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使君,您可是君子。”邢风扬了扬眉锋,提醒道。

    木迟:“是又如何?”

    “君子不能受嗟来之食。”邢风吹了吹鱼上的热气,白雾蒙了他的眼睛,留下焦香,他蹭了蹭,咬下一块鱼肉品尝,评价道,“还不错。”

    木迟哽住,被他这厚颜无耻小人得志扳回一局的样子气急攻心,但又无能为力,她凝噎片刻,最后只憋出一句:“那我不白吃,你教我烤,我烤给你吃。这总不算嗟来之食了吧?”

    邢风瞥眼看了看她,没说话。

    两人就地架起了几根木棍,火苗在里面燃烧,映在脸上,忽明忽灭。

    邢风一手吃着巨无霸烤鱼,边翻动着面前的生草鱼,动作熟稔。

    “我记得剧本里没写你会烤鱼啊……”木迟懊恼地道。

    “你不是会背本官八字么?怎么不知道本官会烤鱼?”邢风透过火焰,第一次仔细看她的脸。

    她的脸,不算是国色天香,但绝对吊打一众神神叨叨的巫婆。

    她没有巫婆那种烟波浩渺的气质,什么心事都写在脸上,一览无余。譬如此刻,木迟手上不停地翻动着烤鱼,神情虽认真,但只要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连面前的火都无法映亮她的黑瞳,黯淡极了。

    以至于烤出来的鱼……黑一块粉一块的。

    他这些年审过太多人,手起刀落,杀伐决断,任何一双眼睛抬起来,他都能辩出真伪。而此刻隔着火光竟感受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情绪。

    难道她当真誓必要找到太子殿下吗。

    “导演!原来你们在客栈后在这偷偷烤鱼!真的太过分了!”赵明哲打断了他的思路,紧接着他又隔空悠长地喊了一嗓,“阿丁,阮阮,有人吃独食!”

    喊完,赵明哲就跑来火堆面前,看着面前金黄的烤鱼,丝毫感受不到两人之间安静的氛围,插在两人中间坐下,毫不客气的拿过木迟的烤鱼:“我来烤,我帮你吃。”

    木迟看着赵明哲,目光在那条鱼身上留恋了三秒钟,叹了口气道:“吃吧,就你饭量最大。”

    “谢谢导!”赵明哲开心地应道。

    阮清浅过了一阵才赶到:“导演,山里信号不好,但是刚才对讲机突然有动静了,刘大哥说他一切安好,而且他找到果农少女了。”

    赵明哲举着烤鱼欢呼:“姜还是老的辣,技术组还是刘大哥野!”

    阮清浅慌张道:“但刘大哥被保长押进猪棚里锁着了,不知道是为什么。估摸着是干了点偷鸡摸狗的事。”

    只听赵明哲惊呼:“刘大哥被猪拱了,这怎么办!”

    阮清浅也看向木迟:“是啊,现在太子没找到,刘大哥也身陷囹圄,就连我们现在……都四面楚歌。”

    木迟一手捂着额头:“人还活着就好,慌什么,那老皇帝……”

    “咳咳。”邢风咳嗽。

    木迟翻了个白眼,继续道:“……那陛下总共给了三个时日,从明天才正经算。咱们哥几个明天先去找刘大哥,既然他能探到果园少女的边,那就一定能顺藤摸到太子的裤衩子。”

    “今天大家都辛苦了,明天再说吧,吃鱼。”木迟把另一只烤好的鱼递给阮清浅。

    邢风全程隐没在一旁未置一词。

    “大人,你不吃,那就给我了。”木迟笑嘻嘻地说道。

    见邢风没有任何反应,木迟便毫不客气把他烤好的草鱼拿过来,目光明亮,眼底油光闪烁。

    她一口咬下去,惊叹道:“邢风,你也太厉害了,太好吃了!”

