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风脸一下子垮了:“宫里上上下下都当你是妖人。本官若不给你戴上这东西,百官如何放心?皇上如何放心?”

    木迟看着那那张正义凛然的神情,自是不敢挑出任何毛病,只是她在影视圈混迹多年,没贪没偷,却被拷起来有点新奇罢了,她忽然有点想笑,又气得有点想舔舔后槽牙。

    最终她只是笑得比哭还难看的点点头,任由邢风把木拷拷在她纤细羸弱雪白的手腕上:“行。”

    宫车辘辘,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只隐约听到宫人的交谈声。

    下车以后,邢风走在前面,木迟跟在身后,两人踏着青纹石砖,引得一众瞩目。

    即将踏进金殿时,木迟在禁军的拦截下停住了。

    “已经查过了,放行吧。”邢风朝禁军说道。

    禁军相视一眼,停下搜查的动作,把木迟的手铐给解开了。

    “当朝禁军,凭什么听你一人之言?”木迟越发觉得此男深不可测,小声询问道。

    邢风目不斜视,眉心蹙起,沉声道:“安静。”

    木迟正欲吐槽之际,跨过门槛,便看到只有电视剧才能看到的庄严景象,事实上,电视剧比起来都稍逊色一些。

    殿中华贵,几栋浮雕承天柱赫然眼前,目光所及皆是波光粼粼,人在其中,渺沧海之一粟。两排文武官整齐的排列到两侧,好奇的目光黏在她身上,木迟抬头不是,低头也不是。

    “你别说,这小妖神长的倒还不错。”一个文官小声说。

    “长得也不像妖啊,倒像谁家跑丢的小娘子。”一个武官小声说。

    “你小声点,邢风耳朵灵得很。”

    “廷尉大人还是那个廷尉大人,脸臭得和死神降世似的。”

    木迟听到最后一句没忍住笑出声来。

    却没曾想这一笑竟然把老皇帝给惹怒了,只听那老皇帝睨了木迟一眼,又睨了邢风一眼,悠悠开口:

    “邢风,朕近日夜里总梦亡人,寝不安枕,想来宫中确有邪祟,你竟还大着胆子领妖人上殿……”

    老皇帝应是更年期,情绪忽然高涨,声音都变得激昂,“你好大胆子!怎么,你是嫌朕活得太安稳了?”

    全殿的人呜啦啦跪下,邢风也跪下,就木迟威风凛凛的杵在那。

    禁军抽出剑鞘抽了木迟一腿,木迟“咚”的一声被迫跪下。

    木迟心下一惊。

    若是这老皇帝把他们都斩了,那还玩个球?

    老皇帝生性多疑,害怕鬼怪,邢风这个二百五弱智是怎么敢把她这种烫手山芋丢给老皇帝的?再怎么花言巧语包装,也难以感动他的迂腐观念啊。

    但老皇帝为什么会梦见亡人,亡人是谁呢?

    木迟脑子一激灵。

    邢风这个死脑筋目不斜视,一板一眼,面不改色的回道:“回陛下,臣正因不敢让陛下不安,才将她带上殿来。若当街斩杀,百姓只当朝廷心虚;若私囚府中,百官又疑臣姑息。既然如此,不如让陛下亲眼看一看,此人该不该留。”

    老皇帝到底是气极了,胡子翕动,但是什么也没说。

    眼看着老皇帝就要像一个质量极差的大气球爆炸之前,木迟赶紧爬上去几步,战兢问道:“皇上,您最近总梦见亡人,小的斗胆问一句,这个人,可是……”

    “太子殿下?”

    全殿脸色大变,如果说刚才的百官是热锅上的蚂蚁,那现在就是案板上挣扎的牛蛙。

    文武百官又传来几句小声的惊叹,几不可闻。

    “她是怎么知道的?太蹊跷了。”

    “难道她真的有通天的本事?”

    “太子殿下早在五年前就被妖魔取走了性命,这事一直对外宣称是落水而亡,高官们也是心知肚明守口如瓶,居然也瞒不过天机吗?”

    “你们这几个腐官,关注关注民间吧!那女人前天降世的时候,身着妖服,说尽荒唐言,但偏偏,这荒唐言歪打正着,正好就说中了刑大人的心事……现如今看来,邢大人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帮她说好话,这指定有什么内情,这指定有点天机。”

    带着乌纱帽的官员们明显情绪激昂,即使拼命压着喉咙的声音,却也挡不过他们那一呵一呸的语气。

    木迟并不慌乱,作为导演,老皇帝不过是她手底下一个极其普通的边缘角色,心思太容易猜到了。

    木迟一开口,全场一静:

    “皇上莫担心,太子殿下活得好好的,并不像传闻中被邪祟夺取性命,我这么说,您心里是否好受一些?”

