及!唉我天,这些保单,丢了可怎么办哟……等会,停停停,你不能碰!”

    木迟一警觉,伸手过去拿:“我为何不能碰?我是这艘船的船东,你给我看看。”

    小厮也不管不顾了,他把地上的单子往怀里一揣,也不管是不是皱巴了,声音尖细地说道:“不行,不行,真不行,你这个臭女人,快把你的臭手拿开,我奉命办事,天王老子来了都没用!”

    木迟被他一手重重推开,跌坐在地上,木迟捂着胸口忍受痛意,眼疾手快的抢过地上那张字最密的单子。

    小厮脸色骤变:“还给我!”

    木迟在他要扑上来之际踹了一腿他的膝盖,弱不禁风的小厮捂着膝盖跪在地上呜呜抽痛。

    木迟甩了一下保单,快速念过上面的字:

    “保船协议,保人,梨阿迟……这不是梨小时给我的化名吗……”

    木迟紧接着读下去。

    “货主免责条款:货到西江,若货中查出违禁之物,包括但不限于甲胄,马匹,私盐,罪籍之人,逃奴,等禁物,

    若查出,保人全责,视严重程度斩立决,诛九族,货主免责。”

    木迟忍住两眼一黑的冲动。

    小厮再度扑过去抢,木迟侧身躲开。

    木迟站在船弦边上,居高临下地肃声问道:“我问你,这船上,有没有藏着活人。”

    小厮:“你这人说话好生古怪,整个船都是活人。”

    木迟:“你再滑嘴油舌一句,仔细你的脑袋,廷尉府那个恋爱脑不会放过你的!”

    小厮:“茶叶,瓷器,还有些其他水果,你别问了,我就知道这些,别为难我了,快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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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厮面色慌乱,一看就是藏不住事的人,恐慌之色尽显脸上,他急着扑上去,没想到木迟身姿敏捷的躲过了过去,但也只是运气好躲了几下。下一瞬小厮眼神一下子就变得凶狠起来,想钳住木迟拿保单的那只手,她就彻底躲不住了,两人扭打在一起。

    “这都是契书里的事,我就是个奉命办事的小厮,什么也不知道,这般为难我,别叫我也不让你好过!”

    “我倒是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小厮一掰她的手想抢过保单,木迟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想击退他,反被小厮钳住双手扣过去,木迟翻身一转,侧腰猛地撞到船边,木迟被撞得晃了一下神,木迟捂着腰腹,另一只手胡乱抓到一个铜台灯,轮起来就往他头上砸。

    木迟:“你找死!”

    小厮灵活,往旁一滚就躲掉了,他从地上爬起来,单手扛起了一个空木桶正欲砸下去。

    这边,邢风历经一波三折,在果园迷路了半柱香,终于在一个草坡上发现了男人瘦竹似的身影,面前的几点火光明明灭灭。

    邢风走到他身后,男人察觉到异样,转过身来,噤若寒蝉地退了两步,衣摆险些被火烛烫到。

    这分明不是什么贼人,这就是里长。火光影影绰绰,邢风这才看清他半张脸凹坑不平,眼睑旁有着明显的伤疤。

    “你有何事?”里长看着他。

    “你在这里烧什么?”邢风问道。

    里长心烦意乱地说:“给我去世的阿哥烧点纸,你跟着我做什么?夜深人静的。”

    邢风就这么站着,居高临下地打量这位里长,他眼窝本就深邃,此刻那双眼睛就像冰泉,与这团火焰格格不入。

    里长闪了闪眼神,默不作声地烧他的纸。

    泛黄的纸张在与火焰相触那一刻变成灰烬,邢风顺着火苗,看到了立在里长身前的那一块青石碑,上面很清晰地刻着几个“裴怀生之墓”,下面很小一排字写道“太衍三十六年”。

    邢风眉心一拧,问道:“你哥是最近离世的?”

    里长沉默着烧纸,闭口不言。

    邢风也怕自己认错了人,自己心底那些猜测,终究只是猜测,没有凭据,没有凭证,不能当机立断地就问责。

    正想着,一道火光忽然从背后怼到他脸上。

    “你在这做什么?!”

    邢风一回头,果童把火把拿远了些,扯着嗓子又道:“你阿姐呢?谁允许你晚上跑出来的?对里长这样不敬,还不快点道歉?”

    邢风:“抱歉,风某途径此处,并非故意撞见。”说着,声音不由自主地放低了些,一副病弱的模样。

    果童问道:“你阿姐去哪了?若是失踪了,我们也好快些派人去寻,若是出了寨子,那更是要交代清楚。”

    邢风语气自然:“阿姐她今日累了,早早就在别院睡下了,我出来随便走走,透透气。”

    果童冷笑一声:“行啊,随便走走,能走到这后坡坟地这里?我早觉得你们姐弟俩不对劲了,你若是不如实招来,今日就别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