    邢风手上吃鱼的动作停下,把脸别开。

    他吃完鱼后把签子丢掉,抖了抖衣襟上的灰,手一撑站起来。

    披风被夜风吹起一角,看着木迟吃得狼吞虎咽又疼惜地吹气的样子,邢风转身回了客栈。

    他如今心情极其复杂。

    他那时刚入仕不久,还没资格看卷宗。太子死后,都说是“落水”而死,可他家代代为官,怎会不知这是最干净,最不容易出差池的借口。

    这不查不要紧,一查是真的要命。

    有渔民说,那天夜里,芦花江旁有一个人站了许久,后来那人自己跳水了。

    刚得到一点线索,那渔民就死了,死无对证。后来朝堂上下,都说太子是被水妖抓走的。

    邢风仔细推敲一下,便明了了,不难猜测。

    太子作为储君,三岁开蒙,五岁熟背各个经典,身边全是眼线,一举一动皆被人观察,就如同、就如同木迟展示的那架“玄鸟”,地上人看不见,神目暗窥之,形影无踪。

    邢风八岁那年,东宫伴读,与太子有幸成为同窗,那时伴读的小伙伴,虽其父多为重臣高官,但都不似像太子那样寡言。

    他依稀记得,其他同窗一下课就三两成群在宫里爬树,唯有太子一人还坐在原位上习读诗词。

    一问,才知他唤裴承景。

    二问,才知他们身世相仿,却困于高墙之下。

    “方才先生讲到‘君子和而不同’,你觉得对么?”裴承景问道。

    八岁的邢风还在努力的背下今天学的古文,听见太子问他的话,关上书思考后,答道:“我认为这句话是对的,例如同窗们一心向着学问,也相互帮助,即使观点不同,也不妨碍彼此尊重,你觉得呢?”

    太子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反而是神情低落的低下头,说:“可为什么,我这辈子从来没和谁‘和’过。”

    或许是每次邢风都留下来和他一起背书,裴承景这次的话忍不住变多了些:“我与宫外百姓距离遥远,不和;我和父皇见面先行礼,说话要斟酌,不和;我和兄弟之间相处敬如宾客,也不和;我与我自己,不,我压根不认同我自己,我认为我自己差劲极了,更是不和。”

    “我只感受到了不同,人与人之间深深的不同,你生活在宫外,应该不大理解这种感受吧。”

    “你想不明白又说不出,听了也是徒增烦恼。”

    邢风欲言又止,想说什么,却都卡在了喉咙里,像鱼刺一样,又硬又疼。

    如今他二十八岁,仍然记得他那如鲠在喉的感受。所以他总觉得,裴承景活的通透,不该是个寻死的人。但他又觉得,正是因为活的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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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透,才不想成为人间的人。

    他暗中调查此事,不过是想确认他是自己求死的,还是被人害的,虽然未必查得出结果,但做了这么多年的同窗,终是有些兄弟情在身上。

    而这从天而降的……木迟,竟狂言裴承景还活着。

    竟还真有些眉目。

    邢风有些失魂落魄的回到临时营帐,副将迎上去,沉声问:“大人,接下来安排是什么?”

    邢风把披风卸下,说道:“木使君说她们找到了果农少女。”

    副将:“果农少女?她是谁。”

    邢风:“据说和太子殿下关系密切,先查着看,但我们不能太招摇,明日只留精锐,并全部换成便装,不要露官身。”

    副将接过邢风的玄色披风,整齐的摆放在一旁:“那属下明天就带着余兵回去。”

    邢风:“嗯。”

    营帐外忽然一阵骚动,叽叽喳喳的,先是官兵们苦口婆心的声音,再是木迟据理力争的声音。

    副将皱着眉,喊道:“何人在闹事!”

    邢风越过他,摆手示意,副将立刻低头退到一边。

    最后,木迟跌跌撞撞地进来,左手拿着一直烤鱼,右手嫌弃地拍了拍方才官兵碰过的衣袖,踉跄了几步才站好。

    邢风侧头看着她,看她又想搞什么名堂。

    木迟一瞅邢风,又瞅了瞅旁边的副将,最后目光定到邢风身上。

    邢风下巴一抬:“何事?”

    木迟看上去心情别扭,说话也吊着个脸:“我是来和你道歉的。”

    邢风眼睛一眯,双手叉腰,慢慢朝着她走近:“什么?”

    “我刚才不是吃了你的烤鱼吗?惹你不高兴了,我来道歉啊。”木迟后退了两步,抬头看着他,眼睛忽闪。

    “哪看出来不高兴?”邢风居高临下看着她,语气威严。

    木迟心一横,眼一闭:“……那谁知道你这么小肚鸡肠啊!我就是太饿了吃了你烤的一条鱼,你就被气跑了。我又不是故意的,我再给你烤一条就是了嘛。”

    “你又是哪里看出来我被气跑了?”邢风越发疑惑。

    “我早就看出来了,我们几个都在认真讨论剧情,只有你一人在旁边不作声生闷气,我一吃你的鱼,你就甩袖走人,可不就是被气跑了吗。”木迟埋怨地看着他。

    “本官为何会因为一条鱼和你置气?”邢风有些抓狂。

    “这我哪知道?!”木迟和他大眼瞪小眼。

    “本官不会。”邢风险些一口气背过去,他捏了捏眉心,叹气道:“没别的事就回去吧。”

    木迟这才正了正形色:“等会,我还要来找你商量一件事。”

    “说。”

    “我们现在已经打草惊蛇了,明日我们还要去找被困的刘大哥,不能这样大张旗鼓的进寨,我们五六个人还是太多了。”木迟说道。

    “所以呢。”

    “你单独去,像去讨债,我单独去,略也显得奇怪。”木迟斟酌的问道,“不如我们假扮身患绝症的夫妻,假装回寨寻失传之久的偏方?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