    木迟又说道:“五年前,有人借中元大典想谋害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自身难保,再加上王储压力激增。做了一出戏,让所有人以为他是因落水而死,实则他早就逍遥宫外了。”

    逍遥宫外和农村少女谈恋爱。

    这段剧情她没敢说。

    邢风跪在他一侧,眼神古怪的看着她,那眼睛像是要把她给活吞了,木迟在耳边听见男人咬牙切齿的声音,那字是从牙齿之间蹦出来的,小声但有力:“上殿之前,本官让你解释‘玄鸟’的威力,或许可以让皇上饶你不死,你说这些做什么?!”

    眼看着老皇帝那个如气球一般通红的脸准备张开嘴巴,木迟又卡着点,高声说道:“民女用性命担保,三日之内,我必定找到太子殿下!”

    “什、什么?”老皇帝瞪圆了双眼。

    想象中老皇帝那劈头盖脸的骂声没有像冰雹一样砸下来,反而是传来一声悲怆的哭泣:“……我的景儿啊,我已经五年没见到他了,我多么想再听他喊我一声父皇啊……”

    百官们似是少见皇上自称“我”,想来也是悲痛至极,便纷纷陪哭,整个金殿忽然变成了丧堂,飘起了六月飞雪。

    木迟身在其中,并无多大感觉,看着周围全然陌生的人,陌生的脸,陌生的情节,陌生的经历,让她恍惚间落入虚无的黑洞中,仿佛那不存在的飞雪也飘到了脸上,融化成滚烫的眼泪。

    这究竟是真实的剧本,还是楚门的世界呢?木迟看着百官一个个哭得梨花带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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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泪却要滴不滴的模样,心里一顿恶寒。

    她没留意旁边那道打量的目光。

    木迟出宫后,把方才那些复杂的情绪抛诸脑后,一下子人又轻盈了起来。

    就在刚刚,老皇帝宣布她为临时的钦差巡查使,三日内找到一丝太子活着的踪迹就能免死,包括她为首的其余妖人。

    朱墙红润,满宫清净,金殿之下,除了卫兵,无一人闲逛。

    木迟深吸一口气,回忆起剧本来。

    在剧本里,这老皇帝是个软弱无主见的主,宫中只不过三位皇子。宫中二皇子掌握禁军兵权,三皇子掌握边境兵权,太子在世时,朝中还没那么多糟蹋事,太子“去世”后,朝廷忽然像散架的生禽,都在等着分吃老皇帝的绝户。

    这也是邢风选择和果民少女谈恋爱的原因,王朝覆灭在即,拯救无望,这样便能安心恋爱了。

    剧本里写的什么来着,什么邢风在乱世余晖里,去爱一个果园里的姑娘。是清醒的沉沦,是在腐烂王朝里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体面……真是疯了。

    这种剧情当初是怎么写出来的?这个世界的邢风,压根就不像会谈恋爱的人,也不像是弃国家大义于不顾的人。

    正想着,一位从东宫方向走过来的男人,打断了她的思路。

    那男人穿着雍容华贵,步调不紧不慢,白衣上金边勾勒点缀。木迟眯眼一看,此人面容别致,如同荔枝,温润里藏着三分说不清的艳。

    男人上来就礼貌的行了一礼,笑着道:“姑娘,噱头不小,才第一日,就把满朝文武吓得不轻。”

    木迟被他特别的眉眼恍得愣了片刻,回礼道:“敢问公子怎么称呼?”

    “鄙人洛藏舟,是宫中的采买使。”洛藏舟眉眼弯弯。

    “我看你从东宫出来,还以为是太子殿下的门客呢。”木迟才意识到太子已经“夭折”,立刻慌张改口道,“额,不是,我的意思是说,您看着像某位贵客。”

    洛藏舟谦虚地摇摇头,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忽然就要朝着宫门的方向离开:“……我还有事,有缘再见了。”

    木迟春心荡漾的点点头,和他摆手。

    “木迟。”

    邢风在她身后叫道。

    木迟等了他有好一会了,不知邢风在殿内是否又是被老皇帝一阵训,阴着脸出来。

    不过木迟很快就想通了,这人什么时候脸不阴?瞧瞧,和方才的洛藏舟表现天差地别。

    “怎么?”木迟立刻收回荡漾的表情,恢复回警戒的工作状态。

    “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你。”邢风负手下了阶梯,但气场仍然低得过分,“世间上怎会有女子勇成这样?”

    “大人,我们达成的目的是一致的,您不就是想让皇帝留我一命么?成功了。”木迟赶紧跟上。

    “三日。”邢风停下,低头看着木迟,眉尾挑了一瞬,又压下去,“你最好在三日之内找到已经死了五年的太子殿下。”

    “木迟,现在神仙也救不了你。”